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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鑫子,你那个写作,一个月能挣多少?”

梁秀英的声音盖过了电视里播的新闻。桌上七八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菜掉在桌上。

父亲董伟泽放下筷子,把脸转向窗外。母亲苏玉芳拼命往我碗里夹红烧肉。李蓉在桌下攥紧我的手,指甲都快嵌进我肉里。

我抬头看见于文叼着烟,烟雾里露出一口黄牙。

“当年高考状元,咋混成这样了?”

我盯着面前那杯酒,端了起来。

01

那顿饭是中秋节前的一个周六。

大伯苏德祥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书房改一篇稿子。李蓉接了电话,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

“你大伯说,今年中秋亲戚们都回去,让咱们一家三口都到。”

我嗯了一声,没抬头。

李蓉站了一会儿,又说:“于文他们也去。”

我敲键盘的手停住了。

于文是我表姐夫,包工头。

这几年工地行情好,挣了点钱,整个人像吹气球一样膨胀起来。

每年亲戚聚会,他都是主角。

不管话题从哪儿开始,最后一定会绕到钱上,再绕到我身上。

“你不想去就算了。”李蓉说,“我跟妈说你不舒服。”

“不去更难看。”我把电脑合上,“去呗,又不是没见过。”

其实我心里清楚,今年不一样。

上半年父亲董伟泽在街上碰见于文,于文开着一辆新车,摇下车窗问我爸:“鑫子现在还忙啥呢?听说在家待着?”

我爸当时没说什么,回家摔了三个茶杯。

这事是母亲苏玉芳偷偷跟我说的。

我妈这个人,一辈子软性子,什么事都“算了算了”。

但那天她说:“鑫子,要不你跟你爸出去躲几天?就说要出差。”

我苦笑。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出发前一天,李蓉翻衣柜翻到半夜。她找出一件我穿了三年的夹克,又放回去,拿出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

“穿这个吧。”她说,“别太扎眼。”

我明白她的意思。你穿得好,人家说你装;穿得差,人家说你惨。最好就是穿得普普通通,坐在角落,让人家想不起来有你这号人。

可于文从来不让我当透明人。

那天早上,我开车带一家三口到大伯家。车是老款捷达,李蓉的嫁妆,开了八年,车门关不严,跑高速漏风。

母亲坐在后座,一路上没说话。父亲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就开了收音机。

收音机里正放一首老歌,叫什么《往事只能回味》。

我心想,往事要是真能回味,那倒好了。

大伯家在城东,一个老小区的顶楼。六楼,没有电梯。父亲爬到四楼就喘,我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发现他的头发白了一大半。

三年前他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我还是国企的技术骨干,年年拿优秀员工。父亲逢人就夸,说我家鑫子争气。亲戚聚会,他是主宾,坐在苏德祥旁边,谁见了都得敬杯酒。

现在他没那个位置了。

我让出来的。

刚进客厅,就听见梁秀英的声音。

“哎呀,这不是鑫子吗!好久不见,瘦了,瘦了!”

她迎上来,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眼睛却往我身后瞟,看李蓉穿的什么衣服,看的什么包。

李蓉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风衣,旧款,熨得挺平整。包是网上买的两百块的帆布包。梁秀英扫了一眼,嘴角动了动。

“快坐快坐,”她说,“就等你们开席了。”

客厅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苏慧芳在嗑瓜子,郭宏伟坐在角落里喝茶。郭欣欣低头玩手机,耳朵上挂着耳机。

于文坐在沙发正中间,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一根烟。看见我进来,他笑了笑。

“鑫子来了啊,坐。”

他没站起来。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李蓉坐在我旁边,母亲去厨房帮忙,父亲走到苏德祥面前打招呼。

苏德祥坐在主位上,板着脸点了点头。

这顿饭还没开吃,我就已经不舒服了。

但我知道,更难受的还在后面。

因为于文今天开了一辆新车,那车钥匙就放在茶几上,亮闪闪的,生怕谁看不见。

02

开席的时候,苏德祥先讲了几句场面话。

说今年大家都好,家里人口兴旺,日子越过越红火。然后让大家举起杯,先干一个。

我跟着举杯,抿了一小口。

于文是第二个端酒杯的。

他站起来,走到郭宏伟面前,说:“郭哥,我敬你一杯。你们当律师的,那才是真本事,一年挣多少就不问了,反正比我多。”

郭宏伟笑了笑,端起茶杯:“我开车来的,不能喝酒,以茶代酒。”

“哎,郭哥,这就没意思了。我于文敬酒,你喝一口也行啊。”

“真不能喝。下次,下次。”

于文也不恼,转身走到苏慧芳面前:“慧芳姐,你家那位今年年终奖不少吧?我听人说你们单位效益不错。”

苏慧芳笑得合不拢嘴:“还行还行,够过日子。”

“够过日子?你就谦虚吧。我听说你们单位今年发了好几万?”

“哪有,就万把块钱。”

于文嘬了一口烟:“万把块也是钱。不像有些人,一年到头挣不到几个子儿。”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往我这瞟了一下。

我没接话,低头吃菜。

李蓉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腿。

于文继续转。他走到父亲董伟泽面前,端着酒杯,笑容灿烂:“董老师,我敬您一杯。当年要不是您,我也没有今天。”

父亲愣了一下。

于文二十年前在父亲手下干过临时工,后来因为技术不行被开除了。这事我听说过,但父亲从没提过。

“别别别,”父亲站起来,端起酒杯,“你现在干得好,那是你自己的本事。”

“董老师这话我爱听。人嘛,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也别说谁。”

于文一仰头,把酒干了。

我看着父亲的脸,他的表情很复杂。

于文又倒了杯酒,朝我走过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鑫子,”他站在我面前,酒气扑面,“咱兄弟俩也喝一个。”

我站起来,端起酒杯:“来,姐夫的。”

“你这一年忙啥呢?我听说你在家写东西?”

“写点文章。”

“写文章?”他笑了,“那玩意儿能挣钱?”

“能挣口饭吃。”

“口饭吃?”他咂咂嘴,“鑫子,不是我说话难听。你当年高考状元,咱这一片谁不知道?现在咋混到这个地步了?”

我没说话,把酒端起来喝了。

“好酒量!”于文拍我的肩膀,“我就喜欢你这种性子,不吭声,干实事。不过话说回来,你要是有啥难处,跟姐夫说。我工地上缺个人手,你要是愿意,来跟我干。”

我心里一紧。

“不了,姐夫。我现在挺好的。”

“挺好?挺好就行。有啥需要帮忙的,吱一声。”

他说完转身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手里攥着杯子,指节发白。

李蓉又在桌下碰我的腿。她小声说:“别往心里去。”

我点头,又倒了一杯酒。

那天我喝了四杯酒。其实我不怎么喝酒,但那天就是想喝。喝下去,胸口没那么堵了。

父亲全程没怎么说话。他坐在那儿,筷子动得很少。母亲给他夹菜,他也不吃。

我看得出来,他今天很难受。

梁秀英在旁边跟她妈聊闲天,声音很大,刻意压过了别人。

“你说现在这社会,有本事的人都在闷声发大财。没本事的,才整天想着怎么跟别人比。”

苏慧芳搭话:“可不是。我前几天看一篇文章,说真正的富人都不炫富。”

“那当然了。你看郭总,人家开律师事务所的,一年少说几百万。你看人家说过自己挣多少吗?”

郭宏伟坐在角落里,慢悠悠地喝茶,像没听见一样。

“有些人就不一样,兜里还没两个钢镚儿呢,就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

梁秀英说话的时候,眼睛又往我这瞟了一下。

我心里明白,她就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我想站起来走,但李蓉拉着我的手,使劲攥着。

我深吸一口气,压住了那股火气。

03

吃完饭,大家坐到客厅喝茶。

苏德祥把父亲叫到一边,两人在阳台上说话。隔着玻璃门,我听不太清,但看见父亲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母亲端了果盘过来,放在茶几上。于文拿起一块西瓜,啃了一口说:“这西瓜不错,多少钱一斤?”

“不知道,你妹夫买的。”母亲说。

“鑫子买的?”于文笑了,“挣得不多,花钱还挺大方。”

李蓉在旁边开口了:“姐夫,过日子,该花还是要花的。”

“那是。不过也得量力而行。有些东西,买不起就别硬撑,对吧?”

李蓉脸色变了,但没说话。

我在旁边听着,手里的杯子差点捏碎。

郭欣欣突然摘下耳机,问了一句:“姑父,你工地上今年挣了多少?”

于文一愣:“你问这个干啥?”

“我就是好奇。你一直在问别人,我也想问问你。”

郭欣欣的语气很平淡,但话里有话。

于文的脸色不太好看:“小丫头片子,问这个干啥?”

“那鑫哥挣多少,你干嘛一直问?”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梁秀英接过话头:“欣欣你这孩子,大人的事,小孩子别掺和。”

“我二十五了,不是小孩子。”

“二十五也是小孩儿。赶紧吃你的西瓜。”

郭欣欣冷笑一声,又戴上耳机,不说话了。

我看了她一眼,心里突然有点感动。这个表妹平时话不多,但她什么都看得明白。

梁秀英坐到我旁边,压低声音问:“鑫子,你到底现在一个月挣多少?跟表姐说说,我又不笑话你。”

“够过日子。”

“够过日子是多少?三千?五千?”

我没说话。

“鑫子,你也不能一直这样下去。你看看你爸,头发都白了,还操心你的事。你得想想办法。”

“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写文章?那玩意儿能当饭吃?”

我看着她的脸,忽然觉得很累。

李蓉在旁边说:“表姐,鑫子的事,我们心里有数。”

“你们心里有数?我看你们心里没数。老董家就这一个儿子,要是废了,老董怎么交代?”

废了。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扎在我心口。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父亲正站在阳台边抽烟。他平时不抽烟的。

“爸。”

他没回头。

“爸,我想回去了。”

“再坐坐。”他说,“走了不好看。”

“我待不下去了。”

父亲转过头,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有点红。

“再忍忍,”他说,“就当给爸一个面子。”

我看着他的眼睛,心里的火气一下子泄了。

我不是为了自己难受,我是看他难受。

“那再坐一会儿吧。”我说。

父亲拍了拍我的肩膀,没说话。

那天下午,我一直坐在阳台上,抽着烟,看着楼下灰蒙蒙的天。

李蓉出来过一次,给我拿了件外套。

“晚上还要吃饭。”她说。

“还有晚饭?”

“嗯,你大伯说晚上直接下一顿,省得再开火。”

我心里一沉。

“还要吃一顿?”我问。

李蓉看着我的表情,叹了口气:“忍忍就过去了。”

我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

其实我知道,晚饭那场才是真正的难关。中午的几个菜还算简单,晚上才是正席。苏德祥说了,晚上要“正式喝一顿”。

他说的“正式喝一顿”,就是要摆酒,斟满,敬来敬去。

那种场合,我躲不掉的。

而于文也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04

晚饭的时候,菜比中午丰盛。

红烧肉炖得烂,糖醋鱼炸得酥,凉拌黄瓜切得薄。梁秀英端着一大碗鸡汤走进来,说这是老母鸡炖了四个小时。

苏德祥坐在主位,满脸红光,说今天高兴,大家多喝几杯。

他让于文开了一瓶白酒。

“今儿个高兴,”他说,“咱们兄弟几个,好好喝一顿。”

于文拿着酒瓶,挨个倒酒。到我这儿的时候,倒了满满一杯。

“鑫子,这杯你得喝。你是咱们家的大学生,不喝不行。”

我看着那杯酒,胃里翻了一下。

“姐夫,我中午已经喝了不少。”

“那点酒算啥?来,干了。”

他把杯子推到我面前,盯着我看。

我看了父亲一眼。父亲低着头,没看我。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

酒很辣,辣得胃疼。

“好!”于文拍手,“我兄弟就是爽快。来,再给你满上。”

他又倒了一杯。

“姐夫,真不能喝了。”

“没事,一杯酒而已。你现在这点酒量都不行了?当年你爸喝酒的时候,那可是千杯不醉。”

我看了父亲一眼,他的脸很暗。

“姐夫,我真不行了。”

“看不起我是不是?你喝了这杯,咱俩的账就清了。”

账清了。

我心里一愣。他说的“账”,是什么意思?

苏慧芳在旁边帮腔:“鑫子,你就喝了呗,大家高兴嘛。”

梁秀英也接过话头:“就是就是,你姐夫敬你酒,你不喝就是不给他面子。”

我看着眼前那杯酒,觉得头有点晕。

李蓉在旁边说:“姐夫,他今天喝了四杯了,真不能喝了。”

“弟妹,男人在外头应酬,哪有不喝酒的?你是把他管得太严了。”

李蓉气得脸都红了,但没说话。

我端起那杯酒,又喝了一半。

“这才像话。”于文说,“不过话说回来,鑫子,你现在是真不行了。当年你在国企的时候,多精神。现在你看看,瘦得跟猴似的。”

“写文章熬的。”梁秀英接话,“熬一夜能挣几个钱?”

“写文章那玩意儿,就是个兴趣。真当饭吃,早晚饿死。”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们。

我心里有一股火,烧得胸口发闷。

但我还是没说什么。

父亲在那边咳嗽了两声,苏德祥看了他一眼,放下筷子。

“好了好了,”苏德祥发话了,“大家吃饭。今儿个高兴,别弄得跟吵架似的。”

他一发话,大家安静了。

于文端起酒杯,跟别人喝去了。

我低头吃了两口菜,觉得没胃口。

李蓉在桌下拉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那顿饭吃了两个小时。于文喝了七八杯酒,脸都喝红了,说话更大声了。他扶着桌子站起来,说要去上厕所,走的时候撞了我一下。

“鑫子,你说你,要是有点出息,你爸也能少操点心。”

我坐在那儿,没有说话。

他笑了一声,摇摇晃晃地走了。

我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手攥成了拳头。

李蓉把我拉到一边:“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就是个喝醉了的混蛋。”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咱们待会儿找机会走。”

我点头,但我知道走不了。

父亲还坐在那儿,眼神空洞地看着门口。母亲在旁边小声跟他说什么,他就像没听见一样。

我心里一阵酸涩。

我有出息没出息,到头来,最难受的不是我,是他。

可是我能怎么办呢?

我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于文的桌子掀了吧。

我端起桌上的酒杯,又喝了一口。

05

八点多的时候,于文又回来了。

酒劲上头,他开始说实话了。

“鑫子,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老跟你过不去?”

“因为当年你爸,当着一屋子人的面,说我笨,说我没文化。”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死死盯着父亲。

父亲坐在那儿,脸色铁青。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于文的声音越来越大,“你爸说我没文化,说我这辈子不会有出息。你知道我那天回家哭了一晚上吗?”

客厅里安安静静,没人说话。

“现在我有了,我成功了。我比你们任何人都强。”

他指着自己。

“可你们呢?你们看不起的人,现在挣着钱了。当年被你们捧上天的状元,现在是废物一个!”

废物两个字,像一记耳光,扇在我脸上。

母亲在旁边小声说:“于文,你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我憋了二十年,今天必须说。”

他看着我父亲:“董老师,你现在还觉得我没文化吗?”

父亲低着头,没有说话。

我看着父亲的样子,心里又酸又痛。

于文把矛头转向我:“鑫子,你倒是说句话啊。高考状元,现在靠写文章糊口。你不觉得丢人吗?”

我站起来,看着他。

我的手在发抖。

李蓉拉着我:“鑫子,别……”

“表姐夫,”我开口了,“你说完了吗?”

“没说完。我告诉你,你爸当年怎么对我的,我现在就怎么对你。什么叫风水轮流转?这就是。”

“那你转完了吗?”

“还没有。我告诉你,我于文这个人,心眼不大。谁让我难受,我让他加倍难受。”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看着旁边的桌子。

那上面放着我的酒杯,里面还剩半杯酒。

“你干什么?”

我端起酒杯,看着他,然后把酒杯狠狠砸在桌上。

哗啦一声,杯子碎了,酒溅了他一脸。

客厅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们,表情各异。

梁秀英吓得尖叫了一声。

苏慧芳嘴巴张得老大。

郭欣欣摘下耳机,皱着眉头看着这边。

郭宏伟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睛盯着我。

苏德祥猛地站起来,拍了一下桌子。

“你干什么!”

“大伯,我吃饱了。”

我抓起外套,扭头就走。

“鑫子!”母亲在身后喊。

“爸,妈,我先回去了。”

我走过去推开门,听到身后炸了锅。

“这孩子怎么这样!”

“你们看看,这是人干的事吗?”

“老董,你说句话啊!”

我听到父亲站起来的声音。脚步声追出来了。

“董鑫!”

我站住了。

父亲走到我面前,脸色铁青,手在发抖。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干了什么?”

“你知不知道这一走,你大伯怎么看我们?”

我看着他的眼睛。

“爸,你当年骂于文没文化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父亲愣住了。

“你现在该难受了,”我说,“你当年骂他的时候,他比你难受十倍。”

父亲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转身走了,走出楼道,走出院子,走到大街上。

夜风吹过来,凉飕飲的。我靠着路灯,点了根烟,手还在发抖。

手机响了,李蓉的。

“鑫子,你在哪?”

“我在楼下。”

“你等着,我马上下来。”

我挂了电话,蹲在路灯底下抽烟。

眼角有点湿。

但我没哭,我不想哭。

06

李蓉下来的时候,眼眶也红红的。

“妈在上面哭呢,”她说,“你大伯让咱们明天去赔礼。”

“不去。”

“鑫子,你别犟。”

“我不去。”我把烟头扔在地上,站起来踩灭,“谁爱去谁去。”

李蓉站在那儿,看着我,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你知道我忍了多少年吗?每次聚会,我都得笑着听他们说你。你知不知道我心里多难受?”

“你不知道。你要是知道,你就不会摔杯子。你这一摔,咱们以后还怎么见人?”

我沉默了一会儿。

“以后不去了。”

“什么?”

“以后不去了。我不是说气话。这种亲戚,不来往也罢。”

李蓉擦了一把眼泪:“你说得轻巧。你爸怎么办?你妈怎么办?他们还要过日子,还要跟亲戚走动。”

我心里堵得慌。

那个家,我是回不去了,可他们还得待在里面。

我蹲下来,抱着头。

李蓉蹲到我旁边,拉着我的手。

“咱们回家吧。”她说。

我点头,站起来,跟着她往停车场走。

上车的时候,我看见车窗外,街灯昏黄,街上没什么人。车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收音机沙沙的电流声。

刚开出一个路口,手机响了。

我看了一眼,是母亲打来的。

“鑫子,你到哪儿了?”

“在路上了。妈,您别担心,我没事。”

“你爸刚才发了好大的脾气,”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他回来后一直不说话。你大伯打电话来,让他明天带你过去赔礼,他答应下来了。”

我攥着方向盘,没说话。

“鑫子,要不你就去一趟,说句好话,这事就过去了。”

“妈,我不去。”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呢!”

我深吸一口气:“妈,不是我想闹成这样。是他先说的。他当着所有人面,说我爸,又说我。我忍了这么多年,我不想忍了。”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你自己想清楚。”

她挂了电话。

李蓉看着我:“妈怎么说?”

“让我明天去赔礼。”

“你去吗?”

李蓉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没说话。

我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车厢里很安静,能听到街上的风声。

“李蓉,你怪我吗?”

“我怪你有用吗?”

“我不知道。”

她转过头看着我:“我不是怪你摔杯子,我是怪你没早点摔。这么多年,你一直忍着,结果忍成现在这样。于文说了你多少次,你哪次还嘴了?”

“我……”

“你不是不会还嘴吗?你今天怎么还了?”

我看着她,不知道说什么。

“我不是怪你,”她说,“我是心疼你。你知道我每天看你在电脑前写东西,写一夜,就挣那点钱,我有多心疼吗?但我不说,因为那是你在做的事。我支持你。”

她说话的时候,眼泪又下来了。

我伸手擦掉她的眼泪。

“对不起。”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你只要好好的就行。”

我抱着她,在路灯底下站了很久。

回到家已经是十一点了。

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拿出手机翻来翻去,朋友圈里没什么好看的。刷到郭欣欣发的动态,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今晚饭桌上的菜。配文只有两个字:“热闹。”

热闹。

这个词用得挺妙的。

我刚要放下手机,看到一个未读消息。

郭宏伟的。

“鑫子,明天有空吗?想跟你聊聊。”

我看着这行字,愣住了。

郭宏伟,今晚在饭桌上一句话都没说过的人。

他要跟我聊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回了一个字:“行。”

他发了一个咖啡店的定位,说:“明天下午三点,等你。”

我盯着那个定位看了很久,又把手机放下了。

明天,等着我的,到底是什么结果?

翻来覆去,总也睡不着。

07

第二天下午,我开车到了郭宏伟说的那家咖啡店。

店面不大,在一条老街上,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香气扑鼻。我推门进去,看见郭宏伟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两杯水。

“来了?坐。”

我坐下,看着他,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郭宏伟比昨晚看起来年轻些。五十出头,穿着深灰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腕上没戴表,干干净净的。

“你昨天晚上没睡好?”

“嗯。”

“我也没睡好。”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想了一夜,要不要找你。”

“表舅,您找我有什么事?”

他放下杯子,看着我,表情很认真。

“鑫子,你那本写职场转型的书,我看了。”

我一愣。

“你……”

“你去年不是在网上连载过吗?我朋友推荐给我的。我断断续续看完了。”

我愣住了。

我那本书,在网上发了好几个月,阅读量一直不大。我早就不指望靠它挣什么钱,纯粹是因为想写。

“写的不错。”他说,“有些观点,到我这个年纪才想明白。你三十出头就写出来了,比我强。”

我看着他,突然有点不知所措。

“我知道你现在的处境,”他说,“三年前被裁员,得了抑郁症,住院两个月。你靠写文章糊口,但挣不了多少钱。亲戚们看不起你,你也抬不起头。”

我愣住了。这些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你别惊讶,弟妹跟我老婆说过。不过你放心,我没告诉别人。”

我攥了攥拳头,觉得喉咙有点干。

“我这几年也一直在做一件事。”他继续说,“我给自己定了规矩:别人的私事,不去打听;别人挣多少钱,不去问;别人看不看得起我,无所谓。”

“为什么?”

“因为真正的本事,用不着挂在嘴上。你需要安慰,我随时可以。但炫耀的事情,我做不来。”

他盯着我的眼睛,说得很慢。

“你昨天摔的那一下,我看得很痛快。”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又说不出。

他笑了,笑容很淡,但很真诚。

“我三年前,也被律所优化过。那一年,我四十岁,把所有年假请出来,在家待了半年。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早上起来睡不着,坐在窗前看街上的行人,觉得自己像个废物。”

我看着他,眼眶有点发热。

他原来也走过这条路。

“后来我自己出来开所,从两个人做到五个。现在日子好过了,但我一直记得那年冬天的感觉。”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因为我看到你,就像看到当年的自己。”他放下杯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我出版社有个朋友,叫魏涛,做职场图书的。他看了你那本书,很有兴趣。这是我的名片,你拿着。”

我接过名片,看着上面烫金的名字,愣了一下。

“他让我转告你,如果有空,他想跟你聊聊。不是施舍,是你那些东西,值得出版。”

我低着头,盯着那张名片,说不出话。

“不过鑫子,我得跟你说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出版的事,成不成,不取决今晚摔了多少杯子,而取决于你写的东西是不是真的行。我那朋友要求很严格,改稿会被他骂哭。”

“我明白。”

“明白就好。我那朋友脾气再大,也比那些亲戚好相处。”

我抬起头看了看他,灯光下他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但眼神很清澈。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走了,你慢慢喝。以后有什么想聊的,随时找我。”

他走出门,我看见他上了一辆黑色的车。

那辆车很普通,没有什么闪闪发光的地方。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我攥着名片,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我想到昨天晚上,于文还在饭桌上吹牛,说六十万利润。郭宏伟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

那些人混得差的,都在打听别人挣多少钱。

真正有本事的,一个字不问。

不是他们不想问,是他们根本不需要问。

他们有底气,不需要靠别人的认可过日子。

我站起来,走出咖啡店。

秋天傍晚的风吹过来,桂花香很浓。

我站在路边,点了根烟,看着街上车来车往。

我想起父亲昨晚那个表情,想起李蓉哭红的眼睛,想起郭宏伟说的那些话。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名片上的号码。

“喂,是魏老师吗?我叫董鑫,郭宏伟先生让我联系你的……”

08

三天后,我坐在魏涛的办公室里。

魏涛五十来岁,头顶有点秃,戴着黑框眼镜。办公桌上堆满了书,连地上都有。他让我坐在对面,自己翻着一份打印稿。

那是我连夜整理出来的书稿大纲。

“董老师,你的文章我看了,语言不错,节奏也可以。但是你这个大纲不够聚焦。职场转型这个大方向是对的,但切入点太散。”

“你写的东西,更像是经验分享,而不是操作指南。我建议你把定位改成‘给中年职场人的自救指南’,聚焦30到45岁这个群体。这样更精准。”

“我会改。”

“行。我给你一个月时间,改好了发我邮箱。如果质量过关,我们签约。”

一个月。

我出了出版社,站在楼底下,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

一个月,改一本书。

我拿出手机,给李蓉发了条消息:“出版社那边有眉目了。要改稿子,一个月。”

李蓉很快回:“那你改,家里有我。”

我看着这句话,嘴角有点翘起来。

回到家,我把书桌收拾整齐,打开电脑。

稿子改起来没那么顺利。魏涛要求比我想象中严格得多,光01就改了三遍。我熬了好几个夜,眼睛熬得通红。

有一天晚上,李蓉端了碗面进来。

“吃点东西再写。”

“放着吧,一会儿吃。”

“你现在就要吃。不然一写又忘了吃饭。”

我看着她,笑了。

“笑什么?”

“笑你像我老婆。”

“我本来就是你老婆。”

我端起面,吃了一口。很烫,但肚子很暖。

“爸那边……有消息吗?”

李蓉坐下来,摇了摇头。

“你大伯打电话来,说你爸最近都不出门。于文那边倒没事,他后来也没再提这事。”

“他是心虚了,”我说,“他那些钱,靠的是高利贷。”

“你怎么知道?”

“郭宏伟跟我说的。”我把面碗放在桌上,看着她,“李蓉,我跟你说件事。”

“我不是在写那本书吗?我打算写完,带着书回家。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想让爸知道,我没废。”

李蓉看着我,点了点头。

“行,我等你。”

改稿子的第24天,魏涛打来电话。

“董老师,稿子我看完了。没问题,可以签约了。”

我愣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真的?”

“真的。不过我有个条件,书名得改。原来的不好卖,改成《三十九岁,我才学会认输》。”

“认输?”

“对。你写的是职场转型,但真正的核心,是敢于承认失败,敢于重新开始。敢认输,才是真本事。”

我站在阳台上,握着电话,笑了一下。

“行,听您的。”

挂了电话,我蹲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街道。

我想起那天晚上,我在路灯底下蹲着抽烟的样子。

那时候我觉得天塌了。

现在嘛,天好像又开始亮了。

09

书出版那天,没什么动静。

没有仪式,没有发布会,没有媒体采访。就是在网站上多了一个链接,上架了,就完了。

但慢慢地,开始有人买了。第一本,第二本,第十本……

一个星期后,魏涛打来电话:“首印没了,加印了五千册。”

我看着手机屏幕,眼眶有点热。

又过了一个星期,有个读者留言:董老师,我今年三十七,公司裁了一轮又一轮。你那本书,我看了三遍。每次看完都觉得还能再撑一阵。

我盯着那条留言看了很久。

原来我写的那些东西,真的有人需要。

周末,我跟李蓉回了一趟家。

到楼下的时候,我提着两本书,站了一会儿。

“走啊。”李蓉说。

“让我缓缓。”

“有什么好缓的?”

我没说话。三年前,我带着抑郁症诊断书回家的时候,母亲哭了三天,父亲一句话都没说。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完了。

现在,我又站在这里了。

上楼的时候,我看见父亲的背影。他正在阳台上浇花,听见门响,回头看了一眼。

“回来了?”

他放下水壶,走过来。我站在客厅中央,把书放在茶几上。

“爸,我出书了。”

他低头看着那个封面,半天没说话。

“你写这玩意儿,能挣钱吗?”

“还行。首印加印了,出版社说渠道还在铺。”

他沉默了一会儿,拿起那本书,翻了翻。

然后他放下书,走进卧室,关上门。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说什么。

母亲走过来,小声说:“你别怪他。他心里高兴,就是这张脸,挂不住。”

我知道。

他没说“恭喜”,没说“不错”。

但那一刻,我看到了他眼眶里的那点光。

足够了。

10

郭宏伟又约我喝了杯咖啡。

这次是他挑的地方,还是那家老街上的小店。桂花已经谢了,但空气里还有淡淡的香。

他坐在老位置上,我坐下的时候,他已经点好了咖啡。

“书我看了,”他说,“比第一次写得好。”

“主要是改了好几轮。”

“魏涛那个人,别的优点没有,改稿子确实厉害。”

我喝了一口咖啡,有点苦。

“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郭宏伟放下杯子,“你知道于文现在怎么样了吗?”

“不知道。”

“他那个工地垮了。高利贷到期,还不上。昨天晚上他在朋友圈发了一张法院的传票。下面的评论,没人说话。”

“你现在心里是不是挺爽的?”他问。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

“也没有。”

“因为他当年说的那些话,是真的。”我盯着手里的杯子,“那段时间,我确实不行。他说的不是假话,只是不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

郭宏伟笑起来:“鑫子,你长大不少。”

我笑了笑:“可能吧。”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不管怎么样,你现在走出来了。以后该干什么干什么,不用在意那些亲戚的眼光。”

“那本书如果能火,以后你就不用回去了。”

他走了。我坐在那儿,又喝了一口咖啡。

那杯咖啡很苦,但喝到嘴里,有点回甘。

我结了账,走出咖啡店。

阳光正好。

我想起那句话说,真正的本事,不需要挂在嘴上。

以前的我不懂。

现在,我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