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加工作的头几年,夏天常跟室友们一起去北京远郊徒步。早晨七点半在惠新西街南口集合,乘坐户外团的大巴车,两三个小时后抵达海坨山、东灵山或百花山脚下。对于我这种爱花的人来说,盛夏时节的山林尤其令人向往,在那里能见到在城区见不到的野花,它们大多美艳动人,一种纯天然的自由的野性之美,乌头就是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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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郊的北乌头

1.花诡异者多有毒

毛茛科的乌头属约有350种,我国约有167种,除了海南岛之外均有分布。我在北京见到的多是高乌头或北乌头,乌头(Aconitum carmichaelii)本种的产地甚广,尤以四川为最。[1] 乌头属多数植物的块根都有剧毒。大家在亲眼见到乌头花之前,恐怕早已在历史或小说中听过这种毒药的大名。“乌头”及别名“乌喙”“附子”,皆源自其药用部位——块根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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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子(乌头的侧根),图自 香港特别行政區政府衛生署 中醫藥規管辦公室

先秦时,它已被制成毒药用于射杀猎物。具体做法是将块根捣碎压榨出汁,将汁液熬成膏,涂在箭头上,被射中的飞禽走兽“十步即倒”。倘若人不幸被射中,也会很快中毒身亡。因此这种毒药又被称作“射罔”。[2] 西晋时期中国北方宇文部的首领就曾在秋天收乌头,专门制成毒药来捕猎。[3]

乌头被用作打猎的工具,也同样被别有用心之人拿来谋权害命。春秋时,晋献公宠爱的夫人骊姬,为了让自己的儿子成为太子而陷害太子申生,所用计谋就是在申生带回的酒肉中下毒,“置鸩于酒,置堇于肉”,这里的“堇”就是乌头。[4] 晋献公把酒洒在地上祭祀,地面隆起了一个土包,说明酒里有毒。骊姬趁势“与犬肉,犬毙;饮小臣酒,亦毙”。嫁祸于太子的阴谋得逞,太子最终被迫自杀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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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草图谱》中的乌头

西汉时,权臣霍光之妻霍显为了让自己的女儿成为皇后,买通了女医淳于衍,待皇后分娩之后在药中下毒,“取附子并合大医大丸以饮皇后”。[5] 皇后服药暴毙身亡,由于霍光的干涉皇帝当时并未追究。等到霍光一死,阴谋败露,霍显被处死,霍光一族也遭灭门。

从上述《国语》和《汉书》的记载可以看出乌头的巨大威力,令人闻风丧胆的“见血封喉”,作为广义上的毒药时所指也包括乌头。[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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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构特别的乌头花朵

2. 秋斋之玩,冠绝一时

除了毒性之外,古人当然也注意到乌头的花色之美。在宋代,这种根部有剧毒植物已被种在私家园圃中观赏。[7] 吴其濬在《植物名实图考》中评价说:“凡花诡异者多有毒,甚美甚恶。”这里的“诡异”并非贬义,所指当是乌头花朵的外形构造。

《中国植物志》对乌头属花朵的结构是这样描述的:“萼片5,花瓣状,紫色、蓝色或黄色,上萼片1,船形、盔形或圆筒形,侧萼片2,近圆形,下萼片2,较小,近长圆形。花瓣2枚,有爪,瓣片通常有唇和距。”

最上面的一枚“船形、盔形或圆筒形”萼片,在清代陈淏子《花镜》中被比喻为“尼姑帽”。“折出此帽,内露双鸾并首”,“双鸾”就是花萼内包裹的两枚花瓣,外形就像两只鸟并在一起,因此乌头花别名“双鸾菊”“鸳鸯菊”。[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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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头属花朵拆解博物画

对于这种花的颜色及外形,《花镜》称赞说“天巧之妙,肖生至此”,清高士奇《北墅抱瓮录》也给予了极高评价:“形如僧帽,内藏两萼,若双鸾之并肩,尾翼宛然,化工之奇,真有不可揣测者。其色紫艳,繁而且久,秋斋之玩,冠绝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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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座莲-僧鞋菊 ,清·邹一桂《联芳谱图册》

清代画家邹一桂认为单朵乌头花很像僧人的鞋履,遂赐名为僧鞋菊。在其献给乾隆皇帝的二十开《联芳谱图册》中,别名僧鞋菊的乌头花,与别名佛座莲的荷花,这两种原本毫无关联的花卉,因为名字都有与佛教有关而被画在了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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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头、雁来红,清·虞沅《九秋图》

懂得欣赏乌头之美的画家不止邹一桂。康熙年间,虞沅将九种秋天的花木绘于一卷,一枝乌头斜卧在画面的最右侧,明亮的蓝紫色花朵与一旁的雁来红在色调上形成强烈的冷暖对比,达到很好的效果。此图曾被清宫收藏,现藏吉林省博物馆,名为《九秋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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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翠雀

从植物分类学上看,乌头是毛茛科乌头属,乌头属与毛茛科的翠雀属都属于翠雀族,它们的共同点除了花好看之外,根部也都有剧毒。[9] 翠雀(Delphinium grandiflorum)也是我尤其喜爱的京郊野花,虽然不如乌头大,但是花瓣的蓝紫色比乌头更加耀眼,其外形恰如一只展翅飞翔的鸟雀,花朵中央的两粒黄色斑点恰似鸟的眼睛,令人过目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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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诰《绮序罗芳图册》中的乌头和翠雀

乌头和翠雀在邹一桂《小山画谱》中均有收入[10],且都被董诰画在了《绮序罗芳图册》中。现在我们得以通过古人的画作,细细欣赏这些野花的“诡异”和“娇纤”。[11]

[1]据北宋杨天惠《彰明附子记》,当时的彰明县(今四川江油)已是全国附子(乌头的侧根)主要产区。《中国植物志》:“现在乌头、附子的主产区仍是四川江油、平武一带。”

[2]《神农本草经·乌头》:“其汁煎之,名射罔,杀禽兽。”《本草纲目·乌头》引陶弘景∶“捣笮茎汁,日煎为射罔。猎人以傅箭,射禽兽十步即倒,中人亦死,宜速解之。”

[3]《魏书》卷一三〇《匈奴宇文莫槐传》:“匈奴宇文莫槐,出于辽东塞外,其先南单于远属也,世爲东部大人。其语与鲜卑颇异。……秋收乌头为毒药,以射禽兽。”

[4]“堇”在《尔雅》中有几种不同的解释,一种为“齿,苦堇”,即郭璞《尔雅注》所谓堇葵:“今堇葵也。叶如柳,子如米,汋食之滑。”《诗经·大雅·绵》“周原膴膴,堇荼如饴”即是。一种为“芨,堇草”,郭璞《尔雅注》解释为乌头。

[5]《本草纲目·附子》:“初种为乌头,象乌之头也。附乌头而生者为附子,如子附母也。”《中国植物志》:“乌头野生的植株有两个块根,经过栽植后块根数目增多,对这些块根过去都给予不同名称,并且各有不同的医疗用途。……通常药用商品主要是栽培品,主根(母根)加工后称‘川乌’,侧根(子根)则称‘附子’。”

[6]《植物名实图考·附子》:“其野生者为射罔,制为膏以淬箭,所中立毙,俗谓见血封喉。”见血封喉(Antiaris toxicaria)为桑科毒箭木的中文正式名,在捕猎方面的用途与乌头相近。《中国植物志》:“本种树液有剧毒,人畜中毒则死亡,树液尚可以制毒箭猎兽用。”

[7](南宋)朱弁《曲洧旧闻》卷三:“草乌头……花开九月,色青可玩,人多移植园囿,号鸳鸯菊,盖取其近似耳。”

[8]虽然名中有“菊”,但它并非菊花,北宋刘蒙在《刘氏菊谱》中特别说明:“若夫马蔺为紫菊,瞿麦为大菊,乌喙苗为鸳鸯菊,蔙覆花为艾菊,与其他妄滥而窃菊名者,皆所不取云。”《刘氏菊谱》是世界上首部菊花花谱。

[9]《中国植物志》:“翠雀属植物含有与乌头碱构造近似的生物碱”,“翠雀属植物的根有些民间称峨山草乌、月下参等,作用与乌头属植物相似。此类植物均有剧毒,故使用时必须十分慎重”。

[10]邹一桂《小山画谱》:“僧鞋菊,其根即附子梗,高三四尺,丛生,叶如艾,花开于顶,一枝数十朵,色深紫,形如僧鞋,圆瓣二,尖瓣二,前一兜弯而尖,四瓣内有须数茎,白点兜内藏两钩含蜜,花卸后,结子如小瓶。此花开于九月,经霜乃凋,明春复发。”“翠雀,草本,北地花也。翠色,反面紫色,五出。其一连筒中心另有两瓣相并如紫绒。近筒瓣处两孔,外白内黄,即花心也。筒内藏蜜,有柄。一枝数朵。叶似僧鞋而小,蕊如凤仙而秃。”

[11](清)吴其濬《植物名实图考》:“附子,《本经》下品。有乌头、乌喙、天雄、侧子、漏蓝子诸名……其花色碧,殊娇纤,名鸳鸯菊。”

作者简介:江汉汤汤,植物爱好者,著有《古典植物园》系列。个人微信公众号【古典植物园】。

摄影、图文编辑:蒋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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