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不到一个月,小姑子一家6口每周来我家蹭饭8顿,吃完抬腿就走,这次我只上一道素菜,开饭时,全家瞬间死寂,全看傻了。
第1章 一张饭桌压弯腰
我叫林晚,二十九岁,跟周驰结婚刚满二十三天。
我们住的这套房子,是我爸妈攒了半辈子钱帮我凑的首付,周驰家出了八万块装修款,剩下的二十万房贷,我俩一起还。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七十三平米,从客厅到厨房,走快点五步就能撞墙。可即便是这么小的地方,我也曾以为,它能装下我想要的安稳日子。
周驰的妹妹周艳,住在城东的旧小区里,离我们这儿不远,开车十来分钟的路。她结婚早,生了四个孩子,大的十岁,小的一岁半,再加上她和老公陈军,一家六口,整整齐齐。
我新婚第二天,周艳提着一兜橘子上了门,进门就笑:“嫂子,以后我可就常来了,你可别嫌烦啊。”
我当时还觉得小姑子热情,挺好。
那天晚上,她一家六口就全来了。我还没把厨房的台面擦干净,呼啦啦进来一群人,陈军拎着两瓶啤酒往桌上一墩,四个孩子跟回自己家一样,拉开电视柜翻零食,坐在地上拆我的喜糖盒子。
我看了眼周驰,他笑呵呵地拿拖鞋,说:“没事,热闹。”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锅里的三菜一汤发呆。那顿饭,我添了五次米饭。
从那天起,周艳一家六口,每周来我家蹭饭八顿——工作日中午不来,晚饭基本天天来,周六日全天候驻扎。
我的日子开始被一张饭桌捆死。
每天下了班,我得先去菜市场买够十个人的菜。周驰爱吃肉,周艳爱吃鱼,四个孩子嘴刁,不重样才行。陈军每顿都要有酒,花生米不能断。一顿饭下来,锅碗瓢盆堆成山,我站得小腿浮肿,累得连句话都不想说。周艳吃完饭,抽出纸巾擦擦嘴,喊一声“走了啊”,一家人抬腿就走,连个碗都不带往厨房送的。
有一回我买了两斤排骨,刚端上桌,周艳的大儿子直接上手抓,盘子一歪,半盘排骨扣在地上。周驰低头夹菜,当没看见。我拿抹布蹲在地上擦,周艳坐在沙发上拍着肚子,说:“嫂子,你这红烧排骨盐放少了,明天多放点。”
我手上动作顿了顿,没抬头。
那晚他们走后,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光把梧桐树照得发黄。周驰从身后抱我,说:“晚晚,我知道你辛苦,可她是我妹,小时候家里穷,我妹没享过什么福,现在条件好了,能帮就帮一点。”
我转过身,看着他的脸。他笑得诚恳,眼神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明天你洗碗。”
他点头如捣蒜。
第二天,他确实洗了碗。只洗了碗。饭还是我做,菜还是我买,地上的油污还是我蹲下擦。
我爸妈从老家来看我,在家里坐了一下午。那天刚好周艳一家又来吃饭,我爸妈帮着择菜洗菜,切肉的时候我妈悄悄问我:“晚晚,这日子,是你过的吗?”
我没说话,刀剁在案板上,一声比一声响。
晚上把爸妈送到楼下,我爸回头看了一眼我家的窗户,低声说:“你妈回家路上准哭。”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那之后,我开始留意到一些更细的东西。
周艳从来不叫我的名字,开口就是“嫂子”,但那个“嫂子”叫得轻飘飘的,像使唤一个免费的保姆。陈军每次来都穿同一双拖鞋,就是我家门口那双,他一来就换上,吃完饭趿拉着走到沙发上看电视,把脚搭在茶几上。四个孩子在我的床上蹦,周艳就坐在一边嗑瓜子,瓜子壳掉在床头柜上,她起身时用手一拂,掉在地板上,没捡。
卫生间的纸用完了,她喊:“嫂子,没纸了。”
冰箱里的饮料没了,她喊:“嫂子,拿瓶可乐。”
锅里的汤快干了,她坐在饭桌前喊:“嫂子,快翻菜啊,要糊了。”
我的名字,好像在这个家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随时待命的称呼。
上周六,我发低烧,浑身没力气,躺在床上不想动。周艳带着孩子一大早就来了,周驰开的门。我听见她在客厅里说:“嫂子呢?还没做饭吗?我带孩子来吃饭的。”
周驰说:“你嫂子不舒服,躺着呢。”
周艳“哦”了一声,然后我听见她的脚步声往厨房去。紧接着是冰箱门开合的声音,橱柜被拉开的响动,她喊:“哥,你们家怎么连包方便面都没有?”
那天中午,我自己爬起来,给十个人做了饭。周艳吃完,抹着嘴说:“嫂子,你这病就是累的,多运动运动就好了。”
我当时真想问问她,我运动得还不够吗?每天在这七十三平米里,转来转去,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人。
可我只是笑了笑,把桌子上的残羹收拾进厨房。
我站在水槽前,抬头看窗户外面。对面的楼里也有一个厨房亮着灯,一个女人也在洗碗。我们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互相看了一眼,又都低下了头。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好像很多女人都被一张饭桌困住了。
这个念头让我的心口憋得发闷。
我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进橱柜。水珠从指缝滑到手腕,凉凉的。
晚上周艳一家走后,我坐在客厅里,把脚踩在拖鞋上,脚底板疼得厉害。周驰从厨房走出来,手上还滴着水。他刚才洗了碗,还拖了地,看起来想讨好我。
他坐到我旁边,小声说:“晚晚,我跟你商量个事。”
我看了他一眼。
他犹豫了一下,说:“艳艳他们下个月想把陈军他爸也接来住几天,说老爷子身体不好,住楼房方便……到时候,可能得在咱这儿多待几天。”
我愣住了。
陈军他爸,我也见过,脾气大,嗓门高,吃饭得有人伺候,还嫌东嫌西。
我慢慢转过头,盯着周驰的眼睛。
“周驰,”我说,“这是我家,不是他们家的食堂。”
周驰脸色一变,像是没料到我会这么说话。
“这不是结婚了吗,一家人……”
“谁跟谁一家人?”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我跟你是一家人。你的妹妹有她的家,有她的老公,有她的孩子。她一家六口每周来吃八顿,我忍了。可现在要把她公公也接来,你觉得合适吗?”
周驰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站起来,低头看着沙发上坐着的他,说:“你要愿意伺候,你自己伺候。我伺候不起。”
我转身进了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门外很安静。过了很久,我听见周驰按打火机的声音。
那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一张巨大的饭桌摆在空地上,桌子一圈坐满了人,都在看我,人人张着嘴,等着吃。我端着空盘子站在中间,怎么都走不出去。
醒来时,枕头边有一片潮气。
我坐起身,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楼下的早餐摊已经出了,油条下锅的声音传上来,滋滋啦啦的。
我拿起手机,点开了一个名叫“家常菜谱”的收藏夹。里面存了三百多道菜的做法。我翻到最下面,找出那道我从来没做过的菜——青菜豆腐。
就这一个菜,最简单的做法。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退出了收藏夹。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转头看向卧室门。门缝里漏进来一点光,周驰已经起了,正轻手轻脚地洗漱。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楼下的油条摊子响起来,一个女声喊:“油条——豆浆——”
天彻底亮了。
第2章 每周八顿饭的日子
周驰上班前给我倒了一杯水,放在床头,杯底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晚上我来做饭。”
我拿起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刚好能下咽。
我掀开被子下床,走到客厅。昨晚的垃圾桶已经清过了,茶几上的果壳没了,沙发靠垫也都拍了拍。周驰用了心。可这份用心,像往一条漏水的船上舀水,舀得再快,也挡不住沉。
我照常收拾屋子,洗漱,换衣服。镜子里的自己,眼下一片青灰。以前在单位,同事说我笑起来眼睛亮。现在我看自己,只觉得整个人都灰扑扑的。
出门上班的时候,楼下早餐摊的老板娘跟我打招呼:“周家媳妇,上班去啊?”
我点点头,她的笑里带着点试探,像知道什么,又不好说。
我在一所小学做会计,工作不重,但琐碎。办公室里坐我对面的姜姐,四十二岁,嘴快心热,常常带自己腌的萝卜给我。她看我今天气色不好,转着笔说:“小林,你这个婚结的,怎么跟进了流水线似的,一天班儿都没歇,脸上都没肉了。”
我笑了笑:“瘦点好,省着买新衣服。”
姜姐叹了口气,没再问。
中午吃饭,同事们凑在一起点外卖。我打开手机,看着外卖软件里的菜单,手指划来划去,最后点了一份青菜豆腐汤,六块钱。送到以后,塑料碗轻飘飘的,豆腐没几块,汤水清亮。我小口小口地喝,脑子里却想着晚上家里要来几个人。
周艳昨晚走的时候,在门口说了一句话:“明天我中午就过去,孩子放假,在你家待一天。”
也就是说,今天中午,她一家六口已经在我家了。
我放下筷子,给周驰发了条消息:“你中午回去了吗?”
他过了十几分钟才回:“回了,带了快餐。艳艳他们也吃过了。”
我盯着那行字,没再回复。
下午下班,我去了菜市场。卖菜的大姐都认识我了,一见我就笑:“今天还是老样子?茭白、排骨、鲈鱼?”我摇摇头,走到菜摊前,拿了一把青菜,两块豆腐,又挑了几个土豆。大姐称完菜,疑惑地问:“就这些?”
我“嗯”了一声。
她麻利地装袋,递过来的时候小声说:“妹子,这日子是过给自己的,别亏着。”
我接过袋子,没说话,往家走。
从菜市场到我家,要经过一条窄巷子。巷子两边是老小区的围墙,墙根下堆着破旧的自行车和纸箱子。我走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周艳打来的。
“嫂子,你下班了没?我家老四刚摔了一跤,膝盖破了,你回来的时候带瓶碘伏。”
“嗯。”我应了一声。
“还有啊,晚上做条鱼吧,陈军说想吃你那个红烧鱼。”
“再说吧。”我说完,挂了电话。
到家的时候,门虚掩着。我推开门,客厅里开着电视,周艳躺在沙发上,鞋脱在地上,脚搭在扶手边。四个孩子在屋里来回跑。大儿子拿着我床头的小风扇,呼呼地吹。二女儿在翻我的化妆台,正往手背上抹口红。三儿子趴在茶几上写作业,本子下面垫着一块油渍。最小的那个坐在地上,手里抓着一根香蕉,已经捏烂了。
陈军不在,周艳说:“他出去打牌了,一会儿直接来吃饭。”
我把菜放进厨房,洗了手。周艳还在躺,说:“嫂子,你看看我家老四的膝盖,我还没弄呢。”
我走过去,蹲下看那孩子。膝盖上擦破了一小块皮,不严重,血丝都干了。我找来碘伏,用棉签蘸了轻轻涂。孩子哭闹,周艳在一边看手机,说:“别动,让舅妈给你上药。”
我上好药,把棉签扔进垃圾桶。
周艳这才坐起来,看着我,说:“嫂子,鱼买了吗?”
“今天没买鱼。”我说。
周艳愣了一下,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看案板上的菜,只有青菜、豆腐和几个土豆。她的脸色一下拉下来:“嫂子,我不说了陈军要吃鱼吗?你这也太……”
我看了她一眼:“明天再买。”
周艳没再说话,气呼呼地坐回沙发上,重重地靠了一下。
我开始做饭。厨房里的灯管嗡嗡响,抽油烟机老旧,一开就哐当哐当地震。我站在灶前,把青菜一片一片掰下来,放进水盆里。叶子飘在水面上,像几只单薄的手掌。
周驰下班回来了,一进门就闻到了饭香,换鞋的时候冲我喊:“晚晚,今晚做什么好吃的?”
我没应声。周艳抢着说:“嫂子没做鱼。”
周驰走到厨房门口,小声说:“不是让你买条鱼吗?”
我低头洗菜,说:“钱不够。”
周驰愣了一下,没再问,转身去客厅了。
开饭的时候,陈军踩着点进来了,手里拎着一瓶白酒。他一看桌上只有三盘菜——清炒青菜、家常豆腐、醋溜土豆丝——眉头就皱起来,把酒瓶往桌上一放:“就这?这怎么下酒?”
周艳帮腔:“我说了让你嫂子买鱼,她说钱不够。哥,你们家现在日子这么紧吗?”
周驰拿着筷子,打圆场:“吃素点健康,明天再买鱼。”
陈军“切”了一声,拿起筷子夹了块土豆,吃了一口就放下:“淡了。”
几个孩子也嚷嚷:“肉呢?我们要吃肉!”
我坐在桌边,端起碗,夹了一筷子青菜。青菜入口,脆嫩,带着一点蒜香和咸味。我慢慢嚼着,没抬头。
那顿饭吃得快。陈军喝了两杯白酒,就着豆腐。周艳半碗米饭没吃完,就放下了。几个孩子把土豆丝挑到一边,饭也剩了半碗。饭桌上安静得很,只有电视里的动画片在响。
吃完饭,周艳抽了张纸巾给孩子擦嘴,对陈军说:“走吧。”
陈军把酒瓶盖盖上,往门口走。周艳把孩子一个一个叫过来。一家六口,鱼贯而出。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合上。
我坐着没动。
周驰起身收拾碗筷。他今天确实在洗,我听见水龙头的水声哗啦哗啦地响。我坐在饭桌前,看着眼前的空盘子。青菜的汤汁已经凉了,凝成薄薄一层。豆腐只剩几块碎渣,土豆丝黏在盘底。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推开窗。晚风灌进来,把厨房的油烟味一点一点吹散。楼下的路灯又亮了,把地面照成一片青灰色。周艳一家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几个孩子跑跑跳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驰在厨房里喊:“晚晚,你手机响了。”
我回到客厅,从包里翻出手机。是我妈打来的。
我接起来。她声音轻轻的:“晚晚,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我想了想,说:“青菜豆腐。”
那头沉默了一下。我妈说:“你以前不爱吃豆腐的。”
我低头看着地板上孩子踩出的脚印,声音很淡:“现在爱吃了。”
我们都没有再说话。电话里能听见老家院子里虫鸣的声音,一阵一阵,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挂了电话,我走进厨房。周驰已经洗完了碗,正用抹布擦台面。他看见我进来,停下手,说:“晚晚,今天的事,你别生气。艳艳她就那样,说话直。”
我靠着门框,看着他。这个我认识了三年的男人,此刻站在厨房里,系着我买的那条碎花围裙,手上沾着洗洁精的白沫。他看起来是站在我这边的。可他又总在他妹妹面前,把“我”排到后面去。
我想了想,说:“周驰,她家下周来几次?”
他挠挠头:“可能……跟这周一样吧。孩子放假。”
“八顿?”我盯着他。
他点了点头。
我没有再说话,转身上了厕所。
厕所的镜子里,我的脸映在昏黄的灯光下。耳朵边有一丝头发黏在汗湿的脖子上。我伸手把那缕头发拨开,指腹擦过皮肤,有一点凉。
外面的电视又响了。周驰坐在沙发上看球赛。声音很小,像怕吵着我。
我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听见楼上那户人家拖动椅子的声音,刺啦一声,从天花板传下来。
我闭上眼。
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的疲惫已经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具体是什么,我也说不清。就觉得胸口那个一直压着的地方,开始往外拱,一下一下的。
我关了厕所的灯。
外面,周驰喊了一句:“晚晚,给你热了牛奶。”
“放那儿吧。”我说。
我走到卧室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沙发的边角上,遥控器搁在膝盖上,人往后仰着,闭上了眼睛。
我轻轻关上了卧室门。
手机又亮了,是姜姐发来的消息:“小林,明天的会计培训别忘,九点开始。”
我回了个“好的”。
放下手机,我在床上躺下。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远处有火车经过的声音,轮子碾着铁轨,轰隆隆地响。
我侧过身,看着床头灯。灯光是暖黄色的,像一勺放在黑夜里的糖。
但那点甜味,化不开这一屋子的烟火气。
我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3章 厨房里的影子
一觉醒来,天刚蒙蒙亮。
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灯,发了一会儿愣。外面有鸟叫,断断续续,夹着早班公交车的刹车声。周驰还睡着,呼吸很沉,一只手搭在我腰边,热乎乎的。
我轻轻把他的胳膊拿开,坐起身。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心蹿上来。我穿上拖鞋,走到阳台上,拉开窗帘。楼下的早餐摊已经出好了,炸油条的锅冒着白烟,小桌子小板凳摆成一溜。有人坐在马扎上喝豆腐脑,低头吃得呼噜响。
我在阳台上站了十分钟,回到厨房烧水,给自己冲了杯蜂蜜水。温水入喉,身体才慢慢醒过来。
今天单位有培训,我比平时出门早。出门前,我在门口停了一下,低头看见地上有鞋印。小小的一大片,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卧室。我拿了块抹布,弯下腰,一点一点擦。
周驰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快出门了。他睡眼惺忪地走到客厅,看见我蹲在门口擦地,说:“怎么不等我擦?”
我站起来,把抹布晾在卫生间门上,说:“等你起来,印子早干了。”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进了卫生间。
培训设在教育局六楼的大会议室,空调开得很足,坐久了膝盖发凉。我特意带了一件薄外套。姜姐坐我旁边,往我包里塞了包小饼干,说:“你肯定没吃早饭。”
我接过来,撕开吃了一口。饼干是葱油味的,咸香。我忽然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喝了口水。
培训讲的是新财务制度,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昨天晚饭时的情形——陈军放下筷子的动作,周艳拉长的脸,孩子们把土豆丝拨到桌上的样子。还有周驰那副赔小心的表情,像一根软刺,戳在心里。
中午散会,姜姐约我去吃麻辣烫。我没什么胃口,但不想一个人待着。我们进了街边一家小店,各拿一个盆挑菜。姜姐给我夹了两块午餐肉、一把菠菜、几块豆腐。我端着盆去称重,看着电子秤上的数字跳,心里忽然想,自己连吃顿麻辣烫都要算一算。
吃到一半,姜姐忽然放下筷子,说:“小林,你家里那点事儿,我不该多嘴。可我看你最近这样,心里真不是滋味。”
我抿了抿嘴,把一块豆腐夹进嘴里。豆腐烫嘴,我吸了口气。
姜姐说:“咱女人结婚,是找个伴,不是找一大家子来当祖宗伺候。你小姑子那一家,我也听说过,实在过分了。你男人再老实,也不能总是让你一个人受着。”
我低声说:“我知道。”
“知道没用,你得立规矩。”姜姐用筷子敲了一下碗边,“你越不吭声,他们越觉得你好欺负。我年轻时候也这样,后来想明白了,家是两个人的,不能一个人把苦全咽了。”
我点点头。姜姐没再说下去,低头吃粉条。
那天下午回到家,才三点多。我打开门,屋里静悄悄的。周艳一家没来,周驰还没下班。屋子里有一种久违的安静。我换上拖鞋,慢慢走到沙发前坐下。阳光从阳台斜进来,照在地板上,把擦过的印子照得发亮。
我拿出手机,翻看聊天记录。周艳的头像是四个孩子的合影,笑得很灿烂。她的朋友圈,三天前发了一条:“有一种幸福叫一大家子人天天在一起。”配图是她家六口人在我沙发上拍的合影。我放大看,沙发巾还是我买的灰格子那条。
我关掉手机,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这一觉睡到了五点多。我是被敲门声惊醒的。门敲得急,咚咚咚,像用拳头擂。
我起身开门。门口站着周艳,她一个人来的,手里拎着一兜小孩的衣服。没等我说话,她直接挤了进来,说:“嫂子,你家阳台大,帮我把这几件衣服晾一下,我家阳台滴水,晾不了。”
我低头看那兜衣服,还没开口,她已经走到客厅,把衣服往沙发上一倒,说:“还有,晚上陈军带孩子过来,给你说一声。”
我看着她,说:“今天我不做饭。”
周艳愣住了,扭头看我:“不做饭?那我带他们来吃什么?”
“我不知道。”我说,声音很平。
周艳盯了我几秒,突然笑了:“嫂子,你该不会还生昨天的气吧?就为一条鱼?”
我没说话。
她摆摆手:“我哥就是觉得你做饭好吃,才总想让我们来。你也知道,外面饭店的饭油大,孩子吃了长痘。你素菜都做得那么香,孩子们都爱吃。嫂子,我要是有你这手艺,我天天做饭。”
这话听着是夸,可字里行间,还是那个意思:你会做,你就该做。
我弯腰把沙发上那兜衣服拿起来,放到她脚边,说:“衣服你拿回去,今天真不行。”
周艳的笑容收了一半。她没拿衣服,反而一屁股坐到了沙发上,说:“那我等我哥回来,我跟他说。”
我没再理她,转身进了厨房。厨房台面上还放着昨晚洗好的案板和刀,整整齐齐。我拿起水杯倒了杯水,喝了两口。窗外的天开始暗了,风把隔壁家的晾衣绳吹得摇晃,绳子上的衣服轻轻地摆。
周驰比平时回来得早。他一进门,看见周艳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艳艳,你怎么来了?”
周艳站起来,笑吟吟地说:“哥,我想着你跟嫂子下班都累,今天就不带孩子来吃饭了,免得嫂子忙活。我拿了几个孩子的衣服过来,让她帮忙晾晾。”
周驰看了眼厨房,又看看我,有些摸不着头脑:“哦,那……那衣服呢?”
周艳指了指地上的兜子。周驰弯腰拎起来,说:“行,我去晾。”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走到阳台,把衣服一件一件抖开,挂在晾衣杆上。周艳靠在沙发上看电视,嘴里哼着歌。我把水杯放进水槽,说:“周驰,我出去走走。”
他回头看我:“去哪儿?”
“楼下。”我换了鞋,拉开门。
周艳在身后喊:“嫂子,早点回来啊,我一会儿就走。”
我没应声,把门带上了。
下了楼,天已经灰了。路边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翻卷。我慢慢走着,经过早餐摊,摊子已经收了,地上留着些油渍和塑料袋。小卖部的灯箱亮着,白光照着半条街。我在小卖部门口停了一下,进去买了一包盐。老板娘问:“又做饭啊?”
我笑了笑:“嗯。”
她递过找零,说:“你小姑子家今天没来?”
我摇头。
她撇撇嘴:“也真是的,哪有这样使唤人的。”
我笑笑,没说话,拎着盐往回走。走得很慢,像要把这段路拉长。
回到楼下时,我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的窗户。灯光亮着,是客厅的灯。一个瘦小的影子在阳台上收衣服,是周驰。他动作快,拿衣服的时候把衣架弄得叮当响。
我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一会儿。风从背后推我,凉飕飕的。
我忽然想,这段婚姻,到底是从哪一天开始,让我变成现在这样的。
是周艳第一次来吃饭那天?是周驰那句“她是我妹”?还是我在自己家里,开始习惯性地站在角落里?
我低下头,慢慢走进楼道。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把我的影子打在墙上,又细又长,像一个被压扁的人。
我走到家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没有马上开。我听见里面传来周艳的声音,尖尖细细的:“哥,我觉得嫂子对我有意见。我不就是吃了你们几顿饭吗?我又不是不还人情。我不是给你买了烟吗?陈军不是给你搬过箱子吗?她不高兴什么呀?”
周驰声音低低的:“你别这么说,你嫂子就是累。最近单位培训,压力大。”
“她累我不累啊?我带四个孩子不累啊?我老公没本事,我不靠你们靠谁?”周艳的声音高了半度,带着点哭腔,“哥,要不是你娶了媳妇,我还敢来吗?你现在是不是也嫌我多余了?”
周驰没声音了。
我推开了门。
周艳正坐在沙发上抹眼睛,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周驰站在电视机旁边,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着的烟,表情局促。
我把盐放在鞋柜上,说:“外面起风了。”
周驰“嗯”了一声,把烟别到耳后。
那天晚上,周艳没走,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十点多了才起身。走的时候,她把那兜衣服拿走了。她站在门口,看着我,说:“嫂子,明天我再来。”
我没有说话。
门关上了。
周驰在阳台上抽烟,烟头一明一灭。我站在客厅中间,灯下,看见茶几上多了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瓶可乐和一包瓜子。周艳留下的。
我盯着那个袋子,像盯着一个无形的规矩——她来,她吃,她走,她留一点东西,好让下一次再来变得顺理成章。
我拿起那瓶可乐,走到厨房,放进冰箱里。冰箱门关上,里面塞得满满当当。我拉开冷冻层,里面冻着我上周包的饺子,还剩两袋。原本是给我和周驰当早餐的。
我关上冰箱,转身回了卧室。
夜里,我很久没睡着。周驰的呼吸在耳边一起一伏。窗外的风还是大,偶尔有一片叶子贴到玻璃上,又落下去。我睁着眼,看窗帘缝里的那一点点路灯光。
我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话。
是从前看的一本书里写的:“一个人若总是退让,退到最后,身后就是墙。”
我看着那面墙。
墙很白,很安静。
我慢慢把眼睛闭上。
梦里,我又站在那张大饭桌前,桌上空空的,一个菜都没有。所有人都看着我,不说话。我手里端着一盘青菜豆腐,热气腾腾。
我把盘子放在桌中央,轻声说:“就这一个菜。”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灯管里的电流声。
我醒过来,天已经亮了。
第4章 不速之客的规矩
那天早上,我起得比周驰早。
厨房里的豆浆机还在转,嗡嗡的声压得很低。我把泡了一夜的黑豆沥干,倒进机器,加水,按下开关。这是我妈从老家寄来的豆子,小小的,黑亮亮的,抓一把在手里,像抓了满手的珠子。
周驰出来的时候,豆浆刚好打好。我端着两碗放在桌上。他揉着眼睛坐下,喝了一口,说:“自己打的就是香。”
我坐在他对面,掰了半个馒头慢慢嚼。客厅里很静,阳光从阳台斜过来,照在馒头面上,白得刺眼。
“周驰。”我忽然开口。
他抬头看我。
“今天周六,周艳肯定来。我想跟你把话说明白。”我把馒头放下,手搁在桌沿上,“从下星期开始,她一周最多来两次。周末最多待半天。午饭是午饭,晚饭是晚饭,不能一天到晚都泡在咱家。”
周驰放下碗,脸上的笑意没了。他看着我,眼神有点闪:“晚晚,你这是……要赶她走?”
“不是赶她走。”我说,“是要有个度。你的妹妹四个孩子,两个孩子在上学,两个还没到学龄,天天这么带着跑,她不累?孩子不闹?咱家就这么大,十口人挤在七十平米里,你看着不憋屈吗?”
周驰没说话。他低头搅了搅豆浆,勺子和碗碰出轻轻的响。过了一会儿,他说:“她是怕你冷清,才老来的。”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有些事,说穿了就伤感情。可要是一直不说,伤的就是我自己。
周艳是十点来的,一家六口一个不少。四个孩子像往常一样冲进来,鞋也不脱,直接踩上沙发。陈军趿拉着拖鞋,叼着根烟,站在门口往屋里瞅了一眼,说:“哥,今儿中午做点好的吧,昨晚喝多了,胃不舒服。”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周驰看看我,又看看陈军,说:“中午简单吃。”
周艳把孩子往客厅一放,自己去厨房转了一圈,拉开冰箱,拎出我早上打好的豆浆,说:“哟,还有豆浆,给我倒一碗。”
我走过去,拿过她手里的豆浆壶,说:“这是给周驰留的。你喝白开水吧。”
周艳的手悬在半空,笑容一点点僵住。她收回手,看了我一眼,扭头去客厅了。
我倒了杯白开水,放在餐桌上。周艳没喝。
中午做饭,我切了两个土豆,炒了一盘土豆丝,又炒了两个鸡蛋,拌了一盘黄瓜。没有肉。陈军坐在桌边,看着那几盘菜,脸拉得老长:“我胃不舒服,想吃点软和的肉。嫂子,你这……”
“家里没肉了。”我说。
“那不能去买点吗?楼下就是菜市场。”周艳接话。
我端着碗,不紧不慢地说:“今天买菜的钱,是我自己的。”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周驰不停地给我夹菜,我把他夹过来的菜又夹回他碗里。
几个孩子吃得没滋味,扒拉了几口就跑了。陈军喝了两口蛋花汤,放下筷子。周艳也放下碗,靠在椅背上看着我,像在看一个突然不听话的机器人。
饭后,周驰抢着洗碗。周艳一家坐在沙发上,电视声开得很大。我进了卧室,把门关上。门外是动画片的吵闹声、孩子的跑跳声,还有周艳压低嗓子和陈军说话的声音。
我坐在床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我妈的字:“日子是你自己的,难过了就回家。”
我合上本子,放回抽屉。
下午三点,周艳还没有走的意思。孩子们困了,横七竖八地躺在沙发上和地铺上。周艳也歪在单人沙发里打盹。陈军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很大,嘴里时不时蹦出几句粗话。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这一地的人,心里像压了一块浸了水的棉花。
我走到周驰旁边,低声说:“三点半了。”
他看了看手机,又看看沙发上的周艳,小声说:“再让他们歇会儿吧,孩子还睡着。”
我没再说话,转身去了厨房。从冰箱里拿出那两袋冻饺子,放进蒸锅里。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一锅蒸二十分钟。我站在灶前,看着锅里的白气往上飘,窗玻璃上凝了一层水雾。
四点多,周艳醒了,几个孩子也醒了。我端出饺子,放在餐桌中间。周艳一看,笑着说:“嫂子,这不有吃的嘛,我就知道你藏了好东西。”
我淡淡地说:“这是我和周驰的晚饭。”
周艳伸出去的手停住了。她回头看我,脸上那点笑慢慢收了:“嫂子,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清楚。”我擦着筷子,“你们中午吃了饭,该回家了。”
屋里瞬间安静了。几个孩子也停住了,站在原地看着我。陈军从阳台进来,皱眉问:“怎么了?”
周艳站起来,抓起沙发上的包,声音尖起来:“林晚,你这是要轰我走?你嫁给我哥,我吃你们几顿饭怎么了?你要是真这么容不下我,你早说啊。装什么好人。”
周驰赶紧过来拉她:“艳艳,你嫂子不是这个意思……”
“她不是这意思是什么?几口饺子都舍不得。”周艳越说越激动,眼圈都红了,“哥,你听见了没有?她才过门几天,就嫌我们吃得多。以后这日子还怎么过?”
我站在那里,等着她说完。她话头一停,我说:“我没嫌你。我是说,这是我的家。来之前,先问一声。吃饭,也要看我方不方便。”
周艳一愣,然后“呵”了一声,把孩子往外推:“走走走,这地方我们以后不来了。哥,你以后可别怪我不来看你。”
陈军冷着脸跟着往外走。孩子们乱糟糟地跟上,最小的那个鞋都没穿稳,拖在地上。周驰追到门口,说:“艳艳,有话好好说……”
“说什么说!你媳妇都骑到我头上来了!”周艳回头瞪了我一眼,声音几乎是在喊。
我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说话。
门“砰”地一响,震得吊灯轻轻晃了一下。周驰转过头看我,胸口起伏着,满脸为难:“晚晚,你怎么突然这样?她毕竟是我妹妹……”
“突然吗?”我抬头看他,“周驰,你算没算过,从你的妹妹第一次来咱家到现在,一共多少天?我做了多少顿饭?洗了多少碗?擦了多少遍地?”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走到餐桌边,拉开椅子坐下。饺子还冒着热气,我把那盘饺子往他那边推了推,说:“吃吧。这是我们两个的晚饭。”
周驰站着没动,过了好半天,慢慢走过来坐下。他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没往嘴里送,就那么举着。
“晚晚,我知道你委屈。”他说,“可她小时候跟着我吃了很多苦。我爸妈走得早,我们兄妹俩是奶奶带大的。我答应过我妈,要多照顾她。”
“照顾可以,但不能没有边界。”我看着他,“周驰,你分得清吗?你是她的哥哥,可你也是我的丈夫。这个家,也有我的一半。”
他低下头,把那个饺子放进嘴里,慢慢嚼。我看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眼圈有点红。
“我明白。”他说。
那顿饺子,我们吃得安静。窗外的天渐渐黑了,楼下的路灯又亮起来。我收拾碗筷,周驰从后面抱住我,把下巴搁在我肩上。
“晚晚,以后我来跟艳艳说。”他闷声说。
我“嗯”了一声,把碗放进水槽。
这天晚上,周艳没有再来。
屋子里终于恢复了安静。我和周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靠着我,我看了一会儿就困了。他调低音量,把我腿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我迷迷糊糊地听见他说:“谢谢你不跟我翻脸。”
我没睁眼,只觉得心里那块浸水的棉花,轻了一点点。
第二天是周日。
周艳没有来。陈军没来。一个孩子也没来。
我和周驰睡到八点多,慢慢悠悠地做了早饭。煎鸡蛋、小米粥、一碟子酱黄瓜。阳台上的阳光很好,把整张饭桌都铺满了。
我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这七十三平米,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宽敞。
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周艳不会这么容易就放下。
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暗处等着。
那天傍晚,周驰接了个电话,是他姑妈打来的。他站在阳台上,低声说了很久,回屋时脸色不太好。
我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说:“没事,就问我最近过得怎么样。”
我没有追问。
夜里,周驰的手机屏幕亮了好几次。他睡着后,我拿过来看了一眼,是一个备注为“姑妈”的号码,连着发来三条语音。
我没有点开。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翻了个身,看向窗外。
风又起了。
第5章 婆婆留下的账本
周一早上,周驰出门前抱了抱我,说:“今天别太累。”
我点点头。他走后,我在屋里转了一圈,把沙发巾抽下来,扔进洗衣机里。洗衣机转起来,水声一圈一圈的,像在洗掉些什么。
上午在单位,姜姐看我气色好些了,问:“跟你家那位说开了?”
我“嗯”了一声。
“光说开不行。”姜姐小声说,“你得让他真站你这边。那些亲戚,今天不来,明天还得来。你不一次把规矩立住,他们能记一辈子。”
我笑了笑,没说话。
其实我心里清楚,周艳不是省油的灯。她那天摔门走了,表面上是气,实际上是在等,等周驰服软,等我后悔。她从小在这个家里长大,太知道怎么用“血缘”两个字压周驰。而我,嫁过来不到一个月,根基太浅。
可我也不是个泥捏的人。
中午休息,我去了一趟银行。回来后,把一张定期存单放在了卧室抽屉的最底层。那是我婚前存的一点私房钱,不多,五万块。我知道,以后说不定要靠它撑腰。
下午上班的时候,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妈”。我接起来。
我妈的声音有些急:“晚晚,你婆婆那边有个亲戚打电话到家里来,说你厉害得很,不让小姑子进门。怎么回事?”
我捏着手机走到楼梯间,慢慢把这段时间的事跟我妈说了。她听完,叹了口气:“你爸气得不行,说当初就不该让你找有妹妹的。晚晚,你听妈的,钱和力气都留在自己身上,别傻乎乎全搭进去。”
“知道了。”我说。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看着楼梯间的白墙。墙角有些剥落,露出灰色的水泥。我看了很久,忽然想起结婚前,周驰跟我说他爸妈走得早,奶奶带大他们兄妹。那时我还觉得他身世可怜,想多疼他一些。
现在,我隐隐约约觉得,这个“可怜”背后,也许藏着一些我不知道的东西。
下班回家,我在门口看到一个红色的塑料袋。打开一看,是一把韭菜,两根大葱,还有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嫂子,陈军他爸下周来,你把那间小屋收拾出来。”
是周艳的字迹。
我拎着那个袋子,站在门口,手心慢慢收紧。走廊里很静,只有风从楼道口吹进来,把塑料袋吹得簌簌响。
我开门进去,把韭菜放进厨房。然后走到那间“小屋”前,推开门。这间屋子原本是给我和周驰做书房的,里面只放了张小桌子和一个旧书架。周艳说“收拾出来”,意思再明白不过——她要让陈军他爸住进来。
我站在小屋中间,看着窗外的天。天边有一道细细的晚霞,像一条被拉断的红线。
周驰回来得晚。他进门时,我已经把饭做好了。三菜一汤,荤素都有。他洗了手坐下,看到有鱼,愣了一下:“今天怎么做鱼了?”
“你不是想吃吗。”我说。
他笑了,夹起一筷子鱼,吃得很香。
吃到一半,我把那张字条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他放下筷子,看了看,脸色僵住:“这是艳艳留的?”
“嗯。陈军他爸要来,让我把书房收拾出来。”我喝了口汤,不紧不慢地说。
周驰把字条揉成一团,扔到一边:“别理她。咱家没地方。”
“那她要是把人直接带来呢?”我问。
周驰没说话,低头扒拉了两口饭。
我看着他。这个男人,每次遇到他妹妹的事,第一反应就是沉默。他的沉默不是默认,而是一种逃避。他不想伤害我,也不敢得罪他妹妹。他夹在中间,像一根被两头拉扯的绳子。
可绳子拉久了,会断。
过了好一会儿,他闷声说:“我明天跟她说。”
我“嗯”了一声,没再往下说。
那天夜里,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看到周驰坐在黑暗里。他坐在沙发扶手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没点着。月光从阳台照进来,把他半个身子染得发白。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一会儿,没叫他,悄悄回了床上。
第二天,周驰真的去见了周艳。
他回来时,脸色更难看了。我问他怎么样,他说:“艳艳说她就是想让她公公来住几天,不是为了别的。要是不方便,就不来了。”
“那她有没有说,以后还来不来吃饭?”我问。
周驰摇摇头:“她只说‘不来就不来’。”
我冷笑了一下,没说话。
到了周五,周艳一家又来了。
这次她没打招呼,是直接来的。周驰开的门。她进门时没看我,只对周驰说:“哥,你明天休息吧?我们带孩子来吃饭。”
周驰看看我。我站在阳台上,正收衣服。风吹得衣服猎猎响。我大声说:“明天我有事,不在家。”
周艳在客厅里,声音提高了:“你有什么事?”
“我回我妈家。”我把衣服抱在怀里,转身看着她,“你哥在家。你们愿意来,让他做。”
周艳哼了一声:“我哥不会做饭。”
“那就学。”我说,“谁生下来就会做饭。”
周艳不说话了,瞪着我。周驰赶紧插话:“艳艳,你嫂子最近累,明天我带你们出去吃。”
“出去吃多贵。”周艳撇撇嘴,“再说,家里又不是没厨房。”
我走进卧室,把衣服一件件叠好。外面周艳还在说话,声音时高时低,像一把钝锯子,来回拉着周驰的神经。
那天晚上,周艳一家留下来吃了饭。我没有刻意少做,但也没多添菜。陈军吃得直砸吧嘴,说:“还是嫂子手艺好。外头的饭,怎么都比不上。”
我低头喝汤,没接话。
他们走后,周驰主动把碗洗了,又把地拖了一遍。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忙完了,坐到我旁边,说:“晚晚,我妹跟我说,她公公身体真的不好,在乡下没人照顾。”
“那她怎么不接自己家去?”我反问。
“她家小,六个大人孩子挤在一起,再住个老人,确实转不开。”周驰顿了顿,“她说只住半个月。等陈军他弟腾出地方,就接走。”
我转头看他:“周驰,你答应她了?”
他躲开我的目光,低声说:“我没答应。我就是想跟你再商量商量……”
我关掉电视,客厅里一下静下来。我走到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的脸在灯光下有些油光,额角有几根头发翘着。我看着这个曾经让我心动的男人,忽然有点不认识他了。
“周驰,你到底是跟谁过日子?”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楚,“你今天同意他爸来住,明天她就能把陈军他弟也塞过来。她算准了你会心软,算准了你不敢拒绝。你现在退一步,以后就要退十步。”
他抬头看我,眼圈发红:“可她是我妹妹……”
“她是你的妹妹,不是我妹妹。”我打断他,“你想照顾她,可以。你回去跟她过吧。”
我转身回了卧室,把门关上。
门外传来周驰的声音,有些哑:“晚晚,你别说这种话。我真的没答应她。我只是……”
我没有听下去。我走到床头,拉开抽屉,从最底层拿出那张定期存单,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窗外黑沉沉的,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远处的铁路上,一列火车驶过,鸣笛声响起来,又慢慢远去了。
我坐在床边,把手机拿出来,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妈,我明天回家。”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床头,仰面躺下。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根埋伏在白色里的头发丝。
我闭上眼,心里却异常清醒。
这个家,我必须自己站稳。
第6章 不属于我的家宴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娘家。
周驰要送我,我没让。我坐了早班大巴,两个多小时到。下车时,我妈已经在站口等着了。她穿着件蓝布衫,头发在风里乱乱地飘。一看见我,眼圈先红了,又硬忍着没掉下来。
“回来就好。”她接过我手里的包,转身往家走。我跟着她,看见她后脑勺上新冒出来的白发,心里像被细针扎了一下。
老家还是从前的样子。院子里的石榴树结了果,红艳艳地压着枝头。我爸在门口剥花生,看见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瘦了。”
我笑了笑:“没瘦,是衣服宽。”
我妈在厨房里忙活,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我坐在灶前帮她添柴,火苗舔着锅底,暖和得让人犯困。她一边炒菜一边说:“你那个小姑子,我早就看出不好相与。结婚那天,她带着孩子坐主桌,吃相难看得很。”
“妈,别说了。”我低声说。
“我不说谁替你说?”我妈把菜铲得响,“晚晚,你在那个家里,就是个外人。你男人护不住你,你婆婆不在了,你爸你妈又隔得远。你自己不硬气,没人帮得了你。”
我低头剥蒜,没吭声。
晚上,家里很静。我躺在自己从前的床上,被子有阳光晒过的味道。隔壁房间里,我爸妈小声说话。我爸说:“要不让晚晚在家住几天,别回去了。”我妈叹了口气:“住几天能解决问题?那个周驰要是不改,日子还是难过。”
我把脸埋进被子里,眼角有一点潮。
第二天中午,周驰来了。
他开车来的,带了两箱牛奶和一袋水果。我爸没怎么理他,只“嗯”了一声。我妈给他倒茶,他叫了声“妈”,我妈眼皮都没抬。
午饭桌上,他坐我旁边,频频给我夹菜。我把他夹的都吃了,却没有回敬。饭后,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他蹲在我面前,仰着脸说:“晚晚,你跟我回去吧。我跟艳艳说了,他爸不来咱家住了。”
我看着他。他胡子没刮,T恤领子歪着,整个人有些狼狈。
“周驰,问题不只是他爸住不住。”我慢慢说,“是你从来没有把我放在第一位。你的妹妹一家来吃饭,你不管。你的妹妹要接人住,你商量。你想过我吗?想过这个家是我的吗?”
他抓住我的手,声音发紧:“我改。真的,我改。以后她来之前必须给你打电话。吃饭的事,你不点头,我不让她们进门。”
我没说话,把手抽出来。
“你拿什么保证?”我问。
他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周艳的聊天页面,当场发了条语音:“艳艳,以后来家里,先跟你嫂子说。她要是不方便,你们就改天。不要直接过来,更不要带别人来。这是我和你嫂子的家,不是咱爸咱妈家。”
他发完,把手机放在我手上。
我低头看,那条语音下面,周艳回了个“好”,简短得像在憋气。
我把手机还给他,站了起来。院子里的风把我裙摆吹起来。我走到石榴树边,伸手摘下一个小石榴,拿在手里。周驰跟过来,小声说:“晚晚,你信我一次。”
我把石榴递给他:“你剥给我吃。”
他怔了一下,接过去,笨拙地剥起来。红色的汁水顺着他的指缝流下来,像血一样艳。他剥好一小把,放在我手心。我拿了一颗放进嘴里,酸中带甜,籽儿硬硬的。
“回去吧。”我说。
他猛地抬头,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我拍拍手上的石榴屑,“但我有条件。从下个月起,每周最多来两次,提前一天说。来的时候,孩子不能进卧室,不能随便翻东西。吃完饭,你负责洗碗。他们走之前,屋里恢复原样。”
他连连点头,像个被老师赦免的学生。
当天下午,我跟他回了家。
周艳一家果然没在。屋子里收拾得还算干净。阳台上晾着我之前洗的沙发巾,已经干了,风吹得微微鼓起来。我把窗户推开,让新鲜空气灌进来。
日子好像慢慢往正轨上靠。可我心里知道,周艳不会就这么罢手。她太习惯从周驰身上索取,现在突然被截断了来路,一定会找别的办法。
果然,没过几天,周驰的姑妈来电话了。
那天傍晚,周驰在阳台上接了快一个小时。他进屋后,脸色沉得像要下雨。我正炒菜,问他怎么了。他犹豫了一下,说:“姑妈想请我们去她家吃饭。明天。”
“为什么突然请吃饭?”我翻着锅里的茄子。
“说想你了,想见见你。”他坐到椅子上,搓了搓脸。
我关上火,走到他跟前:“周驰,说清楚。”
他叹了口气:“姑妈说,我妈临终前留了一个存折,在她那儿存着。说等我们兄妹都成家了,再分。现在她身体不好,想趁明白,把这事了了。”
我愣了一下:“你妈还留了钱?”
“就三万块。”周驰说,“以前一直没提。姑妈说不多,但也是我妈的心意。”
我沉默了一会儿。三万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可在这节骨眼上冒出来,总让人觉得没那么简单。
第二天,我和周驰去了姑妈家。
姑妈住在城西的老小区里,房子比我们的大些,收拾得利索。进门时,我看到门口摆着好几双小孩鞋。周艳家的孩子也在。果然。
周艳坐在客厅里,见我们进来,只抬了抬眼皮。陈军在阳台上抽烟。四个孩子在屋子里追逐,把茶几上的瓜子盘撞翻,瓜子撒了一地。
姑妈招呼我们坐下。饭桌上,她绕来绕去,最后才说:“那三万块,我寻思着,还是给艳艳吧。她孩子多,负担重。你们两口子都有工作,日子好过些。”
周驰愣了一下,刚要说话,姑妈接着说:“这是你母亲的意思。她走之前说,艳艳小的,就得多帮衬。”
我放下筷子,看着姑妈,问:“我妈的意思,有字据吗?”
姑妈脸色僵了一下:“你这孩子,我还能骗你吗?”
周艳在旁边插嘴:“嫂子,我妈留下来的钱,给谁还要跟你商量吗?你才进这个家门几天,手伸得也太长了。”
我笑了一下:“那钱是周驰他母亲留下来的,周驰是长子,总该有个知情权。姑妈,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把事情问明白。”
姑妈不说话了,低头喝汤。周驰在桌下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他的手掌心汗湿了一片。
那顿饭吃得很不是滋味。饭后,陈军喝多了,在客厅里嚷嚷:“不就是三万块钱吗?不要了还不行?看你们两口子那副德行。”
周艳拉着他,小声劝。几个孩子被吓得不敢出声。
我站在门口,穿好鞋,对周驰说:“走吧。”
周驰跟上我。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姑妈和周艳,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回家的路上,周驰一直沉默。车窗外,街灯一盏一盏地掠过。我靠在座椅上,看着前面的路。路很长,白线在夜色里发亮。
“晚晚,你觉得那钱该不该要?”他忽然问。
“不该要。”我说,“但你姑妈这么一闹,你的妹妹肯定记上你了。”
他苦笑了一下:“已经记上了。”
我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里,显出一种少有的疲惫。
“周驰,”我轻声说,“你妈留的钱,不是给你的妹妹的,也不是给你的。是留给这个家的。你的妹妹想拿,让她拿。但你要记住,她今天能拿你母亲的钱,明天就能拿你的房子。你不能把所有东西都让出去。”
他点点头,握紧了我的手。
那一刻,我知道周驰终于开始明白了。可我也知道,周艳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收手。她的生活里,已经习惯了从别人身上找依靠。现在,她最可靠的依靠,正在一点一点往后退。
她一定会再想办法,把周驰拉回她那边。
而我能做的,就是先把自己的地基打牢。
回到家,我把包放下,走进厨房,从柜子深处拿出一包红豆。我妈说过,红豆辟邪。我其实不信这些,但还是把豆子倒进一只白碗里,放在窗台上。
月光照下来,碗里的红豆黑红发亮,像一颗一颗小小的眼睛。
我站在窗前,看见对面楼的灯一盏盏亮着。每一盏灯下,都有一张饭桌。饭桌边,有人笑,有人哭,有人把苦往肚子里咽。
我拉上窗帘,转身走向卧室。
周驰已经躺下了。我轻手轻脚上了床,背对着他。他翻了个身,把一条胳膊搭过来,搭在我腰上。
“晚晚,”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模模糊糊,“我会对你好。”
我没说话,闭着眼。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丝丝地贴着皮肤。
我慢慢睡着了。
这一次,没有梦见饭桌。
第7章 朋友圈里的另一张脸
周艳一家人整整一周没来。
家里空得有些不真实。我下班回来,厨房没有油烟,客厅没有小孩的鞋印,阳台上没有堆成一团的外套。周驰每天按时回家,我做饭,他洗碗。我们坐在一张小方桌边吃饭,有时候开着电视,有时候不开。窗外天黑得越来越早,屋里的灯就显得格外亮。
我以为周艳在赌气,过段时间又会像以前一样,突然带着一家老小出现在门口。可这回不一样。
先是周驰的舅妈打来电话,说周艳在家族群里发了很多话,大意是哥哥娶了媳妇就不认妹妹了,连顿饭都不让吃。接着是周驰的老同学,拐弯抹角地问他是不是最近家庭不和。周驰接电话的声音越来越低,总是在阳台上,关着推拉门。我坐在客厅里,只能看见他弓着背,手机贴在耳朵上,说几句就点头。
我没有问。有些事,问多了,就像在逼他站队。
周二晚上,我去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酱油。老板娘跟我熟,一边扫码一边说:“你小姑子昨天来过,在门口站了好久,没上楼。”
我接过酱油瓶,手指一紧。
“她没进来?”我问。
老板娘摇摇头:“就站在路灯底下,打了好几个电话,后来她老公骑电动车来接她走的。我瞅着她眼睛红红的,可能哭了。”
我“嗯”了一声,没多停留。
回家的路上,我走得很慢。周艳站在楼下的样子,我虽然没有亲眼看见,但脑海里清清楚楚地浮出来:她一手拎着孩子的水壶,一手擦眼睛,几个孩子围着她,仰着头不敢说话。陈军的电动车灯一晃一晃地照过来,她坐上去,影子被拉得老长。
我知道自己不该心软。可听见她哭过,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毕竟她二十几岁就生了四个孩子,陈军又不上进,日子过得紧巴巴。她来蹭饭,确实是生活所迫。
可“生活所迫”四个字,不该是无限索取的理由。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睡不着,翻手机。鬼使神差地,我点开了周艳的朋友圈。她以前三天两头更新,最近几天却一条都没发。我又点开她的头像,往下翻。
翻着翻着,我看到了一条三个月前的动态。上面写着:“带四个孩子真的好累,还好有我哥,每周都能去他家改善伙食,不然我真不知道这日子怎么过。”配图是她一家人在我家饭桌前拍的,桌上摆着满满当当的菜。我的侧脸出现在画面边缘,正低头剥虾。
我的手指停住了。
下面有十几条评论,都是亲戚。有人说“你哥命好,娶了个会做饭的嫂子”,有人说“羡慕你有这么个哥,我哥连我电话都不接”。周艳一条一条回复,偶尔发个笑脸,偶尔发个抱抱。没有一条提到我的辛苦,更没有人问一句“你嫂子累不累”。
我继续往下翻。又看到一条,是一个月前。她发了一张购物小票,上面列着几样东西:奶粉、尿不湿、儿童钙片、男士皮带。配文写着:“这个月又超支了,不过给老的小的买齐了,心里踏实。”下面有人问:“你哥给的钱够用不?”她回复:“哥说不够再跟他说。”
我盯着那行字,眼前像被什么东西猛地照了一下。
周驰没跟我说过他给周艳钱。家里的账,他没管过,工资卡在他自己手里。我们各花各的,日常开销大部分是我出。他总说房贷压力大,让我多担待。我从来没细算。
现在,我从这些零碎的朋友圈里,隐约拼出一件事:周驰一直在背着我给周艳钱。
不是买菜的零头,也不是过节的礼金,而是每个月固定给,给了多久,给多少,我不知道。
我把手机按灭,闭上眼睛。胸口那团棉花,终于从浸水变成了泡在冰里,又冷又沉。
第二天晚饭后,我把周驰叫到客厅,说有件事想问。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坐下时带过来一股洗发水的味道。
“你每个月给周艳多少钱?”我直接问。
他擦头发的手停住了,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忽然剥了衣裳。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在她朋友圈看到了。”我补充,“亲戚问她,她说‘哥说不够再跟他说’。”
周驰把毛巾搭在脖子上,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过了好一阵,他才说:“一个月两千。”
我慢慢吸了一口气。两千块。我们一个月房贷三千八,他的工资税后六千二。剩下两千多,还要养车、交水电、应付人情。日子一直过得紧紧巴巴,我连买件像样的外套都要等打折。他随手就给他妹两千,还让她“不够再说”。
“从什么时候开始给的?”我又问,声音很平。
“结婚前就开始了。”他说,“那时候她怀老四,陈军又丢了工作,家里揭不开锅。我帮着帮习惯了。结婚后……没跟你说,是怕你多想。”
我笑了一下。怕我多想。
我起身走到电视柜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记账本。这是结婚后我用来记日常开销的。我翻到最后一页,拿出笔,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周驰每月给周艳两千,一年两万四。
写完,我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周驰一直看着我,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周驰,我不反对你帮你的妹妹。”我转过身,声音不轻不重,“但你得让我知道。我们是夫妻,家里每一笔大开支,都该透明。你不能一边让我省吃俭用,一边拿钱去填你的妹妹家的窟窿。”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想拉我的手。我避开了。
“晚晚,我错了。我以后不给了,或者给多少都跟你商量。”
“不用不给了。”我说,“但得有个数。我们自己的日子都还没过明白,你不能总是先顾着她。你的妹妹有老公,有手有脚。孩子是她和陈军生的,不是你生的。”
他点点头,眼里的愧疚像是真的。
那天晚上,我把他给我看的手机里的转账记录又看了一遍。从结婚前三个月到上个月,每个月两千,雷打不动。有时候周艳说孩子交学费,还多给五百一千。看完后,我把手机还给他,说:“这个月的两千还没给吧?”
他摇摇头。
“那正好。这个月别给了。我们自己要换空调,客厅那台用了快十年,夏天根本不够用。”
周驰张了张嘴,最终没反驳。
那一刻,我忽然想通了一件事。周艳为什么敢每周来蹭饭?因为在她心里,那不是她哥的家,是她哥的。她哥的钱就是她的钱,她哥的房子就是她家的房子。而我,只是她哥身边的一个附带品,一个会做饭的嫂子。
我不能再做那个附带品了。
第二天,我下班去了一趟家电卖场,挑了一台三匹的变频空调,用了我自己的工资分期付款。师傅说第三天来装。
我没有告诉周艳。我也没告诉周驰这个空调花的是我自己的钱。我只跟他说:“空调的事我定了,钱我先垫着,以后家里大件支出,我们一起还。”
他有些意外,但没反对。
第三天,空调装好了。新机器挂在客厅墙上,白得发亮。我把旧空调搬到楼道口,等人来收。周艳就是这时候来的。
她站在楼道里,看着那台旧空调,又看看我,表情很奇怪。她瘦了些,眼角青黑,像是没睡好。
“嫂子,我哥呢?”她问。
“还没下班。”我站在门口,一手扶着门框,“你有事?”
她低下头,捏着包带,忽然小声说:“嫂子,我来跟你道个歉。”
我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眼圈有点红:“我知道你烦我。我也没办法。陈军他爸腿不好,我又带着四个小的,实在顾不过来。以前来你们家吃饭,我是觉得你做饭好吃,又没想那么多。现在我也想明白了,那是你们的家,我不该那么随便。”
她说得诚恳,鼻音很重。
我看着她,心里却没有多少波动。因为就在今天上午,姜姐给我发了几张截图。是周艳在一个叫“家人群”的群里说的话。
她说:“我嫂子现在可厉害了,不让我上门,还让我哥别给我钱。我看她是想把我们老周家拆散。”
下面有人回:“你哥就由着她?”周艳回:“我哥被她管得死死的,现在都不敢给我打电话。”
我收回目光,说:“周艳,你不用道歉。你以后来,提前说,按规矩来,还是可以吃饭。”
她眼睛亮了一下,随后又暗下去,低声说:“真的吗?”
“真的。”我说,“但我有个条件。”
她看着我。
“你让你哥自己说。他同意,我没意见。”我说完,转身进了屋。
门在身后慢慢合上。我没有回头。
厨房里,我新买的那瓶酱油放在台面上。窗台上的红豆还盛在碗里。楼下有孩子的笑声,远远地传上来。
我把水龙头打开,水声哗哗地响。
第8章 饭桌上的空椅子
周驰回来时,周艳已经走了。
我坐在客厅新买的空调下,冷气开得很足,把屋子里的暑气都逼到了角落里。他进门就看见那台新机器,张了张嘴,说:“这么快就装上了。”
“嗯。”我应了一声,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客厅凉快多了。”
他脱了鞋,走到我身边坐下,伸手在空调出风口探了探,笑了:“真凉快。这个多少钱?”
“你工资卡里以后每月取两千五给我,当还这个空调和日常开支。”我没看他,低头剥蒜,“我把你给周艳的那两千停了,这两千五你出得起。”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行。我明天就取。”
我没有再说话。蒜皮被我一点一点剥下来,堆成白花花的一小撮。
周五晚上,周艳真的提前打来电话。是打给我的。手机响的时候,我刚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滴着水。我按下接听,她叫了声“嫂子”,声音里带着讨好。
“明天中午方便吗?我们过去吃饭。我带菜来。”
“带菜来?”我重复了一句。
“对,我买了点排骨和鱼,还有孩子爱吃的鸡翅。明天我拿去,你帮着做做就行。”她说得很快,像怕我拒绝。
我想了想,说:“那你早点来,一起做。”
她连声应下,声音轻松了不少。
第二天,周艳十点就到了。她果然提了两个大塑料袋,进门时有点气喘。陈军和四个孩子跟在后面,孩子还和以前一样,一进来就往沙发跑。周驰正拖地,见状说:“别跑,脱鞋。”几个孩子愣了一下,回头看看周艳。周艳挥挥手:“听舅舅的,脱鞋。”
孩子们不情不愿地脱了鞋,排成一溜摆在门口。我站在厨房里,看见那双双小鞋子歪歪扭扭地靠在一起,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周艳提着菜进厨房,说:“嫂子,我来打下手。”我点点头,把围裙递给她。她系上,动作有点生疏。她在家很少做饭,陈军也不会。这是她自己说的。
我们并排站在灶台前。我切菜,她洗菜;我炒菜,她递盐。她好几次想说话,又咽下去。我看着她笨手笨脚地刮鱼鳞,水花溅得到处都是,没忍住,伸手把鱼拿过来:“我来吧。”
她站在旁边,讪讪地笑。
那顿饭做了三荤两素一汤。吃饭的时候,陈军喝了几口酒,话多起来,说:“嫂子,还是你厉害。同样的菜,你做出来就是不一样。”
我没接话,夹了块鱼给周驰。几个孩子吃得很欢,米饭掉了一桌。周艳一边吃一边训孩子,声音不大,但态度比从前好了不少。
饭后,周驰去洗碗。周艳坐在客厅里,忽然站起来,走到冰箱前,打开门,从里面拿出那两袋饺子,说:“嫂子,我看这饺子都放好久了,我帮你煮了吧?别坏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她脸上堆着笑,像是真的在替我着想。
“那是给你哥下周当早餐的。”我说。
她“哦”了一声,把饺子放回去,没再说话。
下午,一家人没待太久,三点多就走了。走的时候,周艳拉着我的手,说:“嫂子,谢谢你啊,今天孩子们吃得可开心了。”
我点点头,目送他们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脚步声渐渐远去。
日子似乎真的往好的方向去了。周艳不再天天来,周驰也不再偷偷给钱。每个月他按时取两千五给我,家里的开销一下子宽裕不少。我给自己买了两条新裙子,周驰还陪我去逛了街。
可人就是这样,最怕“似乎”这两个字。
没过多久,陈军他爸还是来了。
不是住在我们这,是周艳家。周艳发来微信,说陈军他爸在老家摔了一跤,腿肿了,接来照顾几天。这次她没提住我们这里。我看了消息,回了个“注意身体”。
但紧接着,周驰的姑妈就上门了。
那天是周六下午,周驰不在家,去单位加班。我一个人在客厅叠衣服。门铃响,我开门,姑妈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一兜水果,笑得客气:“晚晚,姑妈来看看你。”
我让开身,请她进来。她换了鞋,在沙发上坐下。我给她倒了茶,她端起杯子,环顾一圈,说:“这房子收拾得真利索。空调也新换的吧?怪好看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
姑妈喝了两口茶,放下杯子,叹了口气:“晚晚啊,上次那个三万块钱的事,姑妈做得不周到,你别往心里去。我是看艳艳可怜,才想多顾她一些。你妈去得早,长嫂如母,我也希望你能多担待点。”
我坐在她对面,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口,说:“姑妈,您今天来,是不是有别的事?”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是个聪明孩子。那我就直说了。陈军他爸这几天住艳艳家,她那房子就两个屋,七个大人孩子挤着,实在挪不开。我想着,你们这不是有间书房吗?空着也是空着,能不能让他爸来住几天?最多半个月。”
我放下茶杯,身子往后靠了靠。
“姑妈,这话周艳也提过,当时我拒绝了。现在我还是那个意思。”我说,声音不大,但很稳,“不是我不近人情,是我家确实不方便。而且陈军他爸是陈家的老人,轮到谁也轮不到我这个嫂子来接。”
姑妈脸上的笑淡了。她叹了口气,换了个坐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长辈的压迫感:“晚晚,你嫁到周家,就是周家的人。周家的事,你不能老往外推。艳艳也不容易,她要是能照顾,还会张口吗?她跟你张回口,是把你当一家人。”
“一家人就要没有界限吗?”我反问,“姑妈,您也是做媳妇过来的。您年轻的时候,愿意把小姑子的公公接到家里住吗?”
她脸色一变,嘴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站起身,走进厨房,把早上买的一把芹菜放进水池里洗。水声把客厅里的沉默冲散了一些。过了一会儿,姑妈提高声音说:“你要是不愿意,我让周驰来跟我说。他总不会不认我这个姑妈。”
我关上水龙头,擦干手,走出厨房,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她。
“周驰回来,您跟他说。他要是同意,你们自己安排。”我说,“但我把话放在这儿,这个家的女主人,现在是我。我不点头,谁也别想住进来。”
姑妈气得脸色发白,抓起包站了起来。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林晚,你真是翅膀硬了。当初我们周驰怎么就把你给娶回来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门被拉开,又重重合上。玄关处的一串小铃铛被震得响起来,叮叮当当,像散了线的珠子。
我站在原地,听着那铃声慢慢静下去。窗外有风进来,把新空调的冷气吹得满屋子都是。
晚上周驰回来,我把姑妈来的事跟他说了。他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灭了。
“我去跟姑妈说。”他声音发沉,“这事儿你不用管。”
我点点头。
夜里,我起床倒水,经过书房。那间小屋子黑着,门半开着。我站在门口,借着月光往里看了一眼。里面空空的,只有一张旧桌子和几张椅子。周驰从前说以后有了孩子,就改成儿童房。现在什么也没放。
我轻轻把门带上。
回到卧室,我掀开被子躺下。周驰翻了个身,说梦话,含含糊糊地叫了声“艳艳”。我的身子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那一夜,我睡得很浅。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楼下有人喊“谁家电动车挡道了”,声音粗粝,像从梦里穿过来。
我睁开眼,天已经灰白。
第9章 一张被撕碎的情面
周驰去找姑妈,怎么谈的,我没细问。他回来时脸色平静,只说:“都说明白了。以后这事不会再提。”
我“嗯”了一声,没再往下说。
陈军他爸在周艳家住了下来。周艳每天发朋友圈,今天说“给老爷子炖了骨头汤”,明天说“带老爷子下楼晒太阳”。亲戚们在下面夸她孝顺,说“艳艳心好,自己四个孩子还照顾公公”。她回得谦虚:“应该的。”
我刷到过几次,拇指一划就过去了。
可平静的日子连半个月都没撑到。
那天晚上十点多,周驰已经躺下,手机突然响了。是周艳打来的。他在黑暗中接起来,声音含糊。电话那头传来周艳的哭声,又尖又细,像一把小刀划开夜色。
“哥,陈军他爸把咱妈留下的那个玉镯子给摔碎了!我跟他吵了两句,陈军就打我……”
周驰猛地坐起来,被子滑到地上。我打开床头灯,看见他脸都白了。
“你在哪儿?”他问。
“我在楼下……哥,你能来接我吗?我抱着老四,走不了……”周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周驰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他飞快地穿衣服,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走。门“砰”地一声撞上,又弹回来,像被风甩了一巴掌。
我坐在床上,听着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越来越远。夜风从阳台灌进来,把我后背吹得发凉。
那晚,周驰没有回来。
第二天一早,他给我发了条消息,说周艳带着孩子回了娘家,他陪了一夜。我回了个“知道了”,起床洗漱,照常上班。
中午,姜姐拉我去吃面条。我没什么胃口,挑起几根又放下。姜姐看出我有心事,放下筷子说:“又怎么了?你那小姑子又作妖了?”
我把昨晚的事说了。姜姐听完,皱着眉头说:“你小姑子这是想把你男人拉回去。陈军打她,她不去找警察,找你男人。这是老套路了。”
我低头喝面汤,没说话。
姜姐又说:“你男人要是聪明,就不会掺和。两口子打架,床头打架床尾和。他做哥哥的过去,算什么?弄不好里外不是人。”
我苦笑一下。周驰已经去了。
那天晚上,周驰回来了,带着一身烟味和疲惫。他进门先灌了两杯水,然后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我站在卧室门口,等他开口。
过了很久,他说:“陈军不是个东西。把艳艳打了,眼角都青了。几个孩子吓得直哭。”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那她打算怎么办?”
“她不想回去。”周驰搓了把脸,“她说想带着孩子在家里住几天。我没同意。她就哭,说我现在不管她了。”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红红的,满是血丝。
“你怎么说的?”我问。
“我说得跟你商量。”他抬头看我,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和恳求,“晚晚,就几天。她在咱家打地铺,等她找到地方就搬。”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夜风很凉,把我的头发吹到脸前。楼下的街道安静下来,只有一辆出租车慢慢驶过,顶灯黄黄的,像一只孤独的眼睛。
我转身回屋,说:“周驰,你让她来住,我们就离。”
他愣住了。
“你听清楚。”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不是不让你帮她。但帮,要有个底线。你的妹妹有老公,有公公,有婆家。她跟陈军吵架,应该解决问题的地方是她自己的家,不是我们家。你今天让她住进来,明天陈军找上门来闹,你怎么办?你的妹妹带着四个孩子赖着不走,你怎么办?”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他坐在沙发上,仰着脸,眼里有一种被逼到墙角的无助。
“周驰,我不是不近人情。我是不能再让这个家变成第二个周家老宅。谁出了事都往这里塞,谁不高兴了就来这里哭。那我们俩的日子还过不过?”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我听见他的呼吸又重又乱。
过了好一会儿,他闷声说:“我知道了。”
他拿出手机,给周艳发语音。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楚:“艳艳,你不能来家里住。你和陈军的事,你们自己解决。如果陈军动手,你报警。需要哥帮忙,哥去帮你谈。但住,不行。”
发完,他把手机扔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很快又黑了。
那天晚上,我们都没有再说话。床头的灯灭了,屋里静得只听见彼此的呼吸。我背对着他,睁着眼,看窗帘外的月光。
周艳后来没有再闹。她发了一条朋友圈,只几个字:“原来靠谁都不如靠自己。”配图是一张黑漆漆的天空。
我没有评论,也没有点赞。
几天后,陈军他爸被接回了乡下。周艳和陈军没有离婚,日子又过下去了。她偶尔还来家里吃饭,提前打电话,带点水果。我们之间客气得像陌生人。
她叫我“嫂子”,我叫她“艳艳”。饭桌上没有以前那么热闹,孩子也不乱翻东西了。大家都守着那根看不见的线,谁也不敢先踩过去。
可我知道,这根线太细了。风大一点,就会断。
周驰的姑妈再没有上过门。但家族群里,关于我的闲话没有断。周驰偶尔会截屏给我看,说“别理他们”。我点点头,心里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什么都看得见,又什么都摸不清。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一个月后。
那天,周艳约我出去吃饭。只有我们两个人。我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她选了一家街边的小馆子,包间不大,灯光暖黄。她比之前瘦了很多,手腕上戴着一个细银镯子,是旧的,磨得发亮。她给我倒茶,说:“嫂子,我今天想跟你说点心里话。”
我端起茶杯,没喝,只看着她。
她低着头,指腹在杯沿上画圈,声音很轻:“其实我知道,我哥结婚前就老给我钱。我拿习惯了,总觉得他应该的。你来了之后,我心里不服。觉得是你把我哥抢走了,把钱也抢走了。”
我静静听着。
她抬起头,眼睛有点亮:“可这几个月,我也想明白了。我哥有了自己的家,我不该老插在中间。陈军靠不住,我也不能靠我哥一辈子。我想出去找份工作。”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
她笑了笑,笑得有些发苦:“你别不信。孩子大了,我总得自己立起来。我哥他……其实挺辛苦的。你要对他好点。”
我放下茶杯,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疲倦,有释然,也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认真。
“你找工作,孩子谁带?”我问。
“陈军他爸答应过来接老四。其他三个都上学了。”她说,“我先去超市做半天工,不耽误接孩子。”
我点点头,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松开了。
那顿饭,我们吃了很久。她说了很多以前的事,说周驰小时候总把好吃的留给她,说她上高中时周驰去学校给她送米,自己饿着肚子。她说:“嫂子,我不是坏人。我就是太怕穷了。”
我伸手,把她面前凉了的茶换掉,添了杯热的。
“我知道。”我说。
那晚回家,周驰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坐到他旁边,把周艳找工作的事说了。他先是一愣,然后笑了,笑得眼里有光。
“她自己说的?”
“自己说的。”我点头。
他搂过我的肩,用力握了一下。我没有躲。
窗外的月亮很圆,光洒进来,把客厅照成一片银白。我靠在他肩上,闭了闭眼。那些日子里的憋屈、心酸、退让,仿佛终于有了一点回响。
可生活,从不会因为一次和解就变得平坦。
就在我们都以为一切慢慢变好的时候,一个更大的秘密,正埋在不远处,等着被翻开。
那是一个星期天的下午。我整理书房,在旧书架最底层,摸到了一个硬壳的笔记本。本子上没有名字,封皮磨得发白。我随手翻开一页,上面是周驰的字。
“妈走后第37天。钱花完了。我得想办法。”
我又翻了几页。
“今天去工地扛水泥,挣了八十。给艳艳买了双鞋。她开心得跳。”
我的手指停在半空,心跳一下一下地加速。
我继续翻。某一页上,用红笔画了一个圈,里面写着:“欠姑妈三万。答应以后还。”
窗外,有风把窗帘吹起来。我抬起头,看见周驰站在书房门口。他手里端着一杯水,脸上的表情,像被雷劈了一下。
我慢慢合上笔记本,朝他走过去。
“周驰,”我说,“我们得好好谈谈。”
第10章 藏在笔记本里的旧债
周驰把水杯放在书桌上,杯底碰到桌面的那一下,声音很轻,却像砸在整个屋子的正中央。
我站在他面前,手里还攥着那个旧笔记本。封皮上的纹路磨得几乎看不见了,边角卷起来,像被翻过无数遍。他看着我手里的本子,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
“你先坐下。”我指了指书桌旁边的椅子。
他坐下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我靠着书桌边,低头把本子又翻开一页。纸页有些发潮,带着一点陈旧的霉味。上面的字迹不整齐,有的深,有的浅,像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妈走后第53天。艳艳发烧,打针花了二十六块。家里只剩十块。姑妈给了两百,让不用还。”
“今天还了姑妈五百。还差两万七。”
“陈军提亲,说要两万彩礼。我拿不出。姑妈垫了一万。艳艳哭了一夜。”
我翻得很慢,每一页都像一块旧砖,重重地压在我心上。周驰坐在那里,像被抽掉了骨头,整个人佝偻着。
我合上本子,抬头看他:“你欠姑妈三万,是为了给周艳和陈军结婚?”
他点点头,嗓音沙哑:“那时候陈军家拿不出钱,可艳艳非嫁不可。我不给,她就绝食。姑妈帮我凑了两万,再加上之前陆陆续续借的,一共三万。”
“所以你妈根本没有留下什么存折,对吗?”我盯着他。
他闭上眼,点了一下头。
我深吸一口气,慢慢坐到另一把椅子上。书房很小,两个人坐在一起,膝盖几乎碰到。窗外的天阴下来,光线灰灰的,像蒙了一层旧纱。
“那姑妈上次说三万块是你妈留下来的,还要给周艳,是什么意思?”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
周驰苦笑一下:“她是在逼我还钱。”
我皱起眉。
他睁开眼睛,看着地上,说:“她知道我肯定不会在饭桌上把这事说破。她故意当着你面说那三万给艳艳,就是让我骑虎难下。我要是不出声,就等于默认欠她。我要是出声,就得当场把旧账翻出来。她知道我张不开嘴。”
我慢慢攥紧了手里的笔记本。
“所以那顿饭,她不是在跟艳艳分钱。她是在跟我讨债。”周驰的声音越来越低,“她算准了我不愿意让你知道,也算准了艳艳会闹。这样,她既当了好人,又把钱要了。”
我站起来,把本子轻轻放在桌上。书房里的空气又闷又重。我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楼下烧烤摊的焦香,混着树叶和泥土的气味。
“周驰,你还欠她多少?”我背对着他问。
“两万三。”他说,“之前陆陆续续还了一些。后来结婚,又花了不少,就搁下了。”
我转过身,看着他。他的脸半隐在阴影里,眼窝深陷,像是老了好几岁。我突然有点心疼这个男人。他十几岁没了妈,一个人扛着妹妹长大,扛到后来,扛成了习惯。可习惯不是日子。
“我们得把钱还了。”我说。
他抬头看我,眼里有惊讶,也有不安。
“但不是糊里糊涂地还。”我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把手覆在他冰凉的膝盖上,“姑妈帮过你,这是恩情。可恩情归恩情,不能让她拿捏一辈子。你要跟她把账算清楚,写下来,按手印。以后还一笔,勾一笔。”
他握住我的手,掌心很热,有点抖。
“晚晚,我是不是特别没用?”他问。
我看着他,摇了摇头:“你不是没用。你只是把所有人的事都揽到自己身上,从来没给自己留过退路。”
他的眼圈红了。我伸手,把他额前掉下来的一绺头发拨到一边。他的额头有些油,皮肤下隐隐看得见青色的血管。我忽然想起刚认识他的时候,他总爱笑,走路带风。现在坐在我面前的,却像一头被生活磨钝了角的老牛。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书房里,把旧账一笔一笔理出来。周驰说,他爸妈走得早,奶奶没留下什么钱,周艳上学、生病、结婚,全靠他打工和姑妈接济。三万块是这些年累积下来的,不是一次借的。姑妈从来没催过,可也从没让他忘过。
“她把那三万说成你妈留下的,也是算准了我不清楚旧事。”我冷笑了一下,“可她没想到,我会翻出这个本子。”
周驰叹了口气:“姑妈这个人,其实不坏。她当年确实帮了我很多。就是……她总觉得我该多听她的。觉得你嫁过来,会改变我。”
“我没想改变你。”我说,“我只是不想再稀里糊涂地过。”
周驰看着我,点了点头。
第二天,我取了五千块钱。晚上,我和周驰一起去姑妈家。路上,他开着车,一句话都没说。我坐在副驾驶,看着车窗外一掠而过的街景。路灯像一条条金线,被车速拉断,又接上。
姑妈开门时,脸上有一瞬的错愕。她大概没想到我们会一起上门。她侧身让我们进去,语气不冷不热:“哟,两口子一起来的,稀客啊。”
我们在沙发上坐下。姑妈给我们倒茶,自己坐在对面的藤椅上,摇着蒲扇。她的头发盘得整齐,手腕上戴着一个旧金镯,黄澄澄地亮。
“姑妈,”周驰先开口,“今天来,是想把以前欠您的钱说清楚。”
姑妈摇扇子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摇起来,笑着说:“什么钱不钱的,姑妈早忘了。”
“您忘了,我不能忘。”周驰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条,展开,放在茶几上,“这是我这几年欠您的账,一共三万。我已经还了七千,还剩两万三。今天我带了五千,先还一部分。剩下的,我每个月还一千五,一年半内还清。”
姑妈没看那纸条,只盯着周驰,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周驰,你这是什么意思?跟姑妈算得这么清,是怕我讹你?”
周驰摇头:“是我该还的。您当年帮我,我记一辈子。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不能让您为难,也不想让晚晚跟着我不明不白地背债。”
姑妈的脸冷下来。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像刀子,又轻飘飘地收回去。我坐在旁边,没有插话。
“这是你媳妇教你的?”她问。
“是我自己想的。”周驰说。
姑妈沉默了。蒲扇停在她膝上,扇面上的花鸟图褪了色,像被时光洗过。窗外的蝉鸣响起来,断断续续,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锯木头。
过了好一会儿,姑妈叹了口气:“行。你要还,就还吧。这钱,姑妈收得心安。”她拿起茶几上的纸条,看了一眼,折起来放进衣兜里。
周驰拿出手机,当场转了五千。转账成功的提示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了一下,清脆得像一块小石子落进井里。
姑妈起身去拿了个旧信封,在上面写了“收条”两个字,递给我:“晚晚,你也签个字。咱们家的事,以后都明明白白。”
我接过信封,在上面写下自己的名字。纸很粗糙,笔尖划上去沙沙地响。
那晚回家,周驰在车里哭了一场。他把车停在路边,头靠在方向盘上,肩膀一抽一抽地动。我没有说话,只把手搭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
车窗外的夜很黑,只有不远处的便利店亮着一块白晃晃的灯牌。有只飞蛾撞上去,又落下来,反反复复。
第11章 风从走廊尽头吹来
还钱的事很快在家族里传开了。
周艳给我打电话,语气复杂:“嫂子,你们去姑妈家还钱了?她给我说了。你们……是不是不想欠她人情?”
我正站在阳台上晾衣服,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说:“欠账还钱,本来就该。这样以后相处也清爽。”
她沉默了几秒,说:“我哥以前为我借的钱,我都不知道。你怪我吗?”
“怪你干什么。”我把最后一件衣服挂好,拿起手机,“你那时候小,不懂事。现在你知道了,以后自己立起来就行。”
她“嗯”了一声,声音轻轻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日子还在继续。周艳真的找了工作,在一个连锁超市做理货员,每天上半天班,下午接孩子。陈军依旧吊儿郎当,但不敢再动手。周驰隔三差五去给他们送点米面,时间都不长,放下就走。
我们家的饭桌,终于只剩我和周驰两个人。饭菜简单了,有时候一荤一素,有时候煮两碗面。可我心里踏实。周驰洗碗越来越熟练,甚至学会了拖地、叠衣服。他总说:“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家里有这么多活儿。”
我笑他:“那是因为以前全让我一个人干了。”
他不好意思地挠头,把我拉过去按在沙发上,说:“那今天你歇着,全我来。”
我乐得清闲,靠在沙发上看他笨手笨脚地干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微微弓着的背照得暖洋洋的。那一刻,我觉得这七十三平米,终于有了家的样子。
可风平浪静的水面下,往往藏着暗流。
那天下午,我下班回来,发现门口放着一个黑色垃圾袋。打开一看,里面是几件旧衣服,还有一盒拆了封的月饼。袋子上贴着张字条:“嫂子,这些衣服是老四穿小的,给你以后孩子用。月饼是陈军他爸从老家带的,别嫌弃。”
是周艳的字。
我拎着袋子进屋,放在鞋柜旁边。衣服洗得还算干净,叠得整齐。月饼盒子压得有点瘪,像被什么东西坐过。我没有动,想着等周驰回来处理。
可周驰回来时,脸色很沉。他一进门就问我:“周艳是不是又拿东西来了?”
我点点头,指了指鞋柜。他走过去,把袋子打开,翻了几下,眉头越皱越紧:“这些衣服是旧的,月饼也快过期了。她这哪是送东西,是把你当垃圾桶。”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那盒月饼。保质期果真只剩三天。
心里那股气又慢慢顶上来。但我没发火,只是把袋子系好,说:“放门口,明天还给她。”
周驰说:“我去还。”
我没跟他争。
第二天,周驰把东西还回去了。周艳没多说什么,只在微信上回了个“哦”。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可没过几天,周艳又托姑妈送东西来。这次是一兜咸鸭蛋,说是自己腌的。姑妈拎着蛋站在门口,笑吟吟地说:“艳艳呀,心里总想着你们。这蛋腌得可好了,你们尝尝。”
我接过蛋,道了谢。姑妈没走,站在门口,东看西看,最后目光落在客厅的新空调上,说:“这空调真不错。周驰有福气,娶了你这么会过日子的媳妇。”
我笑了笑,没接话。
她忽然压低声音:“晚晚,那钱的事,周驰跟你都说了吧?姑妈也不是那不讲理的人。你们还钱,我收着,是为了安你们的心。以后咱还是亲亲热热的一家人。”
我看着她,说:“姑妈,您放心。周驰心里有数。”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走了。
关上门,我看着手里那兜咸鸭蛋,忽然觉得很累。这些人,像走马灯似的,来了又去,去了又来,人人手里都提着一点东西,嘴里都说着好话,可那些东西和话背后,都藏着各自的算盘。
周驰晚上回来,看见桌上的咸鸭蛋,没说话,自己剥了一个,就着稀饭吃。我坐在他对面,问:“好吃吗?”
他点点头:“还行,有点咸。”
我笑了笑。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都是门,每扇门后都有人伸出一只手,手里拿着东西——有旧衣服,有咸鸭蛋,有月饼盒子,有发黄的收条。我往前走,那些手就跟着我,一直跟到走廊尽头。尽头有一扇窗,窗外是没有尽头的黑。
我醒来时,天还没亮。周驰的一条胳膊搭在我腰上,呼吸均匀。我轻轻侧过头,看着他。他的脸在晨光里很安静,嘴唇微张,像在说什么梦话。
我伸手,碰了碰他的眉毛。他动了动,没醒。
那一刻,我忽然很清楚地知道:这个男人,我是真心想跟他过下去的。不为别的,就为了他身上那股子笨拙的认真劲儿。他也许软弱过,逃避过,可他从没想害我。他只是被那些旧日子缠得太紧了。
我得帮他,也帮自己,把那些线一根一根剪断。
第二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把我的工资卡、周驰的工资卡、房贷合同、日常开销账本,全部摊在餐桌上。周驰下班回来,看见这阵势,愣住了。
我坐在桌边,说:“从今天起,我们重新规划一下。你的工资,除了还姑妈那一千五,剩下的全部放进家庭账户。我的工资,也放进去。开销公开。给两边家里的人情,超过五百块,必须商量。”
周驰站在桌边,慢慢拉开椅子坐下,看了好一会儿,点头:“行。都听你的。”
我拿出一个旧铁盒,把两张卡放进去,盖上盖子,说:“这个家,以后所有的事,都摆在明面上。不藏着,不掖着,不让人有拿捏的空子。”
周驰看着我,忽然笑了:“晚晚,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在忍。”我看着他,“现在我不想忍了。”
他伸出手,用力握了握我的手。他的手掌粗糙,温热,有一种让我安心的实在。
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我起身去厨房做饭。鸡蛋打进碗里,黄澄澄地转。我拿起筷子搅拌,蛋液在碗底发出细密的响。
周驰靠在厨房门口,说:“下周我想去把妈的老房子处理一下。一直空着,也不是事。”
我回头看他:“老房子?你妈留下的?”
“嗯。”他点头,“在老家镇上,一直没人住。房顶都塌了一块。前阵子艳艳说想回去看看,我没让她去。”
我关上火,把锅里的蛋液慢慢倒进油里。油花溅起来,嗞嗞地响。
“那房子,也有周艳一份。”我说。
周驰点头:“我知道。所以我得先跟你商量。”
我翻动着锅里的蛋,慢慢说:“那就周末回去一趟。该修修,该卖卖,把事情捋顺了,不能一直拖。”
周驰“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的炒蛋,我放了一点葱花,香得整个厨房都是。我们坐在小饭桌前,一人一碗米饭,吃得很慢。窗外有月亮,细细的一弯,像被人用指甲在深蓝色的纸上划了一下。
我忽然觉得,日子再难,只要两个人能坐在一张桌子上,好好吃一顿饭,就没那么可怕。
第12章 老屋里的蝉鸣声
周六一早,我和周驰回了老家镇上。
车程两个小时。到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镇上的街窄窄的,两边种着大棵的梧桐。树下有人摆摊卖菜,黄瓜和番茄堆在油布上,红红绿绿,亮得晃眼。空气里飘着一股子泥土和烟火混在一起的味道。
周驰把车停在一棵老槐树下面。我下了车,跟在他身后往巷子里走。巷子不深,青石板路坑坑洼洼,墙根长着些野草,绿得发黑。他停在一扇木门前,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旧钥匙,插进锁孔。锁眼生了锈,他拧了好几下才开。
门推开,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我站在门口,等灰尘落下去,才迈进去。
院子不大,靠墙有一棵石榴树,已经半枯了。地上落满枯叶,踩上去沙沙响。正屋三间,墙皮剥落得厉害,屋顶确实塌了一角,阳光从那破洞里漏下来,照在地上,像一摊金色的水。
周驰站在院子中央,仰头看着那棵石榴树,不说话。我走到他身边,轻声问:“这树是你妈种的?”
他点点头:“我小时候,这树结果特别多。我妈总把最大的那个留给我。”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几片枯叶从枝头飘下来,打着旋,落在我们脚边。
我抬头看那棵树,枝干很粗,树皮裂成一片一片的。虽然半枯,但还有几根枝桠上挂着青涩的小石榴,不仔细看,像几粒绿色的石头。
“我们把它修一修吧。”我说。
周驰转头看我:“你愿意修?”
“又不是什么大工程。”我挽起袖子,“你去找个梯子,把房顶那几块瓦盖好。院子里的草,我来拔。以后想回来住两天,也得有个能落脚的地方。”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忽然笑了:“晚晚,你跟我来,就是为了修房子?”
“不然呢?”我瞥他一眼,“难道来看蜘蛛结网?”
他笑起来,笑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了一下,又散进风里。
我们去镇上买了梯子、瓦片、扫帚和簸箕。周驰爬上屋顶,一块一块地换碎瓦。我在下面递东西,拔草,扫院子。阳光很烈,我很快出了一身汗。额角的汗流进眼睛里,涩涩地疼。我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把脸。
周驰在屋顶上喊:“你歇会儿,别中暑了。”
我摆摆手,继续干活。
忙到下午,院子总算有了点模样。地上的草清干净了,碎瓦也换了新的。周驰还把那棵石榴树的枯枝剪掉,留下几根粗壮的。他站在树底下,拍着手上的灰,说:“等明年,这树还能结。”
我坐在门槛上,喝了口水。水是镇上买的,温吞吞的,带着点塑料瓶子的味。周驰走过来,挨着我坐下,也喝了口水。他的脖子上晒得通红,像抹了一层辣椒油。
“我小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离开这里。”他忽然说,“觉得这地方太小,太旧,太穷。可今天回来,又觉得心里挺踏实。”
我看着他,说:“因为这里有你的根。”
他点头:“有时候我想,如果我妈还在,看到我现在的样子,不知道会不会失望。”
“不会。”我轻轻说,“她看你把妹妹拉扯大,又成了家,只会高兴。”
他低下头,把矿泉水瓶捏得咯吱响。过了好一会儿,他问:“晚晚,你会不会后悔嫁给我?我什么都没有,还一堆破事。”
我看着他,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的眼睛很亮,像含着一点没落下来的东西。
“不后悔。”我说,“只要你站直了,我就陪你。”
他笑了一下,笑得鼻子有点皱。他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我的脸。他的手指上有灰,有汗,有瓦片粗糙的粉末。我没有躲。
傍晚,我们锁好门,准备回城。周驰站在巷子里,回头看了一眼老屋。夕阳把屋顶染成暗红色,像一块旧绸子。蝉鸣一阵紧过一阵,像要把整个夏天都喊完。
“走吧。”我说。
他点头,牵起我的手。我们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一前一后,落在那条青石板路上。
回去以后,周驰给周艳打了个电话,说老屋修好了,以后周末想回去,可以带孩子去。周艳在电话那头哭了,哭得说不出话。周驰听着,眼圈也红了。我坐在旁边,拿过他的手机,说:“艳艳,老屋是咱们家的,你想回去就回去。但钥匙放在我们这儿,你回去前说一声。”
她吸着鼻子应下:“嫂子,谢谢你。”
挂断电话,我靠在沙发上,觉得累,但也觉得轻。那些被旧事压着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变松。
可是,生活不会给你太多喘息的空当。
第二天,周驰接到了陈军的电话。陈军说,周艳在超市跟人吵架,被投诉了,主管要开除她。原因是她上班时间总看手机,还跟顾客顶嘴。周艳委屈,说自己去厕所接孩子电话,被顾客误会了。
周驰问我怎么办。我说:“让她自己解决。你不可能什么事都替她出头。”
他犹豫了一下,没再打过去。过了两天,周艳自己给我发消息,说没被开除,只扣了二百块钱。她语气里有点埋怨:“我哥也没帮我说句话。”
我回她:“你现在是大人了。有些事,自己扛一扛,比谁帮都强。”
她没再回。
我不知道她听进去没有。但我知道,有些路,非得她自己走。
而我和周驰,也有我们自己的路要走。
那条路上,还有一个人,正等着我们。
第13章 陈军掀了桌子
陈军找上门来,是在一个下雨天。
那天雨下得急,从早上就淅淅沥沥,到傍晚反而更大了。雨点砸在窗户玻璃上,像有人在外面一把一把地撒沙子。我下班回来,裙子下摆湿了一截,贴在腿肚子上,凉得发紧。周驰比我先到家,正在厨房煮姜汤。我换好衣服出来,他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站在餐桌边,说:“快趁热喝了,别着凉。”
我接过碗,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姜味很冲,从舌尖一路辣到胃里,暖烘烘的。
雨声里,有人敲门。
不是按门铃,是用拳头擂。咚咚咚,又急又重,像要把门板砸穿。周驰皱了皱眉,走过去开门。门一开,陈军像条湿透的狗一样撞进来,满身酒气,衣服贴在身上,头发乱糟糟地滴着水。他的眼睛红得厉害,像熬了几夜没睡。
周艳跟在他后面,头发也湿着,怀里抱着最小的孩子,另外三个孩子缩在楼道里,不敢进来。我一眼看见周艳左边颧骨上有一块乌青,被雨水一冲,泛着紫。
“周驰,你出来。”陈军站在玄关,鞋也不脱,粗着嗓子喊,手指乱点,“你今天给我个说法。你的妹妹要带着孩子走,要跟我离婚。你管不管?”
周驰把他往后退了半步,说:“你先把鞋脱了,屋里有孩子。”
陈军一甩胳膊,差点把周驰推个趔趄。他的嗓门更大:“孩子是我的!她想带走就带走?我不同意!她要是敢走,我把她腿打断!”
周艳在后面哭,声音和雨声混在一起,断断续续。怀里的孩子被吓醒了,哇哇大哭。一时间,屋里屋外全是哭声和吼声。
我站在餐厅和客厅之间,手里还拿着那碗姜汤。汤面晃着,像一汪小小的湖。
周驰回头看我一眼。我放下碗,走到门口,把三个大点的孩子先领进来,让他们去卧室待着。孩子们像受惊的小鸟,一个拽着一个,鞋底在玄关留下一串湿脚印。我把卧室门关上,转过身,看着陈军。
“陈军,你喝多了。”我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你冷静一下。要谈,就坐下谈。要闹,出去闹。”
陈军斜眼看我,嗤笑一声:“林晚,你算老几?这是周家的事,我跟我老婆的事,跟你一个外姓人有什么关系?”
“这是我家。”我指了指脚下的地砖,“你在门口站着,就已经在我家了。要谈周艳的事,可以,先把酒醒了,把鞋脱了,把你那副要吃人的样子收起来。”
陈军脸涨得通红,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他猛地往前迈了一步,周驰赶紧拦在他面前,声音也冷下来:“陈军,你今天动一下试试。”
周驰不壮,但他挡在我面前时,背挺得直直的,像一面并不宽厚但结实的墙。
陈军站住了。他喘着粗气,眼睛在我们两人之间来回扫,最后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一脚踢在门框上。老旧的木门颤了颤,掉下来一小块漆。
“行。你们一个鼻孔出气。”他咬着牙说,转身就往门外走。经过周艳身边时,他伸手去拽她的胳膊。周艳往后一缩,孩子又哭起来。
“你走不走?”陈军冲她吼。
周艳摇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她的脚像钉在地上,身子却抖得像风里的叶子。我走过去,把周艳往我这边拉了拉,对陈军说:“你先走。她今晚住这儿。”
陈军眼睛瞪得溜圆,像要冒出火来。他指着周艳的鼻子,恶狠狠地说:“你行。你有人撑腰了是吧?周艳,我告诉你,你要是不回去,明天我就去你单位闹,我看你还有什么脸上班。”
周艳哭得更凶,整个人几乎瘫在我身上。我揽住她的肩,感觉到她瘦得厉害,肩胛骨硌手。
“陈军,你别拿单位威胁她。”周驰开口了,声音很硬,“她要是上不成班,对你有什么好处?你一个大男人,有手有脚,天天折腾自己老婆,算什么事?”
陈军“呸”了一口,酒气混着雨腥味在空气里散开。他用力摔上门,走了。楼道里响起他沉重的脚步声,像打鼓一样,越来越远。
门关上以后,屋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雨还在下,稀里哗啦地响。周艳慢慢滑坐到地上,抱着孩子,脸埋在孩子的小肩膀上哭。几个孩子从卧室里探出头,看见妈妈在哭,也跟着掉眼泪。
我蹲下来,轻轻拍她的背。她的后背薄薄的,像一扇随时会散架的门板。
那一夜,周艳和四个孩子住在了我们这里。
我们没提以前的事,也没问她到底怎么打算。周驰煮了热面条,我和他一起把几个孩子喂饱,安排他们睡下。沙发不够,周驰在地上铺了两床旧被子,让孩子们打地铺。周艳说她不困,就坐在窗边看雨。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捧在手里,手指骨节发白。
“嫂子,”她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我是不是把日子过烂了?”
我站在她旁边,看着窗外黑茫茫的雨夜,说:“日子烂不烂,得看人怎么过。你想好了,就还有救。”
她没说话,把水杯贴在脸上。玻璃杯壁的热气蒙上她的睫毛,凝成细小的水珠。
第14章 靠自己的那双手
第二天,雨停了。天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
周艳起得很早。我醒来时,她已经在厨房里熬粥。米香从门缝里钻进来,混着雨后的清冽空气。孩子们还在睡,横七竖八地躺在客厅的地铺上,像一窝挤在一起的小兽。
我走进厨房,她回头看我,脸上带着一种灰白的疲惫,但眼睛是干的。
“昨晚你哥睡的书房。”我说。
她点点头,把火调小,勺子在锅里慢慢搅动。“嫂子,今天我想去上班。孩子先放你们这儿一天,行不行?我下班就回来接。”
“行。”我没有犹豫。
她抿了抿嘴,像在忍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想离婚。”
我看着她,没有惊讶,也没有追问。我只是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勺子,说:“先吃早饭。”
那天上午,周艳去超市上班了。我请了半天假,在家看着四个孩子。周驰也把假调了,我们去菜市场买菜,回来给孩子们做饭。周驰炒菜,我择菜。厨房里热气腾腾,像过年的样子。
中午,孩子们吃完饭,在客厅里看动画片。我坐在旁边剥毛豆。大儿子忽然凑过来,小声问:“舅妈,我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看着他。这孩子的眼睛像周艳,黑亮亮的,里面藏着一股早熟的不安。
“你爸只是还没想明白。”我说,“不管怎样,你妈不会不要你们。”
他“哦”了一声,低头把豆壳扔进垃圾桶。
傍晚,周艳回来了。她没有接到孩子就回自己家,而是坐在我家饭桌前,说陈军给她打了无数个电话,发了上百条消息。她没有接,也没回。
“我想回咱妈的老屋住一段。”她低着头说,“陈军知道咱这里,肯定会再来闹。我想带着孩子去镇上住些日子,等他冷静下来再说。”
周驰看着我。我想了想,点头:“可以。但你要有心理准备,一个人带四个孩子在镇上,不容易。”
她抬起头,眼圈发红,却没有哭:“我不怕。我这些年,跟一个人带孩子也没什么两样。”
周驰给她转了一点钱,不多,三千。这次他当着我的面转的。周艳收下,说:“哥,这是我跟你借的。等我开了工资就还。”
周驰想说“不用还”,看了我一眼,又把话咽回去。他“嗯”了一声。
当晚,周艳带着孩子回了她自己的家,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第二天一早就坐车去了镇上。老屋我们上个月刚修过,门窗齐整,能住人。周驰不放心,又托了镇上一个远房亲戚隔三差五去照看一眼。
陈军找不到人,真去超市闹了。超市主管报了好几次警,最后把他劝走。他又来我们家楼下转了几回,嘴里骂骂咧咧。我和周驰只当没听见。有一晚他喝多了,把楼下的垃圾桶踹翻,垃圾撒了一地。周驰站在阳台看着他,我也走过去。陈军抬头看见我们,指着楼上骂:“周驰,你他妈算什么东西!你护着你的妹妹,你等着,我让你们都不得好过!”
周驰没说话,把阳台灯打开。白光刷地照下去,把陈军的脸照得青白。他眯着眼骂了几句,骑上电动车,歪歪扭扭地走了。电动车灯在夜里画着蛇形,慢慢消失在街角。
我转头看周驰。他的脸在灯光下有些发白,嘴唇紧紧抿着。
“怕吗?”我问。
他摇头,把我揽进怀里。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重,但很稳。
三天后,周艳给我发来一张照片。是老屋院子的石榴树。她搬了把旧椅子放在树下,几个孩子在院子里玩。太阳很好,照得地上一片金黄。她写道:“嫂子,这地方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喘气。我这几天想了很多。以前总觉得靠别人天经地义,现在才知道,靠自己的那双手,才最踏实。”
我把照片给周驰看。他盯着手机看了很久,眼眶又红了,但脸上是笑着的。
“她终于开始变了。”他说。
我点头。
可陈军没有放弃。他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野狗,越想越觉得是周驰和我把他老婆弄走了。他三天两头来楼下蹲守,有时候还带着他那个腿脚不好的爹。父子俩坐在我们单元门口,逢人就说周驰的妹妹带着孩子跑了,是我这个嫂子撺掇的。邻居们看我的眼神,又开始不对劲了。
我下楼买菜,隔壁单元的王姨拉住我,小声说:“小林啊,你小姑子真离家出走了?她男人天天在楼下说你们坏话,说什么你们不给饭吃,把他老婆气走了。这到底怎么回事?”
我深吸一口气,说:“王姨,有些人喝了酒,说的不是人话。”
王姨“哦”了一声,似信非信。
那天晚上,我把这事跟周驰说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来解决。”
我说:“你准备怎么解决?去打他一顿?还是去跟他讲道理?他那人,讲不清。”
“那我也不让你天天被人指指点点。”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烟头在夜风里明明灭灭,像一只红色的眼睛。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陈军要闹,就让他闹。”我说,“他又没证据,法律上也不站。关键是你的妹妹。她能不能真的立起来,不光为了她自己,也为了让你妈留下的老屋不白修。”
周驰转过头,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很少见到的沉定。
“晚晚,谢谢你。”他说。
我摇摇头:“谢什么。我们是两口子。”
他按灭烟头,把我拉进怀里。夜风从窗口灌进来,裹着雨后泥土的味道。我靠在他胸前,听见他的心跳。很稳,像一座老钟。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去找一个人。
第15章 原点的那张饭桌
我去找的是陈军他爸。
老爷子住回了乡下,但周艳给我发过地址。我挑了个周日,让周驰开车载我过去。一路上,他不太说话,只偶尔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我坐在副驾驶,腿上放着一兜水果和一箱牛奶。路两边的白杨树一排一排地往后倒,叶子被风翻成银绿色。
车进了村,路窄了。陈军他爸家的院门半掩着,门口蹲着一只黄狗,见我们也不叫,懒懒地甩了甩尾巴。我推门进去,看见老爷子正坐在堂屋里剥玉米。他抬头看见我,有些意外,忙站起来:“你……是周驰媳妇?”
我笑着叫了声“叔”。周驰跟进来,把东西放在椅子上。老爷子有些局促,拿袖子擦了擦板凳,让我们坐。屋里有些暗,老旧的木梁下挂着干辣椒,红红的一串。
我坐下,把周艳去镇上的事说了一遍。老爷子听完,长长叹了口气,粗糙的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我知道那小子混。我这腿不好,管不住他。他妈在的时候,他还不这样。”
我看着他说:“叔,周艳不是要跟陈军离婚。她是要他改。您是他爸,您的话他总得听几分。”
老爷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拿过手边的旱烟袋,慢慢装烟丝。他划了根火柴,点着,吧嗒吧嗒地抽了两口。烟味辛辣,在屋里散开。
“行。我跟你走一趟。”他说。
周驰开车,把老爷子接到了陈军现在住的地方。陈军正歪在沙发上喝酒,看见我们进来,眼睛一下瞪圆了。再看见他爸,他愣了愣,慢慢站起来。
老爷子拄着根旧拐棍,走到他面前,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不重,但脆。像一把干燥的柴火被猛地折断。
陈军的脸偏到一边,酒醒了大半。他捂着脸,嘴唇哆嗦:“爸……”
“你还有脸叫我爸?”老爷子声音发颤,“你媳妇带着四个孩子,容易吗?你天天打牌喝酒,回家还动手。你要把我老陈家的脸丢尽是不是?”
陈军低着头,不说话。屋里静得只听见墙角一台旧冰箱的嗡嗡声。
我站在门口,拉着周驰的手。他的手心有些湿,但握得很紧。
老爷子转过身,对我们说:“你们先走。我在这儿看着他。从今天起,他再敢动周艳一个手指头,我打断他另一条腿。”
陈军猛地抬头,眼里又慌又怕。他爸的拐棍在地上重重一戳,像要把水泥地戳出个洞来。
我们走了。车开出小区时,我看见老爷子还站在单元门口,驼着背,朝我们挥了挥手。
周驰把车停到路边,身子往后一靠,长长地出了口气。我侧过脸看他,他额头上全是汗,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晚晚,”他说,“真的谢谢你。”
我笑了一下,伸手擦了擦他额角的汗:“一家人,别总说谢。”
周艳在镇上住了半个月。陈军去接过她一次,带着他爸。周艳没跟他回,但也没把话堵死。她说:“陈军,你去找活干。我不指望你养我,但你不能当个废人。你改了,我就回去。”
陈军回去了,真的去工地上找了个活。刚开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后来慢慢也做下去了。周艳每天上班,孩子由她公公接。一家人别别扭扭地,又凑到了一起。但他们没再像以前那样,一到饭点就出现在我家门口。
周艳偶尔带孩子来做客,会提前一天说,会带菜,会进厨房帮我打下手。陈军也来过一次,坐得规规矩矩,吃完饭还主动擦了桌子。周驰给他递烟,他接过去,没点,说:“家里有小孩,不抽了。”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不觉得解气,也不觉得高兴。只是觉得,人活着,总得被什么逼到墙角,才肯把腰直起来。
那之后,日子真的慢慢好了。
我和周驰的饭桌,还是那张用了好几年的老木桌。桌上的菜不多,够吃就好。有时候周艳带着孩子来,桌子周围就热闹起来。孩子们在桌边抢菜,周艳一边骂一边笑。陈军坐在周驰旁边,低头扒饭。饭桌还是那张饭桌,可坐在桌边的人,都不一样了。
有一天傍晚,我下班回来,看见周驰正在厨房里做饭。他系着我那条碎花围裙,笨手笨脚地切土豆丝,切得粗细不一。我靠在门边,忍不住笑。
他回头看我,说:“别笑,我这已经进步很多了。”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他停下刀,侧过头,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他的胡茬有点扎人,带着点汗味和葱花味。
锅里的油热了,他把土豆丝倒进去。刺啦一声,白色的水汽腾起来,模糊了厨房的窗。我听见楼下的早餐摊正在收摊,有个女人喊了一声:“收工了——明天请早——”
我把脸贴在他后背上,闭了闭眼。
这一路,我们走了这么久,从一张被压弯的饭桌开始,到如今终于能在这张桌边,吃上一顿安心饭。
那些日子里的委屈和眼泪,像窗外的天光,亮过,暗过,最后都融进了这盏暖黄的灯里。
我不再是谁的保姆,谁的免费厨娘。
我是林晚。
是这个家的另一半。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银白的光洒满阳台。我走到阳台上,看着对面楼里亮起的灯。每一扇窗后都有一张饭桌。有的人正在吃饭,有的人正在吵架,有的人正在把苦咽下去。
而我的那盏灯,终于为我亮着。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所有人物、事件、地名均为艺术加工,与现实人物、真实事件无关,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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