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道光年间,晋南汾河边有个太平镇,镇上住着一个姓苏的寡妇,名叫苏玉娘。玉娘三年前死了丈夫,没留下一儿半女,族里人要抢她丈夫留下的几间茅屋,亏得她性子刚硬,又抱着丈夫的牌位在县衙哭了一场,才把宅子保住。可日子总要过,她无田无地,便把嫁妆里的银簪当了,置了一副豆腐担子,每日天不亮起来磨豆腐,推着车到镇口的老槐树下摆摊,镇上人都叫她“豆腐苏”。
玉娘生得齐整,皮肤白净,眉眼温顺,做起活来又干净利落,磨出的豆腐细白嫩香,比别家多出两成斤两,因此生意向来不错。每日收摊回家,算完铜钱,她都要把银钱用布帕包好,塞在床板下的瓦罐里,想着攒点钱,将来或是过继个远房侄子养老,或是守着这份小买卖,清清静静过一辈子。
变故是从七月十五前三天开始的。
头天傍晚收摊,玉娘数钱的时候,就摸到一张软软的纸,抽出来一看,黄纸印着暗纹,上面画着楼阁元宝,不是阴间用的冥币是什么?玉娘当时心里咯噔一下,以为是哪个顽劣孩子拿冥纸开玩笑,她把冥币扔在一边,再数别的钱,别的分文不少,也就没放在心上,只当是收的时候没看清,混了进来。
第二天,收摊又摸出一张一模一样的冥币,玉娘就有点发慌了。她今天明明每一张钱都摸过了,怎么还会混进来?她坐在豆腐车上左想右想,今日来买豆腐的,都是镇上的熟客:张屠夫割了半斤豆腐下酒,王掌柜家的厨娘买了两斤做香干,东街的李阿婆买了嫩豆腐给孙儿,哪一个都是活人,怎么会给冥币?
她捏着两张冥币回了家,一夜没睡安稳。第三天,也就是七月十五鬼节这天,她刚摆好摊,就来了一个穿青布衫的年轻人,不言声,放下三个铜钱就夹了一块豆腐走了。玉娘当时忙着给另一个客人称豆腐,没顾上看,等收摊一数,那三个铜钱,又变成了冥币。连着三天,一天一张,现在玉娘手里攥着三张冥币,黄纸在夕阳下泛着怪兮兮的光,她后脖子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连着三天收到冥币,玉娘哪里还敢大意?她锁了门,去镇西头找张婆婆问主意。张婆婆是镇上的稳婆,今年快七十了,见多识广,年轻时候还走乡串户处理过不少邪门事。张婆婆听她说完,捏着冥币摸了半天,皱着眉说:“丫头,这不是人干的事。你想想,这半年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或是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玉娘歪头想了半天,摇了摇头:“我每日都是闭户磨豆腐,出门摆摊,从不和人红脸,怎么会得罪人?要说冲撞……上月初我去村外上坟,回来的时候在乱葬岗边歇脚,好像踩塌了一个半塌的坟头,我当时还赔了两把纸钱,难道是那个?”
张婆婆摇头:“不对,若是那坟主要钱,你赔过了就该算了,哪会连着来。再说冥币都是阴间用的,哪有天天送阳间摊头的?我看……这不是鬼要你钱,是有人要害你命啊!”
玉娘吓了一跳,抓住张婆婆的手:“婆婆,这话怎么说?”
“你想啊,”张婆婆压低声音,“连着七天给你送冥币,等第七天过去,你要是扛不住吓,要么疯了要么跳河,那人就好占你的宅子你的买卖了。玉娘,你忘了,前两个月镇上开杂货铺的刘财主是不是托人来问过,要买你这几间临着街的宅子开分号?你当时没答应是不是?”
玉娘一下子醒过来了。可不是嘛!上个月刘财主家的管家确实来过,说刘财主看中了她家那几间临正街的屋子,愿意出二十两银子买,她一口回绝了,说这是丈夫留的根,多少钱都不卖。当时那管家脸就拉下来了,撂下一句“你别后悔”就走了。难不成真是刘财主搞的鬼?可刘财主那么大家业,至于为了几间宅子害她一个寡妇?
“你别看刘财主表面和善,骨子里黑着呢,”张婆婆哼了一声,“前几年他占隔壁王寡妇的田,不就是这么把人吓疯了,最后田白白落到他手里?这法子就是他的老手段了。他知道你一个寡妇胆子小,连着七天见冥币,早晚吓得自己没了命,他就能顺理成章收宅子。”
玉娘听着,浑身发冷,可定了定神,又问:“那要是真的鬼呢?我该怎么办?”
“真要是鬼,你今天收了第一张就该出事了,哪会等七天?”张婆婆拍着她的手说,“丫头,你记住,这事你就假装不知道,该出摊出摊,该卖豆腐卖豆腐,别露怯。你一露怯,那人就知道你怕了,接下来更阴的招就来了。你沉住气,我倒要看看,第七天来送冥币的是谁。”
玉娘听了张婆婆的话,定了心。回去之后,她把三张冥币像收铜钱一样,夹在钱堆里,第二天照旧天不亮磨豆腐,推着车去老槐树下摆摊,脸上一点异样都没有。果然,第四天来卖豆腐的客人里,又混了一张冥币;第五天、第六天,天天都有一张。玉娘每次收了钱,都若无其事把冥币放进钱褡子,该笑就笑,该找钱就找钱,半点不慌张。
镇上有人见她天天开开心心卖豆腐,都纳闷,有人私下说,这苏寡妇怕是心大,不知道自己撞了邪。只有玉娘自己心里清楚,她悄悄按照张婆婆教的,每天收摊都把冥币折好,藏在贴身的衣襟里,又在摊边放了一把磨得锋利的切豆腐刀,那刀是纯钢打的,亮得能照见人。
转眼到了第七天。
这天天阴得厉害,不到傍晚就黑透了,风卷着汾河的水汽,吹得老槐树哗哗响,摆摊的小贩都早早收了摊,只剩玉娘还坐在豆腐车边,等着最后一个客人。天快黑透的时候,远远过来一个黑影子,裹着黑布头巾,弓着腰,一步步挪到摊前,声音哑哑地说:“买一块豆腐。”说完,就放下一个铜板,伸手要去夹豆腐。
玉娘眼角瞥着,那铜板放在木案板上,黄澄澄的,可不是冥币是什么?她心里明镜似的,表面却不动声色,拿起刀来给人切豆腐,一边切一边故意说:“哎呀,这天可真黑,我这眼睛花了,您往这边站点,我好给你称斤两。”
那黑影果然往前凑了一步,玉娘猛的把手里切豆腐的刀往案板上一插,“哐当”一声响,紧接着伸手一把就扯下了黑影头上的头巾——头巾一掉,露出一张满脸麻子的脸,不是刘财主家的管家王二是谁!
王二没想到玉娘会突然动手,吓了一跳,转身就要跑,早就躲在老槐树后面的张婆婆带着两个公差冲了出来,一下就把王二按在了地上。原来张婆婆昨天就去县衙报了官,说有人意图谋产害命,让公差今天躲在这里拿人。
公差把王二捆了,又从他怀里摸出一叠冥币,人证物证俱在,王二哪里还敢抵赖,一五一十全说了。果然是刘财主看中了苏玉娘的临街宅子,想拿来开杂货分号,苏玉娘不肯卖,刘财主就出了这个馊主意:知道苏玉娘一个寡妇胆子小,让王二天天变着法子混进摊前送冥币,连着送七天,吓也要把她吓死,就算吓不死,镇上人都说她撞了邪,她也没法在镇上待着,最后只能把宅子贱卖了。
案子破了,刘财主被抓进了大牢,花了好几百两银子才买了一条命,宅子也没捞着,还挨了四十大板,没过半年就病死了。王二充了军,也算恶有恶报。
可这事到这儿还没完。那天玉娘收拾东西,打开床板下的瓦罐,却发现瓦罐里多了一个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五十两银子,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黄纸——不是冥币,上面写着字。
原来,三年前玉娘丈夫去汾河拉货,救了一个落河的商人,那商人当时发了急病,是玉娘夫妻把他留在家里养了半个月,临走的时候商人说自己要去关外做买卖,留了地址说将来一定重谢,可没想到玉娘丈夫没多久就染了病死了。那商人去关外发了财,今年回来,本来想报恩,可刚到镇口才听说,刘财主要害玉娘,他又不好直接出面,怕打草惊蛇,让刘财主狗急跳墙先害了玉娘,就每天跟着王二,王二送一张冥币,他晚上就悄悄放一两银子在玉娘的瓦罐里。他本来想等第七天王二落网了,再出来见玉娘,没想到提前破了案,就留下银子走了。
玉娘拿着那五十两银子,哭了半天,没想到自己丈夫积的德,反倒帮了她一把。
后来,玉娘用那银子把豆腐摊开成了豆腐坊,雇了两个帮工,做的豆腐远近闻名,生意越做越好。过了两年,邻村一个老实的木匠死了老婆,托人来说亲,玉娘看那人老实本分,就嫁了过去,夫妻两个和和睦活了一辈子,活到八十多岁才去世。
镇上的老人说起这事,都说:玉娘能躲过这一劫,哪里只是运气好?那是她自己沉得住气,没被吓慌,又积了丈夫的阴德,才躲过了歹人的算计。人这一辈子,越是遇着邪门事,越要稳住心神,你不怕它,它就害不了你。这话,直到现在,太平镇的老人还会说给后生晚辈听呢。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