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写小说最擅长两件事。
其一，是让人读起来酣畅淋漓，快意恩仇。
其二，是合上书后还能历历在目，那些佳人笑靥、大侠风骨，多年后都不会忘。
所以，即便是梁、古、温的书迷，在四大家的排序上，对金庸排在首位也是默认的，这一点几乎不用争辩。
但最好不等于没有纰漏。
金庸的小说是讲究脉络和前后承接的，故事线横跨数百年，牵扯几百个人物，整体上过于庞大了。
中间还穿插了历史事件、真实人物和民间传说。
想严丝合缝，是完全不可能的。
好在武侠小说的魅力，不在于逻辑的严密，而在于情感的冲击和人物的鲜活。
甚至，有些漏洞如今回过头来看，虽然忍不住会笑，却又增加了阅读的乐趣。
第一个漏洞，源自明教的存在感。
如果分开读金庸的小说，很难发现这个问题。
但连起来读，明教充其量只能算是一个选择性存在的组织。需要它时，可以有。不需要时，只言片语都不提。
问题就出在这。
《倚天屠龙记》中，张三丰说得清清楚楚：明教自唐朝以来便已存在，规矩极严，教徒吃素，行事隐秘。北宋末年，明教大首领方腊在浙东起事，声势浩大。
一个贯穿数百年的教派，为何在《天龙八部》和《射雕》前两部里不曾出现？
先看《天龙八部》的时间线。
大约在北宋哲宗和徽宗年间，与方腊起事的时间线，有一部分是重合的。
整部书中登场的江湖门派并不少。
少林、丐帮、逍遥派、大理段氏、姑苏慕容，西夏一品堂等都轮番登场，却始终没有提到明教。
《射雕》和《神雕》的时间线是南宋宁宗到南宋末年，这个阶段离方腊起事失败已经过去近百年。就算明教元气大伤，也恢复过来了。
但华山论剑办了好几届，五绝的名号响彻天下，明教还是无动于衷，只是被当作背景提了一嘴，直到写第三部《倚天》时才正式登场。
为什么呢？
我私认为是明教不适合在这三本书中出现。
《天龙八部》是抗辽，射雕前两部曲是抗蒙，主线都是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脑补一下，如果《神雕侠侣》中出现明教，郭靖是先攘外，还是先安内呢？
第二个漏洞，出在王语嫣身上。
王语嫣的人设有两个。
一个是美人，一个是才女。
在连载版中，段誉是段正淳养子，王语嫣是段正淳亲生女儿，俩人并没有血缘关系。
在新修版中，王语嫣的父女关系没变，段誉的生父变成了段延庆，那么俩人的关系变成了堂兄妹。
因此，在大结局时，金庸做了一个改动：王语嫣离开了段誉，回到了慕容复身边。
这个改动，从段誉的角度看，算是一种解脱。
但如果是王语嫣自己的选择，就有点让人错愕了。
原因有两个。
一是此时的慕容复已经疯了。
二是慕容复直接或间接地导致了段正淳等人的死。
王语嫣可以不爱段誉，但没有理由回到一个疯子兼仇人的身边。
如果慕容复只是疯了，可以理解她的痴情。
但他还是你的杀父仇人，就有点愚蠢了。
金庸晚年修改这一段，或许是想让王语嫣变得更有主体性，她也可以为自己而活。
只是结果恰恰相反。
第三个漏洞，是郭襄生日前来祝贺的一帮怪人。
烟波钓叟、百草仙、人厨子、狗肉头陀，从名号上推断，都不是什么好人。
此前，也从未在江湖上露过面。
若只是几个凑数的三流货色，倒也无妨。
但黄药师却对烟波钓叟格外忌惮，说怕他对郭靖黄蓉不利，才悄悄跟来。
黄药师是五绝之一，狂傲了一辈子，从没怕过谁。
却为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烟波钓叟，担心自己的女婿和女儿。
这代表什么？
代表烟波钓叟，至少是能对郭靖构成威胁的。
这样的高手，为什么一直岌岌无名？
金庸没有解释。
我猜测，这临时冒出来的几位奇人，为了让杨过的江湖地位显得更加超然。
连黄药师都忌惮的人，也甘愿来给郭襄贺寿，可见杨过的面子有多大。
我们看的是挺爽，但五绝的体系此时就要打一个问号？
原来江湖上还有让东邪忌惮的无名之辈。
那五绝还有什么意义呢？
最后一个漏洞，来说一说李秋水。
琅嬛玉洞里，段誉在那里磕头千遍，得到了两卷绝学。
分别是北冥神功和凌波微步。
白绸上写了一句话，叫“杀尽逍遥派弟子”，按照这个口吻，应当是李秋水留下的。
那李秋水自己为什么不学？
后来虚竹误打误撞，吸走李秋水和天山童姥的内力时，李秋水毫无反抗之力。
如果她当年练了北冥神功，这一劫可能就不存在了。
有人说，可能是受门规所限，当年逍遥子只传了她一门内功心法。
但北冥神功和凌波微步，明明是她留在琅嬛玉洞的呀！
这个矛盾，金庸没有给出答案。
至于李秋水会不会北冥神功，谁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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