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前后,广东河源罗村附近的山林里,小军和另外两对夫妻天还没亮就开始装货。他们面对的不是平整公路,而是一条只能容骡马通过的山路。六个人,几头骡子,承担着山顶通信基站的材料运输。

山下到山顶,看起来不过一段距离,真正走起来却要一个多小时。坡陡、路窄,旁边就是林地和悬崖。遇上雨天,泥土松动,石块滚落,原本熟悉的山道也会突然变得危险。

他们的工作从前一晚就开始。钢材、线缆、设备和工器具要逐件核对,重量不能估,数量不能错。凌晨4点半起床后,女人准备早饭,男人给骡子装鞍。货物捆扎得是否牢固,直接关系到人和牲口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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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并不是一股脑往前赶。三位妻子往往走在前面,观察坡面和路况,发现积水、塌方或松动的土石,便用对讲机通知后方。丈夫们赶着骡子随后跟进,到了危险路段,再由夫妻合力通过。

“前面的坡滑,慢一点。”

“知道了,先把货稳住。”

几句话而已,却是他们每天反复使用的安全流程。山路上没有护栏,也没有机械可以替代人工,一旦骡子受惊或失足,几百公斤的材料就可能连同牲口一起滑下山坡。

一头骡子通常能驮几百公斤货物,六头组成一组,一趟可以运送两三吨。工程所需材料往往不止几十吨,因此他们必须反复往返。卸货之后不能久歇,工地等着用,下一趟还要继续。

中午回到山脚,已经过去了大半天。板房是他们临时的住所,每月租金不高,房间、厨房和热水都很简陋。骡子不能关在屋里,他们就在远处搭棚安置,防止牲口受潮,也避免影响周围住户。

吃饭并不讲究。热一热前一天的剩菜,匆匆吃完,还要割草、添料,检查骡子的蹄子和腿部有没有伤口。骡马对他们来说既是工具,也是投入最大的家当。一头好骡子价值数万元,受伤后必须及时停工,否则损失的不只是医药费,还有后续工期和收入。

有一次,一头骡子的腿被尖石划开。小军随身带着一瓶准备送给家人的白酒,情急之下拿来处理伤口。这个细节后来被队员们反复提起,因为在山里干活,很多时候没有条件等待专业救护,只能靠经验先把问题控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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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支队伍的收入,不能只看“月入4万”。据相关报道,他们按运输任务结算,一天收入可达千元以上,忙碌月份总收入较高。但暴雨、台风和冬季寒冷都会让工程暂停,全年真正能够连续工作的时间并不长,骡子的饲料、药品、运输和休养费用也要从中扣除。

骡马运输并非现代社会凭空出现的旧行当。中国南方多山,过去茶马古道上的商旅,就依靠骡马穿越坡陡谷深的道路。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时期,骡马还承担过军需、火炮和伤员转运等任务。道路条件有限时,它们的机动性和耐力,是人力与车辆都难以完全替代的。

公路、铁路不断延伸后,骡马队逐渐退出大多数运输场景,却没有彻底消失。高压输电塔、通信基站、山区铁路巡检等工程,常常位于车辆难以抵达的地方。材料必须送上去,工期不能停,骡马便重新成为山地施工中的特殊运输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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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军从初中毕业后便外出打工,后来进入当地马帮。干得久了,他发现这门生意虽然辛苦,却有稳定需求,于是和妻子、亲属组建了只有三对夫妻的小队。创业初期,客户不信任、牲口要花钱、饲料供应也难,第一笔订单能否顺利完成,关系到队伍能不能留下来。

他们并不只为基站送货,也承接电塔、山路、寺庙等项目的物资运输。队伍从六个人慢慢扩大,活动范围也从河源延伸到江西、湖南、浙江、安徽等地。工程在哪里,骡马就往哪里走。

最让小军和小黎挂在嘴边的,并不是收入,而是孩子。长期在外奔波,子女多由老人照料,陪伴只能集中在春节等短暂假期。小黎的儿子考上广东省内重点大学后,他仍要继续赶马挣钱,因为学费、生活费以及将来的家庭开支,都不能靠一句“辛苦了”解决。

闲下来时,他们还尝试参与骡子养殖,希望减少从云南购入牲口的成本。对这些夫妻而言,山路上的每一趟往返,既是工程运输,也是整个家庭维持运转的一部分。天一亮,鞍具重新系紧,骡铃在林间响起,队伍又沿着那条没有车辆通行的山道向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