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婆周梅说要去美容院做面部护理,临走前嘱咐我这四个小时别给她打电话,说美容时候手机要放储物柜,接了电话影响效果。

我点点头,把昨晚剩下的半锅稀饭从冰箱端出来热了热,就着咸菜吃完,碗也没刷,躺在沙发上刷短视频。

一个小时后我就坐不住了,家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响,我寻思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溜达去美容院那边等她,完了正好一块去超市买点排骨,孩子后天要回来。

我骑电动车到她说的那家店门口,把车支好,推门进去。

前台小姑娘正低头用手机看剧,头也没抬说了句欢迎光临。

我说我来接我老婆,她叫周梅,中午十二点左右来的,做的面部护理。

小姑娘这才把手机翻过去,在电脑上点了几下,说今天没有周梅女士的预约记录。

我愣了一下,说你再看看,下午的,她出门前特意跟我说的。

小姑娘又把鼠标滚轮往下滑了两遍,很肯定地跟我说,今天全天都没这个名,你是不是记错店了,我们这附近还有一家分店。

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但还是给周梅找了个理由,说她兴许是临时改了去分店,忘跟我说了。

我走出美容院,掏出手机给她打电话,那头关机了,直接转的语音信箱。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关机的。

分店离这不远,走十来分钟,我心一横骑车过去,问了一圈,也没她这个人。

我从分店出来,站在路边抽了根烟。

五月的太阳已经有几分毒辣,我站在一棵半死不活的槐树底下,看着路上车来车往,脑子有点乱。

关机这个事不对劲,她手机从来不关,晚上睡觉都开着。

我骑着电动车又回那家店门口,把车停在一个不碍事的地方,找了个能看到店门的树荫蹲下了。

我这人就这毛病,心里有事了得亲眼看见才踏实。

等到两点多,没见人。

等到三点多,还是没见人。

我蹲得腿麻,起来走了两圈,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我花五块钱买了一个,掰开吃了两口,烫得嘴疼。

四点一刻左右,我看见周梅从那家美容院隔壁的快捷宾馆门口出来了,旁边跟着个男的,四十出头的样子,瘦高个,戴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一件浅蓝色短袖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

周梅穿着出门时那条碎花连衣裙,头发有些乱,低头在翻包找什么东西。

男的笑了一下,从自己兜里掏出一把车钥匙递给她,嘴上说了句什么,隔着一条街的距离我听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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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梅接过钥匙也笑了一下,然后两个人并肩往停车场走。

我躲到树后面,手里的烤红薯掉地上了,我也没捡。

我看着他们上了一辆黑色轿车,车开走以后我才从树后头出来,走到宾馆门口抬头看了看招牌,底下还写着钟点房八十块钱四个小时。

我蹲回去把掉地上的烤红薯捡起来扔垃圾桶,手有点抖,抹了把脸,骑电动车回去了。

到家以后我把她那边的床头柜抽屉打开,翻到她那个旧手机,她出门带的那个是新买的,这个老的就搁家里当备用。

我试了两次密码,用她生日开的,进去翻了通话记录,最近一个星期跟一个没存名字的号通话了七八次,每次通话时间都不短,有一回晚上十一点多打了四十多分钟。

我拿我手机记下那串号码,没打,把旧手机放回原位,抽屉推回去。

晚上六点半周梅回来了,手里拎着超市的袋子,里头有排骨和几样青菜。

她说美容做完了,效果还可以,就是脸有点干,又顺便去超市买了菜。

我说哦,你手机怎么关机了。

她说美容院信号不好,她给关了,出来忘开了。

我把电动车钥匙放在鞋柜上,说我去阳台抽根烟。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棵歪脖子树,脑子里什么想法都有,又好像什么想法都没有。

我在这家里掏心掏肺十几年了,她嘴里没一句实话,用这么烂的谎话打发我,就跟打发个傻子一样。

我想起来去年冬天她要去同学聚会,也是穿得周吴郑王的,回来的时候说喝多了在女同学家睡的,那天晚上下了点小雪,我半夜起来看她那头鞋底干干净净的,一点泥点子都没有。

那年我妈住院做手术,她说加班没空去陪床,还是我妹请了三天假从外地赶回来的。

还有前年孩子中考,她说有个家长团购辅导课,从我这拿走了八千块钱,后来我问孩子,孩子说什么团购,他妈没给他报过课。

这些事我当时不是没觉着不对劲,是不愿意往深了想。

人都有不想掀开的盖子,掀开了底下那股味不是谁都受得了的。

但今天这个盖子,我是非掀不可了。

往后那几天我没声张,白天该上班上班,晚上该做饭做饭,周梅没看出什么异常来。

礼拜三晚上她说她要去练瑜伽,八点半出门,我嘴上说去吧,九点十分我骑电动车跟着她,看她进了小区南边那条路上的瑜伽馆,我在门口等了一刻钟,她从后门出来,绕过一条巷子,走到路口上了那辆黑色轿车。

我没再跟,骑车回去,心里有数了。

礼拜六早上我起得早,去菜市场买了两根油条一碗豆浆回来。

周梅还没起,我把油条搁桌上,去阳台上坐着抽烟,想了快一个钟头。

我不是那种能翻脸不认人的人,我骨子里其实窝囊,前些年厂里效益不好,把我调到仓库去管物料,比原来少拿一千多,我都没跟领导争一句嘴。

我爸以前总说我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来,周梅也老嫌我不像个男人,遇事就会往后缩。

可这一回我总觉得,要是再缩,我这下半辈子就甭想抬起头来过了。

当天下午她又要出门,说去逛商场。

我没拦,等她走了我进卧室翻她的包,把她那个新手机拿出来。

密码我不知道,试了她生日不对,试了我们结婚纪念日也不对,试了她妈生日还不对。

我没敢多试,怕锁了。

我想了想,把手机塞回去,决定换个路子走。

我拿周梅那个旧手机,趁她不在家的时候把她那七八条通话记录截了图,又把她微信里跟一个没头像的号的聊天记录翻了一遍。

聊天记录删得挺干净,就剩几条互相发的位置,我拿纸记下来那几个地址,一个咖啡厅,一个电影院,还有一个是城南那片新开的别墅区。

我把纸叠好了塞进我工作服内兜里,拉链拉上。

礼拜天一早我跟周梅说我要去单位加半天班,出了门我没去厂里,骑电动车到移动营业厅,拿我的身份证和结婚证复印件,把她那个号最近的详单打了一份。

营业厅的小姑娘看了我两眼,我硬着头皮说家里查账用,她也没多问,给我打了三页纸出来。

那三页纸我蹲在营业厅门口的台阶上看了一个多钟头,太阳晒得后脖颈子发烫。

详单上那一串跟同一个号频繁的通话记录,从三月开始密密麻麻的,几乎每一天都有,最长的一次一个多小时,最短的也有十来分钟。

我数了数,光四月份就打了二十多趟,有一半是在晚上十点以后。

我看完了把那三张纸叠好塞兜里,骑车回家。

周梅还没回来,我把纸夹在一本书里塞到衣柜上头那个不常用的箱子里,然后去厨房洗菜做饭。

正切着土豆丝,听见门锁响,周梅回来了,进门就说今天商场人真多,逛了一下午啥也没买着。

我头也没回,说那你歇着,饭马上好。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多倒了一杯白酒。

周梅说你又没啥高兴事喝什么酒。

我说就是心里不痛快,喝两口。

她说你成天有啥不痛快的,每个月按时发工资,家里也没人给你气受。

我没接话,闷头喝了一杯。

她看我这样也没再问,筷子夹了几根土豆丝,端着碗去客厅看手机了。

我端着酒杯坐在餐桌旁,看她坐沙发上低头刷手机的背影,忽然想起来刚结婚那几年,我们住在一间租来的平房里头,冬天没暖气,她晚上冷得睡不着,把脚往我腿上蹬,非让我给她焐着。

后来日子好过些了,搬进了这套两室一厅,她嫌我不够上进,嫌我挣得少,嫌我在厂里干了这么多年连个科长都没混上。

可她没嫌过的时候呢,她每回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总觉得是自己没本事,亏待了她,所以她不满意也正常。

我从来没想过是她这个人变了,还是她根本就是那样,只不过从前我瞎了。

周三晚上她又出门了,说去跳舞。

我这一回没犹豫,骑电动车一直跟到城南那个别墅区门口,看着她下了那辆黑车,跟那个金丝眼镜一块走了进去。

别墅区大门有保安,我进不去,就蹲在马路对面一家关了门的五金店门口。

那天月亮挺大,照着路上的石子都看得清,我蹲了快两个小时,才看见她一个人从里头出来,在路边打了个车走了。

我在五金店门口又蹲了十分钟,站起来的时候腿麻得差点摔了。

我扶着墙站了一会儿,心想这日子是过不下去了,可怎么个过不下去法,我得自己拿主意。

我不能打她,不能闹,闹完了我啥也落不着,还得叫人看笑话。

我琢磨了一宿,翻来覆去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我去厂里请了半天假,找了个在法院做保安的老同学,托他帮我找了个懂婚姻法的律师,姓孙,在城南那边开了个小律所。

我去见孙律师那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短袖,把那些通话详单和微信地址的纸条给他看了。

孙律师看完问我,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我想要孩子,想要这套房子,存款对半分就行。

孙律师说那你得有她跟别人同居的证据,光通话记录和地址不够硬。

我说我回去想办法。

从律所出来我去了趟电子城,花两百多买了个录音笔,比一根烟大不了多少。

当天晚上周梅在卫生间洗澡的时候,我拿她那个旧手机,用她常用的手势密码试了几次,第三次试对了。

我把她微信那几天新跟那个号聊的内容截了图,发到我手机上,然后把截图从她手机里删了,聊天记录也原样放回去。

那些聊天记录有一句我记得清清楚楚,对方问她我这几天有没有起疑,她说没有,他那个人闷得很,你给他三棍子都打不出一个屁来。

又说等她拿到房产证上加名的那个公证书,再跟我摊牌。

我看了这两行字,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

礼拜天我跟周梅说厂里安排我去省城培训两天,礼拜一早上走,礼拜三晚上回。

她连头都没抬,正在那儿对着镜子涂口红,嘴里说了句行,那你路上注意安全。

我背着一个旧双肩包出了门,包里头除了两件换洗衣服,就是那个录音笔和手机充电器。

我在小区门口坐上一辆公交,坐了三站下来,找了个离我家不远的小旅馆住下,一晚上八十块钱。

房间不大,就一张床一个电视,窗户朝着一条背巷。

我在床上躺到天黑,起来吃了碗泡面,然后从包里掏出录音笔揣兜里,从小旅馆后门出去,绕了一圈走回我家楼下,没上去,找了个能看见单元门的角度蹲着。

九点多的时候我看见周梅出来了,穿了一条我之前没见过的裙子,脚上踩着细高跟,手里拎着个小包。

她从楼道出来的时候低头照了一下手机屏幕,理了理头发,然后朝小区门口走。

我跟在她后头,隔了三四十步的距离,看着她上了一辆停在小区门口的黑车,车牌号我已经背下来了。

我招手拦了辆出租,跟司机说跟着前面那辆黑车。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瞥了我一眼,啥也没问,一脚油门跟了上去。

黑车开到城南那个别墅区门口停了,我看见周梅和那个金丝眼镜下了车,两个人挽着胳膊往里头走。

我下了出租,站在别墅区对面一根路灯底下,给周梅打了个电话。

响了三声她接了,声音压得很低,说你不是去培训了吗,咋这时候打电话。

我说我到了省城,刚住下,给你报个平安。

她说知道了,那你自己在外头吃饭别凑合。

电话里很安静,没有她说的跳舞场那种音乐声和脚步声。

我说好,挂了。

我挂了电话,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拐进别墅区里头的一栋楼,心想这一回证据够了。

我不打算闹,也没打算上门去捉什么奸,我只要这个事实摆在这儿,官司到了法院,这就是铁证。

礼拜一我去了孙律师那儿,把录音和那几张截图给他。

孙律师看了说,够了,离婚诉讼可以提了,财产分割和抚养权你这边胜算很大。

我说那什么时候可以递状子。

孙律师说你要是决定了,这两天我就给你准备材料。

我说那就准备吧。

从律所出来我给周梅发了条短信,说我培训改了,明天就回。

她回了个好,说那她明天去买条鱼,等我回来吃。

我站在律所门口的马路边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忽然觉得什么话都不想说了。

她把谎话说得跟真的一样,每回都这样,说得多了连她自己都信了。

我在马路边站了很久,风刮过来,把路边一个空矿泉水瓶吹得轱辘轱辘滚了好远。

那天晚上我没回小旅馆,在江边公园坐了一夜。

早晨天亮的时候,环卫工开着扫地车从我面前过,我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去路边摊买了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坐在公共长椅上吃完。

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被人骗,是骗你那个人天天跟你一锅吃饭一床睡觉,你还傻乎乎觉得她跟你说的是实话。

等你明白过来的时候,不是心疼钱,是心疼那些年里你把真心掏出来,对方接过去连看都没看,直接扔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