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 丹

86公里,这是如东的海岸线。长江裹挟的泥沙在此沉积,千百年,一寸一寸,冲积出这片土地。直到今天,滩涂仍在不断淤涨,陆地持续向大海延伸。这道岸线,不是沉睡的边界,它是长出来的起跑线——如东人从这条线出发,把大海当成了另一片可以耕种的田地。

很多年前,有人提过一个构想——离岸13公里,建人工岛,造深水港。淤泥质海岸上建深水港,这个构想在当时听起来像天方夜谭,但如东人不这样想。没有现成经验可循,没有同类先例可抄,一脚泥,一身汗,一寸一寸地夯。2008年,洋口港通航,如东有了自己的深水港。从有海无港到深水大港,不到20年。近5年,GDP连跨3个百亿台阶,但数字只说了一半的故事,另一半,在滩涂上。

数千台风机日夜转动,叶片划破海风的声音,粗重而绵长。海上风电装机约占全省四成,风机底下,正在长出叶片、塔筒、海缆,一条完整的产业链,从滩涂上冒了出来。

再往远处,阳光岛——这座银亮色的人工岛,是国内规模最大的海上LNG能源岛。来自海外的巨轮缓缓靠泊,卸料臂落下,液化天然气顺着管道奔涌而上。上一个供暖季外输天然气46亿立方米,惠及长三角及周边多个省市。

夜晚的阳光岛是不眠的。储罐银白色的身躯泛着光,长长的跨海栈桥像一条发光的脐带,把清洁能源源源不断地输向远方。

同一群人,同一片海。昨天主要出产鱼虾蟹贝,今天竟然输出了绿电和绿氢。海还是那片海,但岸上的人,已经换了种活法。产业在长,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但这只是看得见的部分,真正驱动这一切的,是骨子里的东西,一种不信命的劲头。

那种不信命的劲头,没有在岁月里稀释,反而越来越浓。这片土地,生来就与海相伴。古称扶海洲。先民煮海为盐、辟草为田,在潮涨潮落间,一寸一寸垒起家园。大海给什么,他们就接住什么。大海不给,他们就自己挣。它最终长成了如东的文化。

要感受如东的文化,你最好赶在正月来一趟。新春民俗巡游,跳马伕方阵率先登场。舞者身系马铃,手持马扦,赤膊上阵。鼓点砸下来,铃铛声碎,呐喊声沉。古老的颠跬步,每一步都跺在黄海边上。粗犷里带着一股悍气,那是和大海搏斗了千百年的人才有的悍气,是滩涂上踩出来的,是海风里磨出来的。

同一阵海风,也吹进了县少年杂技团的练功房。成立70年,一个县级院团,《寻梦出海记——大海·小海》和《逆行者·梯》同时入选第十三届全国杂技展演。练功房里,一群孩子把身体弯成不可思议的弧线,汗水滴在地板上。手臂一次次抬起,指尖一点点延伸,直到身体有了海鸥翅膀的弧度。从煮海为盐到向海图强,从马伕巡游到杂技登台,这片土地上的人,始终没有学会认命两个字。

这一切从何而来?是因为有一种精神,早已从骨血里长出来。而精神最终要落地的,它要落进一日三餐,落进寻常日子。

潮水一退,日子就开始了。在如东,日子是围着这片滩涂转的。踩文蛤的人三三两两走向滩涂,卷起裤脚踩下去,淤泥凉丝丝地没过脚踝,脚底轻轻一旋,一个滑溜溜的文蛤就从泥里冒出来。那种触感,是这片滩涂特有的问候。

开海的日子,码头边挤满了人。刚上岸的文蛤、竹蛏、梭子蟹,还带着黄海的气息。有打了半辈子鱼的人,拎着几只梭子蟹,对岸上的熟人招呼了一声,转身又忙着去张罗岸上的生意。以前是向海要鱼,现在是向海迎客。滩涂养活了人,但日子不止于此。

岸上的田里,另一场生长也在进行——高标准农田连片铺开,无人机掠过稻浪。现代化的农机在田埂上跑,粮食产量稳稳当当,一年比一年好。日子不紧不慢,安稳从容。这份从容落在清晨的菜市场里,八十岁的老人利落地挑拣着刚上岸的银鲳,嗓门洪亮地讨价还价。

这里的人,人均预期寿命84.88岁。老人们在家门口的睦邻点下棋聊天。城乡之间的生活边界,慢慢消融。但这些日子,不是一天过出来的,它是一代代人,从这片滩涂上种出来的。

日子厚实了,路也通了。通苏嘉甬铁路如东延伸段列入国家级规划,洋吕铁路、洋通高速二期、黄海二桥相继通车。沿海生产性泊位,从两个增加到十一个,港口货物吞吐量突破一千万吨。曾经的黄海之滨,正加速融入长三角核心圈。

放在过去,说起如东,外面的人只知道海鲜。文蛤、竹蛏、梭子蟹,这片海的慷慨,养活了世世代代的如东人。但如东不止有海鲜,这里有一道岸线,和别处都不一样。它不是陆地的尽头,而是出发的地方。它不是被观赏的风景,而是被耕耘的田地。从海底长出产业,从骨血长出精神,从滩涂长出日子——三种生长,层层向外,又环环向内。最终,它们都归于同一道还在向海延伸的岸线。

海还是那片海,照旧每天涨落两次。岸还是那道岸,只是岸上的人,不再等潮水送来什么,而是驾着潮水,走向了更深、更远的海。这道岸线,还在向海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