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官场里,彭玉麟是个异类中的异类。他不贪财,不好色,不要官,却要人命。尤其那些横行霸道的纨绔子弟,撞在他手里,如同撞上阎罗殿。偏生他杀了一辈子人,那些恨他入骨的权贵,竟无一人敢动他分毫。七十五岁寿终正寝,死后家徒四壁,连间像样的房子都没留下。他究竟凭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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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是“无欲则刚”四个字罢了。

同治三年,彭玉麟巡视长江水师,刚踏入安庆城,便听闻一桩骇人听闻的命案。候补副将胡开泰,酒醉后将妻子活活打死。这胡开泰仗着家财万贯,朝中有人,地方官无人敢接这烫手山芋,案子一拖再拖。彭玉麟二话不说,将人提至军营,验明正身后手起刀落。安庆城百姓拍手称快,文武百官却吓得面如土色。同年武昌又出一案,总兵衔副将谭祖纶,见好友之妻貌美,竟杀人夺妻。从县衙到总督府,层层包庇,无一人敢办。彭玉麟闻讯亲自赶赴武昌,当场逮捕,当场斩首。谭祖纶临死前大呼有功名在身,有靠山撑腰,彭玉麟只冷冷反问一句:有功名便可杀人么?

最令人胆寒的,是他杀李鸿章之侄李秋升。那李秋升在合肥横行无忌,欺男霸女,地方官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敢动总督大人的亲侄子?彭玉麟偏不信这个邪,抓来便杀。有人悄悄劝他三思,他横眉冷对:管他是谁的人。李鸿章事后摔了杯子,却愣是没敢报复半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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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玉麟的狠,源自少年时一场刻骨铭心的屈辱。他父亲彭鸣九不过是安庆府一个小小巡检,清廉半生,俸禄全寄回湖南衡阳老家购置了百亩薄田。彭玉麟十五岁那年回乡奔丧,哪知田产早被族人霸占。父亲上门理论,反被诬陷欠债,气得当场吐血,翌年便撒手人寰。十六岁的彭玉麟,孤儿寡母,无依无靠。一天弟弟上街买盐,那霸占田产的族人竟揪住他头发往池塘里按,口口声声要淹死他。若非路人拼死拦阻,弟弟早已命丧黄泉。母亲带着两个儿子连夜逃进衡州城,栖身石鼓书院旁。彭玉麟白日蹭课,夜晚替人抄书,月入不足二两碎银,养活三口人。那时的他,被人踩在泥里,尝尽了无权无势的苦楚。

后来他中了秀才,被知府高人鉴看中,本可安安稳稳考科举求功名,但他偏不走寻常路。他看透了科举文章救不了苍生,三十五岁那年毅然投笔从戎。战场上他冲锋陷阵,以一当十,战后只赏了个蓝翎,半点实惠没捞着,他全不在意。咸丰四年,曾国藩屡次请他出山组建湘军水师,他守母丧不愿出。曾国藩一句话戳中他心肺:你爹娘都被人欺负死了,守这孝有何用?彭玉麟如梦初醒,答应出山,却开出条件:不求保举,不受官职,功成身退。

说到做到。太平天国覆灭后,朝廷论功行赏,安徽巡抚他辞了,水师提督他辞了,太子少保他辞了,两江总督他辞了,兵部尚书他还是辞。满朝文武瞠目结舌:这人到底是来当官的,还是来拆台的?只有一个职位他接了,长江巡阅使。这官是朝廷专为他设的,每年沿江巡查一次,手中并无实权,却可查人,可杀人。别人做官为升官发财,他做官只为收拾贪官恶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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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生弹劾官员上百,砍头者不计其数。这些人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随便拎出一个都能在朝堂呼风唤雨。可偏偏谁也扳不倒他,因为这只鸡蛋上找不到一条缝。咸丰五年至同治元年,他应得养廉银两万一千五百两,一文不动全充军饷。临死前又将几万两俸禄悉数捐出。老家房屋漏雨无钱修缮,一家老小挤在破屋之中。弟弟彭玉麒当知府,他写下“约法五章”,告诫弟弟戒浮、戒谦、戒滥、戒反复、戒私。亲外甥触犯军纪,他照样挥泪斩首。有人想整他,翻来覆去查账目、查家产、查私生活,竟一无所获。这人不贪钱财,不要高官,不近女色,连座像样的宅子都没有。想栽赃,无处下手;想威胁,他连死都不怕。战场上出生入死多少回,阎王殿前排过多少次队,还怕你几句恐吓?

有人骂他酷吏,说他杀人如麻。可翻遍史册,他杀的哪一个不是罪大恶极之人?或杀人越货,或仗势欺人,或民愤滔天。他从未滥杀一个无辜。百姓心中有杆秤,民间流传一句话:民有枉,往往盼彭公来。受了冤屈不去衙门击鼓,只盼彭玉麟巡查到此。衙门里的官只怕权贵,彭玉麟只问是非。这个“活阎王”,在百姓眼里分明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光绪十年,法国人兵临越南,六十八岁的彭玉麟拖着病躯赶赴虎门。他力荐冯子材出战,终有镇南关大捷。可清廷竟在胜后签下和议,割地赔款。彭玉麟连上数道奏折反对,终究石沉大海。自此一病不起。光绪十六年,他在衡州退省庵与世长辞,身边仅几个老兵守候。死后家里翻不出多余银两,连副好棺材都差点买不起。光绪帝追赠太子太保,赐谥“刚直”。百姓自发立祠烧香,香火绵延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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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被他杀掉的纨绔子弟,被他弹劾的贪官污吏,今日谁还记得他们的名字?可彭玉麟的名字连同“活阎王”的外号,一百多年后仍在人间传颂。他用一生证明了一个最朴素的道理:这世上真正令人畏惧的,从不是权倾朝野之人,而是无所求之人。你夺不走他的钱财,吓不破他的胆量,收买不了他的良心。面对这样一个无懈可击的灵魂,再精妙的权谋,再深厚的背景,统统化作徒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