我哥大我六岁,今年四十二,属鼠的。他这人打小就倔,用我妈的话说,那叫“属驴的”。
去年春天那会儿,他老嚷嚷着右边肚子疼,一开始还以为是胃病,自己上药房买了点胃药糊弄。直到有天晚上疼得脸煞白,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嫂子才慌了神,连夜把他送去了医院。检查结果出来,胆囊结石,还挺严重,医生说得做手术,割了。
那阵子我们全家都挺担心的,毕竟他是我亲堂哥,从小一块儿光屁股长大的。我小时候爸妈忙,没少在他家蹭饭,他有什么好吃的都分我一半。记得有年冬天特别冷,他上学路上捡了只冻僵的小猫,揣怀里暖了一路,到学校眼睫毛都结了霜,那猫却活过来了。就这么个人,心软得跟豆腐似的。
手术那天我请了假,在手术室外头等着。等了快四个小时,门开了,医生说手术很成功,结石取干净了,胆囊也切了,没啥大问题。我那颗悬着的心“咕咚”一下就落回了肚子里。哥被推出来的时候,麻药劲儿还没全过,眼皮耷拉着,看见我,嘴唇动了动,声音跟蚊子哼似的:“没事儿,小手术。”
住院那几天,我天天去送饭。医生叮嘱得仔细,说胆囊切了,胆汁没地儿存了,会持续不断地往肠子里流,所以饮食得格外注意,少油、少盐、少糖,不能吃蛋黄,不能吃动物内脏,油炸的更别想。最好就吃些烂糊的面条、粥,少食多餐。
嫂子管得严,跟看犯人似的。我哥那时候也听话,大概是疼怕了。白水煮面条,搁几片青菜叶子,他也能呼噜呼噜吃一大碗。偶尔眼巴巴地看着我们啃鸡腿,嫂子眼睛一瞪,他就缩缩脖子,低头继续扒拉他的清汤面。那模样,又可怜又好笑。我还打趣他:“哥,你坚持坚持,等过了这阵子,身体养好了,兄弟请你吃大餐。”他咽了口唾沫,叹口气:“算了,命要紧。”
出院后头三个月,家里人盯得紧,他自己也上心。体重掉了有十几斤,原来那点儿啤酒肚都没了,看着倒是精神了些。逢人就讲,人啊,什么都是虚的,就这副身子骨是实的,得好好供着。
可人这东西,记吃不记打,好了伤疤就忘了疼。
大概半年以后吧,再去他家吃饭,我发现他筷子又开始往红烧肉上招呼了。嫂子敲他碗边:“哎!你干嘛呢!”他嘿嘿一笑,夹了一小块肥的,在嘴里咂摸滋味儿:“就一口,就一口,我就尝尝,这菜做得好,不能浪费你手艺。”
再后来,这一口就变成了两口、三口。有时候单位应酬,推不掉,也去。回来嫂子跟他闹,他还振振有词:“人家领导敬酒,我能不喝?我不喝这单生意就黄了。我这胆囊都没了,还能有啥结石?医生就是吓唬人的。”
他大概忘了,医生也说过,胆囊虽然切了,但胆管还在,胆管里的石头要是再长出来,那才更要命。
开始恢复吃油水之后,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圆润”了回去,红光满面的,走路都带风。我们看他这样,心里虽然有点嘀咕,但看他确实没啥不舒服,也就慢慢放松了警惕。有时候家庭聚会,他还拿自己开玩笑:“看看哥,零件少了一个,照样是条好汉!”
前天晚上,差不多快十二点了,我正窝沙发上刷手机,嫂子电话打过来了,声音都带着哭腔:“你快来,你哥又不行了,比上次还厉害,疼得在地上打滚……”
我心里“咯噔”一下,抄起外套就往外跑。
到了他家,那场面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我哥蜷在地板上,像只被煮熟的虾米,整个人弓着身子,脸色青灰,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牙关咬得咯咯响,额头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子把头发都打湿了。他一只手死死捂着右上腹,指节都攥白了,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疼……疼死我了……”
那声音,不像人声,倒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带着股子绝望。
再次送到医院,急诊医生一看,马上安排了CT。结果出来,胆总管结石,堵了。而且这次情况比上次凶险得多,引起了急性胆管炎和胰腺炎,血象高得吓人。
嫂子在医生办公室就哭了,一边哭一边骂:“让你吃!让你喝!说了多少回了你不听!你这命要不要了!”
我哥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鼻子里塞着氧气管,疼得连回嘴的力气都没有。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天花板,眼神空落落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去看他的时候,他缓过来一点,看见我,嘴角扯了扯,想笑笑不出来。他哑着嗓子跟我说:“老弟,我错了。”
就这四个字,说得我心里头酸得不行。
他拉着我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还有点抖。他说:“你是没见着刚才那疼法,就跟有把钝刀子在肚子里头搅,搅完了再拿火烧。我想着这回八成是交代了。我躺地上那会儿,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我闺女下个月才过十岁生日,我答应带她去迪士尼的。我要是没了,她可咋办……”
他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这会儿跟个孩子似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说他其实老早就觉得右边肚子有时候有点隐隐的不舒服,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堵着。但他没当回事,想着反正胆囊都切了,还能有啥大事。有时候晚上应酬喝了酒,第二天早上嘴里的味儿都是苦的,他也只当是上火了。
“我就是……就是管不住自己这张嘴。”他抬起没打针的那只手,轻轻扇了自己嘴巴一下,没使劲,但我看得出他是真后悔了。“总觉得没事儿,觉得身子骨还扛得住。觉得那病啊灾啊的,离自己远着呢。可这玩意儿,它不跟你讲道理啊。”
我坐那儿听他絮絮叨叨,心里头五味杂陈。我想起小时候那个揣着猫去上学的少年,也想起去年他手术成功后如释重负的笑。人好像总是这样,在病床上许下的承诺最真诚,下了病床就全忘干净了。总觉得意外和明天,明天一定会先来。
这次治疗比上次遭罪多了。因为引发了胰腺炎,得禁食禁水,光靠打营养针维持。我看着他嘴唇干得起了皮,拿棉签蘸着水给他润一润,他贪婪地吸着那点水汽,眼神里全是渴望。
主治医生找我谈话,说这次虽然暂时控制住了,但胆管里的石头没取干净,等炎症消下去,可能还得做个ERCP(经内镜逆行胰胆管造影),从嘴里伸根管子进去取石。哥听了,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昨天下午,阳光挺好的,透过窗户照进来,打在他病号服上。他精神好点了,能靠着床头坐一会儿。他让我把手机给他,他给闺女打了个电话。电话里他声音特别温柔,跟平时那个大大咧咧的样子判若两人:“妮儿,在家听话没?……爸爸没事,就是……就是肚子里有个小淘气,医生叔叔帮我抓它呢……对,过两天就回去……爸爸想你……”
挂了电话,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他就那么看着。
然后他转过头来,很认真地跟我说:“老弟,你记着哥这个教训。人啊,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自己不爱惜,那就是最大的不孝。别觉得自己年轻,别觉得扛得住。这世上,除了生死,都是小事。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本钱都赔进去了,还革什么命?”
他顿了顿,又说:“等我好了,我天天喝粥。谁再跟我说什么山珍海味,我跟谁急。”
我看着他被病痛折磨得消瘦下去的脸颊,那双曾经炯炯有神的眼睛如今布满了血丝和疲惫。我突然觉得,有些道理,真的非得用这么大的代价才能换来吗?我们这些旁观者,是不是也总抱着侥幸心理,总觉得“下一个倒霉的不会是我”?
走廊里传来护士推着治疗车轱辘轱辘的声音,夹杂着远处某个病房里心电监护仪滴滴的响声。这地方,每天上演着生离死别,也藏着无数个像我哥这样的后悔。
嫂子进来送饭,其实送的也就是点米汤,用保温桶装着。我哥小心翼翼地接过去,像捧着什么宝贝,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那样子,虔诚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他喝完,把保温桶递给我嫂子,说了句:“老婆,辛苦了。”
嫂子没理他,别过脸去擦眼睛。但我看见她嘴角,是翘着的。
这就是生活吧。它总得用最疼的方式,让你记住一些最朴素的道理。健康这东西,拥有的时候不觉得,一旦有了裂缝,透进来的全是凉风。
希望我哥这次是真的记住了。也希望读到这儿的你,替我们这些在病房里幡然醒悟的人,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等到钝刀子割肉的那一天,才想起那句最老套也最真诚的祝福——平安是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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