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烧秸秆被罚了五百,他乐呵呵交完钱,第二天把剩下的秸秆拉到村口,不管了
杨树沟的秋天是从一阵风开始的。
那风从北边山上翻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土腥气,像一把看不见的梳子,把漫山遍野的玉米叶子刮得哗哗作响。叶子黄了,秆子枯了,玉米棒子沉甸甸地垂着头,苞叶已经松了,露出里面金灿灿的籽粒。这是收获的季节,也是杨树沟六百多户人家一年中最忙碌也最犯愁的季节。
忙的是收庄稼。地里几十亩玉米要一株一株地砍倒、掰棒子、装车、拉回家。愁的是地里的秆子。玉米秆这东西,活着的时候是顶好的,能喂牲口,能当柴烧,可等到收了棒子,它就成了最让人头疼的累赘。又粗又硬,堆在地里占地方,拉回家没处放,烧了吧,从去年起镇上就三令五申地禁了,说污染空气,抓住要罚。可不烧又能怎么办?杨树沟的地都是黄土地,土质本来就松软,秸秆翻进去一个冬天烂不彻底,来年开春一耕地,满地的秆子茬子横七竖八地浮在土面上,种子下不去,苗出不来。这是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们都明白的理儿。
每年这个时候,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的石碾子旁,就会聚上一群上年纪的人。他们或蹲或坐,抽着旱烟,眯着眼看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收成和天气。烟从他们干裂的嘴唇间溢出来,和暮色搅在一起,像一片片薄薄的雾。话里话外,总绕不开一件事:今年的秆子,到底怎么办。
大伯就是这群人里话最少的一个。
他叫陈旺田,是杨树沟陈家老大。村里人当面叫他“老陈哥”“陈老大”,背地里都叫他“犟驴”。这绰号不是白来的。大伯这人,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十八岁那年,为了跟邻村争一条水渠的走向,扛着一把铁锨在渠上守了三天三夜,最后硬是让镇上派下来的水利员改了他画的线。他二十二岁分家,把东头最薄的那块盐碱地要到了自己名下,别人都说他傻,他憋着一股劲挖了三冬三春,硬是用河泥和粪土把那块地养肥了,头一年种棉花就卖了全队最高的价钱。他这一辈子,和土较了一辈子劲,也和自己较了一辈子劲。
可说到底,大伯和我爸一样,都是从我爷爷那里继承下来的农民。爷爷生了四个儿子,大伯是老大,我爸是老二,下面还有二叔和三姑。爷爷走的那年,把四个孩子叫到炕前,一人分了一块地,说:“地是命根子,什么时候都不能丢。”大伯分到的是靠河渠的那十几亩,地势高,灌溉方便,是几块地里最好的。我爸分到的是靠近村西的一块,离家近,但土质一般。二叔分的地最少,因为他那时候已经考上了镇上的农机站,准备吃公家饭。三姑是闺女,按老规矩没分地,只给了些陪嫁的物件。
爷爷走后,大伯就成了一家之主。他虽然脾气犟,但心里装着一杆秤,对弟弟妹妹从来都是能帮就帮。我爸进城参加工作后,老家的地一直是大伯帮忙照看着,春种秋收,从来没误过农时。我小的时候,每年暑假都会回杨树沟住上一阵。印象里的大伯,总是天不亮就下地了,中午顶着大太阳回来,身上的衣裳湿得能拧出水。他吃饭快,干活更快,一双粗糙的大手抓起什么来都像捏小鸡似的。他话少,不怎么爱笑,可每次见了我,都会从兜里掏出几颗弹珠或者一把花生塞过来。
那些年,每到秋收完了,大伯就会在自家地头点起一垄火。金黄色的火苗从秸秆堆里窜出来,像一条条活泼泼的舌头,舔着深秋干燥的空气。那时候没有禁烧这一说,整个杨树沟的田野里,到处都是这样的火堆。烟雾升上去,把半个天空都染成了灰蓝色,空气中飘荡着一股草灰的焦香。大伯站在火堆旁,用一根长棍子拨弄着,让秆子烧得更均匀。火光照着他那张被岁月刻满沟壑的脸,明明灭灭的,竟有一种奇异的安详。
那时候,烧秸秆是天经地义的事。爷爷那辈就这么干,爷爷的爷爷那辈也这么干。秆子烧完了,灰落在土里,来年开春一翻地,就是现成的肥料。大伯管这叫“老天爷给的肥”。他常说:“土和火是一对兄弟。土养了秆子,秆子就该把灰还给土,这是天地循环的道理。”
可这道理,到了前些年突然就行不通了。
先是镇上下了通知,说上头有政策,秸秆焚烧污染环境,影响空气质量,要全面禁烧。接着村里的大喇叭开始天天喊,早中晚各一遍,喊的都是同一件事:“严禁露天焚烧秸秆,违者罚款,造成严重后果的依法追究责任。”再后来,村干部挨家挨户发传单,传单印得花里胡哨的,上面画着几幅漫画:一根燃烧的秸秆上打着一个大大的红叉,旁边画着戴口罩的人举着牌子,牌子上写着“我要蓝天”。大伯拿着那传单翻来覆去地看,看完就搁在窗台上,没过几天就落满了灰。
他不是不把政策放在眼里,他是真的不明白。这烧了祖祖辈辈的秆子,怎么突然就成了一件违法的事?他问过村支书赵大柱,赵大柱苦着脸说:“老陈哥,不是我为难你,是上面压下来的任务。不让烧就不烧吧,忍一忍,总会有办法的。”大伯又问:“什么办法?”赵大柱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办法当然是没有的。杨树沟偏,离县城远,周边的镇上也没有秸秆回收加工的企业。粉碎还田的机器倒是来过一次,是镇上组织的试点,但只在一个村民小组搞了两天就撤了。那机器效率低,费油,打出来的秆子碎末也粗,翻到地里第二年是烂不彻底,还招了虫。加上一亩地要收几十块钱的作业费,农户们算下来不划算,再没人愿意用了。
于是,禁烧令成了一纸空文。白天没人敢烧了,夜里地里的火堆照样一片一片的。烟从黑黢黢的田野里升起来,在夜空里聚成一条浑浊的带子,久久不散。村干部抓了几回,抓到的都是些没根基的软柿子。像大伯这样在村里有些威望的老户,只要不是明目张胆地烧,大家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大伯偏偏是个不吃这套的人。他烧秸秆从来不藏着掖着,什么时候想烧了,扛着铁锨就去地里点火。他说的也有道理:“我又不是偷鸡摸狗,我烧自己地里的秆子,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去年秋天,镇上成立了秸秆禁烧工作队,专门在各村巡逻。工作队的人穿着统一的蓝制服,开着皮卡车,车上装着水箱和灭火器,威风凛凛。他们到杨树沟来宣传的时候,正在村口大槐树底下下棋的几个老头都散了,只有大伯没动。他坐在石碾子上,不紧不慢地抽着烟,眼睛看着那辆皮卡车上贴的标语——“焚烧秸秆可耻,护我家园光荣”。
工作队的王队长走到他跟前,笑着问:“大爷,这秸秆禁烧的政策您知道吧?”
大伯点点头:“知道。喇叭里天天喊,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那您今年不会烧了吧?”
大伯抬起头,看了王队长一眼,慢悠悠地反问:“不烧,你帮我把秆子收走?”
王队长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和善:“大爷,您这话说的,我们就是来宣传政策的。秆子怎么处理,上面正在研究,马上就会有好办法。”
“马上是多久?”大伯又问。
王队长没接话。旁边一个年轻队员看气氛不对,连忙岔开话题,说镇上有个种植大户准备引进生物质颗粒机,专门用秸秆做燃料,以后秆子就不是废料了。大伯听了,哼了一声,说:“那个‘以后’是什么时候?我地里的秆子能等,你们慢慢研究。”
那天之后,大伯照旧在夜里去地里烧了一堆。火光冲天,几里外都能看见。工作队第二天找上门来,要罚款。大伯很痛快,从兜里摸出两百块钱递过去,说:“钱我交。杆子我烧完了,你们不用再操心了。”
王队长接过钱,脸色复杂。他知道大伯在村里是什么分量,也知道这件事如果闹大了,镇上也不好看。他低声说:“老陈哥,下不为例。”
大伯笑了笑,没说话。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那个笑比说话还明确——下回该烧还得烧。
果然,没过三天,大伯又烧了。这次烧得更大,整块地的秆子都点着了,火苗窜起来有两三米高,热浪把地头的野草都烤焦了。有人举报到镇上去,工作队又来了。大伯依旧不慌不忙,坐在地头的田埂上,等着他们来开罚单。
“老陈哥,你这是何苦呢?”王队长把罚单递给他的时候,手都在抖。他知道这钱大伯并不是不在乎,二百块钱对一个种地的老人来说,不是小数目。可大伯接过去,看都没看就揣进兜里,又摸出二百块钱,说:“明天我还烧。你直接开个单子吧,省得来回跑。”
王队长没接那钱。他蹲在大伯面前,叹了口气说:“陈老哥,我跟您说实话。这罚款不是我的意思,我也不想收。可您这么对着干,最后吃亏的是您自己。今天镇长发话了,说杨树沟要是再冒烟,就拿我试问。您行行好,给我条活路,行不行?”
大伯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收了。他沉默了半晌,最后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说:“行,我不烧了。但你们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去跟上面反映反映,这秆子的事,不能老这么拖下去。我今年不烧了,明年呢?后年呢?你不可能每年都来给我送罚单。总有别的办法,只是你们不肯想。”
王队长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但大伯心里清楚,这种应承和没应也差不多。一个镇上的小队长,能说上什么话?果然,那个冬天风平浪静地过去了,到了今年开春,秆子的问题依然没有任何进展。
转过年来,大伯种了一季春玉米。这年风调雨顺,玉米长势特别好,到了入秋,十几亩地里是一片密匝匝的青纱帐,秆子粗得像小孩胳膊,叶子宽大油亮。大伯没事就爱到地里走一圈,摸摸这个秆子,摇摇那个棒子,嘴里念念有词,像在跟他的庄稼说话。
他打电话跟我爸说:“今年收成好,玉米棒子结得实在。你啥时候有空回来,我掰几个嫩棒子给你尝尝。”
我爸在电话里笑着说:“好,等忙完这阵子就回去。”
可“忙完这阵子”还没到,禁烧令又下来了。这次比往年更严,镇上统一部署,在每个村设了防火点,派了专人值守。通知上说,今年凡发现焚烧秸秆的,一律罚款五百元起步,同时扣发当年的农业补贴。
大伯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正蹲在院子里磨他那把旧镰刀。他抬头看了看天,天蓝得像一块洗干净的被面。他忽然就笑了,笑得那么开心,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秋天如期而至。杨树沟再次淹没在一片金黄色的海洋里。收成确实好,大伯家的玉米一亩地打了将近九百斤,棒子拉回家,堆在院子里像座小山。可地里的秆子也站得密密麻麻的,风吹过去,发出干裂的“哗啦”声,像有千军万马在暗处涌动。
大伯忙完了收成,就蹲在田头看秆子。他看了很久,从日头偏西一直看到天色彻底黑下来。然后他起身,回家吃了晚饭,从墙角拎起那把旧铁锨,往地里走去。
那个夜晚没有月亮,天上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田野里静得只剩风声。大伯走到自家地头,用铁锨在边上挑了一个口子,然后弯腰,擦燃了火柴。微弱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动着,像一颗突然苏醒的心脏。他把火柴伸向干燥的秸秆,火苗一碰,便“呼”地一声窜了起来。
火焰迅速蔓延,从地头一直烧到地中央。深秋的秸秆干燥到了极点,像浇了油一样,一根连着一根地烧,火势根本无法控制。大伯站在下风头,脸上被火光映得通红,他的铁锨拄在手里,像一尊古老的战神。
火光惊动了值守的人。没几分钟,村里的广播就响了起来,大喇叭里赵大柱的声音火烧火燎的:“老陈哥!是不是你在地里点火了?快灭了!上面的人就在村部,已经过去了!”
广播声中,一辆皮卡车从村道上颠簸着驶来,车灯像两把利剑撕开夜幕。车停下,王队长带着两个队员跳了下来。可火势已经太大了,他们带的灭火器根本起不了作用。王队长站在地头,看着眼前翻腾的火海,脸色煞白。
大伯走到他身边,淡淡地说:“别忙活了,烧完就没事了。我在这守着,不会烧到别家地里的。”
火足足烧了一个多小时。等最后一点火星熄灭,地里只剩下了一层薄薄的灰烬,风一吹,黑色的灰末打着旋地飞起来。凌晨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焦糊味。
王队长没有多说话,当场开了一张五百元的罚单递过去。大伯接过来,借着皮卡车的灯光看了看,然后从裤兜里摸出早就准备好的五张崭新的百元钞票,数了一遍,整整齐齐地递到王队长手里。
“收好了。这是五百。”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王队长心里发毛。王队长接过钱,犹豫了一下,说:“老陈哥,明天地里的灰我让人来收拾一下。”
大伯摆摆手:“不用。我自己的地,我自己收拾。”
说完,他扛起铁锨,转身朝家走去。脚步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重,一下一下的,像踩在谁的心口上。
第二天,大伯起了个大早。他没去自家地里,而是把院子里收拾了一遍。那台蒙了灰尘的时风三轮车被他推了出来,擦洗干净,加满了油。然后他开着车去了地里,把那些没收进火堆的、码放在地头的几十捆干秸秆一捆一捆地抱上车。这些秆子是他前一天故意留下来的,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堵矮墙。
车斗装满了,用绳子勒紧。大伯回家换了身干净衣裳——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洗得褪了色但平整,脚上一双黑布鞋——然后戴上一顶新草帽,开着三轮车“突突突”地往村口去。
村口空地上,早起的几个村民正在晨练。有人看见大伯开着车过来,还以为他要去赶集。等看到车斗里满满的秸秆时,一个个都愣住了。
大伯把车停在空地正中间,熄了火,然后开始卸车。他把秸秆一捆一捆地抱下来,在空地上码成了一个整齐的长方体,像砌墙一样用心。码好后,他退后两步,打量着这个金黄色的“作品”,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他从车座底下抽出一个蛇皮袋,从里面拿出两瓶啤酒和一包花生米,寻了块石头坐下,把啤酒瓶盖用牙咬开,对着嘴吹了一大口。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村口的大槐树上,也照在那堆码得端端正正的秸秆上。金黄色的秸秆反射着阳光,亮得有些刺眼。陆续有村民路过,看见这阵势,有的驻足张望,有的赶紧拿出手机拍照,还有的跑回家叫来家人一起看。
大伯就坐在那里,一口一口地喝着啤酒,脸上挂着笑,那笑容舒坦得像是刚干了件天大的好事。
二叔就是这时候出现在人群里的。他本来是要去镇上买化肥的,骑着摩托车经过村口,看见这场景,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他挤到前面,叫了声“大哥”,那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和哭笑不得。
“大哥,你这是干啥呢?秆子怎么拉这儿来了?”
大伯斜了他一眼,笑呵呵地说:“二弟,来啦。坐,陪你哥喝点。”
二叔哪还顾得上喝酒。他掏出手机,手忙脚乱地拍了张照片发到家族微信群里,配了一行字:“大哥把秆子拉到村口了,看这架势是不打算管了。”
于是就有了我爸在城里看到的那个消息。
消息发出去没两分钟,群里就像被点着了一样。二婶的三条长语音砸了过来,语气里带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急切:“二哥呢?老大家的事二哥知道不?这像什么话?村口是什么地方?那是全村的脸面!他这么搞,让村干部的脸往哪儿搁?这不是耍横吗?还笑,被罚了五百块还笑成这样,我看是气糊涂了!”
三姑倒是没那么激动,但也发了条语音,尾音拖得老长:“我大哥哟,这是要跟人家打擂台了。他那个人你还不知道?越压他他越来劲。我都怕了,这回怕是要出大事。”
四叔的消息最简短,就三个字:“有意思。”
我爸看完消息,点了一根烟。那根烟抽得很快,几口就烧到了滤嘴。他把烟蒂摁灭,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又坐下,拿起手机翻到家族通讯录,盯着大伯的号码看了半天,终究没拨出去。最后他拨了我妈的电话,说晚上不回来吃饭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只是嘱咐了一句:“跟大哥好好说,别犯你那驴脾气。”
我爸和我妈说的这些话,我那时候也在场。我当时正趴在餐桌上写作业,听见爸爸关门的声音,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有些急,又有些沉,像把什么心事都压在了肩膀上。
我爸是第二天中午到的杨树沟。他把车停在村口路边,还没下车就看见了那堆秸秆。一夜过去,它还是原封不动地码在那里,只是旁边多了两把塑料椅子和一块用纸板写的大牌子。牌子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应该是别人写的,写着:“此处秸秆,是我陈旺田放的。有事说事,没事别动。动了我跟你没完。”
我爸看到这牌子,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关上车门,走过去。秸秆堆旁围了不少人,有村里的闲汉,有抱孩子的妇女,还有几个外村路过停下来看热闹的。大伯坐在人群中央,面前摆着两瓶啤酒和一小袋花生米。他正跟人说话,声音不紧不慢的,听不出什么火气。
“老陈哥,你就不怕镇上来人把你铐了去?”有人问。
大伯嘬了口啤酒,笑了笑:“我犯了什么法?我烧秆子,他们罚了我五百。行,我认了。现在我不烧了,把秆子拉出来堆着。堆自家村口,又没堆到镇政府大院去。他们要铐我,总得有个罪名吧?”
“那你到底图啥呀?”又有人问。
大伯放下酒瓶,用手指头一下一下地点着地面,说:“我图个明白。咱们种地的,年年种,年年收,年年发愁秆子怎么办。上面光说‘不能烧’,光顾着罚钱,可谁管过秆子怎么去?说我不讲理的人,你们哪个能说出个道道来?你们要能说出秆子该往哪儿放,我立马就拉走,二话不说。”
人群安静了下来。没人能接上这个话。因为所有人都清楚,大伯问了一个谁都回答不了的问题。这个问题不是他一个人的,是整个杨树沟、整个镇、甚至整个华北平原上每一个种玉米的农民共同的问题。
我爸站在那里,没有急着上前。他了解大伯的脾气,这种时候你越是拉他,他越是来劲。只能等他慢慢松下来。果然,过了十几分钟,大伯看见了我爸。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一个亲切的笑容,站起来迎了几步:“老二来了!我还当是谁呢,站那么远干啥?过来过来。”
我爸走过去,扫了眼地上的酒瓶和花生壳,又看了看那堆秸秆和那块纸牌子,眉头皱得更深了。但他没发火,只是低声说了句:“回家说。”
大伯也不反对,弯腰把酒瓶和花生米收进蛇皮袋,拎起来,又回头对周围的人挥挥手:“行了行了,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我回家跟我兄弟喝两盅。”
看热闹的人三三两两地散了。大伯和我爸一前一后往村东头走。路上,谁也没有说话。大伯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草帽檐在肩头一摆一摆的。我爸跟在后面,看着他大哥的背影,忽然发现大伯的背没有以前那么直了。那件洗得发白的藏青中山装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他的脖子后面全是深深浅浅的晒斑,皮肤粗糙得像是风干了的土地。
我爸心里那点急躁忽然就没了,只剩下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大伯家的院子还是老样子。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树荫盖住了大半个院子。鸡棚里的母鸡咯咯叫着。只是那台手扶拖拉机上的灰尘又厚了些,像一件被遗忘的老物件。大伯搬了两把小板凳,又进屋端出一把老茶壶和两个搪瓷碗。兄弟俩就坐在树荫下,一边喝茶一边说话。
“事情我都知道了。”我爸开门见山,“你想干什么?”
大伯点了一锅烟,慢慢地抽着,好一会儿才说:“二弟,你猜我这几天琢磨最多的是什么?”
“是什么?”
“是咱爸。”大伯说,“咱爸活着的时候,最见不得两件事。一是地里长草,二是看到人糟蹋粮食。他老说,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种地的人,心不能浮,手不能懒。可现在倒好,地里的秆子不让我烧了,又不给我法子,逼着我把秆子往村口拉。咱爸要是活着,准得骂我不省事。”
我爸点了点头:“爸要是活着,看你这么折腾,确实得骂你。”
大伯笑了笑,吐出一口烟:“骂就骂吧。他骂完我,也得跟我一块犯愁。老二,我跟你说实话,我不是跟谁斗气。我是真急了。家里还有二十多亩秆子没动呢。今年霜来得早,再过几天一起风,秆子脆得一碰就折。那时候想拉都不好拉了。你说我怎么办?”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听说镇上今年准备搞一个试点,选几个村做秸秆集中回收,给补贴。”
大伯摇头:“这些说法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去年也说有试点,前年也说有。到头来呢?光听见打雷,不见下雨。”
正说着,院门外响起了汽车喇叭声。两人抬头望去,只见一辆银灰色的皮卡车停在了门口,车身上印着“杨树沟村委会”的字样。车门打开,村支书赵大柱先跳了下来,后面跟着王队长和两个年轻干部。赵大柱今天没穿他那件常穿的灰夹克,而是换了身干净的蓝衬衫,脸上的笑容堆得比平时更甚。他一手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烟和一瓶酒,迈着小碎步进了院子。
“老陈哥,二弟,都在呢?”赵大柱笑得眼睛都挤成了一条缝,“我刚从村部过来,正好路过,就想着来看看。”
大伯没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来就来了,还带东西干啥?拿回去,我不收。”
赵大柱也不尴尬,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磨盘上,自己找了个小马扎坐下,拍了拍膝盖,说:“老陈哥,昨晚睡得好不?”
大伯说:“挺好。比前几天都香。”
赵大柱干笑了两声,看向我爸,说:“二弟,你回来得正好。这事啊,咱们好好合计合计。别让老哥再生气了,多伤身子。”
我爸没接话。他看看大伯,又看看赵大柱,心里跟明镜似的。赵大柱这趟来,明里是看望,实际是冲着那堆秸秆来的。村口那么显眼的位置,堆着一大堆秆子,还立了块牌子,这不光是堵路,是在堵全村人的嘴,堵他赵大柱的嘴。他今天不来,明天也得来。
大伯也没拐弯抹角,直接问:“大柱,你有事就说事。”
赵大柱搓了搓手,说:“老陈哥,村口那堆秆子,你看能不能先挪挪?挪到哪都行,要不你先拉回自家院子里堆着,等镇上的通知下来,我第一时间给你想办法……”
大伯抬手打断了他:“大柱,你这话我都听腻了。你摸着良心说,去年你是不是也这么跟我说的?前年呢?你是没听见,还是没记住?”
赵大柱的脸涨得通红。他扭头看了看王队长,王队长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装作没听见。
大伯继续说:“我今天把话给你说清楚了。那秆子我不挪。不是我为难你,是这事总得有个头。你回去跟镇长反映,就说杨树沟陈旺田的秆子堆在村口了,等着镇上的好办法。镇政府要管,我随时配合。要不管,那秆子就天天在那儿,一日不烂,一日不搬。等明年开春,我地里的秆子再拉过来,一块堆着。”
赵大柱额头上的汗冒了出来。他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怎么接。院子里的空气变得又热又重,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憋闷。
就在这时,院门口又出现了一个人。是个年轻男人,中等个头,身材瘦削,戴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件洗旧的格纹衬衫,骑着一辆半新不旧的电动车。他把车支好,站在门口喊了一声:“爸,怎么还没说完呢?我陈大伯又不是不讲理的人。”
来人正是赵大柱的儿子,赵晓光。
赵大柱回头看见儿子,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招手让他进来。赵晓光走进院子,先叫了声“大伯”,又对我爸点了点头,然后很自然地坐在了我爸旁边的小凳上。他的态度不卑不亢,和赵大柱那种刻意的讨好截然不同。
大伯对赵晓光的印象一直不错。这孩子是村里为数不多考上正经大学的年轻人,学的是农业,毕业后分到镇农技站。他不像有些年轻人,分下来就熬日子,三天两头往城里跑。赵晓光是真待在镇上,天天往地里跑,谁家庄稼出了问题,只要一个电话,他骑着他那辆电动车很快就到。大伯去年地里的玉米得了叶斑病,就是赵晓光发现的。他蹲在地头看了半天,然后说了一堆大伯听不懂的术语,最后开了一种药,让他隔五天喷一次。大伯照做了,结果那年的玉米一点没受影响,收成比往年还好。从那以后,大伯对赵晓光就格外高看一眼。
赵晓光坐下后,先给大伯递了一根烟,再给他爸和王队长也各递了一根,然后自己没抽,把烟放回兜里。这个细节让大伯心里舒服了不少。现在的年轻人,很少有像他这样懂得礼数的了。
“大伯,”赵晓光说,“您把秆子堆村口的事,我听说了。您是觉得镇上村里老拿不出个办法,心里急,对吧?”
大伯吐出一口烟,没说话,算是默认。
赵晓光接着说:“我觉得您这个办法挺好。”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愣了。赵大柱瞪了儿子一眼,王队长也抬头看了看赵晓光。只有大伯和我爸还稳得住,他们知道赵晓光话里必定有下文。
“秆子堆在村口,所有人都看得见。大家路过就看见,看见就会问,问了就会议论。比发传单、开广播还管用。”赵晓光说,“可大伯,村口那地方太小了。您今年留的秆子还好,要是明年全村人都跟着您学,几十万斤秆子往哪儿堆?再说了,秆子放久了会沤烂,烂了又臭又招虫。到时候影响的是大家的生活,您说是不是?”
大伯没说话,但脸上的肌肉微微动了一下。赵晓光说中了他的顾虑。他知道秆子放在村口不是长久之计,他只是想借着这件事把事情闹大。可真要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他心里也没底。
赵晓光见他没反驳,又往前倾了倾身子,说:“大伯,您给我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内,我给您和咱村所有愿意参与的人想出一个可行的办法。秆子怎么处理,往哪儿去,成本怎么算,我都写成材料,白纸黑字地放在您面前。您要是觉得行,咱们就干。不行,我陪您一起把秆子堆到镇政府门口去。”
赵大柱急了,压着嗓子说:“晓光,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赵晓光没理他爸,继续看着大伯说:“大伯,您信不信我?”
大伯盯着赵晓光看了好一会儿。他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在这个年轻人脸上来回扫了两遍。赵晓光的表情很认真,甚至带着一丝紧张。大伯忽然就笑了,那笑容像深秋的阳光,有一种穿透人心的暖意。
“行。”大伯说,“我给你一个月。不过秆子我不挪。你什么时候拿出办法来,我什么时候拉走。要是拿不出来,那你就陪我去镇政府。”
赵晓光伸出手来:“一言为定。”
大伯看了看他那双白净的、还没怎么沾过泥土的手,嘴角抽了抽,也伸出自己那只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大手,轻轻在赵晓光手上拍了一下:“一言为定。”
事情就这样说定了。赵大柱虽然心里不踏实,但见大伯松了口,也赶紧跟着说了几句好话。王队长在旁边赔着笑,那笑容僵硬得像是用胶水粘上去的。我爸则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在赵晓光起身告辞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
那天傍晚,我爸准备回城。临上车前,大伯叫住他,从屋里拎出半袋子新花生,又塞了两瓶自家酿的酱菜:“带回去给弟妹和娃尝尝。新花生,刚晒干的,煮着吃香。”
我爸接过来,放在副驾驶座底下。他看着大伯那张被夕阳照得红通通的脸,忽然问了一句:“哥,你相信那个后生?”
大伯把烟锅从嘴里拔出来,朝地上啐了口唾沫,说:“信不信的,看一个月。不过那孩子跟他爹不一样,眼里有股实在劲儿。”
我爸点点头,发动了车子。后视镜里,大伯站在院门口,草帽摘下来拿在手里,就那么静静地望着车子的方向。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路边的玉米地边上。那一片玉米秆还站在地里,枯黄、干瘦,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像一群无家可归的人。
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对于杨树沟的人来说,这一个月里发生了很多事。先是天气变了。往年的十月底,天已经冷得能穿薄棉袄了。可今年邪了门,都过了霜降,白天还是二十多度,太阳烤得人冒汗。有人高兴,说这是小阳春,正好趁天暖把地里的活儿多干点。可大伯不这么想。他站在地头,抬头看天,皱着眉头说:“该冷的时候不冷,不是什么好事。地里的墒情保不住,明年的春种要受影响。”
他这话说得没错。天气异常,对土地的影响最快也最直接。玉米秆子本来就已经干透了,现在又被这反常的暖阳一晒,水分蒸发得更厉害,脆得跟干柴没什么两样。有几户人家的秆子因为堆得太紧,中间起了热,自己就冒了烟。好在发现得早,没成大祸。
这事让村里人心惶惶。禁烧巡逻队又开始在村里转悠了,大喇叭重新响了起来,这回的语气比去年更严厉。赵大柱挨家挨户地跑,传达镇上的死命令:今年谁再点一堆火,除了罚钱,还要取消明年的地力补贴。
大伯那堆在村口的秆子,因为天气热,倒是没沤没烂,只是颜色从金黄变成了暗黄。路过的人看多了,也不觉得稀奇了。那块纸牌子还立在那里,只是上面的字被风吹得有些模糊了。
第二个变化是,赵晓光真的开始干活了。他先是跑到县农业局,找了好几个科室的人问,把秸秆综合处理的相关政策、技术、补贴条文都翻了出来。然后他又去了邻近几个已经开展秸秆回收试点的乡镇,实地考察人家的做法。他跑了三个县,拍了满满一手机的照片和视频,回来后就躲在自己那间小宿舍里写材料,一连熬了好几个通宵。
这期间,他来找过大伯好几次。有时是在田间地头,有时是在村口那堆秸秆旁边。他每次来都带着新想法,又带着新问题。大伯也不着急,就蹲在那里跟他聊。聊的过程中,大伯发现这孩子真用了心。他不仅考虑到了技术层面的问题,还算了经济账,甚至把村里那些七老八十、早就干不动农活的老人都考虑进去了。
“大伯,我是这么想的。”赵晓光有一次蹲在秸秆堆旁,捡起一根秆子在沙土地上画草图,“咱们村离县城太远,运出去卖不划算,最好就是在村里就地处理。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堆肥。秆子粉碎了,加尿素和发酵剂,盖上膜,过一个月就能用。一亩地的秆子处理下来,机器加油、人工、发酵剂,大概在五十块左右。村里如果给补贴一部分,农户自己掏个二十来块,大家应该能接受。”
大伯看着地上那些弯弯绕绕的线条,问:“五十块?你确定够?”
赵晓光点头:“我算了好几遍了。机器的油钱是大头,如果集中连片操作,效率高,成本能再降。再就是人工。咱们村有的是闲劳力,尤其那些在家里带孩子的妇女,一天给个二三十块,她们肯定愿意干。”
大伯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发酵剂从哪来?我听说那东西贵得很。”
赵晓光说:“县农技推广中心有项目,可以按补贴价供应。我已经联系好了,先弄一批来试。等做成了,明年争取纳入镇里的统购,价格还能再低。”
大伯看了赵晓光一眼,说:“你爹知道你在干这些?”
赵晓光笑了笑:“知道。他不反对,也不支持。不过这回这事,他做不了主。我直接找的镇长。”
大伯有些意外。赵大柱是个典型的“村官”,对上唯唯诺诺,对下和稀泥,他在杨树沟干了十几年,最大的本事就是谁都不得罪。他儿子居然直接绕过他去找镇长,这倒让大伯对赵晓光又多了几分另眼相看。
“镇长怎么说?”大伯问。
赵晓光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来递到大伯面前。大伯认识的字不多,但纸上那个红彤彤的大公章他认得。他眯起眼,费力地辨认着上面的字。
赵晓光替他念了出来:“杨树沟村秸秆堆肥试点项目申请,已阅。请农业服务中心会同农技站具体实施。落款是镇长刘明远,日期是十天前。”
大伯接过那张纸,拿在手里反反正正看了好几遍。纸上面的印章红得像一团火。他的手微微有些发抖。他抬起头,看着赵晓光,眼神里有惊讶,有欣慰,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晓光,”大伯的声音有些哑,“你费心了。”
赵晓光摆了摆手:“大伯,这还只是开始。纸上的字不算数,要等秆子真正变成肥,地真正变肥了,才算数。”
那天晚上,大伯破天荒地给赵晓光打了电话。两人在电话里聊了将近一个小时。大伯问了很多细节上的问题,比如堆肥的地点选在哪里、粉碎机从哪儿调、发酵剂什么时候能到、需要多少人工。赵晓光一一答复,最后说:“大伯,我想让您帮我一个忙。”
大伯说:“你说。”
“村里人对这事的积极性还不高。您是长辈,说话有分量。您能不能出面,帮我动员动员?”
大伯沉默了一会儿,说:“行。明天我就去挨家挨户敲敲门。”
第二天,大伯真的去了。他换了身干净衣服,出门前还特意刮了胡子。他先去了李老栓家,又去了王二婶家,后来又把村东头几户种玉米的人家都走了一遍。他不大说那些高深的技术词,只讲大白话:“秆子堆着也是堆着,不如沤成肥。晓光那孩子来弄,咱们跟着干就行。我大伯先报名,你们看着办。”
他这么一说,不少人动了心。这些天村口那堆秆子一直立在那儿,成了全村人的一块心病。大家都在看,看大伯和村干部怎么收场。现在有了转机,谁也不想真把秆子堆到自家门口去。于是短短几天,就有二十多户人家报名参加了秸秆堆肥。
第四天,赵晓光联系的粉碎机到了。是一台半新的中型粉碎机,用拖拉机牵引。开机器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名叫孙二宝,家在邻村,平时靠这台机器给人打草料。他听说杨树沟要集中处理秸秆,二话不说就来了,价钱也开得公道。
粉碎机就停在村口空地上。赵晓光组织人把大伯那堆秆子重新搬到机器旁,又派人去地里把剩下的秆子一车一车运过来。大伯开着自家那辆时风三轮车来回跑,拉了一趟又一趟。他的脸红扑扑的,像喝了酒一样。
粉碎机轰鸣起来的时候,整个村口都热闹了。金黄色的秸秆被一捆一捆地塞进去,机器大口大口地吞着,从另一头喷出细碎的粉末。粉尘在阳光下飞扬,落在人们肩上、头上,像是下了一场干燥的雪。围观的村民渐渐多了起来,有老人抱着胳膊看,有小孩兴奋地跑来跑去。赵大柱也来了,站在人群外面,脸上说不上是什么表情。
大伯抓了一把粉碎好的秸秆末,放在鼻子底下闻。那味道很奇特,有草的清香,也有一点点土地的腥味。他想起很多年以前,他还年轻的时候,跟着爷爷学堆肥。爷爷把牛粪、杂草、秸秆一层一层地铺在坑里,浇上水,过几个月翻出来,黑亮亮的。那时候没有机器,没有发酵剂,全凭双手和时间。现在的年轻人比他们那辈厉害,能把科学用到土里来。
堆肥的地点选在村西头的一片荒坡上。那里地势高,不容易积水,离各家各户的鸡棚猪圈又远,不会影响生活。赵晓光带着人先把地面平整出来,铺了一层碎砖块,又垫了层塑料布,然后把粉碎好的秸秆末推成一个二十多米长、三米多宽、两米多高的大堆。接着按比例撒上尿素和发酵剂,一边撒一边翻拌,最后用厚厚的白色塑料薄膜把整个大堆严严实实地盖了起来。
做完这些,天已经黑透了。赵晓光的头上、身上全是秸秆灰,眼镜片上也糊了一层,看人都是模糊的。大伯提着自家的暖水瓶和两个茶碗过来,倒了碗热茶递过去,说:“喝口热的。你今天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赵晓光接过茶碗,喝了一口,茶水很烫,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他忽然觉得累极了,腿一软,就势坐在了地埂上。大伯也挨着他坐下,两个人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只听见远处的风从坡上吹过,带起一阵细碎的响声。
“晓光,你跟大伯说句实话。”大伯点着了烟锅,黑暗中一小团红光忽明忽暗,“这事你到底图啥?”
赵晓光想了想,说:“大伯,我在农技站干了四年了。头两年,我也跟那些分下来的年轻人一样,天天混日子。但有一回我蹲在田里,看见一个老农捧着一把土又闻又搓,就像我这样。”他做了个手势,“他嘴上什么都没说,可那个表情,特别庄重。我忽然就明白了,土地不是死的,它是有脾气的。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可这些年,我们这些做技术推广的人,天天坐在办公室里写报告,真正下到地里的时候少得可怜。就像您说的,光打雷不下雨。”
他停了停,又说:“这回您把秆子拉到村口,其实我心里挺高兴的。终于有个人站出来了。要是人人都忍着憋着,这事永远没个头。”
大伯听完,半天没说话。夜风把他的烟锅吹得又红又亮。过了好久,他才慢慢地说:“晓光,你是个好孩子。杨树沟要是多几个你这样的后生,就好了。”
那个秋天,杨树沟西头的荒坡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十几个白色的堆肥堆,远远看去,像一列沉默的帐篷。大伯几乎每天都要去转一圈,用手摸摸薄膜的温度,看看有没有被风刮开的口子。赵晓光教他,堆肥内部温度要升到五六十度才算发酵正常。大伯没有温度计,就脱了鞋把脚伸到薄膜底下试,把赵晓光逗得哭笑不得。
入冬后,天气骤变。一夜之间,北风呼啸,气温降到了零下。大伯担心那些堆肥冻坏了,半夜爬起来去荒坡上查看。他在每个堆上都多压了一层旧塑料布和草苫子。赵晓光第二天知道后,跑去一看,那些堆被保护得严严实实的,像一个个裹在襁褓里的孩子。他眼眶有点热。
漫长的冬天过去了。杨树沟的春天来得晚,直到三月中旬,地里才化透了冻。赵晓光选了一个晴朗的日子,组织农户们到荒坡上开堆。消息传开,全村人都来了。荒坡上聚了上百号人,像赶集一样热闹。
白色的塑料薄膜被掀开的那一瞬间,一股热腾腾的、带着泥土香的白色蒸汽从堆里升起来。人们发出一阵惊呼。那里面已经看不到秸秆的模样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堆堆深褐色、松软细腻的东西,泛着一种健康的、油亮亮的光泽。赵晓光抓了一把,捏在手里,对大伙说:“这就是做好的有机肥。趁现在春耕,施到地里,比化肥还养地。”
大伯挤到最前面,也抓了一把。那肥料还带着微微的温度,湿润绵软,像刚蒸熟的黑面馒头。他把手举到鼻子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味是土地的味道,是腐熟的味道,是生命在轮回中重新开始的味道。他的眼圈忽然就湿了。
“好。”大伯只说了这一个字。
这一年,杨树沟的春耕比以往任何一年都热闹。家家户户都在往地里施那种新沤的有机肥。那肥料施进土里,地都变得松软了,脚踩上去陷进去一个坑。种子下地后,出苗又快又齐。到了夏天,满地的玉米苗子像一片深绿色的海,叶子肥厚宽大,秆子粗壮结实。外村的人路过杨树沟,都忍不住多看几眼,说这村的地怎么突然就变好了。
大伯隔几天就去地里走一趟。他看着那些越长越高的玉米,心里说不出地熨帖。他的背似乎挺得比从前直了,脸上的皱纹也舒展开了。村里人见了面就笑呵呵地叫他“陈老哥”,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亲切。
秋收的时候,玉米棒子大得惊人。大伯家的玉米平均亩产突破了一千斤,创了他种地以来的最高纪录。他把那个最大的玉米棒子带到村口,放在那棵老槐树底下的石碾子上,对围过来的人说:“看见没?这就是堆肥的好处。你们去年还笑我,现在服不服?”
众人都笑,笑得像秋天的太阳一样暖和。
后来,镇上把杨树沟的秸秆堆肥经验写成了材料,报到县里去。县里又报到了市里。再后来,赵晓光被抽调到县农业局,专门负责秸秆综合利用的推广工作。他走的那天,大伯骑着三轮车把他送到村口。车斗里装着两袋刚磨好的玉米面。
赵晓光推辞不要。大伯说:“拿着。这是你应得的。”
赵晓光接过去,放在电动车后座上绑好。他转头看了看村口那片空地。那里早已没有了秸秆堆的痕迹,空荡荡的,几个小孩在追逐打闹。
“大伯,那堆秆子,您还记得吗?”赵晓光问。
大伯笑了,笑得露出一口黄牙:“怎么不记得?那是我这辈子做的最得意的一件事。”
赵晓光也笑了,骑上电动车,挥了挥手,朝镇上的方向去了。大伯站在村口,一直看着他消失在路的尽头。
后来村里人都说,陈旺田这老头,犟了一辈子,最后用一堆秸秆换来了一个春天。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人物事件均为艺术创作,无任何现实指向,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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