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雨跟别的季节不一样。它不是往下落,是往骨头缝里钻。
那天我站在百合清真老寺旁边的巷口,伞骨被风吹得往怀里翻。空气里混着潮湿的泥土味、牛羊肉的腥气,还有远处飘来的一丝油炸点心的香。天阴得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压得很低,整条巷子都浸在一种软乎乎的冷光里。
就是在这种光里,我看见了他。
一顶干净的白帽子,在灰暗的背景里格外显眼。他蹲在活禽摊的案板前,手里攥着刀,正低头处理一只刚宰好的鸡。雨丝飘在他的帽檐上,凝成细小的水珠,他也不擦,好像根本没感觉到冷。
我举着相机站了几秒。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躲闪,也没有刻意摆姿势,就那么直直地看过来。眼神里带着一点劳作被打断的茫然,又带着一点常年在市场上讨生活的坦然。就是这一眼,我按下了快门。
阴雨天就是最好的天气
有人问我,阴雨天你也出去拍?
我说为什么不拍。那天就是阴雨天,我总不能等天晴了再去。再说,哪有那么多阳光明媚等着你?拍照又不是旅游,还得挑个好日子出门。
其实阴雨天才是最好的天气。整个天空就是一块巨大的柔光伞,光从四面八方漫下来,不硬,不冲,照在人脸上特别顺。大太阳底下你得躲影子、找角度,一不小心脸就一半亮一半黑,阴雨天不用——你站在哪儿,哪儿的光就是匀的。
而且我一直觉得,能在阴雨天拍片子的人,什么天气都能拍。拍照最怕的不是光不好,是你嫌光不好就不拍了。天气不由你说了算,但你能不能在任何天气里都找出好看的东西,这才是本事。
冷归冷,手冻得发红,指节都僵了,但镜头不骗人。台面上的水渍、散落的羽毛、刀刃上的冷光,这些东西在大太阳底下可能一晃就过去了,在阴雨天的柔光里,每一样都清清楚楚地待在那儿,等着你去看见。
环境里的信息
拍纪实人像,环境不是背景,是人物的另一半。
我刻意留了背景里的糖袋、旧墙面,前景里的收纳桶、散落的羽毛。这些东西不是乱,是生活的证据。白帽子告诉你他是谁,案板和刀告诉你他做什么,墙上的污渍和台面上的水渍告诉你他做了多久、每天怎么过。
人物居于画面正中,中景景别,既能看清他的脸和手上的动作,又能完整交代他所处的空间。前景的工作台把观众的视线往里收,背景的货物一层层往后退,画面就有了纵深——不是一张扁平的照片,是一个你能走进去的场景。
一个人和一种生活
这张照片最打动我的,是他直视镜头的那个眼神。
不卑微,不讨好,也没有敌意。就是一种"我在干活,你拍你的"的松弛。这种松弛在摆拍里永远出不来,它只能来自一个人对自己生活的确认——我靠这双手吃饭,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白帽子是他的身份,杀鸡是他的营生,冬天的冷雨是他每天要面对的天气。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就是一个具体的、活生生的人。他不是某个群体的符号,他就是他自己——在百合清真老寺旁边的市场里,在一个阴冷的冬日雨天,低着头,认认真真地处理一只鸡。
纪实摄影的力量,从来都不是把人拍得多美,而是把人拍得真。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