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德赛》热映,影片全球票房至今已破112亿人民币,诺兰以其独特的视觉表现手法,将荷马史诗中十年归途的故事徐徐展开,也重新将爱琴海带到世人眼前。
如果你有过在爱琴海的旅行经历,你会理解风、阳光、大海对于这片大地的意义。当阳光照得大地没有缝隙去隐藏秘密,白色材质的岩石与蔚蓝色的大海便成为世界的模样,世界归于质朴与纯净,想象力在极简的环境中却可以翱翔。尤其是在某个特殊的时间段,清晨的光会带出新奇,而黄昏则落于回忆,正午的暴晒体现炽烈,属于那个古老英雄时代的某种气质,会在不经意间,落到你的眼前。
迈入奥德修斯的世界之前,有必要首先理解这片海。
爱琴海上岛屿众多,数百座岛屿中有的游人如织,有的则小到无人居住。这片密密麻麻的岛屿之下,是一整块沉入大海的陆地,只有山脊顶端露出海面,成为我们眼中的岛屿。岛的白色来自这片大陆的石灰岩与大理岩。而爱琴海那恣意的蓝,则源自这片大海的高浓度盐份。荷马笔下曾有令后来文学研究者们反复咀嚼的描述——“酒色深海”(wine-dark sea)。游荡在这片海域,看到清澈的海水在不同阳光透射下,在不同光晕的组合下,大海展示出一种内在丰富的层次之美,“酒色深海”就是古希腊神话为这片大海作出的独特理解。
如果追寻奥德修斯,第一站去哪里?或许应该去那个他常用来撒谎的“故乡”:克里特岛。在奥德修斯向妻子佩涅洛佩讲述的故事中,他撒谎说自己到过克里特岛,更详细描述了岛上的风物。他说:“克里特岛坐落在酒色深海中央,土地肥美,人口稠密,共有九十座城邦,居民能说好几种不同的语言”,他还提到了岛上那座恢弘的城市克诺索斯,弥诺斯王曾在那里,与宙斯本人促膝而谈。
克里特岛成了奥德修斯证明自己见多识广的“道具”,这是因为克里特岛就是整个希腊古文明的“故乡”。
▌乔治乌波利斯的阿吉奥斯·尼古拉奥斯教堂
公元前两千年前后,当希腊本土的迈锡尼人还处于早期发展阶段,克里特岛上的米诺斯文明(Minoan Civilization)已经建立了地中海世界最早的一批宫殿城市,先人们建起了宫殿与下水道系统,学术界普遍认同,迈锡尼人大量吸收了米诺斯人的文化,不仅仅是克里特人的书写文字,更是吸收了克里特宗教的女神信仰,经过漫长的文化改造,逐渐生长出我们如今熟悉的奥林匹斯众神谱系。可以说,我们今天熟悉的宙斯、赫拉、雅典娜这些诸神,甚至整部荷马史诗,都隐约可辨来源自克里特岛古文明。
如今,在通向“克诺索斯”(Knossos)的路上,人流涌动,这是整个克里特岛最吸引游客的目的地。奥德赛的故事在西方文明中流传了三千年,多少文献学家、历史学家、考古学家都执着地想将奥德赛的归家之路复原到真实的地中海地图之中。英国考古学家阿瑟·约翰·埃文斯(Sir Arthur John Evans)无疑是最执着的学者之一,他一直相信荷马史诗可以找到现实遗存。1900年,埃文斯的工人们在此挖出“王座厅”还不到几周,他就笃定这就是传说中的“克诺索斯”宫殿,他的梦想之巅。
往后整整三十年,他不满足于只做一个“发掘者”:他调来当时最先进的建材——钢筋混凝土,重新搭起了倒塌的立柱和楼梯,把原本只剩零星色斑的壁画残片,交给雇来的画师,补全成色彩浓烈的场景,还固执地把立柱漆成了赭红色。如今的游客可以清晰看到壁画上身材健美的男子,“王座厅”内完整的王座,壁画上清晰的神兽格里芬……如今的考古学界大多认同:埃文斯给出的与其说是建于公元前两千年的历史宫殿,不如说是“一个爱德华时代英国人想象中的米诺斯文明”。
但也正是这场备受诟病的考古挖掘,让克诺索斯成了今天希腊参观人数第二多的考古遗址。逛完宫殿本体,游客还可以去参观几公里外的伊拉克利翁考古博物馆,克诺索斯的真迹大多展示于此,包括著名的“持杯者”、“百合王子”和“斗牛者”壁画。
希望领略不被过度复原的克里特岛古文化,还可以自驾到附近的费斯托斯(Phaistos)和马利亚(Malia)等处的米诺斯遗址,同样是青铜时代的宫殿废墟,游客却极为稀疏。当你把车停到杉树下的停车场,步行而入,在灰黄色的石头之中,心不再热闹,可以任自己在空旷静远的山谷中感受远古。
如果说克里特是古代希腊文明的源头,那米科诺斯就是现代“地中海度假文化”的发源地。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当船运大亨奥纳西斯把游艇停在了这片安静的渔村海湾里,一起下船的还有刚刚嫁给他的杰奎琳·肯尼迪,之后,格蕾丝·凯利、马龙·白兰度等陆续登岛,一座打渔为生的小岛,一夜之间变成度假天堂,到了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这里更成了同性恋社群的度假圣地,至今被称为“天堂海滩”,朴素的渔村转眼称为地中海休闲地,一入夜便挤满了微醺的旅者。但像流行音乐排行榜一样,“欧洲最in的度假地”这个头衔,从来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米科诺斯之后,西班牙的伊维萨(Ibiza)、再后来的不远的圣托里尼岛(Santorini),以及克罗地亚的杜布罗夫尼克(Dubrovnik),一波接一波地被雅痞们发现、追捧、又抛下。
对大多数认真规划行程的旅行者来说,落脚米科诺斯还有一个理由,到达提洛岛,必须从这里坐约一个小时的船程。
提洛岛小得惊人,整座岛不过3.43平方公里,岛上不允许过夜住宿。但这里却是古希腊人心目中的“圣地”。提洛岛与位于希腊本岛的德尔斐(Delphi) 共同构成了古希腊世界最重要的两大朝圣中心:一个供奉阿波罗的“出生地”,一个供奉阿波罗的“神谕之口”。
女神勒托为了躲避善妒的赫拉,四处漂泊寻找一处能容她分娩的地方,最终在提洛岛诞下了阿波罗与阿尔忒弥斯双生子。这个传说从公元前九、十世纪就在爱琴海世界广泛流传,使提洛岛成为古希腊人人向往的圣地,后来,为了确保阿波罗神出生圣地的绝对纯净,公元前五世纪,雅典城邦下令将所有坟墓迁出,并严格规定,此后任何人都不得在提洛岛上出生,也不得在岛上死去。
登上提洛岛,第一感觉就是荒凉与空旷,海风从四面八方灌来。沿“圣路”而上,两侧是东倒西歪的大理石残骸,最震撼的是丘陵高处的狮子台,纳克索斯石狮虽已风化得面目模糊,却仍昂首面朝圣湖方向。不过,如今的圣湖早已干涸,只剩一圈石头作为标记。一路伴着废墟的,还有布满山坡的野生茼蒿菊,黄黄白白,衬出了这片沧桑中一抹柔色。
▌提洛岛的阿吉奥斯·伊奥annis教堂、考古遗址中的古代柱子
用今日的经纬度测量,提洛岛肯定不是整个爱琴海的地理正中心,但在古希腊人的认知和宗教地理中,因为阿波罗在此出生,古希腊人把提洛岛奉为整个爱琴海的“光明中枢”。当你站在这里环望四周,依稀能看到米科诺斯、蒂诺斯等岛屿环抱在蔚蓝海面上,你可以想象当年各个城邦的朝圣者都要齐齐渡海前来的浩然场面。
船,至今都是爱琴海无法避开的元素。我们坐着公共渡船,会经常偶遇几艘奢华的私人游艇,还有渔船,那些穿着厚厚打渔裤的渔夫们一旦靠岸,就要飞快地处理刚刚打捞的新鲜海货,爱琴海海港的永恒的节奏是一下下摔打章鱼的,渔夫们揪住章鱼一角,在海岸上一下下摔打在湿漉漉的码头地面上。海盐和腥气混着阳光的热浪扑进鼻腔,原本紧韧的肉质在后续烹煮中变得柔嫩弹牙。白葡萄酒已斟满,烤炉正等着今日的海味,而我们的渡船缓缓靠岸。
提洛岛渐渐缩成一个光点,接着,米科诺斯岛的标志性白房子毫无预兆地跳出海平面。跳岛的旅行体验和任何一种陆地旅行皆不相同,陆地旅行是连续的,一条公路、一条铁轨,不同的风景被缝合进一个延展的旅程,而跳岛则是一次又一次的断裂。当游人登上一座岛,等待你的是崭新的重启,地貌、口音、甚至风的味道也许都截然不同。这种体验暗合着奥德修斯的归家之路,每一次登岛都是一场未知的冒险。
荷马眼中的世界,世界的中心是希腊本土与爱琴海诸岛,那是已知世界的核心:阿伽门农的迈锡尼、墨涅拉俄斯的斯巴达、奥德修斯的伊萨卡,都坐落在这个“文明世界”的中心区域,它们等同于秩序、权利与希腊人的自我认同。目光再往外挪一点,是神祇栖居的岛屿,大多也漂浮在爱琴海的范围之内;再往外,是怪物和“野蛮人”出没的地带;而最外围的尽头,是环绕大地的长河俄刻阿诺斯,这里是世界的终点,不可逾越的茫茫海洋。
离开希腊本土海域之后,奥德修斯的航线急转直下,一头扎进了一连串越来越陌生、越来越“非希腊”的地方。这段旅程大多没有确凿的考古证据支撑,全靠古代与后世学者的代代考据与猜测:独眼巨人的洞穴、无形之风的风神岛、嗜血的食人族、通往冥府的入口、致命的塞壬礁石……这些全在希腊世界之外,那片早先被定义为”怪物与野蛮人出没”的更广阔地中海。
史诗中,奥德赛经历了各种磨难之地。直到斯克里亚岛出现,文风才变得安静祥和。很多学者的研究都将斯克里亚岛指向了今天的科孚岛(Corfu)。如今当游人参观科孚岛,还会被当地人带到两处与奥德赛有关的传说地点:一个位于西海岸的一片曲折海湾,当地人认为奥德修斯在此搁浅登陆,另一个是东南边,可以遥望到的浮在海面的一个长条小岛,当地人传说这就是奥德修斯离开时乘坐的小船,但被海神波塞冬石化为了岛屿。
从这里,奥德修斯才真正踏上归途之旅,他重新回归到自己熟悉的、古希腊的文明秩序之中,他回到了自己的家乡伊萨卡岛。
伊萨卡岛(Ithaca),并不属于爱琴海,而是爱奥尼亚海。同属地中海,同样环绕着希腊,为什么它们从古至今一直被当成两片不同的海域?爱琴海从地质上更年轻,爱奥尼亚海则是一道更古老的海沟。这种差异肉眼可见,爱琴海诸岛大多岩石嶙峋;爱奥尼亚群岛却常年郁郁葱葱,森林可以一路长到悬崖边、扎入兰海中。
如今的伊萨卡岛,仍然保持着荷兰口中的“多石、崎岖、不宜驯马”的描述,探访它,像是走进古老史诗的最后一页。
伊萨卡岛并非旅游旺地,所以如果是在旺季之外,通常只能眼巴巴地等待班次有限的渡轮。伊萨卡岛是整条奥德赛地中海之旅中,最没有被现代旅行过度开发的岛屿,仍然保持着质朴的气质。岛上不仅保留着大片未经雕琢的橄榄林与野生海岸线,最吸引游人的是阿约斯阿萨纳西奥斯山(Aghios Athanasios)的“奥德修斯宫殿”。这个在上世纪90年代发掘出的迈锡尼时期的建筑遗址,被许多学者认为是奥德修斯王宫的原型。站于遗址高台,向东可望见对岸的希腊大陆,向西则俯瞰深蓝色的爱奥尼亚海,如今遗址中虽仅存墙基和陶片,但这就是奥德修斯历经千辛万苦的十年终点,是西方文学史上最漫长的一次归家之旅。
▌伊萨卡岛荷马学派考古遗址;位于土耳其的特洛伊古城遗址
诺兰在拍摄《奥德赛》时,几乎跨越了半个地球,从苏格兰的悬崖岛到摩洛哥的沙漠,仿佛真正的伊萨卡并不是一个实在的地理坐标,“回归”更是一场隐喻。我们来到伊萨卡,追寻的是荷马笔下的那个确定的地理上的终点,还是人类精神世界中那个永恒的“原点”?旅行的真意也莫不如此,沿途收集的“珍珠母、珊瑚与销魂的香水”,带着一路的尘土、喧嚣、爱与阅历,去抵达一个更辽阔的自己。
一部热映一时的电影,终究会被下一部电影取代。但荷马笔下那片真实存在过的海峡、火山岛、洞穴与宫殿废墟,始终都在那里。三千年后,我们手中的地图早已比荷马时代精确了千百倍,但有些东西,也许从未改变。
编辑|Lili、Kiki
文|王蕾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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