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子的女朋友,考上公务员不到3个月,就把孙子一脚踢开了
楔子
汽修店门口,蒋一鸣攥着手机,屏幕裂纹映着他发白的脸。电话那头,徐颖声音很轻:“我考上公务员了,咱俩不合适,分手吧。”他嗓子发紧,挤出一句:“你再说一遍?”那边沉默片刻,挂断了。一鸣蹲在墙根,手机摔到水泥地上。奶奶林桂枝端汤出来,看见他眼眶通红,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等我稳定了,接你和奶奶去县城吃火锅。
第一章 分手的电话
暮色压下来的时候,镇上的路灯还没亮。蒋一鸣蹲在汽修店门口的墙根下,手机屏幕碎成了蛛网,裂纹里映着他自己发白的脸。
他刚才听见徐颖说“分手”两个字,以为是听岔了。可电话那头又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怕吵醒谁似的:“我考上公务员了,咱俩不合适。”
“你再说一遍?”他嗓子发紧,指节攥得发白。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然后就是忙音。
他再打过去,关机了。手机从他手里滑落,磕在水泥地上,屏幕裂了。他蹲在那儿,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半天没缓过劲。
林桂枝端着汤从灶房出来,先看见地上的手机,又看见孙子通红的眼眶,手里的搪瓷碗差点没端稳。“一鸣?咋了?”
蒋一鸣没说话,把脸埋进膝盖里。林桂枝走过去,看见他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她弯腰捡起手机,屏幕还能亮,锁屏是一张照片——徐颖站在镇中学门口,穿着白衬衫,笑得眼睛弯弯的。
“分了。”蒋一鸣闷闷地说了一句。
林桂枝没再问,把汤放在地上,挨着他蹲下来。她年轻时在澡堂搓了二十年背,膝盖有毛病,蹲不住,就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拍了拍孙子的肩膀:“起来,地上凉。”
蒋一鸣不动。林桂枝叹了口气:“你妈那会儿让你去相亲,你不去,现在人家考上了公务员,嫌弃你了?”
“奶,她不是那样的人。”蒋一鸣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她说了,她要去省城发展,说咱俩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你就信了?”
蒋一鸣低下头,手指摩挲着纸条的边角。那是徐颖三个月前夹在他工作服口袋里的,他洗衣服时摸出来,纸都洗皱了,字迹模糊。纸条上写着:“等我稳定了,接你和奶奶去县城吃火锅。”后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林桂枝看见了,没说话。过了好半天,她撑着地站起来,膝盖咔咔响:“进屋里吃饭,天塌下来也得吃饭。”
蒋一鸣没动。林桂枝走了两步,又回头:“她要是真嫌弃你,不会给你留这张纸条。”
这一晚,蒋一鸣没吃饭。林桂枝把菜热了三遍,最后也不催了,端进屋放在床头柜上。看见孙子翻相册,相册里夹着一些照片,大部分是徐颖的。有她蹲在汽修店门口啃馒头的,有她帮自己洗工作服的,还有一张是她站在柳河镇民政办门口,穿得板板正正的,对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
林桂枝把汤碗放下,轻轻带上门。她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压抑的哽咽。
夜里十点多,蒋一鸣给徐颖发了条短信:“你调到哪儿了?我去找你,当面说清楚。”发出去,石沉大海。
他又打了一通电话,这回通了,但接电话的是个男人:“你谁啊?”
蒋一鸣愣了一下:“我找徐颖。”
“她睡了。你是她什么人?”
蒋一鸣握着手机,指节发白:“我是她……朋友。”
那边“哦”了一声:“那你明天再打吧。”挂了。
蒋一鸣坐在床沿,盯着手机屏幕发呆。相册里那张纸条他看了又看,最后把纸条夹回相册,合上。
第二天一早,他照常去汽修店。老板老周看见他眼下青黑,问了一嘴:“咋了?失恋了?”
蒋一鸣没答,套上工装钻到车底。可拧螺丝的时候,手一直抖,扳手滑了好几次。中午吃饭,他蹲在门口啃馒头,看见街上有个穿白衬衫扎马尾的姑娘骑车过去,心里猛地一跳,再看不是徐颖。
他掏出手机,给徐颖发了条微信:“你什么时候走?我送你。”消息旁边多了个红色感叹号。
他盯着那个感叹号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塞回兜里,继续修车。油污糊了满手,他抹了一把脸,脸上也蹭了一道黑。旁边修摩托的刘叔递了根烟过来:“小伙子,想开点,天涯何处无芳草。”
蒋一鸣没接烟,说了句“谢谢”,转身回店里拿扳手。他蹲在车头前,把一颗螺丝拧得死紧,指节泛白。
那天傍晚,他骑摩托车去了柳河镇。民政办下班了,门锁着。他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等到天黑,也没等到人。回村的路上,风刮得脸生疼,他脑子里全是徐颖在电话里那句“你给不了我想要的”——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他到底哪样没给够?
到家时,林桂枝还坐在灶房里。桌上摆着一碗已经凉透的面,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
“没见着人?”老太太问。
蒋一鸣摇摇头,坐下来扒拉那碗面。林桂枝看着他,半晌,从兜里摸出一张存折,推到他面前:“这是奶奶这些年攒的,一万二。你拿去,给她买身像样的衣裳也好,租个房也好,总归是个态度。”
蒋一鸣看了一眼,把存折推回去:“奶,不用。”
“咋不用?”林桂枝急了,“人家姑娘考上公务员,你要啥没啥,光一张嘴说喜欢?”
蒋一鸣没说话,埋头吃面,吃到最后,眼泪掉进汤里,面汤变咸了。他放下碗,说了句“我回屋了”,转身往外走。
林桂枝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灶台上那盏灯泡昏黄,照着她布满皱纹的脸。她想起徐颖第一次来家里那天,也是这样的黄昏。那姑娘蹲在水盆边帮她洗菜,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手腕上一道浅浅的疤。她说:“奶奶,以后我领了工资,带您去县城吃火锅。”
林桂枝当时没当真,现在也没当真。但她知道,一个姑娘能说出这种话,心里是有人的。
可人心这东西,说变就变。就像灶台上那锅汤,火候不到,熬不出味道;火候过了,就糊了。
夜里,蒋一鸣又翻出那张纸条。借着台灯的光,他看见纸条背面,还有一行铅笔写的字,很轻很淡,像是怕被人看见:“一鸣,对不起。”
他握着纸条的手,慢慢攥紧了。
第二章 修车铺的旧时光
汽修店的卷帘门拉起来的时候,天还蒙蒙亮。蒋一鸣套着那件磨出毛边的工装,蹲在门口的水泥地上,拿扳手拧一颗松了的螺丝。他拧得很慢,好像那颗螺丝跟他有仇似的,拧完又松,松了又拧。
老周掀开里屋的门帘,打了个哈欠:“一鸣,你昨晚没睡?”
“睡了。”
“睡了眼睛能肿成这样?”
蒋一鸣没接话,站起来把那颗螺丝扔进工具箱,转身去开压力机的气阀。老周摇摇头,从灶台上拎起热水瓶倒了杯茶,没再追问。
他钻到一辆面包车底下,拿手电筒照着底盘。油渍顺着缝隙滴下来,落在他脸上,他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眼前忽然晃过两年前的画面。
那会儿他还没来这家店,在镇上一个小修理铺打下手。修理铺隔壁是家小餐馆,叫“老徐家常菜”。说是餐馆,其实就是门脸不大的两间屋,摆着五六张桌子,老板娘姓徐,一个人又炒菜又端盘子,忙不过来的时候,一个扎马尾的姑娘就帮着端菜收碗。那姑娘就是徐颖。
蒋一鸣第一次注意到她,是有一回他修完一辆三轮车,手上全是油,蹲在餐馆门口的水龙头底下洗手。徐颖端着两盘菜出来,看见他,停下来等了一会儿,说:“你手不洗干净,我一会儿没法给你递筷子。”
蒋一鸣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笑了笑,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他赶紧把手又搓了一遍。
后来熟了,他才知道徐颖是老板娘的外甥女,家里条件不好,高中毕业没上大学,在这帮忙。她干活麻利,嘴也甜,客人多了还会帮着招呼。蒋一鸣每次修完车去吃饭,她都会多给他舀一勺汤,说“你出力气的人,得多吃”。
有一回,徐颖的电动车在半路没电了,推着走了两里地到修理铺门口。蒋一鸣正蹲在地上换轮胎,抬头看见她满头汗,赶紧站起来:“咋了?”
“电瓶不行了,推不动。”
他拿过钥匙,拆开电瓶盖看了看:“你这电瓶老化了,得换新的。你先搁这儿,明儿我帮你弄。”
徐颖有点为难:“多少钱?我下个月发工资给你。”
“不用,就顺手的事。”
第二天一早,他把电瓶换好,又把她车胎补了气。徐颖来取车的时候,从兜里掏出一包用报纸包着的糖:“我姨做的酥糖,你尝尝。”他接过那包糖,手指碰到她指尖,两个人都不自在了一下。
后来他开始骑摩托车送她回镇上。那段路不长,骑十来分钟。她坐在后座,抓着车尾的架子,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他有时候故意骑慢一点,她就在后头喊:“蒋一鸣,你倒是骑快点呀,我姨等着我回去帮忙呢。”他便加了油门,风呼呼地灌进领口,他听见她在后头笑。
他记得她第一次来他家,是那年秋天。林桂枝从地里回来,看见灶房里多了个陌生姑娘,系着围裙在包饺子。她包得不大好看,边儿捏得歪歪扭扭的,但一个接一个,挺快。
“奶奶回来啦。”徐颖抬头,有点局促地喊了一声。
林桂枝放下锄头,洗了手,过来看了一眼饺子:“包得还行,就是馅儿放多了,煮的时候容易破。”
徐颖不好意思地笑:“我头一回包,没经验。”
林桂枝没说什么,坐下来也拿了张皮,教她怎么捏。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个教一个学,灶台上那盏灯亮着,窗外天色暗下来。蒋一鸣蹲在门口修一个漏水的龙头,拧了半天拧不紧,水花滋了他一脸。徐颖看见了,忍不住笑出声,跑出来拿毛巾给他擦脸:“你行不行呀?”
“行,马上好。”他嘴硬,又拧了两圈,总算不漏了。她拿手接了一捧水,冲他泼了一下:“看你还敢不敢逞能。”他躲了一下,也去接水回泼,两个人站在灶房门口闹了一通,林桂枝在屋里喊:“水费不要钱啊?”
他俩对视一眼,各自收了手,都憋着笑。那顿饭吃得简单,白菜猪肉馅饺子,一人一大碗。徐颖吃得香,一碗见底又添了半碗,林桂枝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眼里带着点笑意。
吃完饭,徐颖抢着洗碗,林桂枝拦了一下没拦住,就让她洗了。蒋一鸣蹲在门槛上看着她洗碗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姑娘要是能一直在这儿就好了。
第二年春上,徐颖考上了公务员。消息传到镇上那天,蒋一鸣正趴在一辆货车底下换后桥油封,老周举着手机冲进来:“一鸣!你对象考上了!镇上公示了,柳河镇民政办!”
他蹭地从车底滑出来,油污糊了满脸,却咧着嘴笑。他骑车去镇上买了一卷红纸和墨汁,挂在修理铺门口,歪歪扭扭写了两行字:“恭喜徐颖同志考上公务员,前程似锦!”徐颖下班过来看见,脸红得像那卷红纸,小声说:“你别挂了,难看。”
“哪难看了,挺好的。”他站在三轮车斗里,把横幅挂到门楣上,挂歪了又扶正,折腾了老半天。徐颖站在底下看他,没有笑,也没说话。他跳下来,拍拍手上的灰,才发现她眼睛红红的。
“咋了?”
“没事。”她低下头,“风迷了眼。”
那晚他送她回去,她一路话很少。到了她家楼下,她下车,没有立刻走,站在路灯底下看了他一会儿。他说:“以后你上班了,是不是就不住这儿了?”
她说:“可能调去柳河镇,挺远的。”
“没事,我骑车去找你。”他拍拍摩托后座,“一个小时的事。”
她笑了笑,没接话,转身往楼道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蒋一鸣。”
“嗯?”
“谢谢你。”
他当时以为她是客气,咧着嘴说:“谢啥,以后你领工资了,请我吃饭就行。”
她没说话,转身进了楼。
如今他躺在面包车底盘底下,想起那天晚上她的眼神,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原来她早就在犹豫了。她没说,他也没看明白。
他翻了个身,伸手去拿扳手,手一滑,扳手掉在地上,砸在脚背上。他闷哼一声,缩了一下脚,又把扳手捡起来。
老周在外头喊:“一鸣,中午了,吃饭了。”
他应了一声,钻出车底。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站起来,身上全是油污,脸上也糊了一道。老周递过来一盒盒饭,他接了,蹲在门口吃。街上人不多,一辆洒水车叮叮当当地开过去,水雾落在他脚边。
他扒了两口饭,忽然想起徐颖有一次蹲在门口啃馒头,也是这个姿势,她说“蹲着吃香”。他把饭盒放下,站起来,走到墙边那棵老槐树底下。树干上还留着他去年挂横幅时钉的钉子,生了一层锈。
他抬手摸了摸那枚钉子,又收回来,转身回店里。下午来了辆面包车,说是空调不制冷,他钻进去拆仪表台,拆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他摸出来看,是程丽的微信:“一鸣,听说你分了?我朋友说徐颖调到省城去了,是真的假的?”
他没回,把手机扔在座椅上,继续拆仪表台。拆下来的螺丝一颗一颗码在盒子里,他数了三遍,怎么都少一颗。最后他趴到座位底下找,摸到一颗滚烫的螺丝,攥在手心里,手心被烫了一下。
他攥着那颗螺丝,坐在地上,后背靠着车门,半天没动。
傍晚收工,他骑摩托回家。经过柳河镇的时候,他没停。那条通往镇政府的路他今天不想再走了。风从耳边刮过去,他想起徐颖第一次坐他车时说的话:“蒋一鸣,你开慢点,我怕。”他放慢了车速,后座空荡荡的,没有人再让他开快点。
到家的时候,林桂枝正在灶房里烧火。他进屋,脱了工装,挂在门后的钉子上。林桂枝没问今天怎么样,只把一碗热粥端到桌上:“喝了。”
他端起碗,一口一口喝完。林桂枝看着他喝完,才说:“明天我上街买点菜,你张罗一桌,请程丽那姑娘来家坐坐。”
蒋一鸣放下碗:“奶,我没心思。”
“没心思也得有。”林桂枝把碗收走,“日子还得过。”
他没再说什么,回屋躺下。月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落在那本相册上。他没有翻,就那么躺着,盯着天花板。
第二天一早,他又去汽修店。进门的时候,老周正在打电话,看见他,压低声音说了两句就挂了。蒋一鸣没多问,套上工装,钻到车底。油污顺着胳膊流下来,他拿扳手拧一颗螺丝,拧得死紧,扳手一滑,夹在虎口上,血珠子立刻冒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拿布条缠了两圈,继续干活。
第三章 第二条项链
王志芳是第三天傍晚到修理铺来的。蒋一鸣正蹲在门口洗零件,柴油味儿混着晚风里的槐花香,呛得他打了个喷嚏。他抬头看见他妈骑电动车过来,后座上捆着一兜子菜,车还没停稳就喊:“一鸣,你舅妈给你介绍了个姑娘,星期天见一面。”
蒋一鸣把零件丢进盆里,没吭声。
王志芳下车,把手套摘下来拍了拍裤腿,看了看修理铺门楣上那块歪了的红纸——他挂的横幅已经揭了,留下两个钉子眼。她叹了口气:“人家现在是铁饭碗,你一个修车的,甭等着了。”
“妈,我不去。”蒋一鸣站起来,把湿手往工装上擦。
“不去也得去。人家姑娘在超市收银,人实在,不嫌咱家条件。”王志芳说着,声音低了些,“你奶奶年纪大了,我操心你的事,你总得让我安心。”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知道。”
“你知道什么?徐颖那姑娘我早看出不是一条道上的。考上公务员,人家眼界高了,把你甩了,你还在这儿一根筋。”
蒋一鸣没接话,低头把零件捞起来,一个一个擦干。王志芳站了一会儿,见他不吭声,又念叨了几句,骑车走了。
晚上回到家,林桂枝坐在堂屋里择韭菜,见他进门,也没提相亲的事,只说:“锅里温着饭,去盛。”
他应了一声,去灶房端了碗饭,蹲在门槛上吃。月光白亮亮的,院子里那棵枣树影影绰绰,他想起去年秋天徐颖蹲在这儿剥花生,手冻得通红,他把她手揣进自己棉袄兜里,她脸一红,抽出手去干活。
他扒了两口饭,喉咙发紧,咽不下去。
饭后林桂枝收拾碗筷,他回自己屋里,打算把换下来的工装洗了。床底下堆着一个纸箱,是徐颖上次来帮他收的旧书和杂件。他蹲下去翻,想找一条干净的袜子,手指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他摸出来,是一个旧信封,里面沉甸甸的。拆开一看,是一根红绳拴着的金属挂坠,扁扁的,约莫拇指肚大小,正面刻着一个“颖”字。挂坠边缘有些磨损,像是被攥在手里摩挲过很多回。他翻过来,背面刻着一朵细小的梅花,针脚一样细的纹路里还嵌着一点黑渍,像是墨,又像旧灰。
他不记得徐颖戴过这条链子。她夏天穿衬衫,领口干干净净,从来不见首饰。他捏着挂坠,愣住了。
他拿着挂坠走到堂屋,林桂枝正坐在灯下缝补一件旧棉袄,针线在粗布上穿来穿去。他摊开手掌:“奶,这东西你见过没?”
林桂枝放下针,凑过来看。灯光昏黄,她的眼神在挂坠上停了很久,指尖轻轻摸过那个“颖”字,嘴唇动了动,没有立刻说话。
“哪儿来的?”她问。
“徐颖以前留下的,在床底箱子里翻出来的。”
林桂枝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挂坠,对着灯又看了一遍,才慢慢开口:“这是条链子上的坠子。那年我还在澡堂干活,更衣室的柜子底下捡到一条银链子,就拴着这样的挂坠。当时有个姑娘丢了东西,急得哭,我去查,没找到失主。后来我托人打听,才知道是镇上徐家姑娘的,她妈病重,链子是她爸留给她应急的。我没敢声张,想找机会还回去,可徐家那阵子乱得很,她爸走了,她妈住院,我托了人,才把链子送到她手里。”
蒋一鸣听得心口发沉:“那这个坠子呢?”
林桂枝把挂坠放回他掌心:“我捡到的时候,链子和坠子是分开的,挂在柜子缝里。我寻思是一套,就一起收着。后来还链子的时候,坠子不知什么时候掉了,找了好几回没找着。原来……是落在这儿了。”
她说完,又低头缝棉袄,针尖在头发上蹭了一下,语气平淡:“你跟徐颖的事,我不多问。可这孩子,不是薄情的人。”
蒋一鸣攥着挂坠,回到自己屋里,坐在床沿上。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挂坠上,那个“颖”字在暗处泛着一点微弱的光。他忽然想起徐颖那天晚上站在路灯底下看他,眼睛红红的,欲言又止的样子。原来她早就把这条链子带在身边,又悄悄留下了一半。
他翻出手机,打开和徐颖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她发来的那句“对不起”。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他发了一句:“你那条链子,落了一个坠子在我这儿。”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他握着挂坠,指尖摩挲过那个“颖”字,一夜没睡踏实。
第二天清早,蒋一鸣顶着发涩的眼皮开了铺门。手机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七八遍,对话框里只有他那句话孤零零地悬着,像根拔不掉的刺。
晌午时分,一辆白色电动车停在修理铺门口。车上下来个年轻女人,穿一件灰色长裙,头发随意扎着,脸上没化妆,眼角有些浮肿。蒋一鸣手里的扳手“哐当”掉在地上。
徐颖站在门帘外头,没往里走,目光落在他手心里攥着的东西上,声音有些沙哑:“那个坠子……你还留着?”
蒋一鸣把挂坠举起来,红绳在指尖晃了晃:“这是你故意留下的?”
徐颖嘴唇动了动,眼眶一下子红了。她低着头站了好一会儿,才说:“这条链子是我爸走那年给我妈的,说是应急用的。我妈病重的时候,家里实在没钱,我拿去镇上当了。当铺老板说链子是银的,坠子不值钱,拆下来扔了。我后来去翻垃圾桶,没找到。”
她抬头看他,眼里闪着水光:“上个月我去澡堂洗澡,在柜子里摸到这条链子,当时就想哭。我以为是当年丢了的那条,后来回家才发现坠子不对,是后配的。”
蒋一鸣愣住了,低头看了一眼挂坠上那个“颖”字,又看了看她:“那这条……”
“是我妈走之后,我在她枕头底下翻到的。她留了一张纸条,说是当年有人匿名送回链子,救了她一命。她一直没找到那人是谁,临终前嘱咐我,要是能碰上,好好谢谢人家。”徐颖的声音发颤,“我把它配了条新链子戴了三个月,分手那晚摘下来,放进了你床底那个箱子。”
她顿了顿,眼泪落下来:“我想着,你要是翻到了,就当我替我妈还你奶奶一个人情。”
蒋一鸣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风把门帘吹得扑簌簌响,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被摩挲得发亮的“颖”字,忽然想起奶奶昨晚灯下那句话——“这孩子,不是薄情的人。”
他走上前,把挂坠放进徐颖手里,语气平静却坚定:“人情不用还。你只要告诉我一句话——你考上公务员,是不是因为这个?”
徐颖没回答,眼泪啪嗒啪嗒砸在地上,转身骑车走了。
蒋一鸣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许久才低头。手里那根红绳还留着他的体温,上面拴着的是她当年急哭了的念想。
第四章 相亲饭局
徐颖骑电动车走远之后,蒋一鸣在铺子门口站了很久。手里的红绳被他攥出了汗,那条旧挂坠的轮廓硌在掌心,让他一时分不清那点疼是从哪儿来的。他刚转身要进铺子,兜里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妈”。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一鸣啊,中午你大姨给你介绍了个姑娘,叫程丽,在镇上超市收银,人爽快,长得也不赖。你过来吃顿饭,就在街口那个老灶台饭馆,十二点。”王志芳的语速快,根本不给他插嘴的机会,“你别给我找理由,你大姨都约好了,人家姑娘都答应了,你总不能让人家白跑一趟。”
“妈,我这儿活儿没干完……”
“活儿干不完下午再干!你听我说,徐颖那事翻篇了,她走她的阳关道,你过你的独木桥。妈不是逼你,就是想让你见见人,说不定就觉得日子还有奔头了呢?”
蒋一鸣沉默了两秒,说了一个“行”字。王志芳在电话那头松了口气,又叮嘱他换件干净衣裳,别穿着那身油乎乎的工作服去。
挂了电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蓝色工装,前襟果然沾着一块黑色的机油印。他没去换,把红绳挂坠揣进裤兜里,洗了把手,就朝街口走去了。
老灶台饭馆不大,靠窗的卡座里已经坐了一个穿灰色卫衣的姑娘。她面前摆着一杯白开水,正低头翻菜单,听到脚步声抬头,打量了蒋一鸣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上的工装,倒是没露出什么嫌弃的表情,反而笑了笑:“你是蒋一鸣吧?我是程丽,你大姨介绍的那个。”
“嗯。”蒋一鸣拉开椅子坐下,“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没久等,我也刚到。”程丽把菜单推过去,“你看看想吃啥,我请你。”
“我请你。”蒋一鸣接过来,扫了一眼菜名,点了个鱼香肉丝和一个青菜豆腐汤,把菜单递回去,“你看看再加点啥。”
程丽又加了个椒盐排骨,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程丽话多,性格也直,听说他在镇上开了三年汽修铺,就说自己以前在县城超市干过,后来嫌通勤远,才回了镇上。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笑声响亮,不像徐颖那样安安静静。
菜上齐了,两人吃了一阵。程丽忽然放下筷子,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我跟你实话说吧。我之前也处过一个对象,跟我同岁,在县里当小学老师的。去年他考上公务员,调到市里去了,不到两个月就跟我说分手。理由是‘两个人层次不一样了,凑不到一块儿去’。”
她说完,没看蒋一鸣,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下,又说:“这种人就那种性子,眼里只有自己,往上爬的时候谁也不带。我当时气得哭了一晚上,后来想通了,他走他的路,我过我的桥,不碍着谁。”
蒋一鸣夹菜的动作顿了顿,没接话。程丽像是察觉到什么,抬眼看了他一会儿,目光落在他搭在桌沿的手上——指节上一道没洗净的机油印。她歪了歪头:“你还在想那个女公务员?”
蒋一鸣没吭声,也没否认。他端起碗喝了口汤,汤已经凉了,喝下去寡淡无味。程丽看了他几秒钟,忽然笑了一下:“你倒是实诚,不藏着掖着。”
“没那个必要。”蒋一鸣放下碗,说,“人心里搁着事儿,藏也藏不住。”
“也是。”程丽点头,不再追问,埋头吃菜。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气氛倒不尴尬,反而像是两个陌生人各自吃着各自的饭。
饭后,蒋一鸣主动结了账。程丽没跟他抢,只道了声“谢了”,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饭馆。阳光照在人行道上,风有点凉。程丽走到电动车跟前,掏钥匙开锁,忽然回过头来看他:“蒋一鸣,我看你是个实心肠的人。有句话我说了你可别不爱听。”
“你说。”
“要是心里过不去,就去问清楚。别自己憋着,憋着憋着就把路走死了。”程丽跨上车,戴好头盔,又补了一句,“她考没考上公务员,跟你俩的缘分是两码事。你问明白了,是好是歹都有个了断,省得夜里翻来覆去地难受。”
她拧了油门,电动车嗡了一声往前蹿。走了一段,又停下来回头朝他喊了一句:“那排骨挺好吃的,回头我请你!”
蒋一鸣站在饭馆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口,站了好一会儿。口袋里的挂坠硌着腿根,他伸手摸进去,指尖触到那枚“颖”字的纹路,心口那股闷胀感又浮上来。
他掏出手机,翻出和徐颖的对话框。她那条“对不起”还停在最后一行,底下是他昨天发的那句“你那条链子,落了一个坠子在我这儿”,依然没有回音。
他盯着屏幕看了许久,指头在键盘上悬了好几次。最后他没有打字,而是收好手机,大步朝修车铺走回去。路边的白杨树叶子落了一地,风一卷,沙沙响。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既然她不肯说,他就自己去问。
骑上摩托车去柳河镇的路,他认得。上回徐颖在民政办门口接待老人、赔笑解释的样子,他还记得清清楚楚。她当时把他领到马路对面,说了那么一通话,表情冷漠得像换了个人。可他见过她真正的样子——在修车铺门口等他收工,蹲在路边看蚂蚁搬家,能看半小时;替邻居老奶奶拎东西上楼,气喘吁吁还笑着说“不重不重”。
那样的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说出“你配不上我”这种话。
蒋一鸣拧开铺子的铁门,蹲在工具箱前找扳手。手边的旧纸箱里搁着一把生锈的老虎钳,底下压着一本旧杂志。他翻开杂志,里面夹着一张对折的纸——是徐颖某天夜里来送饭时,顺手夹进去的。
纸上只写了一行字:“一鸣,你修的车比人靠谱。”
他看了半天,把那行字折好,重新夹回杂志里,放回原处。
下午他干活干得心不在焉,拧了三颗螺丝就停下来发愣。傍晚时分,他给奶奶打了个电话,说周末想去趟柳河镇。林桂枝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说了一句:“去吧。去了,有话好好说。”
挂断电话,蒋一鸣把摩托车擦了擦,油加满,挂坠从裤兜里拿出来,放在油箱盖上面。那枚“颖”字在夕阳下泛着暖黄的光。
他跨上车,戴上头盔,想了想,又摘下来,给徐颖发了一条消息:“我周六去柳河镇,你那天有空吗?我有话想当面问你。”
发完,他关了手机,发动摩托车,出了镇子。暮色从东边漫上来,西边的云烧成一片橘红,风从耳边刮过去,又干又凉。他骑得不快,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全是那枚挂坠,和她站在路灯底下红着眼眶的样子。
第五章 柳河镇的冷风
周六一早,天还没透亮,蒋一鸣就醒了。他躺了一会儿,听着院子里公鸡打鸣,翻身起来,从柜子里翻出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穿上,又把挂坠揣进内兜,贴在胸口的位置。
摩托车发动时,院门那儿站着林桂枝。老太太披着件旧棉袄,手里端着一碗热粥,没递过来,只说:“路上凉,到了镇上别急,慢慢说。”
“知道了,奶。”
他把粥喝了,碗还回去,抹了抹嘴。林桂枝看着他跨上车,忽然又补了一句:“要是她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你也别搁心里头。人是会变的,变来变去,心里头那点真东西掉不了。”
蒋一鸣点头,拧了油门。摩托车出了村道,拐上柏油路,两边的杨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风从领口灌进去,冷得他缩了缩脖子,但心里头那股劲儿没散。
到柳河镇时,太阳刚爬上来,斜斜地照着街面上的一排门面房。镇政府大院在镇子东头,三层小楼,红砖墙,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民政办在一楼,玻璃门上贴着“低保申请流程”的告示,字迹褪了色,边角卷起来。
他把摩托停在对面的电线杆底下,摘下头盔,朝民政办门口看了一眼。门开着,里面亮着灯,隐约有人影走动。他没急着过去,靠在车座上,从兜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着,没点。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扇门。
约摸等了二十分钟,门里出来一个人。徐颖穿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抱着一摞表格,正侧着身子跟旁边一个穿棉袄的老人说话。老人耳朵背,弓着腰,歪着头凑近她,嘴里“啊?啊?”地应着。徐颖没不耐烦,凑到老人耳边,提高了声音:“大爷,这个表您拿回去,让您儿子填,填好了下周一交过来就行!”
老人听明白了,点点头,又指了指表格上的某一栏。徐颖弯下腰,指着那栏字,一字一句地给他念了一遍。老人这才“哦哦”两声,接过表格,颤巍巍地走了。徐颖站在门口,目送他走远,才低头整理手里的那摞纸。
蒋一鸣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他见过她在修车铺门口笑的样子,见过她蹲在路边看蚂蚁的样子,也见过她趴在桌上写材料写到打盹的样子。可眼前这个人,明明还是那张脸,却像是隔了一层什么。
他吸了口气,迈步走过去。没走两步,徐颖像是感应到什么,抬起头来。四目相对的瞬间,她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手指攥紧了手里的表格,纸边被她捏出折痕。
蒋一鸣在她面前站定。她没说话,目光飞快地朝两边扫了一眼,又落回他脸上,声音压得很低:“你怎么来了?”
“我来问你一句话。”
“这儿说话不方便。”她侧过头,往马路对面走了几步,站在一棵梧桐树底下,才转身看他。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利落,眼神却没跟他接触,“你问吧。”
蒋一鸣看着她,心里头那股劲梗在喉咙口:“分手到底为什么?你上回说的那些,我不信。”
徐颖垂着眼,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平得像念文件:“我舅舅在省里给我安排了个岗位,我要调过去了。你在这儿修车,一个月能挣多少?三千?四千?你攒几年能付得起县城的首付?”
“我可以多接活,能攒。”蒋一鸣说,“你要等我几年,我不怕等。”
“你等得起,我等不起。”她打断他,抬起头来,目光定定地看着他,“我都二十五了,我不想再耗下去了。我也不想过苦日子,你明白吗?”
她说完这话,嘴唇抿成一条线。风从梧桐树底下穿过来,把她的衣摆吹起来又落下。蒋一鸣盯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他一丁点熟悉的暖意,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什么都看不出来。
“那挂坠呢?”他从兜里掏出来,摊在手心里,那枚刻着“颖”字的小坠子躺在掌心里,边缘磨得发亮,“这个你也不要了?”
徐颖看了一眼那枚坠子,手指动了动,像是想伸手去接,又硬生生收回去。她别开脸,声音轻了些:“扔了吧,没用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步子很快,像是怕自己慢一步就会后悔。蒋一鸣站在原地,手心里的挂坠硌着他的掌纹,凉得像块冰。他看着她的背影推开民政办的玻璃门,消失在走廊尽头。
风更冷了,吹得他鼻尖发红。他没追进去,也没喊她,就那么站着。梧桐叶子被风卷起来,打着旋落在他脚边,又滚远了。
大约站了半个小时,民政办的玻璃门再次打开。徐颖没出来,出来的是刚才那个穿棉袄的老人,手里攥着填好的表格,脸上带着笑。老人路过他身边时,嘴里念叨着:“这姑娘心眼好,怕我耳朵听不清,蹲在我跟前喊了三遍,嗓子都哑了……”
蒋一鸣听完,没动。他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枚挂坠,又看了看那扇关着的玻璃门。风从柳河镇的街面上刮过去,又干又冷,吹得他眼眶有些发酸。
他没再等下去,把挂坠收回兜里,跨上摩托车,拧了油门。车子驶出镇子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三层小楼在灰白的天空下安静地立着,门前的梧桐叶子落了一地。
第六章 老粗布床单
蒋一鸣骑车回村的路上,天已经擦黑了。风灌进领口,冷得他肩膀缩着,心里头更冷。到了家门口,他把摩托车支在院墙边,还没进门,林桂枝就掀开门帘探出头来。
“回来啦?吃饭了没?”
“吃了。”他答了一句,声音闷闷的,低头往屋里走。
林桂枝跟在他身后,打量他,看到他眼睛发红,明白了什么。但她没有追问,而是慢慢地回到灶台边。过了一会儿,她把一碗热汤放在桌上,语气淡淡的:“汤还热着,喝一口。”
蒋一鸣没动,坐在堂屋的矮凳上,盯着地面发愣。
林桂枝坐到他对面,拿起针线篓子,开始缝补一件旧衣裳,沉默了一会儿,才开了口:“你爷爷走的那年,我腿摔断了,屋里屋外就我一个人。你爹才九岁,你姑姑六岁。那时候,我也没求过谁。”
她一边说,一边缝,针脚密密的,声音平平的,像是说别人的事。蒋一鸣抬起头,看着她:“奶,你说这个干啥?”
“我就是想说,人这一辈子,没有过不去的坎。”林桂枝放下针线,站起来,走到里屋,从衣柜最下面翻出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床单。老粗布,蓝底白花,手织的料子,摸着厚实,带着一股淡淡的樟木味。
她把床单展开,放在蒋一鸣面前:“这床单,是我前年织的。那时候徐颖头回来家里,看见我织的老粗布,摸着说喜欢这个花样,说现在市面上买不到这样的了。我当时就说,那奶奶给你留一床。”
蒋一鸣看着那床床单,没说话。
“看来用不上了。”林桂枝说着,又叠起来,放回柜子里,语气轻得像自言自语。
就在这时,院门口有人喊:“林婶在家吗?”
林桂枝应了一声,往外走。是程丽,骑着一辆电动车,车把上挂着一个蛇皮袋。她下了车,把袋子递过来:“我姨家地里黄瓜结得吃不完,我妈让我给你送一兜子来,都是顶花带刺的,新鲜得很。”
林桂枝接了袋子,道了谢,招呼她进院坐。程丽也没客气,把电动车支好,跟着进了屋。
屋里灯光昏黄,程丽一眼看见柜子上那床摊开的老粗布床单,摸了摸料子:“阿姨,你这手真巧。这老粗布现在可不好买了,谁家还愿意费这个工夫?”
“年轻时候学的,织着解闷。”林桂枝一边答话,一边倒了碗水递给程丽。
程丽接过碗,喝了一口,又看了看那床床单,随口问道:“阿姨,这床单是织给谁的?”
林桂枝沉默了一下,忽然盯着程丽的眼睛,问道:“你认识徐颖吗?”
程丽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她放下碗,擦了擦嘴角:“认识。她上个月帮我妈办残疾证,跑了两趟镇里,一趟是送申请表,一趟是送下来的证。我妈腿脚不好,她直接送上门的,一口水都没喝,放下证就走了。”
林桂枝听了,没接话,只是看着那床老粗布床单,像是想从那些花纹里看出什么来。
程丽又补了一句:“我妈说这姑娘办事实在,不摆架子,在镇上口碑挺好的。怎么,阿姨你也认识她?”
林桂枝的嘴角动了动,还没开口,门外传来蒋一鸣的声音:“不认识。”
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里屋门口,手插在兜里,表情淡淡的。说完这两个字,他转身就往院子里走。
林桂枝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对程丽说:“那是我孙子以前的对象。分了。”
程丽没再多问,只是“哦”了一声,放下碗,跟林桂枝又说了几句闲话,起身告辞。临出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床老粗布床单,那上面的蓝白花纹在昏黄的灯光下,说不出的安静。
院门关上后,林桂枝站在屋里,把那床床单又拿起来,展开,平铺在膝盖上。她伸手摩挲着粗布的纹路,嘴里低低说了一句:“这孩子……是有苦衷的。”
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灯泡微微晃动,昏黄的光在墙上一摇一摇的。蒋一鸣蹲在院子里的台阶上,手里攥着那枚挂坠,指腹一遍一遍磨着那个“颖”字。他没抽烟,也没说话,只是蹲着,看着院墙上的月光。
林桂枝听见院门外的动静,没急着出去,先把膝盖上的床单叠好,放进柜子里,又拿起那碗汤,端到院子门口台阶上,轻轻放在蒋一鸣身边。
“凉了就别喝了,灶上还有热的。”她说完,也没等孙子回应,转身回屋,把堂屋的灯拉灭,只留里屋一盏小灯。这是她的习惯——孙子心里有事的时候,不多问,不打扰,只是把灯留一盏,让他在黑暗里知道屋里还有光。
蒋一鸣蹲在台阶上,指腹磨着挂坠,磨了很久。夜风一阵一阵的,院墙外传来谁家狗叫的声音,远处有拖拉机突突突开过去的响动。他站起身,把那碗汤端起来,汤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他没倒,仰头几口喝完了,把碗放在窗台上,回屋。
路过里屋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林桂枝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床老粗布床单,没缝也没叠,就那么搭在膝盖上,一只手来回摩挲着蓝底白花的花纹。
“奶,”他站在门口,“那床单,你留着吧。”
“留着干啥?”林桂枝头也没抬,“我又用不着新的。”
蒋一鸣沉默了一会儿:“以后……说不定有人用得上。”
林桂枝抬起头,看着孙子的脸。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半张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她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把床单叠好,放进柜子里。
“那我把汤给你热上,明早还能喝。”
“不用了,奶,我喝完了。”
蒋一鸣说完,转身进了自己屋。门关上,屋里一片安静。他躺在床上,把那枚挂坠解下来,放在枕头边。月亮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挂坠上,那个“颖”字在月光里发着淡淡的光。
他翻了个身,闭眼。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今天在镇里,徐颖说的那些话,和最后那句:“对不起。”还有她走的时候,步子很快,像是怕他追上来。
他睁开眼,又看了一眼挂坠,然后把它塞进枕头底下,重重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第七章 手术室门口
那晚柳河镇下了一场小雨。民政办的值班室在二楼,窗户漏风,雨丝顺着窗缝飘进来,在灯下泛着细碎的光。徐颖刚写完一份低保核查表,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已经十点过十分了。她把表格夹进文件夹,揉了揉手腕,起身去关窗,就听见楼下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重物摔在地上,紧跟着是一声低低的呻吟。徐颖心里一紧,推开值班室的门就往楼下跑。楼梯间的灯坏了,她摸着扶手踩下去,借着门口路灯的光,看见一个老太太蜷在台阶下面,半个身子歪在水泥地上,膝盖以一种奇怪的角度弯着。
“大娘!”徐颖几步冲过去,蹲下来扶她。老太太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花白,脸上全是汗,嘴唇哆嗦着:“腿……腿疼……”
徐颖低头一看,老太太的左腿小腿肿得老高,骨头那儿不对劲。她心里咯噔一下,不敢乱动,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垫在老太太身下,又问:“大娘,您家人在哪?手机带了吗?”
老太太摇头,疼得直吸气:“我……我姓赵,住东头赵家巷……儿子在城里上班,儿媳妇带着娃娃回娘家了……”她说着,眼泪就下来了,“我就是来问问低保的事……下午没来得及,想明天赶早……”
徐颖明白了,这老人是来镇上办事的,晚上没走,又摔在了民政办门口。她四下看了看,街上黑漆漆的,一辆车也没有。镇卫生院离这有将近两里路,这大晚上的,背过去比等车还快。
她没犹豫,蹲低身子,把老太太的胳膊搭到自己肩上:“大娘,您忍一下,我送您去医院。”
老太太连说“使不得”,可徐颖已经使了劲,把老太太背了起来。老人不重,瘦瘦小小的,可徐颖自己也没多少力气,走了几十步就开始喘,后背的衬衫让汗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老太太在她背上不停地说:“姑娘,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别说话了,省点力气。”徐颖咬着牙,步子加快。
卫生院的值班医生是个三十来岁的小伙子,正在值班室打瞌睡,被徐颖踹门的声音惊醒了。他一看老太太的腿,赶紧推了担架过来,一边检查一边问情况。拍完片子,小腿骨折,需要住院,押金两千块。徐颖掏遍身上的口袋,加上手机里的零钱,凑出一千六。她想了想,把钱包里那张银行卡也抽了出来:“麻烦先押着,我明天取了钱来补。”
医生看她一眼,没多说什么,先给老太太办住院。等一切安顿好,徐颖坐在病房门口的塑料椅上,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上磨破了两处皮,渗着血丝,刚才背人的时候没觉得疼,这会儿火辣辣的。
病房里,老太太打着点滴睡着了,呼吸平稳。徐颖靠在椅子上,心里才稍稍松了些,又想起明天还要上班,这个点回去还能睡几个小时。
她正要起身,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大步走过来,身后跟着个烫着卷发的妇女,一进病房看见老太太的腿,妇女立刻叫了起来:“妈!你这是咋了?”中年男人转头盯着徐颖,眼神不善:“是你把我妈弄倒的?”
徐颖愣了一下,刚要解释,妇女已经冲到她面前:“我们在外面打工,你就这么照顾老人的?我妈这么大年纪了,你让她摔成这样!”
“不是我撞的。”徐颖说,“我看见的时候,大娘已经摔在地上了。”
“那你怎么这么巧在这?”男人语气越来越冲,“我妈说是来问低保的,你在这上班,谁知道你是不是没给她好脸色,把人推了?”
徐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她想起自己背老太太时,老太太一直念叨“姑娘你真好”,想起刚才忙前忙后垫钱办手续,这会儿全让人一句话抹了。她握了握手指,深吸一口气:“人没事就好。医药费我先垫的,后面的事明天去单位说吧。”
男人和妇女还在嚷嚷,护士过来劝了两句,说老太太睡着了别吵。徐颖转身往外走,身后那些话还在追着她:“你就是民政办的?我记住了!明天去你们单位投诉你!”
她没回头。卫生院门口的灯白晃晃的,雨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的,映着灯光。她走回出租屋时已经快十二点了,推开门,屋里黑着,冷得像冰窖。她没有开灯,在黑暗里摸索着坐到床沿,坐了很久。
然后她起身,走到窗台边。那里摆着一张小照片,照片里的女人眉眼温柔,是她的母亲。徐颖从抽屉里摸出一根香,点燃,插在照片前的小碗里。青烟袅袅升起,在月光里微微晃动。
她跪在窗台前,看着母亲的照片,喉咙里堵了半晌,才低低说出一句:“妈,我是不是做啥都不对。”
香灰落下来,落在碗沿上,无声无息。她没哭出声,只是肩膀一抖一抖的,像院里那棵淋了雨的树,在风里轻轻颤着。
那晚程丽在超市值晚班,十点半下班时,碰见了镇上药房的老周,老周说卫生院今晚收了个骨折的老太太,说是民政办那姑娘送来的。程丽多问了两句,听说了来龙去脉,心里咯噔一下。
第二天一早,她趁着休息的工夫,骑车去了镇东头的汽修店。蒋一鸣正在给一辆面包车换机油,手上全是黑渍,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程丽?你咋来了?”
程丽没绕弯子:“徐颖出事了。”
蒋一鸣手里的扳手停了。
程丽把昨晚的事说了,说家属闹到单位,说民政办的领导今早找徐颖谈了话,让她先停职休息几天,把事情调查清楚再说。蒋一鸣听完,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把扳手放下,用棉纱擦了擦手,问:“她人呢?”
“不知道,好像还在出租屋。我去卫生院看过那老太太了,老太太拉着护士的手说,是那姑娘救了她,她摔倒了没人管,是那姑娘背她去的医院。可她儿子不信,非说是人家撞的。”程丽叹了口气,“你说这叫什么事。”
蒋一鸣没再多问。程丽走后,他站了一会儿,回屋拿了件外套,又把攒在枕头底下那叠钱卷起来揣进怀里,骑上摩托就出了镇子。
到镇卫生院时天已经擦黑了。他在病房门口张望了一眼,那老太太的床前坐着个妇女,正在削苹果。他绕到走廊另一头,看见徐颖蜷在候诊区的长椅上,外套搭在膝盖上,头发散下来遮住半边脸,像是睡着了,又像没睡着,肩头微微缩着。
他没有上前。他站在走廊拐角处,看了她很久。然后他转身出去,在街对面的小饭馆里买了两盒热饭,一荤一素,又带了一瓶水。他走回卫生院,把饭轻轻放在长椅旁边的座椅上,没有惊动她。
放好之后,他退了两步,又看了一眼。徐颖的睫毛动了动,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睁眼。她大概是太累了,累到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蒋一鸣转身走出卫生院的大门。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那辆旧摩托发动,突突突地驶进夜色里。
第八章 项链的实情
从卫生院回来那晚,蒋一鸣骑了将近三个小时的摩托才到村口。月亮挂在天边,又白又亮,照着村道上坑坑洼洼的土路。他熄了火,推着车进了院子,屋里还亮着一盏灯。林桂枝坐在堂屋里,膝盖上搭着一条旧毯子,手里捏着一串佛珠,像是专门在等他。
“回来了?”她没问徐颖的事,只是抬眼看了看孙子的脸,“吃饭没?”
蒋一鸣摇头,在门槛上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半晌才闷闷说了一句:“奶奶,她瘦了。”
林桂枝没接话。她把佛珠搁在桌上,起身去灶台,掀开锅盖,盛了碗粥端过来,又摆了一碟咸菜。蒋一鸣没动碗筷,抬起头看着她:“徐颖她妈,当年那事,你到底知道多少?”
林桂枝的手顿了一下。灯光底下,她脸上的皱纹像被刻得更深了,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说:“你问这个干啥?”
“我就想弄明白。”蒋一鸣盯着她,“她爸欠了债跑了,她妈生病没钱治,村里人都说她是靠她舅舅才把学念完的。可她今天跟我说,她爸走的时候,把她妈治病的钱也带走了。那她妈的病到底是谁掏的钱?”
林桂枝没有立刻回答。她慢慢坐下来,手指摩挲着桌沿的裂缝,过了许久,才从贴身衣兜里摸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条细细的银链子,链坠是个指甲盖大小的平安锁,样式很旧,边角磨得发亮,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我捡的。”她说,“你爷爷走那年的冬天,我在澡堂当保洁。有天晚上收拾女宾间的时候,在柜子底下扫出来一条链子。就是这条。”
蒋一鸣愣住:“那怎么——”
“我找了一个多月,没人认领。”林桂枝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那年头澡堂里人来人往,丢东西的多了,多数人找不着也就算了。我本来想交到前台,可那阵子我听说镇上张家那闺女病重,住院要交两千多块钱,家里掏不出来。张卫东在外头躲债,她一个年轻女人带着孩子,连米都借不着。”
她停了停,垂下眼睛:“我拿了那条链子,去县城当铺换了钱,托人送过去的。没说是谁给的,就说是镇上有人看她可怜,借她的。”
蒋一鸣喉咙发紧:“那链子……是徐颖她妈的?”
“我不知道。”林桂枝摇头,“我就是猜。后来过了几年,我路过镇上的旧货摊,看见一条链子,链坠跟我卖的那条一模一样。我上去问了问,摊主说是收的当铺死当,没当出去,又流到他那的。我就花几十块钱又把它买了回来。”
她把手里的链子往前递了递:“你拿去给她。”
蒋一鸣没接。他坐在门槛上,半晌没动,喉结滚了滚:“她要是问,这链子哪来的,我咋说?”
“就说是一个老人捡的,卖了钱,后来又赎回来了。”林桂枝的声音很轻,“当年我做了这件事,这十几年我没跟任何人提过。我不觉得我错了,但我也不想让她谢我。她妈要是还活着,也许能认出这条链子。”
蒋一鸣伸手接过那条链子,链坠躺在他掌心里,凉凉的,很小,很旧。他攥紧了,掌心被硌得生疼。
第二天上午,蒋一鸣又去了柳河镇。他没去民政办,直接去了徐颖的出租屋。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时,徐颖正坐在床沿收拾东西,床上的行李已经打了包。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住了。
“你没回县城?”她问。
“没有。”蒋一鸣走过去,把那条银链子放在她面前的床头柜上,“我奶奶让我带给你的。”
徐颖的目光落在链子上,整个人像被定住了。她伸手去拿,指尖抖得厉害,链坠在她手里转了个圈,露出背面刻着的一个小小的“芳”字。她猛地攥紧链子,抬头看蒋一鸣,眼眶一下就红了:“这链子……你奶奶从哪拿的?”
“她捡的。”蒋一鸣把话原原本本说了,说她奶奶在澡堂捡到链子,卖钱帮她妈付了医药费,后来又在旧货摊上买了回来。他说得很慢,声音很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送。
徐颖听着,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了。从茫然到错愕,从错愕到不可置信,最后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慢慢瘫坐在地上。那链子被她攥在手里,指节泛白,眼泪终于止不住地涌出来,大滴大滴地砸在链坠上。
“我一直以为……是我爸偷的。”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卡住了,“我妈说那条链子是她结婚时外婆给的陪嫁,我爸走那年,链子也不见了。我妈说,他连这点念想都没给她留。”
她哭得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剧烈地抖着:“我恨了他这么多年,恨他把家里的钱全带走,恨他连我妈一条链子都不放过。可是原来……原来不是他……”
蒋一鸣蹲下来,想伸手碰她的肩膀,又缩了回去。他只说了一句:“你爸的事,是另一回事。但这链子不是你爸拿的。”
徐颖把链子贴在胸口,哭得说不出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微微颤抖的背上,照着她手里那条旧银链子,链坠上的“芳”字在光里闪了一下。
她哭了很久,才哑着嗓子问了一句:“你奶奶……叫什么名字?”
“林桂枝。”
徐颖的哭声又止不住了。她低下头,额头抵在链子上,轻声说:“我妈临死前跟我说,有个好心人救了她的命,她这辈子没法还。她让我记着,长大了要报答人家。”
她抬起头,满脸的泪:“原来是你奶奶。”
第九章 舅舅的巴掌
“我没想过要报答谁。”徐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妈走的那年,我十六岁。她拉着我的手说,小颖,这世上有人帮过咱们,你要记着,将来有能力了,也要帮别人。我当时以为她说的就是那些借过米、借过钱的邻居,我没想过……”
她说不下去了,把链子攥在掌心里,指尖发白。
蒋一鸣蹲在她面前,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昨天说的那些话,不是真心话吧?”
徐颖没抬头。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一鸣,你回去吧。你奶奶是个好人,你也是。我不想连累你们家。”
“什么叫连累?”蒋一鸣的声音不大,但很沉,“你跟我说清楚。”
徐颖还是没看他。她把链子小心地放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窗外是柳河镇的老街,下午的阳光把石板路照得发白,几个老人坐在树荫下下棋,日子安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舅舅,张福来。”她终于开口,“我妈走了以后,是他供我读的大学。他那时候在镇上开建材店,生意还行,说让我好好念书,将来考个公职,光宗耀祖。我考上了,他高兴得不得了,请了十几桌酒。”
她停了停,声音低下去:“后来他就让我办事。上个月,他朋友的厂子要批一块地,他让我帮忙在民政办那边打声招呼,把材料递快一点。我说那不是我们科室的事,他就火了,说我不懂事,说养了我这么多年,这点忙都不帮。”
“我拒绝了他,他就天天打电话骂我。说我白眼狼,说我是他花钱供出来的,现在翅膀硬了。前天他直接来了柳河镇,到我出租屋门口堵我,骂了半个小时,最后……”她的声音抖了一下,“打了我一巴掌。”
蒋一鸣霍地站起来,拳头攥得骨节咯咯响:“他现在在哪?”
“你坐下。”徐颖转过身,眼眶还是红的,但声音稳了一些,“他打完我就走了,说要去县政府告我,说我工作态度有问题,要让领导把我调走。他还说,要是我不听他的,他就在镇上到处说,说我忘恩负义,让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他敢——”蒋一鸣的声音冲出来。
“他是我舅舅。”徐颖打断他,“我妈就我这一个闺女,我妈走了以后,是他供我念的书。不管他现在变成什么样,我不能跟他撕破脸。一鸣,你明白吗?他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蒋一鸣看着她,胸口气得起伏,却说不出话。他当然明白,他奶奶从小就教他,做人要讲良心。可他看着徐颖这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发紧。
“所以你就跟我说分手?”他的声音哑了,“你怕他闹到我家去,怕我家里人受牵连?”
徐颖低下头,眼泪又掉下来:“你妈妈本来就不太喜欢我,说我一个服务员,配不上你。我好不容易考上了公务员,以为能好一点,结果又出了这种事。你奶奶年纪大了,我不想让她操这个心。”
“你糊涂。”蒋一鸣说,“我奶奶是什么人,你刚才也听到了。她当年捡了链子,卖了钱给你妈治病,连名字都没留。她会在乎我找一个什么样的媳妇?”
徐颖没接话。她站在窗边,眼泪一滴滴落在地上,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钟摆的声音。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一鸣,你回去吧。这两天我想一个人待着。”
“我不走。”蒋一鸣一屁股坐在她床沿,“你要是不想让我去找你舅舅,我就不去。但我今天不走,你什么时候把话说完了,我什么时候走。”
徐颖回头看他,眼里又湿又红,嘴角却弯了一下:“你这人怎么这么犟。”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蒋一鸣看着她,声音低了低,“徐颖,我不管什么舅舅不舅舅的,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心里,还想不想跟我在一起?”
徐颖没回答。她转过身,背对着他,肩膀轻轻抖着。过了很久,她才说了一句:“你奶奶的链子……我收下了。”
“那你就该知道,我们家认你这个孙媳妇。”蒋一鸣说,“链子是我奶奶让我拿来的,她没说要你还她什么,她就是要你明白——这世上有人惦记你,不是因为你考上了公务员,不是因为你能帮谁办事,就是惦记你这个人。”
徐颖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她扶着窗台,指节泛白,半天没说话。
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树荫下下棋的老人收了摊,慢慢往家走。屋里的光线一寸一寸暗下去,蒋一鸣坐在床沿,没动。他等着她,像等一个很长的冬天过去。
过了很久,徐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没跟我说分手那天晚上,写了封信。写了撕,撕了写,写了半宿。最后只留了一句话——‘一鸣,对不起,我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
她转过身,满脸的泪,却笑了一下:“现在想想,我真是傻。”
蒋一鸣站起来,走过去,伸手把她脸上的泪抹了。他的手掌粗糙,指节上有常年修车留下的茧子,碰在她脸上,轻轻擦过那道泪痕。
“下辈子太远了。”他说,“这辈子慢慢还。”
第十章 奶奶的病
那天晚上,蒋一鸣没回镇上的出租屋。他在徐颖屋里坐到半夜,看她把话说完了,也听他把憋了很久的心事一件件摊开讲明白,才骑车往回赶。徐颖送到门口,叮嘱他路上慢些,他看着后视镜里她站在路灯下的影子,心里头又酸又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到家时已经是后半夜,院子门虚掩着,屋里黑着灯,只有堂屋那盏小灯泡还亮着,发着昏黄的光。蒋一鸣把车支好,推门进去,喊了一声“奶奶”,没人应。他以为老人睡了,正要回屋,却听见后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东西摔在地上。
他心里一紧,三步并作两步往后跑。后院地上铺着旧砖,堆着半袋土豆和一捆葱。林桂枝就倒在灶房门口的台阶边上,一只手里还攥着搪瓷盆,另一只手扶着墙,身子半歪着,眼睛闭着,脸色灰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地上洒了一滩水,搪瓷盆滚出去老远。
“奶奶!”蒋一鸣扑过去,一把抱住老人,手在她胳膊上摸到一片冰凉,脑袋里轰地炸了一下。他从来没见奶奶这样过,这个老太太一辈子腰杆挺得直,走路带风,骂人中气十足,怎么会这样倒在地上?
他喊了两声,林桂枝眼皮动了一下,嘴唇张了张,却发不出声。蒋一鸣不敢耽搁,把人打横抱起来,往屋里走。他怕老人受凉,先把她放床上裹了被子,又掏出手机给镇上卫生院打了电话,对方说夜间只有值班大夫,让他直接送县医院。他没犹豫,把人抱上他那辆旧面包车,油门踩到底往县里赶。
县医院急诊的灯亮着,他把人抱进去,值班医生检查了一阵,说是低血糖加劳累过度,加上这一阵天气转凉,老人本来就上了年纪,血压偏低,摔那一跤虽然没有伤到骨头,但身体亏空得厉害,得住院观察两天。蒋一鸣站在走廊里,手里的缴费单被他攥成了一团,嘴里发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从小是奶奶带大的。父母在外头打工,家里里里外外都是奶奶操持,他念书的时候奶奶给他做饭,他学修车的时候奶奶给他在后院搭棚子,后来他爸出事走了,他妈改嫁去了省城,奶奶还是一个人守在老屋里,逢人就说“我孙子有出息,会修车,能养家”。这些年他习惯了奶奶在,从没想过她也会倒下。
他坐在病房外面的长椅上,给王志芳打了电话。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阵,才说了一句“我明天过去”。蒋一鸣挂了电话,低头盯着手里的缴费单,心里又乱又急。他想给徐颖发条消息,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分手是她提的,可那天晚上她又说了那些话,两个人算是说开了,可名分上还没有定。他拿不准该不该这个时候打扰她。
天快亮的时候,徐颖却自己来了。
她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有些乱,眼下一片青黑,显然是没睡好。她进门就看见蒋一鸣坐在走廊椅子上打盹,怀里抱着一件外套,手边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豆浆。她没叫醒他,轻手轻脚推开病房门,看见林桂枝躺在床上,手背上扎着针,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还闭着眼睛。
徐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来蒋家,林桂枝给她煮了一碗荷包蛋,里头放了红糖,说“姑娘家身子要暖”。那碗蛋她记了三年。
她没惊动老人,去水房打了盆热水,找了块干净毛巾,给林桂枝擦了脸和手。老人睡着,手上的皮肤皱巴巴的,骨节粗大,像老树皮。徐颖轻轻握着那只手,心里想着这个老太太一辈子帮了多少人,到头来自己病了,床边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眼泪终于没忍住,一滴滴落在毛巾里。
林桂枝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她睁开眼,先看到吊瓶,又看到床边的徐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笑,声音又哑又轻:“小颖……你怎么来了?”
徐颖赶紧擦掉眼泪,凑过去扶她坐起来,垫了枕头在后头,又端了杯温水送到她嘴边:“奶奶,您别动,医生说您低血糖,得好好养着。”
林桂枝喝了口水,目光落在徐颖脸上,看了好一会儿。徐颖被她看得有些慌,低下头去,轻声说:“奶奶,是我不好,您病了,我不该这么晚才来。”
“你来了就好。”林桂枝握住她的手,那力道不大,却让徐颖眼眶又红了,“闺女,你不欠我们家的,也不欠一鸣的,更不欠我这条老命的。你心里头苦,我知道。”
徐颖再也绷不住了,眼泪哗地下来,她跪在床边,额头抵着床沿,声音发抖:“奶奶……是我对不起一鸣,是我糊涂,我不该跟他说分手,不该让他难过。”
林桂枝伸手拍她的背,像哄小孩子:“傻孩子,他就是块木头,你让他成长了。他不经过这一遭,哪知道自己心里头放不下你?哪知道什么是要用命去守的?”
徐颖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说不出话。
这时候病房门被人猛地推开,王志芳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脸上的表情先是惊讶,随后是冷。她盯着跪在床前的徐颖,眉头拧起来:“徐颖?你来干什么?”
徐颖抬起头,眼睛红通通的,还没来得及开口,王志芳已经走进来,把保温桶往床头柜上一放,声音不高不低:“你们不是已经分手了吗?我儿子供不起你这样的公务员,你还是回去吧。”
“妈!”蒋一鸣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站在门口,脸色不好看,“你别这么说。”
“我说错了吗?”王志芳转过头,看着儿子,“她考上了公务员,嫌咱们家条件差,一句话就把你打发了。现在又来医院献什么殷勤?你要是不清醒,我这个当妈的替你把眼睛擦亮。”
“你闭嘴。”床上的林桂枝忽然开了口。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年轻时在澡堂子里管事的硬气:“王志芳,你儿子还没说话,你倒先给他做了主。我这把老骨头还没死呢,这个家,我说了算。”
王志芳愣住了,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接话。她婆婆的性子她清楚,平日里和气,可一旦动了真,说出来的话没人敢驳。
林桂枝缓缓撑起身子,目光落在徐颖身上:“这姑娘是我认的孙媳妇,不管她跟一鸣中间出了什么事,那是我孙子和她两个人之间的事,轮不着外人来插嘴。你今天要是来看我这个老太婆的,就坐下,喝口水;你要是来赶人的,门在那边,你走。”
病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声。王志芳站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重重叹了口气,把保温桶里的汤倒了一碗,放在床头柜上,闷声说了一句“我下去买点早饭”,转身走了。
门关上以后,林桂枝拍了拍徐颖的手,声音又软下来:“闺女,别哭,你哭得我老太婆心里也难受。你的事,一鸣昨晚都跟我说了。你那个舅舅,是他不对,但你做得没错。人这一辈子,有些事不该应,就不能应。”
徐颖点头,眼泪又滚下来:“奶奶,我以后再也不瞒着你们了。”
“知道就好。”林桂枝笑了笑,“我这身体啊,就是老毛病,饿一顿两顿的,不碍事。倒是你,瘦了。回头让一鸣带你去吃点好的。”
徐颖红着脸点头,转头看了一眼门口的蒋一鸣。蒋一鸣正靠着门框站着,眼眶红红的,像是也哭过,但嘴角又带着一丝笑,朝她点了点头。
窗外阳光透进来,照在病床的白色床单上,暖融融的。
第十一章 老人的账本
林桂枝出院那天,阳光好得出奇。蒋一鸣开着那辆修好的二手面包车来接人,徐颖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两袋水果和药,一路上也没怎么说话。
回到村里,林桂枝进了屋,先没坐下,径直走到床头柜前,蹲下身翻了半天,翻出一个蓝布包来。蓝布包旧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包口用一根红绳系着。她解了好几下,才把绳子解开,从里面拿出一本泛黄的账本来。
账本封面上印着“柳河镇综合商店”几个字,纸张已经脆得一碰就要碎,里头密密麻麻记着一笔一笔开销——买米、买盐、交学费、给一鸣买鞋,字迹工整又细小。
林桂枝翻了十几页,停在一处,从夹层里取出两张纸。一张汇款单,票面已经泛黄发硬,上面的字迹还清晰;另一张是收据,纸色稍新些。
她把那两张纸摊开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拍拍床沿,对徐颖说:“闺女,你过来坐下。”
徐颖走过去,有些忐忑地坐下,目光落在那两张纸上。
“我年轻的时候,在镇上的澡堂子里给人搓澡、看柜子。”林桂枝声音平静,像在讲一件很平常的事,“有一天下班,我在柜子里捡到一条金链子。链子上挂着一个玉坠子,成色很好,一看就值不少钱。”
她顿了顿,看着徐颖:“我没声张,想着等失主来找。可等了半个月,没人来。那时候你妈病了,病得厉害,住在县医院,医药费欠了一大截。我就动了心思。”
徐颖的手指开始微微发颤。
林桂枝继续说:“我把链子拿去卖了,卖了两千四百块钱。我没敢留,第二天就托人送到你家里,说是你爸在外头托人带回来的钱。你妈那阵子病得糊涂,大概也没细想。”
她翻开账本,指着其中一页:“这笔钱,我记在这儿了——‘徐家,医费,贰仟肆佰元整。’”
徐颖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捂住嘴,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林桂枝伸手握住她:“你爸张卫东,不是欠债跑了。他是因为链子没了,心里头过不去。他以为是自己在澡堂子里弄丢的,后来你妈走了,他更没脸回来见你。他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
“可那链子,是我捡的。”
林桂枝的声音低下去:“我做了件亏心事,却让你爸背了几十年的罪名。这笔账,我一直想还,不知道怎么还。后来我看你对一鸣好,想着,要是你能进我蒋家的门,我就把这本账摊给你看,把该说的都说了。”
徐颖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攥着那张汇款单,指节泛白。
林桂枝又拿起另一张纸:“这张收据,是后头的。去年冬天,你送一个摔断腿的老太太去医院,垫了住院押金。后来那家人误会你,单位停了你的职,你没说一句委屈。可你垫的钱没人还你,我打听到了,偷偷替你补了一张收据,钱我存在镇上的信社里,单子在这儿。”
徐颖抬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林桂枝:“奶奶……”
“你是个好孩子。”林桂枝说,“你妈治病那钱,不是偷的,也不是抢的,是我捡来的项链换的。这世上有些事,错是错了,但钱用在正道上,我心里头就踏实。你爸不是贼,你也不是没人要的孤儿。你有家,你有我们。”
徐颖再也忍不住,扑进林桂枝怀里,哭得全身发抖。那些年压在她心口的东西,母亲病床前的无助,父亲消失的阴影,舅舅的强势苛责,还有她认定自己不配被人真心对待的念头,像一层一层旧壳,被这老人的几句话剥开。
蒋一鸣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通红。他走进来,蹲在徐颖身边,轻轻握住她发抖的手,也没说话,就那么握着。
徐颖哭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直起身,把那两张纸小心地叠好,又拿起那本账本,翻到第一页。林桂枝的笔迹工整又笨拙,上面记着每一笔人情往来,谁家结婚送了二十块,谁家生孩子送了鸡蛋,谁家老人过世随了白包,一笔一笔记着。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几行新字,像是才写不久:“小颖,奶奶这辈子没读过多少书,不会说好听的话。项链的事,瞒了你这些年,是奶奶的不对。你不原谅我也没事,但你得记住,你妈没欠谁的,你爸也没偷过东西。你是个干干净净的好姑娘,是我孙子配不上你。”
徐颖的眼泪又落下来,滴在纸页上,洇开一小片。她把账本合上,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最珍贵的宝贝,声音哑哑的:“奶奶,我原谅您。我早就原谅您了。”
林桂枝笑了,眼角的皱纹层层叠叠,眼睛里却亮晶晶的:“那你这回,能原谅一鸣吗?”
徐颖转头看了一眼蒋一鸣。他蹲在地上,眼睛里全是小心翼翼的光,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等着大人发话。
她没说话,伸手把他拉起来,然后轻轻把头靠在他肩膀上。蒋一鸣僵了一下,随后胳膊缓缓环住她,掌心落在她后背,像捧着一样失而复得的东西。
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枣树冒出了新芽。风一吹,嫩绿的叶子轻轻摇,像是也在笑。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堂屋里传来砂锅咕嘟冒泡的声音。林桂枝擦擦眼角,起身往厨房走,边走边说:“饭好了,都来吃。炖了排骨,小颖你得多喝两碗汤,瞧你瘦的。”
徐颖应了一声,低头把那两张纸又看了一遍,轻轻放回账本的夹层里。她想了想,把账本合上,递给林桂枝:“奶奶,这账本您收着。往后啊,您要是记不清事了,我帮您记。”
林桂枝接过账本,手指在封皮上摩挲了两下,没说话,点了点头。
饭桌上,排骨汤冒着热气,蒋一鸣给徐颖盛了满满一碗。徐颖低头喝了一口,鼻子还有点红,声音带着哭过的鼻音:“好喝。”
林桂枝坐在对面,看着两个孩子,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徐颖碗里,又夹了一块放进蒋一鸣碗里,嘴里念叨着:“多吃点,都多吃点。日子还长着呢,有的是好日子过。”
阳光从窗棂斜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暖融融的。那本泛黄的账本被林桂枝收进了柜子最里头,跟那两张单据搁在一处,安安静静的,像一桩心事终于落了地。
徐颖喝完最后一口汤,抬头看见窗外的老枣树发了新芽,忽然觉得,春天是真的来了。
第十二章 镇上的小店
蒋一鸣决定在镇上开店,是那个春夜过后第三天的早晨。他蹲在院子里那辆二手三轮车跟前,拿扳手紧了紧链条,抬头跟林桂枝说:“奶奶,我想把汽修的手艺用起来,在镇上租个门面,自己干。”
林桂枝正在晾被单,听了这话,手上动作停了停,转过身看他。阳光把她花白的头发照得发亮,她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说:“你想好了?”
“想好了。”蒋一鸣站起来,拿袖子擦了擦手上的油,“徐颖在柳河镇上班,我在村里修车,来回跑着也不是个事。镇上人多,车也多,我手艺不差,能养活自己。”
林桂枝没多问,只点了点头:“那去吧。钱不够了跟奶奶说。”
蒋一鸣没要奶奶的钱。他把自己这两年攒的八千块取出来,又管王志芳借了两千。王志芳起初不愿意,嘴里念叨着“修车能挣几个钱”,但看他铁了心,最后还是从柜子里翻出一沓皱巴巴的票子,数了两千递给他,说:“亏了别回来哭。”
镇上的门面在柳河镇老街东头,原来是个卖杂货的,房东要搬去城里跟儿子住,空了出来。蒋一鸣去看了一趟,房子不大,里外两间,外头能摆工具,里头搁张床铺,一个月租金三百五。他觉得合适,当场就签了半年。
接下来几天,他起早贪黑地收拾。刷墙、接电线、焊架子,一个人忙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程丽路过看了两回,回去就跟徐颖打电话说:“你那个木头,真能干,屋子让他收拾得像模像样的。就是太抠了,中午就啃两个馒头。”
徐颖在电话那头没吭声。程丽又说:“不过他那工具太旧了,我去看了,电焊机还是老式的,火花直冒,我瞧着都悬。他自己倒不在乎,说先用着,等挣了钱再换。”
徐颖攥着电话,心里记下了。
单位那桩误会澄清后,镇上给她补发了一笔见义勇为奖金,两千六百块。钱打到卡上那天,徐颖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她想起林桂枝说的那句话:“你垫的钱没人还你,奶奶替你收着呢。”她想了想,给程丽打了个电话。
程丽办事利索,第二天就把那辆二手三轮车推到了蒋一鸣店门口。蒋一鸣正在里头拆一个旧发动机,听见动静出来一看,愣住:“这车你哪儿来的?”
“我收的。”程丽面不改色,“我那早点摊要进货,用不着这破车,搁着也是搁着。你拿去改装改装,当个移动工具车,比你来回扛工具强。”
蒋一鸣绕着车转了两圈,车虽然旧,但架子结实,轮子也新换过。他心里过意不去:“我给你钱。”
“得了得了,”程丽摆摆手,“你先干着,等挣了钱请我吃顿好的就行。”
隔了两天,店里又多了几样东西。一台新电焊机,一套千斤顶,还有几把成色不错的扳手和套筒,整整齐齐码在工具架上。蒋一鸣早上开门看见,愣住了。他问隔壁修自行车的老师傅,问房东,都说没见谁送来的。他站在门口,盯着那台崭新的电焊机看了半天,心里头隐隐有个念头,却又不敢往深处想。
开业那天是谷雨前一个晴日,蒋一鸣没放鞭炮,也没挂红布,就自己做了块木牌子,用油漆写上“一鸣汽修”四个字,钉在门框上。镇上几个开农用车的司机早就认识他,听说他开了店,陆陆续续过来捧场,一上午修了两辆三轮车、一辆摩托车,还补了个轮胎。
中午他蹲在店门口吃盒饭,阳光晒得地面发烫。他抬头往街对面看了看,柳河镇民政办就在那条巷子进去不远。他不知道徐颖这会儿在不在办公室里,有没有看到他开的店。他低头扒了一口饭,心想,等她下班了,也许能路过看一眼。
吃完饭,他起身收拾工具,忽然看见门外电线杆上贴着一张纸。纸不大,白底黑字,被风吹得翘起一角。他走过去揭下来,上面写着一行字,笔画有点歪,却一笔一划很认真:“加油,木头。”
蒋一鸣拿着那张纸,站在电线杆底下,半天没动。风把纸边吹得哗哗响,他捏着纸的手指有点发紧。
他认得这字迹。徐颖的字,总是写得端正,像她这个人一样,不急不躁,每笔都落到实处。他以前修车时,她给他写过一张便条,提醒他别忘了吃早饭,字就是这样的。
他站在午后的太阳底下,胸口涨涨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把纸小心地折好,揣进里衣口袋,然后转身走进店里,拿起那台新电焊机,拧开开关,火花呲呲地亮起来。
程丽下午来了一趟,看见他在焊一个铁架子,新电焊机用得顺手,火花均匀又稳定。她靠在门框上问:“开业怎么样?”
“还行。”蒋一鸣摘下面罩,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上午修了四五台车。”
程丽点点头,目光扫过工具架上的新千斤顶和电焊机,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她看见蒋一鸣里衣口袋里露出一角白纸,顿了顿,又说:“那纸上的字,认出来了吧?”
蒋一鸣没吭声,低头拿扳手拧螺丝,耳朵根却悄悄红了。
程丽笑了一声,转身走了,走几步又回头说:“下回她来店里,你请人吃顿饭。别老啃馒头了。”
傍晚收工时,蒋一鸣把店门锁好,站在门口又看了一眼那根电线杆。纸已经揭走了,只剩一小片胶印。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纸,想起徐颖那天在他肩膀上靠了一会儿的样子,她头发上有股淡淡的洗衣粉味儿。
他骑上那辆改装好的三轮车往村里走,春风迎面扑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他蹬了两下,又慢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晚霞铺了半边天,把柳河镇的屋顶都染成暖融融的橘红色。
他心里忽然觉得,日子好像又有奔头了。
第十三章 省城来的信
程丽再次来到店里时,已经是谷雨后的第三天。蒋一鸣正蹲在地上拆一辆拖拉机的后桥,满手油污,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程丽靠在门框上,也不说话,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在指尖转了两圈。等蒋一鸣把一颗螺丝拧下来,她才开口:“一鸣,有样东西给你。”
“什么?”蒋一鸣没抬头,手上忙着把拆下来的零件挨个摆好。
程丽把信封递到他面前。蒋一鸣这才停了手,看了一眼信封,上面没贴邮票,也没写地址,只有“蒋一鸣亲启”五个字,字迹端正,笔锋收得干净利落。他认出那字,手顿了一下,油污的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才接过来。
信封没封口,里面薄薄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他抽出来展开,是两页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写满了字。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第三行时,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纸边。
“程丽姐,你看了吗?”他问。
程丽摇头:“没看。她让我转交,我就送。你们俩的事,我不掺和。”
蒋一鸣低下头,重新看那封信。
徐颖的字写得很认真,不像平时随手写材料那样潦草。信的开头没有称呼,直接写了她离开柳河镇的原因——她申请调去了省城,不是因为她想走,是因为她舅舅张福来又托人带话,让她“帮个忙”,她不想再被纠缠,索性走远一些。
她写到镇上那桩误会澄清后,她写了一篇关于基层扶贫工作的手记,投给了省里的刊物,没想到发了,还得了两千四百块稿费。稿费到账那天,她坐在办公室里,忽然想起林桂枝那句话:“你垫的钱没人还你,奶奶替你收着呢。”她当时没忍住,趴在桌上哭了一场。
信的最后一段,蒋一鸣看了三遍。
“我欠你一句对不起。你奶奶说得对,日子要自己过,我不该把你推开。我总以为自己在替别人着想,可到头来,谁也没替我想过,我也没有替自己想。你奶奶一个老人,一辈子没读过什么书,却比我看得明白。木头,我写了这么多字,真正想说的只有一句——你别怪我。”
落款没有日期,只写了一个字:“颖。”
蒋一鸣把信纸重新叠好,装回信封里,又用手把信封抚平,放进里衣口袋,挨着那张已经有些发皱的白纸。他站起来,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把手上的油污洗了洗,又掬了把水泼在脸上。
程丽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他洗完脸,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来问:“她在省城哪个单位?”
“省民政厅下面的一个培训中心,具体哪间办公室我不知道。”程丽说,“信是她托人带回来的,没留地址。不过你要是想去找,培训中心在东郊,那块地方不大,到了应该能问到。”
蒋一鸣点点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三点半。他走到工具箱前,把刚拆下来的零件重新装好,拧紧螺丝,又检查了一遍机油。程丽看着他忙活,也没催,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丢下一句:“店我给你看着,明天早上回来就行。”
蒋一鸣没吭声,手上的动作更快了。他把拖拉机修好,试了试发动机,声音正常。他去里屋换了件干净外套,从抽屉里翻出存折看了看,又放了回去。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信封,推开门,骑上那辆改装过的三轮车,往镇上去了。
到镇上客运站时,最后一班去省城的车已经开走了。他站在站牌底下,看了看发车时刻表,最早一班是早上六点二十。他没犹豫,转身骑回店里,从工具箱底下翻出一个旧背包,塞了两件换洗衣服,又把那封信从口袋里拿出来,重新看了一遍,才小心地放回背包夹层里。
晚上他躺在店里那张折叠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工具架上那台新电焊机上,泛着冷白色的光。他想起徐颖第一次来他家吃饭,林桂枝给她盛了一碗排骨汤,她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喝完了把碗放在桌上,规规矩矩地说了一句“谢谢奶奶”。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月光,他送她回镇上,路上她坐在摩托车后座,手抓着他外套的衣角,一路没说话。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徐颖的脸,她笑的样子,她低头写字的样子,她站在民政办门口送老人出来时,被风吹乱的头发。他想起她信上说的那句“日子要自己过”,想起奶奶说过的那些话,想起程丽把信封递过来时,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天还没亮他就醒了。窗外灰蒙蒙的,公鸡叫了第一遍。他摸黑爬起来,洗了把脸,背上包,锁好店门,往客运站走。
路上一个人都没有,街灯还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半跑着到了客运站,售票窗口刚开,他买了最早一班去省城的车票,六点二十发车,票价四十五块。
他上了车,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包抱在怀里。车子发动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晨雾还没散尽,田野和村庄在雾气里若隐若现。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柳河镇,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见到她,当面跟她说一句,他从来没怪过她。
车子在省城客运站停靠时,已经是上午九点多。蒋一鸣下了车,问了路,转了一趟公交,又走了将近二十分钟,才找到省民政厅培训中心那栋楼。楼不高,五层,灰白色的外墙,门口挂着牌子,院子里种了几棵桂花树,叶子绿得发亮。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门卫室有个大爷在看报纸。他走过去,清了清嗓子:“大爷,请问一下,徐颖在哪个办公室?”
大爷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看了他一眼:“你找徐颖?她今天不在,去乡下调研了,明天才回来。”
蒋一鸣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站在门卫室窗口,手插在口袋里,摸到那封信的棱角。
大爷看他站着不走,又补了一句:“你是她什么人?”
蒋一鸣想了想,说:“我是她老家来的朋友,有个东西要当面交给她。”
大爷点点头:“那你明天再来吧,她一般下午四点前能回来。”
蒋一鸣道了谢,转身走出院子。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手里的背包,没急着走,在附近找了个小旅馆,十块钱一个床位,铺位硬邦邦的,枕头有股霉味。他把包放好,又折回培训中心门口,在那棵桂花树底下的台阶上坐下来。
省城的风比镇上大,吹得他头发乱糟糟的。他靠在树干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回去,闭上眼睛,等风停。
第十四章 一条旧跑道
第二天下午四点刚过,蒋一鸣又去了培训中心门口。门卫大爷认得他,朝里努了努嘴:“回来了,刚上楼。”
他站在院子里,没往前走。桂花树底下有张长椅,他坐下来,目光落在楼梯口。等了大约一刻钟,徐颖从楼上下来,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外套,手里抱着一摞文件,身边跟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老人手里拄着拐杖,步子慢,徐颖就跟着放慢,侧着身子听他说什么,偶尔点头笑一下。
蒋一鸣没动。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那两个人身上,徐颖弯腰把老人送到院门口,老人摆摆手,让她回去,她才站住,目送老人走远了才转身。
她转身时,看见了路灯下坐着的蒋一鸣。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背着一个旧背包,坐在桂花树底下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一封信的边角。两个人隔着七八步的距离,谁都没先说话。
徐颖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哑:“你怎么还不回去?”
蒋一鸣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想带你去吃火锅。”
徐颖愣住,嘴角动了动,像是要笑,又像是要哭。她低下头,吸了一下鼻子,过了几秒才抬起来,眼睛里有光:“那时说的话,你还记得。”
蒋一鸣说:“你让我攒钱带你去吃的,我攒了。”
他这话说得实在,没有半点花哨。徐颖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说:“走吧。”
他们没去火锅店。徐颖说培训中心附近有家面馆,味道不错。她走在前头,蒋一鸣跟在后头,隔着半步的距离,像从前在柳河镇街头走夜路那样。面馆不大,四五张桌子,墙上贴着菜单,最贵的一碗牛肉面十二块。
徐颖点了两碗素面,又要了一碟花生米,回头问蒋一鸣:“你吃辣吗?”
蒋一鸣说:“吃。”
徐颖跟老板说加辣,然后挑了靠里头的桌子坐下,把筷子从筷筒里抽出来,递了一双给他。
两碗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红油浮在汤面上。蒋一鸣拿筷子搅了搅,夹了一筷子面,没急着吃,抬头看她。徐颖正低头喝汤,喝了一口,额头上冒了细汗,抬起来,见他在看她,问:“看我干什么?”
蒋一鸣说:“你瘦了。”
徐颖放下碗,用手背抹了一下嘴:“省城的饭吃不惯,食堂的菜太淡。”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面馆里人不多,只有墙角一台旧电扇嗡嗡转着,老板在后厨刷锅,传来哗啦的水声。蒋一鸣把那碟花生米推到她面前,说:“你多吃点。”
徐颖没推,拈了一粒花生放进嘴里,嚼了嚼,忽然说:“信我收到了。”
蒋一鸣没说话,低头吃面。
徐颖又说:“你怎么来的?坐大巴?”
“嗯,早上六点二十的车。”
“到了怎么找到这里的?”
“程丽给的我地址,说你在培训中心学习。”
徐颖筷子顿了顿,没抬头,说:“她倒是什么都跟你说。”
蒋一鸣说:“她怕我找不着你。”
两个人又没话了。面汤的热气散了些,蒋一鸣把碗里的面吃完,汤也喝了一半,放下碗,看着她说:“我没怪过你,从来没怪过。”
徐颖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没接话。她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面,汤已经凉了,红油凝在碗沿上。她想起奶奶病倒那天,她赶到医院,看见蒋一鸣站在走廊里,眼睛红红的,看见她来,什么都没问,只说了一句“你来了”。她想说什么,嘴张开又合上,最后只是在他旁边坐下来,一直坐到天亮。
她一直觉得,自己配不上这样的好。
蒋一鸣见她不出声,也没逼她。他从背包里掏出那封信,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这信我一直留着,里面的话,我都当真的。”
徐颖看着那封信,信封边角有些毛了,显然被翻过很多次。她伸手拿起来,没打开,捏在手里,说:“我那时候以为,我走了,你就能好好的。”
“你走了,我才不好。”
蒋一鸣说得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事实。徐颖张了张嘴,眼眶忽然就红了。她低下头,用手指擦了一下眼角,没擦干净,又擦了一下。
老板从后厨出来,看见两个人对着一碗面汤坐着,也没多问,收了旁边桌的碗,转身进了后厨。电扇还在转,吹得墙上挂的菜单哗啦响了一声。
徐颖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看着他说:“我下个月培训就结束了,申请调回柳河镇。”
蒋一鸣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徐颖顿了顿,说,“我舅舅的事,后来我也想明白了。我不能一直躲着,也不能一直让你在原地等我。人得往前看,我欠你的,我自己回去还。”
蒋一鸣说:“你不欠我什么。”
徐颖没接这话,低头把信收好,放进自己外套口袋里,然后站起来,说:“走吧,天黑了,我送你回旅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面馆。路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蒋一鸣走在她旁边,说:“明天我等你下班,请你吃火锅。”
徐颖没回头,声音却带着一点笑:“你还没攒够呢。”
“攒够了。”蒋一鸣说,“我店开起来了,生意还行,每个月能攒几百块。”
徐颖脚步慢了一下,侧过头看他:“你开店了?”
“嗯,镇上老粮站旁边那间门面,我租下来了,叫‘一鸣汽修’。”
徐颖没再说话,只是走路的步子,好像比刚才轻快了些。
到了旅馆门口,徐颖站住,说:“你回去吧,明天别太早来,我上午有课。”
蒋一鸣点点头:“那你早点睡。”
徐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路灯下他的脸有些黑,嘴唇干裂,眼神却亮亮的,像柳河镇秋天晚上的星星。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笑了笑,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蒋一鸣站在旅馆门口,看着她走远,直到她的背影被路灯吞没,才转身进去。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摸了一下口袋,那封信不在里面了。他闭上眼,嘴角却弯了起来。
第十五章 舅甥的和解
到了招待所,蒋一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把徐颖说过的话在心里过了好几遍,唇角翘起来又压下去,像个刚得了糖的孩子。第二天一早他就醒了,洗漱完坐到楼下长椅上,盯着培训中心门口的那个方向。
他等了一上午,没见着徐颖。中午他去食堂门口张望了一圈,也没看着人。他有些着急,又不敢乱走,怕她来了找不着他。就蹲在门口马路牙子上,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划拉。
快一点钟的时候,程丽打来电话,问他见着人没有。
蒋一鸣说:“她说上午有课,我还没见着她。”
程丽在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说:“你别急,她舅舅昨天来省城了。我听她同事说的。”
蒋一鸣心里咯噔一下,握紧了手机:“她舅舅来了?”
“嗯,听说来找她谈什么事。你等着,别走,我打听打听。”
挂了电话,蒋一鸣坐不住了。他站起来走了几圈,又坐回去,心里七上八下的。张福来那个人他见过一回,在柳河镇的集市上,开着辆黑车,头发梳得油亮,说话大嗓门,看人的时候眼睛往下瞥。
他不放心,站起身朝培训中心门口走。刚走到门卫室跟前,玻璃门从里面推开,徐颖低着头走出来,脚步有些乱。她身后跟着一个人,五十来岁,穿一件灰色夹克,人比以前瘦了一圈,头发也有些白了,正是张福来。
徐颖走了两步,站住了,背对着张福来没回头。
张福来在她身后站着,张嘴半天,声音沙哑:“小颖,舅舅知道你不想见我。”
徐颖没说话。
张福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躺着一只翠绿的玉镯子。他递过去,手有些抖:“这是你妈留下来给你的。你爸走的时候托付我照顾你,他说等他回来,让你带着这镯子,算是他这个人还在。”
徐颖的肩膀颤了一下,还是没有回头。
张福来说:“那年你妈做手术,我在外面跑路子,没凑上钱。后来有人匿名捐了两千多块,医院才肯收治。我那时候想着,你这孩子命苦,我这个当舅舅的得撑起来。可我不知道怎么撑,就学你爸跑生意,跑亏了,欠了一屁股债。有人跟我说,你外甥女考上公务员了,你让她给你行个方便,把债填上不就行了。我一时糊涂,脑子进了水,打了那个电话。”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你拒绝我那天,我在电话里骂了你。回头我媳妇儿把我数落了一顿,说你外甥女一个人熬到今天,多不容易,你还拖她下水。我想想,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
蒋一鸣站在门卫室旁边,把话听了个清清楚楚。他看见徐颖的肩膀抖得越来越厉害,终于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
张福来注意到了他,一愣,认出了他:“你是……修车的那个小子?”
蒋一鸣没答话,走到徐颖身边站住,离她半步远,像一棵栽稳了的树。
徐颖终于回过头,眼眶是红的,却没让泪掉下来。她伸出手,接过那只玉镯,捏在掌心。镯子被体温捂暖了,没有想象中那么凉。
张福来看见她接了,松了一口长气,眼圈也红了:“你爸走得早,我这个舅舅,不称职。”
徐颖低着头,看着手心里的镯子,好半天才开口:“舅,我不怪你。”
这句话说出来,声音不大,却像卸下了一块石头。张福来怔了怔,别过脸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没让人看见。
三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张福来缓了缓神,走过来,拍了拍蒋一鸣的肩膀,手掌落下来重重的:“小子,我这个外甥女,性子倔,心里有苦不肯跟人说。你要是真心实意对她,就把她追回来,别再弄丢。”
蒋一鸣迎上他的目光,说:“我不会。”
张福来盯着他看了几秒,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朝路边停着的一辆旧车走过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徐颖一眼,嘴动了一下,到底没再说出什么,摆了摆手,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开走了,尾气在秋日下午的阳光下散成淡淡的白雾。
徐颖站在原地,捏着那只玉镯,半天没动。蒋一鸣也没催她,就站在她旁边,等她自己缓过来。
过了好一阵,徐颖吸了吸鼻子,侧过头看他:“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好了明天?”
“我等不住。”蒋一鸣说,“怕你又跑了。”
徐颖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很短,却真真切切到了眼底。她把玉镯小心收进外套内袋,说:“陪我去河边走走吧。”
蒋一鸣应了一声,跟在她旁边,两个人沿着培训中心外的马路往南走。梧桐叶子落了一地,脚踩上去沙沙响。走了一段,徐颖说:“以前总觉得,我这辈子是欠着别人的。欠我妈的,欠我舅舅的,后来欠你的。昨天你说‘你走了,我才不好’,我想了一晚上,忽然发觉,我从来没问过你想要什么。”
蒋一鸣脚步顿了一下,说:“我想你过得好。”
徐颖没停步:“那你知道我怎么才算过得好?”
蒋一鸣摇摇头。
徐颖站住了,转过身,正对着他:“你在我旁边蹲着修车,我在旁边给你递扳手,你弄得满手油,还冲我笑,这就是好。”
蒋一鸣愣了一下,耳朵尖红了,嘴却咧开,露出白牙:“那我回去好好修车,多挣点钱。”
徐颖看他这副模样,又笑了一下。梧桐叶从身后飘落,风不大,却把午后的阳光吹得晃晃悠悠。
两个人沿着河边走到傍晚,徐颖被培训中心的电话叫回去,说有个材料要改。蒋一鸣送她到楼下,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里,才转身回招待所。
第二天一早,他在招待所门口见到徐颖,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头发扎得利利索索,手里拎着两个包子。
蒋一鸣迎上去,她递给他一个:“趁热吃,一会儿我要上课,下午没事,陪你去看看省城的汽配城。”
蒋一鸣接过包子咬了一大口,烫得吸了口气,却笑得眼睛弯弯的。他帮她把手里另一只包子的口拢了拢,说:“行,我正好看看省城新到的电焊机什么样。”
徐颖低头走着,声音不高,却带了一点安定的暖意:“嗯,你看好了,我买给你。”
第十六章 老粗布上的红喜字
徐颖从省城调回柳河镇,是在谷雨前一周。镇上民政办的办公室还是老样子,靠窗那张桌子腿底下垫着半块砖,她搬进来第一件事,就是找来水泥把砖换掉,又把窗台上积了灰的绿萝浇了一遍水。同事小周帮她搬文件,看见她蹲在地上整理柜子里的旧档案,说:“徐主任,你歇会儿吧,这些材料都发黄了。”
徐颖拍拍手上的灰,把一沓低保复核表码齐了:“先紧着这个弄,眼看要换季了,村里几个老人的慢性病药不能断。”
她上任第三天,就跑了一趟柳树沟村。村里七十多岁的刘大爷有高血压和糖尿病,去年申请慢性病医保,材料交了两回都因缺诊断证明被退回来。徐颖带着小周挨家挨户走,把刘大爷的病历、药盒、村卫生所的转诊记录一一拍照存档,又回镇上帮着补了手续。刘大爷的儿子在外地打工,打电话回来说:“徐主任,你比我这个亲儿子还上心。”徐颖在电话这头笑了笑:“大爷的药不能等,我跑几趟没事。”
日子就在这些跑腿和表格里慢慢过。程丽在镇中学斜对面盘了个早点摊,卖豆浆油条和茶叶蛋,生意不咸不淡,够她一个人在镇上站稳脚。有天早上她正低头包馄饨,听见有人敲摊子边上的铁皮:“程丽,来两根油条。”
她一抬头,看见蒋一鸣站在摊子前,穿着件深灰色的工作服,袖口蹭了块油渍,显然是刚从修车铺过来。程丽把油条夹进纸袋递给他:“你这铺子开张快俩月了,我还没顾上去看看,生意咋样?”
蒋一鸣接过油条,咬了一口:“还行,镇上修车就我一家,活儿不算多,够糊口。”他顿了顿,“前几天有个老头的三轮车链子断了,我给他换了一根新的,没收费,老头非要塞给我一兜子土豆。”
程丽噗地笑出声:“你这生意做得,修车还得搭土豆。”她拿抹布擦了擦手,刚要再说,眼睛往街对面一扫,话音卡住了。
蒋一鸣顺着她的视线转头,看见徐颖从民政办那栋灰楼里出来,手里夹着一沓文件,正跟旁边一个穿棉袄的大爷说话。大爷耳朵背,她侧着身子凑近了,提高声音说:“大爷,您下午带身份证和户口本来就行,我在这儿等您。”
大爷点点头,拄着拐杖走了。徐颖目送他走远,才转过身,朝早点摊这边走过来。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薄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比秋天那会儿瘦了些,精神头却足。走到摊子前,她看见蒋一鸣,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轻轻抿了抿嘴:“你在这儿吃早饭?”
程丽反应快,赶紧把凳子往旁边挪了挪:“徐主任,坐坐坐,豆浆刚出锅。”她一边说一边拿碗,又回头冲蒋一鸣挤挤眼,“你们聊,我去隔壁买点辣椒油,这个摊子的辣椒不香。”
她说完也不等两人答话,把围裙一解,三步两步就钻进了隔壁的小卖部。临走还不忘回头,无声地比了个口型:加油,木头。
蒋一鸣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半根油条,耳朵尖微微发红。他看了看徐颖,见她站在摊子边没坐下,便把手里的油条往碟子里一放,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叠叠得方方正正的老粗布,蓝底白纹,边角磨得起了毛。他双手捧着递到徐颖面前,动作有些笨拙,像递一份重要文件。
徐颖愣了一下,接过来,慢慢展开。布是旧布,洗得发白,但中央的位置,有人用红线一针一针缝了一个喜字。针脚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线头还露在外面,缝的人显然手艺不精,却缝得很仔细,一针一针都扎在布上,密密实实的。
徐颖盯着那个歪扭的红喜字,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布面,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奶奶缝的,”蒋一鸣的声音有些干,“她说,让你有空回家吃饭。”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她说,她给你包了酸菜馅的饺子,面醒了一夜,就等你回去。”
徐颖攥着那块粗布,指节有些发白。她低头站了好一会儿,程丽从小卖部门口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街上有拖拉机突突突开过去,带起一阵土腥味。
她抬起头,眼眶没红,但眼睛亮晶晶的,像被水洗过一样。她把那块粗布小心地叠好,贴着手心按了按,说:“今天下午我有个会,明天上午有空。”
蒋一鸣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压住笑,没压住:“那……我明天早上来接你。”
徐颖点了点头,把那块叠好的粗布放进外套口袋里,又轻轻拍了一下:“跟奶奶说,我馋她的酸菜馅饺子了。”
蒋一鸣这回终于笑了,露出一排白牙。他转身往修车铺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像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上次说的那种电焊机,我打听了,镇上五金店没货,得从市里订。”
徐颖站在早点摊前,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缕。她笑了笑,声音不高不低:“订呗,我出钱。”
蒋一鸣没接话,咧嘴又笑了一下,转身大步走了。程丽这才从小卖部晃出来,手里拎着一瓶辣椒油,看看蒋一鸣的背影,又看看徐颖,啧啧两声:“这人,木头脑袋,干的事倒挺暖心窝子。”
徐颖低头看着口袋里露出来的一角蓝布,手指轻轻摩挲过那个歪歪扭扭的红喜字,没有说话,却也没有反驳。她接过程丽递来的豆浆,喝了一口,温热的,带着豆香。镇上早春的风还有些凉,但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灰扑扑的水泥路面上,晃出一片暖融融的光。
第十七章 孙子的车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蒋一鸣就把那辆二手面包车开到了民政办宿舍楼下。车是深灰色的,车门上喷着“一鸣汽修”四个字,红漆,字写得不怎么好看,但醒目。他坐在驾驶座上,没熄火,发动机突突地响着,车窗摇下来一半,冷风裹着尾气灌进来,他也不觉得凉。
徐颖从楼道里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一辆灰扑扑的面包车,驾驶座上一个穿灰色工装外套的男人,正低头摆弄车挂上的一串东西。她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串红色的平安结,线头毛毛糙糙的,结打得也不对称,有一处明显松了,像是被人反复拆了重编过。
“你什么时候买的车?”徐颖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顺手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
蒋一鸣把平安结重新挂好,转过头看她:“上个月,一个老乡要换车,五千块连车带手续一起给我的。发动机还行,就是底盘有点锈,我自己焊了一下。”他说着拍了拍方向盘,“比摩托车强,下雨天不淋雨。”
徐颖伸手摸了摸那串平安结,线是粗的,红得有些发暗,显然是染过好几次的那种老棉线。她低头凑近看了看,针脚粗,有几处打了死结,绑在车内的后视镜上,晃晃悠悠的。
“奶奶编的?”她问。
蒋一鸣发动车子,挂挡,一边看后视镜一边说:“嗯,她眼睛不行了,缝了三天,拆了重新缝了两回,说编得不好看。”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说好看,她就笑了。”
徐颖没说话,把平安结轻轻捏在手心里,又松开,指尖在那粗粝的线面上划过。车子拐出镇上的主街,上了通往村里的水泥路。路两边是刚翻过的田,泥土的腥气从半开的车窗缝里钻进来,混着柴油味,和远处几户人家屋顶上冒出的炊烟搅在一起。
“你店里忙不忙?”徐颖问。
“还行,前天有个跑货运的来换轮胎,昨天一个大姐的电动车电机烧了,拆了大半天。”蒋一鸣单手打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座位旁边摸出一个保温杯,递给徐颖,“你喝不喝?热水,早上灌的。”
徐颖接过来,拧开盖子,热气冒上来,里面泡了几颗红枣。她抿了一口,甜丝丝的,有股淡淡的枣香。她盖上盖子,捧在手心里,没再说话。
车子又开了十几分钟,拐进村口那条土路。路面上坑坑洼洼的,蒋一鸣减了速,慢慢颠着过去。远远的,徐颖就看见蒋家院子那扇铁门敞着,门框上贴着一副褪色的春联,红纸已经泛白,但字还看得清。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树底下摆了一张矮桌,桌上搁着一个竹筛子,里面堆着金黄色的炸酥肉,油光锃亮,热气还在往上飘。
林桂枝正坐在桌边的矮凳上,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捏着一根炸好的酥肉往嘴里塞,看见车子来了,连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油,又往围裙上擦了擦,笑得眼角都挤出了褶子。
徐颖下了车,拎着保温杯站在院门口,叫了一声:“奶奶。”
林桂枝应得很大声,中气十足的:“哎!快来快来,刚炸出来的,还烫嘴哩!”她转身往厨房走,又回头,“小颖,你爱吃香菜,我多放了些,饺子馅里也拌了,你尝尝看咸不咸。”
徐颖跟着她走进厨房,灶台上摆着一溜搪瓷盆,一个盆里是拌好的饺子馅,另一个盆里是醒好的面团,盖着一块湿布。林桂枝揭开湿布,面团发得白白胖胖的,手指按上去,弹了一下。
“奶奶,您一早起来和的?”徐颖洗了手,捋起袖子,准备帮忙包饺子。
“可不,面醒了一夜,你昨天说想吃,我就念叨着怕醒过头了。”林桂枝从柜子里拿出一块干净的案板,搁在灶台上,又翻出一根擀面杖,“你甭包,你坐着,我一个人包得快。你陪我说说话就行。”
徐颖没坐,伸手揪了一团面,搓成长条,切成小剂子,拿擀面杖一压,转着圈擀出一张中间厚边缘薄的皮子。她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边擀边问:“奶奶,您最近身体怎么样?上次住院回来,药按时吃了吗?”
林桂枝抓了一把饺子馅搁在皮子上,手指一捏,一个元宝似的饺子就成形了,利索得很。“吃了吃了,天天吃,就是那药丸太大颗,咽下去的时候卡嗓子。”她说着,又捏了一个,抬头看了一眼徐颖,“你瘦了,民政办那活儿累不累?”
徐颖摇摇头:“不累,给老百姓办事,心里踏实。”
林桂枝没再追问,低下头继续包饺子。厨房里只有擀面杖压在案板上的声音,还有锅里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冒泡的响。蒋一鸣从院子里搬了一捆柴进来,码在灶台边,蹲下生火,柴火噼里啪啦地烧起来,火苗舔着锅底,把厨房烘得暖洋洋的。
饺子下锅的时候,林桂枝擦了擦手,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徐颖。那是一根红绳,编得细细的,上面串了一颗老银珠子,磨得发亮,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这是你妈妈当年给我的,”林桂枝说,声音不大,但很稳,“那年她病重,我捡了条链子,换了钱给她送去。她不知道是谁给的,后来托人打听,才晓得是我。她病好了以后,硬要把这根红绳给我,说是个念想。我收着,一直没舍得戴。”
徐颖接过那根红绳,银珠子在手心里凉丝丝的,转动一下,能看见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徐”字,笔画浅,但清晰。她攥着红绳,指节捏得发白,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没掉泪。
“奶奶,您怎么不早说?”
林桂枝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又深又密:“早说晚说不都一样?你妈是个好人,你也是个好孩子。走错了路不怕,回头有家,就行了。”
她说完,转身去捞饺子,热气腾腾的,白雾遮住了她的脸。饺子捞出来,装进白瓷盘,蒋一鸣端到院子里,放上矮桌,又去厨房拿醋和蒜泥。
徐颖站在院子里,把那根红绳系在手腕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她低头看了看,银珠子贴着手腕,凉凉的,很快被体温捂热了。她抬起头,看见蒋一鸣正站在桌边,手里端着醋碟子,朝她笑。
“吃饭了。”他说。
徐颖走过去,坐在矮凳上,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酸菜馅的,拌了香菜,鲜香四溢。她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夹了一个,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落在碗沿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水花。
她没擦,低头又咬了一口饺子,含糊地说:“好吃。”
林桂枝坐在对面,假装没看见她掉眼泪,夹了一筷子炸酥肉搁进她碗里:“多吃点,瘦了不好看。”
蒋一鸣坐在旁边,低头吃饺子,耳朵尖红红的,一句话也没说,筷子却不停地往徐颖碗里夹菜,夹完又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干。
吃完饺子,林桂枝要洗碗,徐颖抢着洗了,擦干手走出来,看见蒋一鸣正蹲在面包车旁边,检查轮胎。他拿扳手敲了敲轮毂,又蹲下去看底盘,动作认真,像在修一件精密仪器。
徐颖走过去,蹲在他旁边,问:“底盘没事吧?”
“没事,就是有点松,回家拧一下螺丝就行。”蒋一鸣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她一眼,又去看车,“明天我送你去镇上,早上七点,还是那个点。”
徐颖点了点头,站起来,用手腕上的红绳拨了一下那串平安结,红绳绕在一起,和她自己手腕上的红绳颜色相近,线质却不同。她摸了摸那根粗棉线,说:“奶奶编的平安结,我特别喜欢。”
蒋一鸣咧嘴笑了一下,没说话,弯腰把工具箱收进后备箱,合上后门,拍了拍车顶:“走吧,我送你回去,下午还有两个活要干。”
徐颖坐进副驾,安全带扣上,蒋一鸣发动车子,倒车,掉头。车子开出院门的时候,林桂枝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炸酥肉,冲他们喊:“小颖,下周末还回来,我给你包芹菜馅的!”
徐颖从车窗里探出头,喊了一声:“好!”风把她的声音扯散,飘进村口那片光秃秃的田野里。车子拐上水泥路,后视镜里,林桂枝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和那棵老槐树融在一起,变成一个模糊的灰点。
徐颖转过头,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田埂和枯草,把手腕上的红绳又转了一圈,捏住那颗银珠子,轻轻攥在手心里。
蒋一鸣没说话,默默开着车,那串红色的平安结在后视镜下来回晃荡,像一团小小的火苗,在灰扑扑的车厢里,明晃晃地亮着。
第十八章 谷雨这天
谷雨这天,天还没完全亮透,徐颖就醒了。她躺在蒋一鸣家那间朝南的厢房里,窗户开着一条缝,能听见院子外头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空气里湿漉漉的,带着一股土腥味和青草的气息。她翻了个身,看见床头柜上放着那根红绳,银珠子在晨光里泛着一点柔和的光,像是被谁擦过似的。
她伸手拿过来,套在手腕上,又摸了摸,才坐起来穿衣服。今天穿的是件红毛衣,领口缀着一圈白色的小花边,是林桂枝前些天赶集时扯的布,自己裁的,针脚密实,领口还缝了一颗老式的琥珀扣子,亮晶晶的。徐颖穿上毛衣,低头看了看,袖口长了一截,翻上去正好露出手腕上的红绳,红配白,煞是好看。
她推开门,院子里已经有人了。程丽正蹲在灶台边生火,脸上沾了一道灰,抬起头冲她笑:“哟,新娘子醒了?快来帮忙,今天你可是主角,但也不能光站着。”
徐颖走过去,蹲在灶台边,接过程丽递来的柴火,往灶膛里塞。火苗窜起来,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热气扑在脸上,又暖又湿。程丽拿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灰,说:“你婆婆一大早就来了,在屋里摆碗筷呢,嘴硬心软,嘴上说‘我就来搭把手’,结果自己搬了一箱碗过来,一个都没少。”
徐颖愣了一下,没说话,低头往灶膛里添柴。
院子里摆了两张长桌,是蒋一鸣从邻居家借来的,桌腿一边高一边低,底下垫了一块瓦片,才算稳当。桌上铺了一张老粗布,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但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林桂枝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大盆凉拌黄瓜,搁在桌上,又转身回去端了一盘炸花生米。
“小颖,你别弄柴火了,去屋里看看你婆婆,她一个人忙不过来。”林桂枝拍了拍徐颖的肩膀,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劲儿。
徐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进去。堂屋里,王志芳正弯腰摆碗筷,一个一个地码,码得整整齐齐,筷子头朝一个方向,碗沿对齐,像在部队叠被子一样。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徐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手里的碗差点没拿稳。
“阿姨,我来帮您。”徐颖走过去,伸手去接碗。
王志芳没松手,碗被她攥着,指节发白。她看了徐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又把碗搁在桌上,转过身去拿另一个碗。徐颖站在旁边,没动,也没走。过了几秒钟,王志芳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毛衣穿得好看,你奶奶手巧。”
徐颖低头看了看袖口,笑了笑:“是奶奶缝的,她眼神还好看,针脚匀。”
王志芳没接话,手上动作没停,把碗全摆好,又去拿碟子,摆了一圈酱油碟,每个碟子里舀了一勺醋。摆完,她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转过身,看着徐颖,忽然叫了一声:“小颖,你过来。”
徐颖走过去,王志芳伸手,把她毛衣领口那朵小线头掐断,又帮她理了理领子,动作生硬,却小心,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她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眼,说:“行,挺精神的,比相亲那会儿好看多了。”
徐颖鼻子一酸,别过头去,假装看墙上的挂历,说:“阿姨,您帮了我这么多,我……”
“别叫阿姨了,叫妈吧。”王志芳打断她,声音有点抖,但硬撑着,像在念一句背了很久的台词,“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叫阿姨多见外。”
徐颖转过头,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模糊了视线,她使劲眨了眨,把那层水汽逼回去,叫了一声:“妈。”
王志芳应了一声,转头去摆醋碟子,背对着徐颖,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又很快稳住了。她没回头,声音闷闷的:“行了,去院子里看看,你奶奶喊你吃饭。”
徐颖擦了擦眼睛,走出去。院子里,长桌上已经摆满了菜:凉拌黄瓜、炸花生米、酸菜炖粉条、红烧肉,还有一条草鱼,搁在盘子中央,浇了酱汁,撒了葱花,热气腾腾的。程丽端着一碗鸡蛋汤从厨房出来,冲徐颖喊:“让一让让一让,烫!”
徐颖侧身让开,程丽把汤碗搁在桌子中央,甩了甩手上的汤,说:“齐了,开席。”
林桂枝坐在上首,手里拿着那本泛黄的账本,翻到最后一页,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支秃头的铅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她写得很慢,笔画很用力,写完了,看了看,又用手指蹭了蹭,把多余的石墨抹匀,这才合上账本,搁在膝盖上。
徐颖走过去,蹲在她旁边,问:“奶奶,您写什么了?”
林桂枝笑了笑,把账本翻开,指给她看。那一页纸上,写着两行字,一行的墨迹旧了,字迹略浅:“某年某月,链子换钱,给徐家。”下面新写的一行,铅笔字,粗粗的,笔画有点歪:“今日成亲,给孙子、孙媳妇一个家。”
徐颖看着那行字,眼泪又掉下来了,这次没忍住,一滴一滴地落在账本上,洇开了一小片。林桂枝伸手,用粗糙的指腹替她擦了擦眼泪,说:“哭什么,好日子,哭多了不吉利。来,坐我旁边,吃东西。”
徐颖吸了吸鼻子,挨着林桂枝坐下。蒋一鸣从院子里搬了一箱饮料过来,放在桌角,挨着徐颖坐下,递给她一瓶汽水,瓶盖拧开了,插了根吸管。徐颖接过来,喝了一口,甜的,橘子味,气泡在舌尖上炸开,又凉又甜。
程丽端起酒杯,站起来,清了清嗓子:“今天是个好日子,谷雨,宜嫁娶,宜开张,宜修车。我作为媒人,先敬一杯,祝新郎新娘长长久久,白头到老。”
蒋一鸣站起来,举杯,徐颖也站起来,举杯。三个人碰了一下,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响声,程丽仰头一口干了,蒋一鸣喝了一口,徐颖也喝了一口,汽水辣嗓子,她咳了两声,又笑了。
王志芳端着碗从屋里走出来,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搁进徐颖碗里,说:“吃肉,别光喝汽水。”又夹了一筷子搁进蒋一鸣碗里,“你也吃,别光顾着看媳妇。”
蒋一鸣低下头,扒了一口饭,耳朵尖红红的,没说话。
林桂枝坐在上首,夹了一块鱼,慢慢嚼着,眼睛看着院子里的两棵老槐树,叶子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她看了好一会儿,收回目光,低头扒了一口饭,嘴角微微翘着,没说话,吃得很慢。
吃完午饭,程丽帮忙收拾了碗筷,王志芳把剩下的菜打包好,放进冰箱里,林桂枝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拿着账本,又翻了一遍,手指摩挲着那行新写的字,没说话,眯着眼,像在打盹。
傍晚,太阳落山了,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云层低低的,像是要下雨,又没下。蒋一鸣拉着徐颖的手,走到村口,那辆面包车停在路边,车灯亮着,黄澄澄的,照出一小片光晕。
蒋一鸣站在车旁边,伸手拍了拍车顶,说:“以后去镇上办事,我送你。”
徐颖站在他旁边,看着那辆面包车,车身上“一鸣汽修”四个字,漆得有些歪,但颜色鲜红,在车灯下格外醒目。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绳,又摸了摸那串平安结,红绳晃晃悠悠的,像一棵小小的树苗。
她抬起头,看着蒋一鸣,笑了笑,说:“未来的日子,一起开。”
蒋一鸣咧嘴笑了一下,没说话,伸手拉开车门,发动了车子。徐颖坐进副驾,安全带扣上,蒋一鸣挂上挡,车子缓缓开动,沿着村道往镇上开去。车灯照亮了路面,两旁的麦田在风里起伏,像一片微光粼粼的湖。
徐颖靠在椅背上,从后视镜里看着村子越来越远,那棵老槐树还站在村口,枝桠伸向天空,像是要抓住什么。她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蒋一鸣,他正专注地开着车,侧脸被车灯照得轮廓分明,嘴角微微翘着。
她没说话,把手伸过去,搭在他的手背上。蒋一鸣低头看了一眼,没抽手,反而握住了她的手,微微用力,手指交缠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热乎乎的。
车灯照着前方,路还长,但光一直亮着。
第十九章 灶台上的回信
灶台上的老粗布垫子还是那条,蓝底白格子,边角磨得起了毛,是林桂枝年轻时织的。徐颖蹲在灶台前,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里面堆着旧围裙、几根蜡烛、一包发黄的针线。她本是想找一块抹布擦灶台,手指碰到抽屉底,触到一张折成四方形的纸。
纸已经皱了,边缘微微卷起,像被水汽熏过又晒干了。她认得这个折法,四折,叠得很齐,是她的习惯。当年分手那封信,她誊了两遍,一遍寄给蒋一鸣,一遍留下底稿,压在宿舍床垫底下,后来调去省城,行李乱塞,她以为丢了。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
徐颖把纸展开,纸面上是她的字,蓝黑墨水,写了一页半。她没敢细看内容,目光扫过几行,“考上公务员”“咱们不合适”“你不要等我”,那几个字刺眼,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指腹上。她吸了口气,正要把纸叠回去,翻过来,却看见背面有几行字,铅笔写的,笔画粗重,微微发灰,像是写了很久,又被人用手指蹭过。
字迹歪歪扭扭,是老人家的手笔:
“小颖,走错了路不怕,回头有家。”
铅笔字的笔画有些模糊,像是写着写着,手抖了一下,最后一笔拖得有点长,压着纸纹,印出一道浅浅的凹痕。
徐颖蹲在灶台前,手里捏着那张纸,半天没动。灶台上的锅已经刷干净了,倒扣在锅架上,滴着水。窗外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夕阳把半个院子染成橘黄色,光线从门缝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脚边。
她想起那天在民政办门口,蒋一鸣骑摩托车来找她,她冷着脸说“我要去省城了”,他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她站在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口,蹲下去,把脸埋在手心里,没哭出声。
她以为自己把路走绝了,走死了,再也回不了头。原来奶奶一直在她不知道的地方,用一支铅笔,轻轻托住了她。
徐颖把那封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铅笔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笔画更轻,像是写完又觉得不妥,想擦没擦掉:“一鸣等你回来。”
她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纸上的字迹被她的指腹蹭得微微发毛,却没有模糊。
她把信纸叠好,夹进床头柜那本泛黄的账本里,翻到最后一页,那行“今日成亲,给孙子、孙媳妇一个家”的铅笔字还在,旁边又多了一行字,是林桂枝新写的,字迹比上次工整些,像是练过好几遍:“徐颖,一鸣,好好过日子。”
她把账本合上,放回原处,用手掌抚平了书脊上的褶皱,站了一会儿,回到灶台边,拿起抹布,擦了擦台面,把那块老粗布垫子重新铺好,又用手掌压了压边角。
院门口传来摩托车的声音,突突突的,熄了火。脚步声从院子里响起来,到了门口,蒋一鸣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菜,站在门槛上,鞋上沾着泥,额角有一道油渍,大概是修车时蹭的。
他看见徐颖蹲在灶台边,手里攥着抹布,眼睛微微发红,愣了一下,问:“怎么了?”
徐颖把抹布放回台面上,抹了抹眼角,站起来,摇了摇头:“没事,翻抽屉翻到点旧东西。”
蒋一鸣没多问,把菜放在案板上,弯腰从桶里舀了一瓢水洗手,水花溅到袖口上,他也不在意,甩了甩手,问:“晚上吃什么?”
徐颖看着他的背影,他的后颈被太阳晒得黑红,肩膀宽宽的,洗手的动作有点粗鲁,水珠顺着指缝滴下来,落在水泥地上,洇出几滴深色的痕迹。她鼻子有点酸,又咽回去了,声音稳稳的:“你教我的,炒肉丝,少放辣椒。”
蒋一鸣“嗯”了一声,扯下挂在墙上的围裙,系上,打了个结,转身从菜袋里掏出一块瘦肉,搁在案板上,低头切肉。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节奏匀称。切了一会儿,他头也没回,说:“下回别蹲那么久,腿会麻。”
徐颖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系围裙的背影,围裙是灰蓝色的,洗得有点发白,带子系得有点歪。她没说话,走过去,伸手把他的围裙带子重新系了一下,拉了拉两边的褶子,抚平了。
蒋一鸣停下手里的刀,侧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切肉,刀速慢了一点。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院子里亮堂堂的。灶台上的灯昏黄昏黄的,照着那口铁锅,锅里的油热了,蒋一鸣把肉丝倒进去,刺啦一声,油烟腾起来,香味慢慢散开,飘满了屋子。
徐颖坐在灶台旁的小板凳上,手里捏着一根葱,一根一根地剥着皮,剥得很慢,葱白的皮薄薄的,卷在指间。她把葱剥好了,搁在案板上,又拿起一根,继续剥。
蒋一鸣炒好一盘肉丝,搁在灶台边上,油亮亮的,肉丝裹着酱色,点缀着几段葱白。他拿了两副碗筷,摆在桌上,又往徐颖碗里夹了一筷子肉丝,说:“尝尝,咸不咸。”
徐颖夹起一筷子,吹了吹,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说:“不咸,正好。”
蒋一鸣咧嘴笑了一下,低头扒了一口饭,又夹了一筷子肉丝,搁在她碗里。
徐颖低头吃着饭,目光从碗沿上方掠过,看见灶台上那块老粗布垫子,边角微微翘起一角,下面压着一角泛黄的纸。她没动,又低头扒了一口饭,嚼着,咽下去。
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灶台上,落在老粗布垫子上,落在垫子下那一角旧信纸的边缘上,边缘微微卷着,像是被人翻看过许多遍,又轻轻压回去了。信纸旁边,还压着一张红纸,叠成四折,露出半个“喜”字,边角剪得不太齐,是新婚请柬的样式,像是改了日期,又重写了一遍。
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响着,月光照着一整片安静的院子,灶台上的灯还亮着,锅里还剩半盘肉丝,冒着最后一丝热气。
蒋一鸣放下碗,擦擦嘴,说:“明天我去店里,把那辆三轮车也改装了,后面加个斗,能拉货,你上班也方便。”
徐颖点点头,说:“行,你早点回来吃饭。”
他“嗯”了一声,起身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徐颖坐在小板凳上,看着他的背影,窗外月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在地上落下一片细碎的光影,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她低下头,把手伸进灶台边沿的阴影里,指尖轻轻触了触那块老粗布垫子的边角,触到下面压着的纸边,又缩回手来。
风从门缝里吹进来,带着一丝槐花的甜味,和泥土的气息。灶台上的老粗布垫子被风掀起一角,又轻轻落回去,底下压着的那封旧信和那张修改过的新婚请柬,静静地躺在月光里,边角相互叠着,像两片挨在一起的叶子。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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