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条沟的村道上,一溜停了九辆轿车,从村口的老槐树一直排到外婆家的土坯院墙外。最当头是一辆黑色轿车,车牌尾号两个八,村里孩子围上去摸,被大人拽回来,说,摸坏了你赔不起。
院子里的圆桌从堂屋摆到枣树下,一共摆了十二桌。外婆坐在堂屋正中的那把旧太师椅上,穿一件枣红色的对襟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银簪子别着。她面前摆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是凉白开。村里老人凑过来跟她说话,说,秀枝啊,当年你生一个接一个,满村人都替你发愁,说这八个光葫芦头可怎么养得活。如今你看看,这村口停的车,这满院子的人,个个出人头地。
外婆没接话,只是扭头朝院门口望了一眼。院门口,八个舅舅正从车上往下搬东西,有搬米搬面的,有搬酒搬油的,有拎着城里糕点的,有扛着半扇猪肉的。五妹我母亲在灶台前烧火,灶膛里的火映得她脸红扑扑的。
寿宴开始前,八个舅舅站成一排,要给外婆磕头。外婆摆摆手,说,都起来。八个舅舅没动。外婆忽然说了一句话。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连灶膛里的火苗都似乎矮了三分。
第一章 锅沿上的声音
柳条沟的人都说,沈秀枝嫁过来那天,村里人就知道这媳妇不简单。
那年是1962年,秋庄稼刚收完,场院上还堆着没碾完的谷子。沈秀枝的娘家在隔壁沈家坳,家里穷得叮当响,一床被子陪嫁都拿不出来。她是走着来的,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胳膊上挎着个灰布包袱,里头包着两双布鞋——一双给自己,一双给男人陈老憨。村里在打谷场上晒太阳的几个老婆子远远看见,撇嘴说,沈家这闺女,鞋底子倒是纳得密实。
陈老憨家住在柳条沟最北头,三间土坯房,墙根被雨淋得凹进去一块,像人饿瘪了的肚子。院墙是没有的,用玉米秸秆围着,风一吹哗啦哗啦响。沈秀枝跟着陈老憨进了门,先看见的是堂屋里一张黑乎乎的八仙桌,桌上供着陈老憨他爹的牌位。陈老憨他爹死了三年了,临死前最大的心思就是给儿子说上媳妇。沈秀枝放下包袱,走到牌位前,鞠了个躬,说,爹,我进门了,以后这家的日子我顶着。
陈老憨站在她身后,搓着手,半天说了一句,锅里还有半块红薯。沈秀枝扭头看他一眼,说,知道。
陈老憨他娘那时候已经瘫在炕上两年了。老太太得的是瘫病,半边身子不能动,话也说不利索,只能哼哼。陈老憨赶大车,一天到晚不在家,老娘全靠邻家婶子过来给送碗饭。沈秀枝进门第二天就搬到堂屋里,跟婆婆睡一个炕,夜里老太太要翻身,她起来给推;老太太要喝水,她摸黑把搪瓷缸子凑到嘴边。老太太哼哼,别人听不懂,沈秀枝听得懂。她说,娘要解手。陈老憨愣愣地看着她,说,你咋知道?沈秀枝说,听出来的。
婆婆瘫在炕上三年,身上没长过一块褥疮。这是后来村里卫生所的赤脚大夫说的。他说,我走遍柳条沟上下几个村,没见过伺候病人伺候得这么干净的。沈秀枝听了,没说什么,只是把婆婆的尿布晾到院里的玉米秸秆上,风一吹,那些布片子哗啦哗啦响,像一溜白旗。
过了两年,婆婆走了。走之前把陈老憨叫到炕前,嘴歪着,眼睛使劲往沈秀枝身上斜。陈老憨跪在炕沿上,说,娘,我知道,我这辈子都对得起她。老太太听完,眼一闭,走了。
婆婆走后第二年,陈大栓出生了。
陈大栓生下来有七斤多,哭起来嗓门大得把房梁上的灰都震下来。沈秀枝在月子里没人伺候,陈老憨赶大车回来,把鸡蛋往炕头一搁,又走了。沈秀枝自己给自己熬米汤,自己给自己洗尿布。村里几个婆娘过来看,小声嘀咕,说,男人不在家,连口热乎的都吃不上。沈秀枝靠在被垛上,怀里抱着陈大栓,说,有热乎的,米汤刚熬的。几个婆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说话了。
陈大栓刚会走路那年,陈二柱来了。
陈二柱出生那天正赶上队里修水渠,陈老憨被派去拉石头,不在家。沈秀枝挺着大肚子在灶前烧火,正往灶膛里塞玉米秆,肚子一紧,她扶着锅台慢慢坐到地上。隔壁的刘婶子正好过来借簸箕,一看情形不对,赶紧去找村里的接生婆。接生婆姓吴,六十多岁,脚小,走路慢。等她颠着小脚跑到,沈秀枝已经把孩子生在了灶膛前,自己用牙咬断了脐带。陈二柱裹着一块旧床单,躺在她胳膊弯里哭。灶膛里的火还旺着,锅里烧的水咕嘟咕嘟冒泡。吴婆婆进门看见这场景,腿一软,差点坐地上,嘴里说,秀枝啊,你是铁打的还是铜铸的?
沈秀枝抬头看她,脸色蜡黄,嘴角却咧了一下,说,铁打的,以后这家里还得多打几口。
这话不是玩笑。接下来的几年里,沈秀枝又生了陈三粮、陈四砖、陈五妹、陈六墨、陈七算、陈八音。八个儿子,一个女儿,像地里的玉米苗子,一茬接一茬,密得透不过风。柳条沟的人都说,陈老憨家那炕上,到冬天揭开被子,一溜排开的光脑袋,数都数不过来。村里人给沈秀枝起了个外号,叫“八子婆”。这外号有人当着她面叫,沈秀枝也不恼。她说,八个儿子,又不是八个野猪,有什么发愁的。可背地里,村里人还是发愁——那时候生产队分粮食按工分,陈老憨一个人挣工分,沈秀枝肚子大了小、小了大,根本下不了地。一家人经常是上顿玉米糊糊,下顿还是玉米糊糊,有时候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八个儿子从小到大,身上穿的衣服没一件不带补丁。陈大栓穿剩的给陈二柱,陈二柱穿剩的给陈三粮,传到陈八音身上的时候,衣服已经看不出原先的颜色了,补丁摞补丁,比鞋底子还厚。
沈秀枝做饭那口锅,是队里分的,生铁铸的,口阔底深,能煮二十多人的饭。这口锅安在堂屋西北角的土灶上,从早到晚几乎不闲着。天不亮,沈秀枝起来烧一大锅水,给九个孩子挨个擦脸,轮到陈八音的时候,水已经凉了,沈秀枝就往里兑一瓢热的。接着做饭。早上是玉米面糊糊,里头切几块红薯。中午是玉米面饼子,一人一个,大小按年龄分。晚上还是糊糊,稠一点,因为孩子们要睡觉,怕半夜饿醒。她做饭的动静很大,锅铲是铁匠铺打的,又大又重,磕在锅沿上“当当”响。后来陈五妹告诉我,那时候他们九个孩子只要一听见这声音,就安生了——娘做饭呢,做出来就有的吃。
“当当当,当当当”,那声音从早响到晚,成了柳条沟北头的一景。有外村人路过,说,这家干啥呢?跟打铁一样。本村人就笑,说,老陈家的锅铲子,比钟还准。
陈大栓七岁那年,干了一件大事。
那年秋天,生产队收玉米,陈大栓跟着一群半大小子去地里拾穗子。说是拾,其实就是偷。那时候地是队里的,收了之后允许各家去拾一些遗落的穗子。陈大栓块头大,跑得快,往裤腰里塞了不少玉米棒子。结果跑的时候裤腰带断了,玉米棒子稀里哗啦掉出来,被队里的看青员逮了个正着。
看青员把陈大栓拎到大队部,说要罚款,扣工分。陈老憨赶着大车回来,一听这事,抄起鞭子就要抽陈大栓。沈秀枝从灶房里出来,手里还捏着锅铲,说,你抽他,抽折了腿谁给你拾棒子?陈老憨说,拾棒子?他那是偷!沈秀枝说,七岁的孩子,知道个啥叫偷?看青员说,嫂子,不是我说你,这么大的孩子该管了。沈秀枝把锅铲往锅沿上一磕,说,管,我管。然后拉着陈大栓回了屋。
后来陈大栓说,我娘那天没打我,就是让我把偷来的玉米棒子一个一个擦干净,码到锅台上。她说,你看见了没有,这是咱家三天的口粮,你一个人偷回来的,那别人家呢?陈大栓说,我管不着别人家。沈秀枝说,所以你是傻子。陈大栓抬头看沈秀枝,沈秀枝说,你偷回来的,是队里的。队里的,就是你自己的。你偷你自己,不是傻子是什么?
陈大栓琢磨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对沈秀枝说,娘,我不当傻子了。沈秀枝正在烧火,头也没抬,说,好。锅铲磕在锅沿上,当的一声。
陈二柱从房梁上摔下来那天,沈秀枝不在家。
那是陈二柱六岁那年冬天。家里的玉米秸秆堆在院墙外头,陈二柱跟陈三粮比赛,看谁能爬上玉米秸秆堆顶。结果陈二柱爬到一半,秸秆垛塌了,人顺着溜下来,右胳膊别在一根粗木头上,折了。陈三粮跑去找沈秀枝。沈秀枝当时在村里的磨坊排队磨面,听见喊声,面盆子一扔就往家跑。跑回家一看,陈二柱抱着胳膊在地上打滚,疼得满头是汗,嘴都咬破了。
沈秀枝没有叫唤,也没有哭。她解下围裙,撕成布条,先给陈二柱把胳膊固定住,然后对陈大栓说,去,把队长家那辆板车借来。陈大栓跑着去了。沈秀枝把陈二柱抱到板车上,又跟陈三粮说,你在家看着小的,五妹会熬糊糊。然后拉起板车就往公社卫生院跑。从柳条沟到公社卫生院有十二里路,沈秀枝拉着一辆板车,车上躺着一个疼得直哼哼的孩子,一路小跑。跑到一半的时候,陈二柱说,娘,我口渴。沈秀枝把路边的雪抓了一把,塞到陈二柱嘴里。陈二柱后来回忆,说那雪是甜的。
到了卫生院,接骨的时候陈二柱哭得撕心裂肺,沈秀枝站在门外,脸贴着门板,一动不动。医生出来说,接好了,但得养三个月。沈秀枝说,会落毛病不?医生说,问题不大,孩子小,骨头长得快。沈秀枝点点头,说,那就好。然后她拉起板车,又走了十二里路回家。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陈五妹正站在院门口等,灶台上半锅糊糊已经凝了。沈秀枝把陈二柱安顿好,走到灶前,把凝住的糊糊搅开,添了一瓢水,重新烧热。锅铲磕在锅沿上,当当的声音在夜里传得格外远。
陈老憨那天很晚才回来。他赶的大车拉的是队里的石料,路上车轴断了,修了好几个钟头。进门看见陈二柱胳膊上打着夹板,脸一沉,说,咋弄的?沈秀枝说,摔的。陈老憨说,我就知道,一个个跟野猴子一样。沈秀枝说,你少说两句。陈老憨就不说话了。
陈老憨这个男人,村里人都说窝囊。他个子不矮,长得也不差,就是嘴笨,脾气又闷,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在生产队赶大车,一天到晚跟牲口打交道,回到家里也是往炕上一躺,孩子哭了他也不管。村里有人说,沈秀枝这女人嫁给他,亏了。可沈秀枝从来没说过亏。有一年冬天,陈老憨赶大车去县里拉化肥,回来的时候给沈秀枝捎了一块枣红色的头巾。沈秀枝把头巾叠好,压到枕头底下,一直不舍得戴。陈五妹后来告诉我,她娘每个月有那么一两天,会把头巾拿出来看看,看完再放回去。陈五妹问过她,说,娘,你咋不戴?沈秀枝说,好日子留着过。
“好日子”这三个字,是沈秀枝的口头禅。孩子们饿得嗷嗷叫的时候,她说,忍着,好日子在后头。陈老憨挣的工分不够分粮食的时候,她说,怕啥,好日子在后头。村里人笑她傻,说,你这一窝光葫芦头,将来一人一间房都盖不起,哪来的好日子?沈秀枝不接腔,只是把锅铲往锅沿上一磕,当的一声,像是替她回答。
陈三粮八岁那年,干了一件让全村人都记住的事。
那年夏天,公社供销社来柳条沟卖布。陈三粮一个人跑去,在供销社的摊子前蹲了一下午,等别人都走了,他跟售货员说,我娘想要那匹蓝布,但是钱不够。售货员是个年轻姑娘,看这孩子蹲了半下午,可怜他,说,差多少?陈三粮从兜里掏出一把钢镚儿,搁在柜台上。售货员数了数,说,还差三毛钱。陈三粮说,我明天再来。第二天他又去了,兜里多了五分钱。第三天又去了,又多了一毛二分。售货员说,你别跑了,我帮你垫上。陈三粮说,不用。第四天,他带着凑齐的三毛钱去了。售货员把布卖给他。陈三粮把布夹在胳肢窝里跑回家,到家的时候浑身是汗,那块蓝布被他的汗浸湿了一大片。沈秀枝问清楚了布料的来龙去脉,没有骂他,也没有夸他。她把布挂在院子里晾干,然后裁成两件褂子,一件给陈大栓,一件给陈二柱。陈三粮在旁边看着,没说话。沈秀枝说,你那份,等下次。陈三粮说,娘,我不缺衣裳。沈秀枝抬头看他一眼,说,你缺的是东西。陈三粮没听懂。沈秀枝说,你记着,人缺什么都可以补回来,缺了心眼就补不回来了。
陈三粮后来说,他这辈子记住的就是这句话。
陈四砖从小手巧。别人玩泥巴,他能用泥巴捏出小桌子小椅子来。沈秀枝有一天看见他在院子里捏泥人,捏的是一个老太太,驼着背。沈秀枝问,你捏的是谁?陈四砖说,捏的是隔壁刘奶奶。沈秀枝蹲下来看,泥人虽然粗糙,但有鼻子有眼,连刘奶奶下巴上的痦子都捏出来了。沈秀枝说,你这双手,将来能吃饭。陈四砖说,娘,我想学木匠。沈秀枝说,等忙完秋,带你去北庄见曹木匠。后来秋天忙完,沈秀枝真的带着陈四砖去北庄找曹木匠。曹木匠看了看陈四砖的手,说,这手是块材料,就是小了点。沈秀枝说,能长。曹木匠说,跟着我,前三年没工钱,管饭。沈秀枝说,行。陈四砖就留在了北庄。那年他十一岁。临走的时候,沈秀枝往他怀里塞了一双新布鞋,说,在人家家里,勤快点。
陈五妹是九个孩子里唯一的闺女,排行第五。沈秀枝对她跟对儿子不一样,不让她下地,不让她干重活,只让她在家里带弟弟妹妹。陈五妹七岁就会熬糊糊,九岁会贴饼子,十二岁的时候,沈秀枝不在家,她一个人能操持九口人的饭。村里人说,沈秀枝这是把闺女当儿子养。沈秀枝说,闺女比儿子金贵。这话传出去,几个生了闺女的人家偷偷学她。可没人能像她那样,把闺女教得又利索又泼辣。陈五妹走路带风,说话像炒豆子,一句接一句,村里的男孩子都不敢惹她。有一回陈六墨在村口被几个大孩子堵住要抢他的铅笔,陈五妹从家里操起一根烧火棍就冲过去了,那几个大孩子看见她,掉头就跑。陈五妹把陈六墨拽回来,说,你怕他们干什么?陈六墨说,他们人多。陈五妹说,多你就不还手了?陈六墨不吭声。陈五妹说,下回拿棍子打,打死算我的。
陈六墨从小就安静,不爱说话,爱拿树枝在地上画。画树,画鸟,画房子,画人。沈秀枝有一天从他背后经过,看见地上画了个女人在锅台前烧火,旁边一个小孩在拉风箱。沈秀枝站住了,看了好一会儿。陈六墨发现她,赶紧用脚把画抹了。沈秀枝说,别抹。陈六墨抬头看她。沈秀枝说,画得像我。陈六墨说,娘,他们都说我这是不务正业。沈秀枝说,什么是正业?能画出让人看一眼就想起家里的饭,这就是正业。陈六墨听了,又把地上的画重新画了一遍。这一回他画的是沈秀枝端着锅铲,嘴里喊,吃饭了。沈秀枝看笑了,说,你把我嘴画得太大。陈六墨说,你喊的时候嘴就大。
陈七算对数字有天赋,这一点沈秀枝发现得比谁都早。陈七算四岁那年,村里来了个卖豆腐的,一毛钱三块豆腐。陈七算站在摊子前,等卖豆腐的切了六块豆腐给前头那人,那人给了两毛钱。陈七算说,你算错了,一毛钱三块,两毛钱应该是六块半。卖豆腐的愣住了,说,六块半怎么切?陈七算说,切半块给我。卖豆腐的笑了,真切了半块给他。沈秀枝在旁边看见,过来把陈七算拉走,说,小孩家家的,话多。回到家,沈秀枝问他,你怎么知道是六块半?陈七算说,一毛钱三块,两毛钱就是两个三块,再加半毛钱。沈秀枝说,谁教你算的?陈七算说,我自己想的。沈秀枝盯着他看了半天,说,记住,以后算数可以算得清,但说话要说软话。陈七算问,为什么?沈秀枝说,因为你算得清,别人会怕你。
陈八音最小,生下来的时候家里已经穷得揭不开锅了。沈秀枝怀着他的时候还在地里干活,生他的时候正是腊月天。那天陈八音落地,哭声又细又弱,像小猫叫。邻居刘婶子过来看了一眼,说,这孩子身子骨弱,怕不好养。沈秀枝说,好养。她把陈八音揣在自己棉袄里,贴着肉,一揣就是三个月。陈八音会说话特别早,而且嗓子清亮。三岁的时候,他坐在门槛上唱歌,调子是听来的,词是自己编的,唱的是“娘在锅里搅糊糊,我在门口晒太阳”。沈秀枝在灶前听见了,锅铲都停下了。等陈八音唱完,沈秀枝说,你再唱一遍。陈八音又唱了一遍。沈秀枝说,好嗓子不能糟蹋。陈八音听不懂。沈秀枝说,等你大一点,送你去戏班子。陈老憨听见了,难得开口说,一个男娃,学唱戏,丢人。沈秀枝说,丢人?饿死才丢人。陈老憨不说话了。
九张嘴的日子不好过,但沈秀枝从来没在孩子们面前流过一滴泪。村里人说她是铁打的,她也不反驳。只有一次,陈大栓十岁那年,学校放暑假,大队组织学生去公社看电影。陈大栓回来后一直不说话。沈秀枝问他怎么了。陈大栓憋了半天,说,电影里那个娘,给孩子做红烧肉吃。沈秀枝说,你想吃?陈大栓摇头,说,不是。沈秀枝说,那你怎么了?陈大栓说,电影里那家人家有门。沈秀枝愣了一下。陈大栓说,咱家没有门,晚上睡觉的时候,风从门口灌进来,我冷。
沈秀枝当天下午拆了半段院墙,把自家的玉米秸秆重新捆了,编成一道厚厚的门。天擦黑的时候,一扇秸秆门挂在了门框上。陈大栓站在门口,伸手推了推,说,娘,这算门不?沈秀枝说,算。晚上风再大的时候,陈大栓说,娘,真不冷了。沈秀枝在黑暗里应了一声。陈五妹后来回忆,那天夜里她起来解手,看见沈秀枝坐在灶前,锅铲攥在手里,没动。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锅台上放着一盏小油灯,灯头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陈老憨赶大车赶了二十多年,后来队里解散了,分田到户,大车也没得赶了。陈老憨不会种地,除了赶大车就是给牲口修蹄子。沈秀枝把自家分到的那几亩地一个人种了下来,种玉米,种红薯,种小麦。那时候大栓已经十八岁了,能下地干活。二柱十六,三粮十五,四砖还在曹木匠那儿学手艺。五妹十三,家里做饭洗衣服全是她。六墨十一,七算九岁,八音七岁。九个孩子,活下来的还是九个。柳条沟的人说,陈老憨家的孩子跟地里的草一样,见风就长。
陈大栓二十岁那年,跟着村里的包工头去县城干活。走的那天,沈秀枝给包了三个大饼,又往他兜里塞了五块钱。陈大栓说,娘,我不缺钱。沈秀枝说,揣着。陈大栓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秸秆门。沈秀枝说,走吧,家里有我。陈大栓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二柱第二年也走了,去镇上跟人学修自行车。陈三粮考上了县一中,全家人砸锅卖铁供他。陈四砖出师了,能自己打家具卖。陈五妹在家帮沈秀枝。陈六墨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学美术。陈七算考上了财会学校。陈八音被县剧团挑走了。
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往外走,像从树枝上飞出去的麻雀。沈秀枝还是住在那三间土坯房里,还是用那口大铁锅做饭。只是锅铲磕在锅沿上的声音,从一天响几十遍,变成了一天响几遍,再变成了一天响一遍。有时候她一个人坐在灶前,锅铲放在锅台上,好半天不碰一下。陈五妹嫁了人,婆家就在柳条沟本村,离得近,三天两头回来。沈秀枝说,你老往回跑,你婆家不说什么?陈五妹说,说什么?我回来看我娘,谁管得着。沈秀枝说,泼得你。陈五妹说,跟你学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村里人再见到沈秀枝,那声“八子婆”里,不知什么时候起,少了几分嘲笑,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直到有一年春节,八个儿子全回来了,一个女儿也在,九个孩子带着各自的媳妇女婿孩子,把三间土坯房挤得满满当当。院门口停着自行车、摩托车,还有一辆不知道谁借来的小轿车。村里的老支书站在院门口看了半天,吧嗒着嘴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沈秀枝没听见。她正在锅台前忙活,锅铲磕在锅沿上,当,当,当,一声比一声脆亮。
第二章 一窝麻雀
陈大栓走的那年是1982年。
柳条沟刚分了地,家家户户的院墙上都用白灰刷了标语。陈老憨蹲在自家地头,手里攥着一把新土,翻来覆去地看。他赶了半辈子大车,地里的活计一窍不通,连哪块地种麦子哪块地种苞米都分不清。沈秀枝说,你看着就行。陈老憨就真的蹲在地头看,一看一上午。陈大栓扛着锄头过来,说,爹,你坐这儿不干活,人家笑话。陈老憨说,我赶大车的时候他们还在穿开裆裤。陈大栓不说话了,闷头锄地。
陈大栓那时候已经长成了一个壮汉子,肩宽腰厚,胳膊上的肉一疙瘩一疙瘩的。他干活不惜力,别人锄两垄,他锄四垄。沈秀枝在后面撒种子,腰弯得像一张弓。陈五妹从家里提来一瓦罐凉水,放在地头的老柳树下,又用草帽扇着。陈大栓过来喝水的时候,沈秀枝说,大栓,我跟你爹商量了,你不能老在家里刨地。陈大栓抬头看她。沈秀枝说,你二叔的连襟在县城建筑队当小工头,我托人带了话,让你去。
陈大栓把水罐子放下来,说,我走了地咋办?沈秀枝说,地有你爹跟我。陈大栓说,我爹能干啥。沈秀枝说,能干啥是练出来的。陈大栓不说话了,低头又喝了一口水,然后用袖子抹了嘴,说,啥时候走?沈秀枝说,后天。
后天一早,陈大栓就走了。沈秀枝给他包了三个大饼,又往他兜里塞了五块钱。陈大栓说,娘,我不缺钱。沈秀枝说,揣着。陈大栓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秸秆门。沈秀枝说,走吧,家里有我。陈大栓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走以后,沈秀枝在地里干活的时候,有村里人问她,你把大栓放出去了?沈秀枝说,放出去。那人说,他才二十。沈秀枝说,二十不小了。那人说,你不怕他学坏?沈秀枝说,坏不了。那人问,你怎么知道?沈秀枝说,我生的。
陈大栓在县城建筑队干了三个月,拿回来八十块钱。这在当时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沈秀枝把钱收起来,说,你的,我替你存着。陈大栓说,存着干啥?沈秀枝说,娶媳妇。陈大栓咧嘴笑了一下,没说话。沈秀枝又说,你在工地上吃的咋样?陈大栓说,管饱。沈秀枝说,管饱就行。陈大栓说,就是累,从早上五点半干到天黑。沈秀枝说,累不死人。陈大栓说,我知道。
陈二柱是第二年走的。他去了镇上,跟一个修自行车的师傅当学徒。师傅姓孙,是个瘸子,修了一辈子自行车,手艺在镇上有些名气。陈二柱去的时候,孙瘸子上下打量他,说,你手稳不稳?陈二柱把手伸出来给他看。孙瘸子说,稳不稳不是看的,得试。他让陈二柱把一个自行车内胎拆下来再装上。陈二柱拆了装,装了拆,折腾了三回。孙瘸子说,留下吧,管吃管住,没工钱。陈二柱说,行。
陈二柱学得快,不到半年就能独立补胎、换链条。他人木讷,不爱说话,但有一把子力气,修车的时候扳手拧得紧,螺丝上得牢。孙瘸子人前不夸他,背地里跟人说,这孩子实在。后来孙瘸子把修车摊子从镇上搬到了县城边上的马路口,生意好起来,陈二柱还是跟着他,工钱从没涨过。沈秀枝知道后,问陈二柱,你师傅给你工钱了没?陈二柱说,没。沈秀枝说,你咋不要?陈二柱说,学手艺,不要。沈秀枝说,学手艺也有个期限。陈二柱说,师傅腿脚不好。沈秀枝不说话了。她知道陈二柱的脾气,认准了的事,八头牛拉不回来。
陈三粮初中毕业考上了县一中。那一年全县统考,陈三粮考了第三名。分数下来那天,学校的老师骑自行车找到柳条沟,进村问陈三粮家在哪儿。村里人指了路。老师到了陈老憨家,沈秀枝正在喂鸡。老师说明来意,说陈三粮成绩好,县一中要录他,学费不贵,一年三十块钱,加上吃住杂费,大概一年一百来块。沈秀枝听完,把手里的鸡食瓢放下,说,上。老师问,家里困难?沈秀枝说,困不困难的,孩子考上了就得让上。老师走后,沈秀枝开始算账。她翻出家里所有钱,不够。她把陈老憨叫过来,说,把东边那两棵槐树卖了。陈老憨说,那两棵是留着自己用材的。沈秀枝说,孩子上学要紧。陈老憨说,卖一棵吧。沈秀枝说,两棵都卖了,大的给三粮交学费,小的给家里人添点粮食。
两棵槐树卖了八十多块钱。陈三粮去县一中报到那天,沈秀枝借了辆自行车,驮着他的铺盖卷,骑了三十多里路送到学校。到了学校门口,陈三粮说,娘,你回吧,我自己进去。沈秀枝说,我送你。陈三粮说,人家都是学生自己来。沈秀枝说,那有啥。她扛着铺盖卷,一直把陈三粮送到宿舍。宿舍里几个男生正在铺床,看见一个农村妇女扛着铺盖进来,都停下来看。沈秀枝把铺盖卷放下来,一样一样给陈三粮铺好,又把他枕头底下塞了五块钱。陈三粮急了,说,娘,你干啥!沈秀枝说,应急的。陈三粮说,我不要。沈秀枝说,你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说完她转身就走了。陈三粮追出去,沈秀枝已经骑上自行车走远了。她的背影在县城的大街上越来越小,蓝布褂子被风鼓起来,像一面旧旗。
陈三粮后来在县一中读了三年高中,吃的是从家里带的咸菜和煎饼。沈秀枝隔一个月去学校看他一次,骑自行车,往返六十多里。有次下雪,她骑到半路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血流了不少。她抓了一把雪按在膝盖上,又骑上车继续走。到了学校,陈三粮看见她裤腿上的血迹,问,咋了?沈秀枝说,路滑,摔了一下。陈三粮说,你别来了,我回去就行。沈秀枝说,你好好念书,别管我。后来陈三粮考上了省城的财会学校,全村轰动了。老支书在村口大喇叭里喊了一嗓子,说,陈家老三考上省城的学校了,给咱们柳条沟争了光。沈秀枝那天晚上在灶前坐了很久,锅里没做饭。陈五妹过来问,娘,你不饿?沈秀枝说,不饿。陈五妹说,我三哥考上学校,你咋还不吃饭了?沈秀枝说,我高兴。陈五妹说,高兴才该多吃。沈秀枝说,高兴就吃不下了。
陈四砖那年已经从北庄曹木匠那儿出师了。他十七岁,手艺比师傅还细。曹木匠说,我教不了你了,你走吧。陈四砖背着工具箱回来,在自家院子里开了个小作坊,打桌椅板凳,也接邻村的活。他打的家具榫卯严实,不用一颗钉子,往地上一放,四平八稳。沈秀枝说,你光闷头做不行,得出去卖。陈四砖说,上哪儿卖?沈秀枝说,镇上有集市,你拉去卖。陈四砖说,我不爱跟人说话。沈秀枝说,你不用说话,东西好,自然有人买。陈四砖头一回赶集,真的没怎么说话,把几把板凳往地上一摆,自己在旁边蹲着。一上午过去了,没卖出去一件。快到中午的时候,一个老头过来,拿起一把板凳翻来覆去地看,又坐上去试了试,说,多少钱?陈四砖说,两块。老头说,贵了。陈四砖不说话了。老头说,一块五。陈四砖还是不说话。老头说,你这人,咋不还价?陈四砖说,值两块。老头愣住了,又看了一遍,说,行,两块就两块。这一开头,旁边的人就都围上来了。到下午散集,陈四砖带来的七把板凳全卖光了。
陈五妹十五岁的时候,已经能一个人张罗全家的饭。她蒸的玉米面饼子不干不粘,熬的糊涂稠稀正好。沈秀枝去县城看陈三粮的时候,家里就交给陈五妹。陈六墨、陈七算、陈八音都听她的。陈五妹脾气冲,动不动就骂他们懒。陈六墨画画,她说,又画又画,鸡喂了没?陈七算算数学题,她说,你算来算去,能算出红薯亩产八百斤,咋不算算你二哥修车赚了多少钱?陈八音练嗓子,她说,别嚎了,街坊以为咱家杀猪呢。可骂归骂,到了饭点,她把饭做得利利索索。陈六墨后来回忆说,我五姐嘴厉害,心眼好。有一次陈八音在学校被同学笑话,说他家穷得叮当响。陈五妹知道了,直接找到学校去,把那个孩子堵在教室门口,说,你家有钱,你把全校的作业本包了,我就服你。那孩子不敢说话了。从此没人再敢笑话陈家老小。
陈六墨初中毕业考上了省城师范学校美术班。这是柳条沟第一个学美术的孩子。有人说风凉话,说学画画不如学木匠,将来能卖钱。沈秀枝说,我四儿子做木匠,六儿子画画,都是我生的,都好。陈六墨去省城那天,沈秀枝给他包里塞了一包煎饼,一罐咸菜,还有一盒蜡笔。蜡笔是陈四砖托人从县城捎回来的,十二色。陈六墨看着那盒蜡笔,眼眶红了。沈秀枝说,别掉泪豆子,大男人。陈六墨说,娘,我一定好好学。沈秀枝说,学好了画一张我。陈六墨说,画几张都行。
陈七算考上了市里的财会学校。沈秀枝送他到村口,陈七算说,娘,我学算账。沈秀枝说,给人算账,要记得留个余地。陈七算说,我知道。沈秀枝说,知道就好。陈七算走了,书包里除了书,还有沈秀枝给他缝的一件新褂子。那褂子的布是蓝底白点,穿在身上显得有些老气。陈七算不嫌,他说,我娘做的,穿着踏实。
陈八音被县剧团挑走的时候才十三岁。那年县剧团下乡招学员,在柳条沟大礼堂里搭了个台子,谁都可以上去唱一嗓子。陈八音上去了,唱了一段《朝阳沟》里的“咱两个在学校整整三年”。他嗓子一亮,下面的人都坐直了。剧团里一个姓吴的老师当场就说,这娃我要了。沈秀枝当时在场,她把陈八音拉到一边,说,你想去?陈八音说,想。沈秀枝说,去了就得吃苦。陈八音说,不怕。沈秀枝说,那就去。她又补了一句,你最小,娘最不放心的就是你。陈八音说,娘,我长大了。沈秀枝看了他半天,伸手捏了捏他的后脖子,说,去吧。
九个孩子,八个走出了柳条沟。村里人都说,陈老憨家这窝麻雀要散了。沈秀枝坐在院子里,看着空荡荡的院子,说,散了好,散了好。可锅铲磕在锅沿上的声音,一天比一天稀了。
第三章 一瓢凉水
陈五妹出嫁那年,刚满二十岁。
婆家就在柳条沟本村,男方姓赵,是村里开代销店的赵家老三,叫赵四海。赵四海长得不俊,个子倒是不矮,人勤快,会开手扶拖拉机,在村里算是条件不错的人家。赵家托了媒人来提亲的时候,沈秀枝说,我闺女的事,她自己点头才算。媒人把赵家的情况说了又说,沈秀枝就是不松口,只说,让四海自己来一趟。
当天傍晚,赵四海来了,拎着两瓶酒,一包槽子糕。他站在堂屋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沈秀枝坐在八仙桌旁边,上下打量他,说,你开拖拉机?赵四海说,是。沈秀枝说,会修不?赵四海说,会一点。沈秀枝说,家里兄弟几个?赵四海说,三个,我最小。沈秀枝说,分家了吗?赵四海说,还没。沈秀枝说,那五妹过去了住哪儿?赵四海说,我家厢房腾出来了。沈秀枝点点头,然后朝里屋喊了一声,五妹,你出来。
陈五妹掀帘子出来,大大方方往那儿一站,说,我听见了。沈秀枝说,人你看见了。陈五妹说,看见了。沈秀枝说,你愿意不?陈五妹扭头看了赵四海一眼,赵四海脸腾地红了。陈五妹说,愿意。赵四海差点没站稳。
就这么着,陈五妹嫁到了赵家。婚礼很简单,赵家开了一桌席,把两边的亲戚请了来。沈秀枝那天穿了一直压在枕头底下的那件枣红色头巾。陈五妹看见,说,娘,你终肯戴了。沈秀枝说,你出嫁,我高兴。陈五妹说,高兴就哭一哭。沈秀枝说,哭什么哭,家里又没少一个人。陈五妹说,我走了,谁给你烧火?沈秀枝说,我自己会烧。陈五妹说,你会烧火不会做饭。沈秀枝说,少贫嘴。母女两个在人前没有掉一滴泪。陈五妹出门的时候,沈秀枝站在堂屋门口,说,到了婆家,把日子过好。陈五妹说,知道。沈秀枝又说,跟婆婆处不好也别忍着,回来跟我讲。陈五妹说,那还不至于。沈秀枝说,走吧。陈五妹就跟着赵四海走了。
陈五妹嫁人之后,三天两头回娘家。赵四海知道她跟娘亲,也不拦着。沈秀枝有时候说,你都嫁人了,老往回跑像什么样子。陈五妹说,我回来给你烧火。沈秀枝说,我用不着你烧火。陈五妹说,你锅铲都快拿不动了。沈秀枝说,净胡说。陈五妹就笑。沈秀枝也笑。
那两年,陈家的老院子里就剩沈秀枝和陈老憨两个人了。陈老憨一天到头不说话,有时候一整天就坐在门槛上抽烟袋。沈秀枝下地干活,他跟着去,但帮不上什么忙。沈秀枝说,你在家待着。陈老憨不干,说,我跟着你。沈秀枝说,你跟着我干啥?陈老憨说,不干啥,跟着。沈秀枝就不再赶他了。两个人在地里,一个锄地,一个坐在田埂上,像两个沉默的影子。
有一年秋天,沈秀枝在地里割玉米,热得头晕,一个趔趄坐到了地上。陈老憨跑过来,慌得脸色都变了。沈秀枝说,别慌,就是渴了。陈老憨说,水,水在哪儿?沈秀枝说,地头树底下。陈老憨跑过去,把水罐子拿过来,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不少。沈秀枝接过来喝了几口,说,好了。陈老憨说,真的?沈秀枝说,真的。陈老憨看着她,像是要哭,又像是要说话,最后只说了一句,回家吧。沈秀枝说,活还没干完。陈老憨说,明天再干。沈秀枝说,明天还有明天的。陈老憨不说话了,蹲在旁边捡地上的玉米棒子,一个接一个,动作很慢。沈秀枝看着他弯驼的背,说,老憨,你歇着。陈老憨说,不累。那天晚上回到家,陈老憨破天荒地烧了一锅水,端了一盆到沈秀枝面前,说,你烫烫脚。沈秀枝愣住了。她说,你烧的水?陈老憨说,嗯。沈秀枝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陈老憨说,我给你端来了。沈秀枝眼圈一红,把脚泡进水里。水温正好。
这是陈五妹后来告诉我的。她说,你外公那个人,一辈子没对她娘说过一句软和话,可那天晚上,他把洗脚水端到你外婆脚跟前的时候,你外婆哭了。我问,外婆哭出声了没?陈五妹说,没有,就掉了几滴眼泪,一擦就没了。
陈老憨只享了两年清闲日子就病倒了。他得的是肺上的毛病,医生说是常年赶大车吸了太多灰。陈大栓、陈二柱、陈三粮、陈四砖都回来了,把陈老憨送到县医院住了半个月。出来的时候,人瘦了一大圈。沈秀枝在他床前守了半个月,衣不解带。陈老憨说,你回去歇着。沈秀枝说,我歇了谁管你。陈老憨说,儿子们都在。沈秀枝说,儿子们是儿子们,我是我。陈老憨就不说话了。这是沈秀枝第一次在孩子们面前说出这样的话。陈大栓听见,扭过头去抹了一把脸。
陈老憨熬了半年多,走了。走的时候,人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是紧紧攥着沈秀枝的手。沈秀枝坐在炕沿上,另一只手端着水杯,用棉签蘸水,一点一点润他的嘴唇。陈老憨的眼睛一直看着她,像是有千言万语。沈秀枝说,我知道,家里有我,你放一百个心。陈老憨听完,眼一闭,手松了。
沈秀枝没有大哭。她给陈老憨擦干净身子,换了一套新衣服。那是陈四砖用他最好的木料提前做好的一口松木棺材,刷了三遍清漆。陈老憨下葬那天,八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全到齐了,白孝布从院门口一直拉到坟地,村里人都站在路旁看。有人说,陈老憨一辈子没享着什么福,到底还留下一窝好儿女。沈秀枝走在队伍最前面,没摔瓦盆,没哭丧,只是把陈老憨用了一辈子的那根赶车鞭子放在棺材上。她说,老憨,到那头接着赶你的车。
下葬之后,沈秀枝一个人在坟前坐了一个多小时。八个儿子站在远处,不敢上前。陈五妹走过去,说,娘,回家吧,起风了。沈秀枝说,我再坐会儿。陈五妹就陪着她。天擦黑的时候,沈秀枝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说,走,回家。
从那以后,沈秀枝就一个人住在老院子里。陈五妹劝她搬到自己家去住,沈秀枝不答应。她说,你家里有公婆,我一个老婆子过去,碍事。陈五妹说,那不碍。沈秀枝说,你不碍我碍。陈五妹没办法,只好每天过来看看她。八个儿子在外头,按月往家寄钱。陈大栓寄得最多,他在县城的建筑队已经干成了小包工头,手底下带着十几个人。陈二柱在县城的修车摊也扩成了一个小铺面。陈三粮毕业后分配到县财政局。陈四砖的家具店开了三家。陈六墨在省城一所小学当美术老师。陈七算在市里一家公司做会计。陈八音在县剧团唱出了些名气,下乡演出的时候,有人专门骑几十里路来看他。
村里人开始说,沈秀枝熬出来了。可沈秀枝自己从来不接这话。她该种地还种地,该养鸡还养鸡。陈大栓要接她去县城住,她说,我走了,这房子就塌了。陈大栓说,塌了正好,您跟我们去住楼。沈秀枝说,住不惯。陈二柱说,娘,我铺子旁边租间房,您来,我天天给您修车。沈秀枝笑了一下,说,你修车跟我有什么关系。陈三粮说,娘,我单位分了一套房,有暖气,冬天不冷。沈秀枝说,我不怕冷。陈四砖说,娘,我给您打一套新家具,您那柜子都散架了。沈秀枝说,散架了也能用。陈六墨说,娘,我在省城给您租个带小院的房子。沈秀枝说,省城太远。陈七算说,娘,您搬来,我教您用计算器。沈秀枝说,我用不着那东西。陈八音说,娘,你跟我去剧团,天天听我唱戏。沈秀枝说,我在家也能听,收音机里天天放你的段子。
八个儿子轮番劝说,沈秀枝就是不动地方。最后陈五妹急了,说,娘,你一个人住着,万一有个头疼脑热,谁管你?沈秀枝说,你不管我?陈五妹说,我管是管,可我不如你在跟前方便。沈秀枝说,你天天都来,还不方便?陈五妹没话了。
沈秀枝不肯离开柳条沟,但她也不闲着。她把院子里的空地翻出来,种了菜,养了十几只鸡。春天的时候,她自己牵着水管子浇地。村里人路过,说,秀枝,你儿子们给的钱花不完,还种什么地。沈秀枝说,闲不住。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把鸡喂了,然后扫院子,接着在灶前烧火做早饭。锅铲磕在锅沿上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当,当,当。陈五妹说,听见这声音,她就知道娘还好好的。
第四章 八条路
陈大栓的工程队越做越大,到八十年代末,已经在县城包下了三个工地。陈二柱的修车铺也换成了一个正规的汽修店,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招牌,写着“二柱汽修”。陈三粮在县财政局干得稳当,还当上了股长,村里人去县城办事,都爱找他帮忙。陈四砖的家具生意做到了市里,雇了十几个木匠。陈六墨画的画在省城教育系统小有名气,县一中的校长还专门托人来求过一幅。陈七算做了几年会计之后,自己开了个代账公司,带着两个小姑娘给人记账。陈八音在县剧团唱红了,后来被市里的剧团挑走了,成了国家正式的演员。
八个儿子,八条路。每一条路都不一样,但都是从沈秀枝那口大铁锅里走出来的人。
这些事柳条沟的人看在眼里,舌头就转了个方向。从前他们说“八子婆”是可怜,后来他们说“八子婆”是有福。有人开始教育自家孩子,说,你看人家陈老憨的儿子们,一个个多争气。也有人开始往沈秀枝跟前凑,打听她是怎么教孩子的。沈秀枝的回答总是那句话:没怎么教,就是管饱。问的人不信,说,管饱就能管出个县财政局的股长?管饱就能管出个画家来?沈秀枝说,那还得孩子们自己争气。问的人说,人家都说你会算命,看出每个孩子能干啥。沈秀枝笑了,说,我不会算命,我只会看脸色。问的人听不懂,沈秀枝也不解释。其实陈五妹后来跟我说,我娘哪里会看什么脸色,她就是天天盯着每个孩子,谁喜欢什么,谁怕什么,她一清二楚。她说,我大哥性子野,不让他出去闯,他在家憋着会出事。我二哥性子闷,让他去学技术,他安心。我三哥心思细,算数好,不让他考学就屈了材料。我四哥手巧,不学木匠就是糟蹋。我六弟爱画画,硬逼他学别的,他就蔫儿了。我七弟看到数字眼珠子就亮,天生的算盘命。我八弟嗓子好,不去唱戏,老鸹嗓子也是白瞎。陈五妹说,这就是我娘的本事,她没文化,可她知道怎么让每个孩子长成他们该长的样子。
话虽然这么说,可每个孩子走出去的时候,沈秀枝的心都揪着。陈大栓在工地上出过一次事故,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断了两根肋骨。陈二柱修车的时候被千斤顶砸了脚,养了两个月。陈三粮在单位上跟人闹矛盾,差点被调走。陈四砖开店被人坑了一车货,血本无归。陈六墨在省城被房东赶出来,在公园椅子上睡了三宿。陈七算的公司被人举报,说账目有问题,差点蹲了局子。陈八音嗓子发炎,唱不了高音,在后台急得直哭。
这些事情,沈秀枝都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儿子们怕她担心,从来不在信里写。可沈秀枝有办法知道。她跟村里每一个去县城、去省城的人打听。她也没别的招,就是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手里纳着鞋底,东张西望。看见谁回来了,就上去问一句,我家大栓你见着没?我家六墨瘦了没?村里人一开始还笑话她,说,儿子都在外头享福,你这老婆子操的哪门子闲心。后来谁也不笑了。因为沈秀枝问得细,问得认真,问得让人没法不正经回答。她甚至能从一个外村人嘴里,问出陈三粮在单位受了处分的事。那人是个走街串巷卖豆腐的,从县城来,说是在财政局门口听了一耳朵。沈秀枝听完,第二天就搭了早班车去了县城。
陈三粮下班回到宿舍,看见门口蹲着一个老太太,穿着灰布褂子,胳膊上挎着个竹篮子。他以为是要饭的,走近一看,是自己的娘。陈三粮惊得话都说不出来了。沈秀枝站起来,拍拍腿上的土,说,你单位食堂在哪儿,我饿了。陈三粮说,娘,你咋来了?沈秀枝说,我来看你。陈三粮说,也不提前说一声。沈秀枝说,提前说你就不让我来了。陈三粮没话说了,赶紧把沈秀枝扶进宿舍,又去食堂打了两个菜,三个馒头。沈秀枝就坐在陈三粮的宿舍里,把带来的篮子打开,里头是二十个煮鸡蛋,一包炒好的咸菜丝,还有两双千层底布鞋。陈三粮说,娘,我这儿都有。沈秀枝说,你有是你的。陈三粮低头扒饭。沈秀枝看着他吃完饭,才问,是不是干得不如意?陈三粮一愣,说,你听谁说的?沈秀枝说,我就问一句。陈三粮沉默了一会儿,把事情说了。沈秀枝听完,说,你打算怎么办?陈三粮说,忍。沈秀枝说,忍多久?陈三粮说,能忍多久忍多久。沈秀枝说,忍不下去呢?陈三粮说,辞职。沈秀枝说,辞职了吃什么?陈三粮不说话了。沈秀枝说,你记住,人这一辈子,会遇到很多憋屈的事。有的憋屈得忍,有的憋屈得回。你分得清就行。陈三粮说,我分得清。沈秀枝说,分得清就好。她站起来,说,我回了。陈三粮留她住一晚。沈秀枝说,家里鸡还没喂。陈三粮哭笑不得,说,娘,鸡重要还是儿子重要?沈秀枝说,鸡下了蛋,蛋能给你煮着吃。陈三粮没话反驳了。沈秀枝又坐了一会儿,赶末班车回了柳条沟。
陈四砖被人坑了货那次,沈秀枝是听曹木匠说的。曹木匠年纪大了,关了铺子,搬回北庄养老。有次沈秀枝去赶集,在集上碰见曹木匠,两个人聊起来。曹木匠说,你四儿子被人诓了,货拉走了,钱没给。沈秀枝说,啥时候的事?曹木匠说,上个月。沈秀枝说,他跟你说的?曹木匠说,我孙女在县城碰见他了,人瘦了不少。沈秀枝当天回去,就收拾了一篮子吃的,去了县城。陈四砖的家具店门脸不大,门口堆着些木料。沈秀枝进去的时候,陈四砖正在刨一块木板,满身锯末。看见沈秀枝,他手里的刨子都掉了。沈秀枝说,你慌什么。陈四砖说,娘,你咋来了?沈秀枝说,饿了,来你这儿要口吃的。陈四砖说,你坐着,我去买饭。沈秀枝说,不用买,我带了。她把篮子揭开,里头是烙饼和腌萝卜。陈四砖也不客气,坐下来就吃。沈秀枝就坐在木头堆上,看着他把烙饼一块一块掰碎塞进嘴里。等陈四砖吃完,沈秀枝说,货的事我知道了。陈四砖低头不语。沈秀枝说,亏了多少?陈四砖说,三千多。沈秀枝倒吸了一口气。陈四砖说,没事,娘,我能挣回来。沈秀枝说,你拿什么挣?陈四砖说,我手艺在。沈秀枝说,手艺在,心气还在不?陈四砖抬头看她,说,在。沈秀枝说,那就不怕。她站起来,拍掉身上的锯末,说,我走了。陈四砖追出去,说,娘,我送你。沈秀枝说,你忙你的,我自己走。陈四砖站在店门口,看着她蹒跚的背影,看了很久。
陈六墨睡公园长椅那三宿,沈秀枝不知道。后来陈六墨自己说漏了嘴,沈秀枝听了,半天没说话。那是有一年春节,全家人围着桌子吃饭,陈六墨喝了点酒,说起自己刚去省城时的窘迫,说他被房东赶出来,行李寄存在同学家,自己在公园椅子上睡了三宿。他说的时候笑呵呵的,像是在讲别人的事。桌上的人都笑,说,看不出来你还睡过马路牙子。只有沈秀枝没笑。她放下筷子,说,你那三天吃饭没有?陈六墨说,吃了,同学接济的。沈秀枝说,冷吗?陈六墨说,不冷,那会儿是初秋。沈秀枝说,初秋夜里也凉。陈六墨说,娘,都过去了。沈秀枝说,我知道过去了。她重新拿起筷子,给陈六墨夹了一块肉,说,吃。
陈七算的公司差点出事那次,他是真的快撑不住了。他年轻,没什么背景,账目上被人使了坏,上面来查,他要一个人扛。那阵子他整夜整夜睡不着,头发一把一把地掉。沈秀枝不会打电话,就托村里去市里的人带话,说让陈七算周末回来一趟。陈七算回去了,进门就看见沈秀枝坐在灶前,锅里炖着鸡。陈七算说,娘,不过节不过年的,炖什么鸡。沈秀枝说,你瘦了,补补。陈七算说,不瘦。沈秀枝说,我眼睛还没瞎。陈七算不说话了。饭桌上,沈秀枝给陈七算盛了满满一碗鸡汤。陈七算喝着喝着,眼圈就红了。沈秀枝说,你哭什么。陈七算说,烫的。沈秀枝说,烫了等会儿再喝。陈七算说,娘,我要是不干了,回来种地,行不行?沈秀枝说,行。陈七算说,你不骂我?沈秀枝说,骂你干什么?你干什么我都接着。陈七算的眼泪掉进碗里。沈秀枝说,把鸡腿吃了。陈七算就啃了鸡腿。后来陈七算把事情摆平了,公司也重新做起来了。他说,我娘那句“你干什么我都接着”,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陈八音嗓子发炎那次,沈秀枝专门去了趟市里。陈八音在剧团里住集体宿舍,正一个人躺在床板上发愁。沈秀枝敲门进去,陈八音看到娘,眼泪唰就下来了。沈秀枝说,哭什么哭,嗓子本来就不好。陈八音说,娘,我唱不了高音了。沈秀枝说,谁说的?陈八音说,大夫说的,声带小结。沈秀枝说,小结是什么结?陈八音说,就是声带上长了个东西。沈秀枝说,能治不?陈八音说,能,但是要休养。沈秀枝说,那就休养。陈八音说,休养了,团里就有人顶上去。沈秀枝说,顶就顶,你的嗓子比位子重要。陈八音说,你不懂,团里竞争可激烈了。沈秀枝说,竞争再激烈,也得有嗓子才能唱。陈八音不说话了。沈秀枝从兜里掏出一包东西,打开,是晒干的胖大海。她说,我给你泡水喝。陈八音看着沈秀枝把胖大海放进搪瓷缸里,冲上热水,热气冒出来,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沈秀枝就是这样,一个儿子一个儿子地护着,用她自己的土办法,用她从锅台上熬出来的那点朴素的道理。她不懂什么大道理,可她说的话,儿子们爱听。村里人说,沈秀枝比县中学的老师还会教育人。沈秀枝说,我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会教育个啥。人家说,你会。沈秀枝说,会了也不说。
后来儿子们条件都好了,想把那三间土坯房推倒重新盖楼房。沈秀枝不同意。她说,房子不能推。陈大栓说,太旧了,夏天漏雨,冬天漏风。沈秀枝说,漏雨能修,漏风能堵。陈大栓说,那能修个什么样子。沈秀枝说,修了还能住。陈大栓拗不过她,只好找人来把房子修了一遍,屋顶换了瓦,墙体抹了泥,门窗重新做了。那扇秸秆门早就没了,换成了两扇结实的木门。可那口大铁锅还在。沈秀枝不让撤,她说,这锅好,炒菜香。陈五妹说,娘,现在都用小锅了。沈秀枝说,小锅做不了九口人的饭。陈五妹说,现在家里就你一个人。沈秀枝不说话了。陈五妹就后悔了,赶紧说,锅留着,过年我哥他们都回来,还用得着。沈秀枝就笑了。
那口大铁锅确实还在。每年过年,九个孩子都回来,加上儿媳妇、女婿、孙子孙女、外孙外孙女,几十口人。沈秀枝还是站到灶前,握着那把用了半辈子的锅铲,当,当,当,炒菜炖肉。陈五妹在旁边打下手。陈六墨说,娘,你歇着,我们做。沈秀枝说,你们做的不是这个味。陈六墨说,那您指挥我们做。沈秀枝说,指挥你们比自己做还累。大家都笑。沈秀枝也笑。锅铲磕在锅沿上的声音,和着满院子的说笑声,传出去老远。村里的老人路过,会停下脚步听一会儿,说,老陈家的锅铲又响了,年到了。
第五章 槐树下
柳条沟村口有棵老槐树,据说明朝就有了。树干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很大,夏天能遮出半亩地的阴凉。沈秀枝爱坐在槐树底下。她从小到大,从年轻到年老,只要得空,就拎个小马扎往树下一坐,纳鞋底,掐辫子,剥花生。村里人问她,秀枝,你咋老坐这儿?沈秀枝说,这儿风凉,还能看人来人往。
其实她是在等人。等邮递员。邮递员老汤,骑着辆绿色自行车,后座上驮着个帆布口袋,里头装着信和报纸。每次老汤的自行车拐进村口,沈秀枝就抬头看。老汤的车把上挂着一个铃铛,叮铃铃一响,沈秀枝就站起来了。老汤说,大婶子,有你家信。沈秀枝赶紧过去接。有时候是陈三粮的信,有时候是陈六墨的信,有时候是陈七算寄回来的汇款单。沈秀枝不识字,就拿着信找人念。陈五妹在的时候让陈五妹念,陈五妹不在就找村里的小学生念。念完了,她把信折好,放进一个铁皮盒子里。那盒子是陈二柱小时候装自行车零件用的,旧了,生了锈,沈秀枝用麻绳捆了一圈,当宝贝一样收着。
几个儿子写信的内容和语气都不一样。陈大栓不识多少字,信写得短,通常就几句话:娘,身体好吧?我挺好。这月钱随信寄。您别舍不得花。陈二柱的信更短,有时候就只有一行:娘,我上个月回了趟家,您不在,我把东西放五妹家了。陈三粮的信写得长,有头有尾,像是汇报工作,末了还会抄一句从报纸上看来的养生知识。陈四砖的信里常常夹着买家具的优惠券,说让沈秀枝有需要就撕下来用。陈五妹不发信,她天天都能见着。陈六墨的信最让沈秀枝不放心,他不提钱,不提工作,只说省城的花开了,或者他养的一盆文竹长了新芽。沈秀枝说,这娃报喜不报忧。陈七算的信里全是数字,工资多少,奖金多少,房租多少,给家里寄了多少,井井有条。陈八音的信最少,他嫌写信麻烦,后来邮递员又送信来,沈秀枝说,是老八寄的?老汤说,不是,是市里来的一个包裹。沈秀枝打开一看,是两盒治膝盖疼的膏药,盒子上贴着一张小纸条,歪歪扭扭写着“给娘”。沈秀枝拿着膏药,在槐树底下坐了一下午。
后来村里装了电话,陈三粮给沈秀枝屋里拉了一根线,装了一部电话机。沈秀枝不会拨号,只会接。电话铃一响,她赶紧跑过去接,喂。那头要是说“娘,是我”,她就笑。八个儿子的声音她分得一清二楚,从来不会错。陈大栓声音粗,陈二柱声音低,陈三粮说话文绉绉,陈四砖说话慢,陈六墨说话轻,陈七算说话快,陈八音说话带着戏腔。陈五妹说,娘,你怎么分得那么清?沈秀枝说,自己儿子的声音,闭着眼都能听出来。
电话多了,信就少了。可沈秀枝还是爱坐在槐树底下。她说,电话里的声音,留不住。信能留住。陈五妹说,那让哥哥们还给你写信。沈秀枝说,他们忙。陈五妹说,再忙写封信的功夫总有。沈秀枝摇摇头,说,写信费心思。陈五妹说,你就是心疼他们。沈秀枝说,不心疼他们心疼谁。
其实沈秀枝不仅坐在槐树下等人,也等车。柳条沟通了柏油路之后,村里的年轻人骑摩托车,开三轮车,后来开小轿车。沈秀枝坐在槐树下,看见有车从村外拐进来,就眼巴巴地看着。有时候是陈大栓开着一辆白色面包车回来了,有时候是陈二柱骑着摩托车回来了,有时候是陈三粮坐着单位的车回来。每次沈秀枝都从马扎上站起来,往前迎两步。儿子们把车停好,从车上下来,叫一声娘。沈秀枝说,回来啦。就这么三个字,不多不少。然后她就往家走,儿子们跟在后面。村里人说,你看沈秀枝,儿子回来了也不笑。陈五妹说,我娘心里笑,脸上不露。
有一回陈六墨从省城回来,带了一个城里的姑娘。那姑娘是他学校的同事,姓周。两人还没确定关系,但陈六墨把人带回来了,意思很明显。村里人看见了,都往陈老憨家跑,说是要看陈六墨的对象。沈秀枝把人让进屋,给周老师沏了茶。周老师说,阿姨,您别忙了。沈秀枝说,不忙。她上上下下把周老师看了一遍,没挑出毛病来。周老师穿了一件淡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说话轻声细语。沈秀枝说,城里姑娘是比我们乡下姑娘白。周老师脸红了。陈六墨说,娘,你这么说人家不好意思。沈秀枝说,实话。那天沈秀枝做了一桌子菜,连压箱底的腊肉都蒸了。周老师吃得很拘谨,沈秀枝就一个劲往她碗里夹菜。吃完饭后,周老师抢着洗碗。沈秀枝说,你是客,哪有让客洗碗的道理。周老师说,我是晚辈。沈秀枝说,晚辈也是客。陈六墨说,娘,你就让她洗吧。沈秀枝说,行。周老师端着碗碟去井台边上洗,陈六墨在旁边给她压水。沈秀枝坐在堂屋里,透过窗户看着,小声跟陈五妹说,这个姑娘,手嫩,不像是常干活的。陈五妹说,城里姑娘都这样。沈秀枝说,不是嫌她。陈五妹说,我知道。沈秀枝说,老六喜欢就行。陈五妹说,那你不说啥了?沈秀枝说,说啥,挺好的。
后来陈六墨和周老师结婚了。婚礼在省城办的,沈秀枝去了。那是她头一回出远门,陈大栓开着一辆租来的面包车,拉着一家老小去了省城。沈秀枝坐在车上,一直看着窗外,说,这楼真高。陈六墨在酒店门口接她,她穿着陈五妹给新做的一身深灰色套装,站在旋转门前不敢进。陈六墨拉着她的手,说,娘,跟着我。沈秀枝就跟着他,一步一步走进去。婚礼上,主持人让双方父母讲话。沈秀枝摆摆手,不上去。陈六墨说,娘,就说一句。沈秀枝说,一句也不会。陈六墨只好自己说。后来敬酒的时候,周老师的父母过来敬沈秀枝。周老师的母亲说,亲家母,你把六墨培养得这么好,我们感谢你。沈秀枝说,是他自己争气。周老师的父亲说,农村供出一个读书人不容易。沈秀枝说,几个儿子,都是自己往外扑腾的。周老师的父母交换了一个眼神,没再说话。沈秀枝那天喝了一杯红酒,脸红扑扑的。陈六墨说,娘,这酒后劲大。沈秀枝说,甜。陈六墨说,甜也不能多喝。沈秀枝说,我高兴。陈六墨就没再拦。
陈七算结婚的时候,沈秀枝已经七十岁了。儿媳妇是个学财会的大学生,比陈七算小四岁。婚礼在市里办的。沈秀枝照例去了。这一回她从容了许多,不再被旋转门难住。儿媳妇的父母也都是文化人,对沈秀枝客客气气。沈秀枝敬酒的时候说,我儿子从小会算数,以后你俩过日子,钱归你管。儿媳妇笑着说,妈,现在男女平等。沈秀枝说,什么平等不平等的,钱搁你那儿,他放心。桌上的人都笑。陈七算也笑,说,娘,你这话说得我跟受气包似的。沈秀枝说,你不是受气包,你是财会学校毕业的,会算账,也得会过日子。大家又笑。
八个儿子先后都结了婚,生儿育女。沈秀枝的孙子辈加起来有十几个。每到过年,几十口子人挤在老院子里,热闹得不行。沈秀枝坐在堂屋太师椅上,怀里抱着最小的孙辈,看着满院子跑来跑去的孩子,脸上没什么表情。陈五妹说,娘,你想什么呢?沈秀枝说,没想什么。陈五妹说,你看你这些孙辈,跟当年我哥他们一窝麻雀似的。沈秀枝说,比他们干净。陈五妹笑,说,现在条件好了。沈秀枝说,是好了。陈五妹说,当年村里人发愁你养不活我哥他们八个。沈秀枝说,我也愁。陈五妹愣住了,说,你愁过?沈秀枝说,愁过,愁得半夜睡不着。陈五妹说,那你怎么不跟我们说?沈秀枝说,跟你们说有啥用。陈五妹说,那我二哥摔断胳膊那次,你也没哭。沈秀枝说,哭有什么用。陈五妹说,娘,你太能扛了。沈秀枝说,不扛怎么办,九张嘴等着吃。陈五妹不说话了。沈秀枝过了一会儿又说,你爹临走的时候,攥着我的手。我知道他想说什么。陈五妹问,想说什么?沈秀枝说,他说不出口。我就替他说了,家里有我。陈五妹眼圈红了。沈秀枝说,别红眼。大过年的。陈五妹就使劲把眼泪憋了回去。
那棵老槐树还在。沈秀枝还是爱坐在树下。只是现在她不纳鞋底了,手抖,穿不了针。她就坐在那里,看村里的孩子们从她眼前跑过去。有时候有孩子喊她:太太!陈太太!她就应一声,说,慢点跑。村里的年轻媳妇说,陈奶奶,你坐这儿冷不冷?沈秀枝说,不冷。人家说,你儿子给你买的那件羽绒服呢,穿上。沈秀枝说,在屋里挂着呢。人家说,你不穿留着长毛啊。沈秀枝笑,说,等过年再穿。人家说,你这老太太,真是舍不得。沈秀枝说,好东西留着。
其实她屋里柜子里挂满了儿子们给买的衣服,大部分连吊牌都没摘。陈五妹气不过,说,娘,你要是不穿,他们就不买了。沈秀枝说,那我更不穿了,省得他们花钱。陈五妹说,你不穿,他们才花钱,以为你不喜欢。沈秀枝说,喜欢。陈五妹说,喜欢你就穿。沈秀枝说,穿,明天就穿。可第二天还是那件旧褂子。陈五妹没办法,只好在逢年过节的时候,逼着她换上一件新衣服。
第六章 一锅饭
每年腊月二十九到正月初六,是沈秀枝院子里最热闹的日子。
九个孩子约好了似的,从腊月二十几开始陆续往回赶。最早到的通常是陈四砖,他的家具生意做到年底就歇了,有的是时间。陈四砖开着车回来,车里塞满了年货。陈六墨和周老师带着孩子回来,大包小包,像搬家一样。陈七算和儿媳妇带着孩子回来,后备箱里装着水果、饮料、保健品。陈八音从市里回来,带着戏班的同事送的各种土特产。陈三粮是自己开车的,他后来从财政局出来,调到县人大,车技一般,开得慢。陈二柱从县城回来,他的汽修店年底最忙,通常是腊月二十九夜里才到家。陈大栓最晚,他的工程队要放假到年根儿,有时除夕当天才能赶回来。陈五妹就在本村,天天都在。
沈秀枝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准备。她会把所有的被褥都拿出来晾晒,把窑里的红薯拣出来,把腌的酸菜捞出来,把泡的腊八蒜端出来。她不让陈五妹帮忙,说,我还没老到不能动。陈五妹说,你是不服老。沈秀枝说,我一辈子就操持这些,你不让我操持,我浑身难受。陈五妹说,行行行,你弄。
大年三十一早,沈秀枝就起来了。她先到灶前烧火,大铁锅刷得干干净净,重新添上水。陈五妹过来说,娘,你烧水干啥?沈秀枝说,给孙子们洗脸。陈五妹说,他们都还睡着。沈秀枝说,等睡起来水就凉了。陈五妹说,现在有电热水器。沈秀枝说,电热水器洗不干净。陈五妹就笑,说,你的大铁锅洗得最干净。沈秀枝说,就是。烧水的时候,锅铲磕在锅沿上,当,当,当。陈五妹说,这声音多少年了。沈秀枝说,比你岁数都大。陈五妹说,我从小就听这个声音。沈秀枝说,你从小就烦这个声音吧,一响就说明要干活了。陈五妹说,不烦。沈秀枝说,不烦?你小时候躲到枣树上不下来,不就是不想刷碗。陈五妹说,你还记得。沈秀枝说,怎么不记得。陈五妹说,娘,你那记性真好。沈秀枝说,记性不好,能记住你们九个的生日?陈五妹不说话了。
年夜饭是沈秀枝掌勺。陈五妹和几个儿媳妇打下手。八个儿子想帮忙,沈秀枝不让他们进厨房,说,你们在外头忙了一年,回来就等着吃。陈大栓说,娘,我帮你烧火。沈秀枝说,你那大粗胳膊,把我的锅铲折了。陈大栓说,不至于。沈秀枝说,出去,陪你爹坐坐。陈大栓就不说话了。堂屋里供着陈老憨的遗像,陈大栓走过去,点了三炷香,鞠了三个躬。
沈秀枝做菜有个习惯,分量大。炖鸡用大铁锅,一炖就是两只。红烧肉用瓦盆盛。鱼是陈二柱从县城带来的,两条大鲤鱼,先炸后炖。还有豆腐、粉条、丸子、大白菜,样样管够。陈五妹说,娘,吃不完。沈秀枝说,吃不完剩着。陈五妹说,剩了不好。沈秀枝说,年年有余。陈五妹说,现在不兴这个了。沈秀枝说,我兴。
吃饭的时候,堂屋里摆两桌,院子里摆两桌。沈秀枝坐在堂屋正中间,八个儿子分列两边。陈五妹跟儿媳妇们坐一桌。孙子辈的在院子里。陈三粮端起酒杯,说,娘,我们兄弟八个敬你一杯。沈秀枝端起面前那杯凉白开,说,好。陈大栓说,娘,你得说两句。沈秀枝说,说啥?陈二柱说,说点过年话。沈秀枝想了半天,说,都好好的。陈三粮说,还有呢?沈秀枝说,还有啥?陈六墨说,够了。陈七算说,对,好好的,就行了。陈八音说,娘,我给您唱一段?沈秀枝说,等放完炮再唱。陈八音说,行。
年夜饭吃到一半,外面的鞭炮就响起来了。陈四砖带着几个侄子去放炮,陈二柱在院门口挂灯笼,陈大栓在牛棚旁边架起一堆火。沈秀枝坐在太师椅上,微微闭着眼。陈五妹过来,小声问,娘,累不累?沈秀枝说,不累。陈五妹说,你还没吃几口呢。沈秀枝说,看着你们吃,我就饱了。陈五妹说,又说胡话。沈秀枝说,不是胡话。陈五妹就给她端了一碗小米粥。沈秀枝接过碗,慢慢地喝。外头的鞭炮声一阵紧一阵,火光映在窗户纸上,一闪一闪的。陈八音端了个小凳子坐在院子里,清了清嗓子,唱了一段《卷席筒》里的小仓娃。沈秀枝在屋里听,手里的筷子跟着节奏轻轻地点。陈五妹说,我八弟唱得是真好。沈秀枝说,小时候在门槛上唱歌的时候我就知道。陈五妹说,你真知道?沈秀枝说,知道。
正月里,沈秀枝不干活了。她坐在炕上,接收各路人马的“请安”。大儿子进来,说,娘,给您拜年。二儿子进来,说,娘,新年好。三儿子进来,说,娘,祝您健康长寿。四儿子进来,说,娘,岁岁平安。五闺女进来,说,娘,天天开心。六儿子进来,说,娘,万事顺意。七儿子进来,说,娘,福寿双全。八儿子进来,说,娘,年年有今日。沈秀枝一个一个应。到了晚上,儿媳们要给她洗脚。她说,不用,我自己能洗。陈大栓的媳妇说,妈,您就让我们尽尽孝。沈秀枝说,你们把家里收拾干净,就是尽孝了。陈五妹说,娘,你让嫂子们给你洗一回,她们心里踏实。沈秀枝说,那行吧。她伸出一双脚,泡在盆里。几个儿媳妇你添点热水,我拿条毛巾,忙前忙后。沈秀枝说,我这辈子,头一回让人伺候。陈五妹说,以后每年都伺候。沈秀枝说,那不中。陈五妹说,咋不中?沈秀枝说,你们也有自己的娘。陈五妹说,我们伺候你,等于伺候自己的娘。沈秀枝不说话了。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早,也很沉。
初五一过,儿子们开始陆续往回走。陈八音初五一早就要去市里报道,团里初六有演出。沈秀枝说,你唱你的,不用挂念我。陈八音说,娘,我走了。沈秀枝说,走吧。陈八音走出院门,又折回来,说,娘,我手机给你买了一个新的。沈秀枝说,我不会用。陈八音说,让五姐教你。沈秀枝说,好。陈八音说,我电话存好了。沈秀枝说,好。陈八音又说,您别老舍不得用。沈秀枝说,好。陈八音说,您就会说好。沈秀枝说,你要我听你说个没完啊?陈八音笑了,说,我走了。沈秀枝说,路上慢点。陈八音走了。沈秀枝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的车拐出巷子。
陈七算初五下午走。陈六墨初六早上走。陈三粮初六中午走。陈四砖初七走。陈二柱初七晚上走。陈大栓初八走。每走一个,沈秀枝都送到院门口,说同样的话:路上慢点,到了打个电话。儿子们说,知道了。沈秀枝就转身回屋。院门口的车辙印一道叠着一道,最后被风吹平了。
初九那天早上,沈秀枝又起了一个大早。她走到灶前,烧火,刷锅,添水。锅铲磕在锅沿上,当,当,当。陈五妹从婆家赶过来,进门看见沈秀枝在锅台前忙活,说,娘,人都走了,你给谁做饭?沈秀枝说,自己吃。陈五妹说,你一个人吃得了那么多?沈秀枝说,吃不了喂鸡。陈五妹说,你歇着,我来。沈秀枝说,你歇着,我来。陈五妹不跟她争了。沈秀枝做好早饭,端到桌上,摆了两副碗筷。陈五妹说,我吃过了。沈秀枝说,再吃点。陈五妹就坐下,陪她喝了一碗玉米面糊糊。沈秀枝说,昨天夜里我梦见你爹了。陈五妹抬头看她。沈秀枝说,你爹说,他饿了。陈五妹说,那给他供点东西。沈秀枝说,供了,今早供的。陈五妹说,那你还摆两副碗筷?沈秀枝说,一副给你爹,一副给你。陈五妹鼻子一酸。沈秀枝说,喝你的糊糊。
第七章 各人的难处
外人看沈秀枝一家,只看到八个儿子有出息,风光无限。可这家子人背后经历的坎儿,只有自家人知道。
陈大栓的工程队风光了几年,后来在县城新区的一个工地上出了事。一个工人从三楼摔下来,腰椎折了,半身不遂。那人家属抬着人到陈大栓家门口闹,让他赔钱。陈大栓把家底都掏出来,又借了不少。沈秀枝知道后,把自己攒的几万块钱拿了出来。陈大栓死活不要。沈秀枝说,你拿着。陈大栓说,那是您的养老钱。沈秀枝说,我吃不了多少。陈大栓说,我借了人家的,能还上。沈秀枝说,能还上就不用你拿命去抵。陈大栓说,您这话说的,我又不是去死。沈秀枝说,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办?陈大栓不说话了,接过了钱。后来官司调解,赔了款。陈大栓的工程队没散,但是从此以后他把安全看得比什么都重,一天到晚在工地上盯着,不放过一个隐患。
陈二柱的汽修店有一年半夜进了贼,把店里的轮胎和电瓶都偷走了,损失不小。陈二柱报警,警察来看了,说这案子不好破。陈二柱没跟沈秀枝说。沈秀枝从陈五妹那儿知道了,也没问陈二柱。她只是在家门口摆了把椅子,天天晚上坐在那儿。陈五妹说,娘,你大半夜不睡觉干啥?沈秀枝说,我给你二哥看家。陈五妹说,二哥在县城,你给他看什么家?沈秀枝说,心意到了就行。陈五妹哭笑不得。陈二柱后来听说了,开着车回来,把沈秀枝接到店里住了半个月。沈秀枝白天帮他看店,晚上就睡在里间的铁皮床上。陈二柱说,娘,你睡这儿不适应。沈秀枝说,挺好。陈二柱说,店里油味重。沈秀枝说,我闻着不难受。陈二柱就不说话了。
陈三粮在体制里干了几十年,没出什么大差错,可官场上的那些事让他累心。有段时间他天天失眠,早上起来枕头上掉一层头发。沈秀枝去县城看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给他做了一锅蒸槐花。陈三粮吃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沈秀枝说,你哭什么。陈三粮说,我想起小时候,槐花开的时候,娘给我们蒸槐花吃。沈秀枝说,那时候槐花比现在香。陈三粮说,现在也香。沈秀枝说,不香了,你的心不静。陈三粮不说话了。沈秀枝说,实在不行就歇歇。陈三粮说,能歇早歇了。沈秀枝说,那就别想太多。陈三粮说,不想不行。沈秀枝说,想想你娘我怎么过来的。陈三粮说,我想过的,想了好几遍。沈秀枝说,那你还愁什么。陈三粮说,说不清。沈秀枝说,说不清就别说了。她给陈三粮盛了一碗蒸槐花,说,吃。
陈四砖的家具生意做大了,反而更累。他手底下工人多了,管理跟不上,出了几批质量问题的货。有段时间他每天晚上都在车间里盯着,跟工人一起干到半夜。沈秀枝去市里看他,见他瘦得脱了相。沈秀枝说,钱挣多少算个够?陈四砖说,不挣钱,工人吃什么?沈秀枝说,工人的命是命,你的命也是命。陈四砖说,我知道。沈秀枝说,你知道个屁。陈四砖愣住了。沈秀枝说,你小时候我就看出来,你是个实在人。实在人不能太跟自己较劲。陈四砖说,我不较劲,货就砸了。沈秀枝说,砸了再打。陈四砖说,娘,你说得轻巧。沈秀枝说,我生了你,没教会你偷奸耍滑,也教不会你享福。陈四砖说,我不需要享福。沈秀枝说,那你也得让你娘睡个安稳觉。陈四砖不说话了。那天晚上沈秀枝住在市里,陈四砖给她安排了个好旅馆。沈秀枝睡不惯软床,翻腾了一夜。第二天天不亮她就起来了,给陈四砖做了顿早饭。陈四砖起床后看见,说,娘,这有厨子。沈秀枝说,厨子做的不如我做的。陈四砖吃了一口,说,是。沈秀枝说,以后不要亏自己的嘴。陈四砖说,知道了。沈秀枝说,光知道不行,要做到。陈四砖说,一定做到。
陈六墨的难处藏在心里。周老师是个好妻子,可两个人结婚多年一直没要上孩子。后来去医院查,问题出在陈六墨身上。陈六墨那阵子情绪低落到极点,觉得对不起周老师。周老师反过来安慰他。可越安慰,陈六墨越自责。沈秀枝不知道内情,只是觉得陈六墨回家越来越少了。有一年中秋,陈六墨一个人回来了,没带周老师。沈秀枝问,周老师呢?陈六墨说,回她爸妈家了。沈秀枝说,你俩没闹别扭吧?陈六墨说,没有。沈秀枝说,没有就好。那天晚上吃月饼,陈六墨只咬了一口就放下了。沈秀枝说,你心里有事。陈六墨说,没有。沈秀枝说,你从小就这样,有心事就不吃东西。陈六墨说,娘,没事。沈秀枝说,你不想说,我不逼你。陈六墨沉默了很久,突然说,娘,我可能这辈子没孩子了。沈秀枝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她说,就为这事?陈六墨说,嗯。沈秀枝说,没孩子就没孩子,你跟周老师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要紧。陈六墨说,可她喜欢孩子。沈秀枝说,喜欢就去领一个。陈六墨说,周老师还是想自己生。沈秀枝说,生不了就不生,天塌不下来。陈六墨看着沈秀枝。沈秀枝说,娘生了九个,早些年也有人说闲话。你看现在,谁还能说我什么?陈六墨说,那不一样。沈秀枝说,是不一样。可人这一辈子,不可能什么都有。陈六墨说,我知道。沈秀枝说,知道了就多吃一口月饼。陈六墨拿起月饼,重新咬了一口。沈秀枝说,甜的。陈六墨说,甜。
后来陈六墨和周老师真的去领养了一个女孩。沈秀枝第一次见那孩子,是第二年的春节。孩子才两岁多一点,怯生生地拉着周老师的衣角。沈秀枝从屋里拿出一个红包,塞到孩子手里。孩子缩手不接。沈秀枝说,接着,给孩子的。周老师说,妈,她认生。沈秀枝说,过两天就熟了。果然,没三天,那孩子就成天黏着沈秀枝,沈秀枝走到哪儿她跟到哪儿。沈秀枝坐在太师椅上,孩子就在她脚边玩。陈六墨说,这丫头跟奶奶亲。沈秀枝说,是她投对了人家。陈六墨笑了。周老师也笑了。
陈七算结婚后头几年日子过得紧巴巴。公司刚起步,家里开销大。他媳妇生了个儿子,花钱的地方更多。陈七算有段时间焦虑到怀疑自己。沈秀枝去医院看过他的儿子,回来什么也没说。过了一个月,沈秀枝让陈五妹给陈七算打了一个包裹。包裹里有小孩子的棉衣棉裤、虎头鞋、肚兜,全是沈秀枝一针一线做的。陈七算收到后给沈秀枝打电话,说,娘,这些东西现在商场里都买得到。沈秀枝说,买的没有做的暖和。陈七算说,你眼睛不好,别熬夜做。沈秀枝说,我没熬夜。陈七算说,我知道你肯定熬夜了。沈秀枝说,就熬了两宿。陈七算不说话了。沈秀枝说,钱挣得少不怕,手紧着点,日子一样过。陈七算说,我现在才明白。沈秀枝说,明白就好。
陈八音在剧团里风光,可也有难熬的时候。戏曲不景气,团里工资发不出来,有些演员出去走穴。陈八音也去。他去给人家唱堂会,唱红白喜事,唱企业年会。有时候一晚上跑三场,嗓子累得直冒烟。沈秀枝从陈五妹嘴里听说了,心疼得不行,可嘴上不说。有一回陈八音回村,沈秀枝用梨和冰糖熬了一锅糖水,端给陈八音喝。陈八音说,娘,我嗓子没事。沈秀枝说,没事也润润。陈八音喝了一碗,沈秀枝又端来一碗。陈八音说,喝不动了。沈秀枝说,慢慢喝。陈八音就慢慢喝。沈秀枝坐在他对面,看着他。陈八音说,娘,你看什么?沈秀枝说,看你瘦了没。陈八音说,不瘦。沈秀枝说,嘴硬。陈八音笑了。沈秀枝说,唱堂会就唱堂会,不丢人。陈八音说,不丢人,就是累。沈秀枝说,累就别逞强。陈八音说,不逞强吃什么。沈秀枝说,家里有你吃的。陈八音说,我都这么大了还能靠家里。沈秀枝说,什么时候都是我的儿。陈八音放下碗,说,娘,我没事,真的。沈秀枝说,我知道你没事。我就是想让你知道,家里有口热锅。
陈五妹的日子也并非一帆风顺。赵四海开拖拉机攒了点钱,后来又跑运输,有段时间染上打牌的毛病,输了不少。陈五妹闹过,差点离了。沈秀枝把赵四海叫来,没骂他,就说,你爹当年就是赶大车的。赶大车的人,手里的鞭子不能歪。赵四海说,娘,我知道错了。沈秀枝说,知道错了就改。赵四海说,改。沈秀枝说,改了我还把你当女婿。赵四海说,谢谢娘。陈五妹在里屋听着,眼泪掉了一脸。后来赵四海真的戒了牌,重新跑运输,日子又缓过来了。陈五妹说,是我娘救了我这个家。
第八章 年轮的力气
沈秀枝七十五岁那年,村里开了会,说要把那片老宅基地统一规划,该拆的拆,该建的建。陈大栓听说了,专门跑回来,说要把老宅子翻盖成三层小楼。沈秀枝还是不同意。陈大栓说,娘,这次不是您一个人的事,是政策。沈秀枝说,政策来了也得讲理。陈大栓说,翻盖了您住着多宽敞。沈秀枝说,我住不惯宽敞的。陈大栓急了,说,您怎么这么犟。沈秀枝说,你娘不犟,能把你拉大?陈大栓没话说了。最后折中了一下,房子不推,把墙修整了,屋顶加固了,院子铺了砖。沈秀枝说,这就好。
陈四砖给沈秀枝打了个新柜子,上好的榆木。沈秀枝说,又花冤枉钱。陈四砖说,不花钱,自己做的。沈秀枝说,自己做的就不花钱了?料不是钱?人工不是钱?陈四砖说,给您做东西,不谈钱。沈秀枝说,那你还不如给我打两把小板凳实用。陈四砖说,好,下回打板凳。沈秀枝说,要三条腿的。陈四砖说,三条腿不稳。沈秀枝说,三条腿坐得出功夫。陈四砖说,那叫什么的功夫。沈秀枝说,坐得稳当,坐得久。陈四砖说,随您。
陈七算给沈秀枝买了一台按摩椅,花了大几千。沈秀枝看都不看,说你退掉。陈七算说,这个对腰好。沈秀枝说,我腰没毛病。陈七算说,您年轻的时候干活累的。沈秀枝说,年轻的时候都不怕,老了倒怕了?陈七算说,不是怕,是保养。沈秀枝说,保什么养,坐不惯。陈七算没办法,把椅子拉走了。后来陈七算换了个办法,给沈秀枝装了空调。沈秀枝说,费电。陈七算说,我交电费。沈秀枝说,你的钱不是钱?陈七算说,您不热?沈秀枝说,有树。陈七算说,屋里没树。沈秀枝说,把窗户打开,风就进来了。陈七算说,三伏天打开窗户也没风。沈秀枝说,心静自然凉。陈七算败下阵来,空调装好了,但沈秀枝几乎不开,遥控器放在抽屉里,电池都放坏了。
陈八音给沈秀枝买了手机,教她接电话。沈秀枝学会了接,学不会打。陈八音说,按这个键就拨出去了。沈秀枝说,拨给谁?陈八音说,拨给我。沈秀枝说,你天天上台,没空接。陈八音说,那您拨给五姐。沈秀枝说,五姐就在村里,喊一嗓子就听见了。陈八音说,您就不想学点新鲜的?沈秀枝说,不想。陈八音说,您是个老顽固。沈秀枝说,老顽固就老顽固。
后来儿子们终于找到了讨好沈秀枝的办法。不是什么贵东西,是给她买锅铲。那把用了大半辈子的锅铲,铁柄断了,重新焊过三次。陈六墨从省城买了一把不锈钢的,沉甸甸的。沈秀枝一试,说,不好用。陈六墨说,怎么不好用?沈秀枝说,太滑。陈六墨说,滑不是毛病。沈秀枝说,磕在锅沿上没声。陈六墨无话可说。陈大栓从工地上找了一块好铁,让人照着旧锅铲的样子打了一把。沈秀枝拿在手里掂了掂,说,这个还行。陈大栓说,那就用这个。沈秀枝说,旧的还能用。陈大栓说,旧的都快断了。沈秀枝说,断了再焊。陈大栓说,何必呢。沈秀枝说,用了半辈子了,舍不得。陈大栓就又把新锅铲放下了。沈秀枝看了他一眼,说,放那儿吧,等旧的不能用了,我再用新的。陈大栓说,旧的什么时候不能用?沈秀枝说,等它自己断。陈大栓笑了,说,您真犟。沈秀枝说,随根。
沈秀枝八十岁那年,村里给她办了八十大寿。八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全回来了。陈大栓在村口放了一挂一万响的鞭炮。陈二柱包了家宴,请了村里所有六十岁以上的老人。陈三粮代表兄弟姐妹讲了几句话,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眶。陈四砖带了一对红木雕的寿桃。陈六墨画了一幅沈秀枝的肖像。陈七算给她包了一个大红包。陈八音唱了一出《五女拜寿》。陈五妹忙前忙后,脚不沾地。沈秀枝那天坐在正席上,面对一屋子的人,安安静静。老支书拄着拐棍走过来,说,秀枝,我活了八十多岁了,没见过比你更有福气的。沈秀枝说,享儿子的福。老支书说,现在村里谁不羡慕你?当年你生一个接一个,我们还替你发愁。沈秀枝说,我也发愁。老支书说,愁过来了。沈秀枝说,愁过来了。老支书说,值了。沈秀枝说,值了。
那天晚上,沈秀枝一个人在灶前坐了很久。陈五妹过来找她,说,娘,累了一天了,睡吧。沈秀枝说,不困。陈五妹说,想什么呢?沈秀枝说,我想你爹。陈五妹说,爹要是看见今天这样,肯定高兴。沈秀枝说,他看不见。陈五妹说,他能看见。沈秀枝说,能看见就让他看看。她拿着那把旧锅铲,在锅沿上轻轻磕了一下。当。声音在安静的夜里特别清晰。沈秀枝说,这是你爹最爱听的声音。陈五妹说,为什么?沈秀枝说,一响,说明要吃饭了。你爹最怕饿。陈五妹说,我知道,你以前常说,你爹一天到晚赶大车,肚子里没油水。沈秀枝说,是,他饿怕了。陈五妹说,娘,你对爹真好。沈秀枝说,好什么,他跟我一辈子,没享着什么福。陈五妹说,有您这样的媳妇,就是福。沈秀枝说,那是他命好。陈五妹笑,说,您也命好。沈秀枝说,对,都好。
第九章 各自的归处
陈大栓五十岁那年,突然想回村盖房。他说,在外头干了半辈子,到头来还是想回柳条沟。沈秀枝说,回来好。陈大栓说,我在村东头批了块地。沈秀枝说,离我近。陈大栓说,离您近。第二年,陈大栓的房子盖起来了,三层小楼,带个大院子。他搬回来住,工程队交给儿子管。沈秀枝说,你儿子能行?陈大栓说,不行也得行。沈秀枝说,那你呢?陈大栓说,我回来陪您。沈秀枝说,我用不着你陪。陈大栓说,我陪着踏实。沈秀枝说,你在家能干啥?陈大栓说,给您烧火。沈秀枝说,你会烧火?陈大栓说,小时候就会。沈秀枝说,小时候你把灶膛里的火吹灭了三次。陈大栓说,那都什么时候的事了。沈秀枝笑。
陈二柱把汽修店盘了出去,回镇上开了个小卖部。沈秀枝说,你当老板了。陈二柱说,小买卖,不操心。沈秀枝说,不操心好。陈二柱把小卖部交给媳妇打理,自己天天往柳条沟跑。沈秀枝说,你来回跑,油钱多少。陈二柱说,我骑自行车。沈秀枝说,自行车也是你修车的时候留下的。陈二柱说,是。沈秀枝说,还是你有办法。陈二柱骑自行车从镇上到柳条沟,单趟四十多分钟。他风雨无阻,每天都来,给沈秀枝带点小卖部里的东西,有时候是一包桃酥,有时候是一瓶蜂蜜。沈秀枝说,你留着自己吃。陈二柱说,我吃了。沈秀枝说,那还给我带。陈二柱说,给您带的。沈秀枝就收下。
陈三粮退休了,也回来了。他在村里买了处小院,养花种菜,日子过得清闲。沈秀枝说,你种的那菜,蔫头耷脑的。陈三粮说,不如您种得好。沈秀枝说,你们这茬人,都没种过几年地。陈三粮说,种地难。沈秀枝说,难的是你们这些识字的。陈三粮说,识字的也没少吃苦。沈秀枝说,吃啥苦了?陈三粮说,从小看您苦,我们那点不算什么。沈秀枝说,我苦也是为你们。陈三粮说,所以我们回来了。沈秀枝说,回了好。陈三粮说,回来守着您。沈秀枝说,守着柳条沟。陈三粮说,对,守着柳条沟。
陈四砖把市里的家具厂交给了外甥。那外甥不是陈家的人,是沈秀枝妹妹的孙子。陈四砖说,这孩子手艺好,比我强。沈秀枝说,外家人,你倒放心。陈四砖说,人实在就行。沈秀枝说,随你。陈四砖搬回北庄,在离柳条沟不远的镇上开了个木工坊,只做定制的小件。沈秀枝去赶集,路过他的门面,陈四砖正戴着老花镜雕花。沈秀枝站在门口看,不进去。陈四砖抬头看见她,放下刻刀出来,说,娘,您来了。沈秀枝说,你忙你的。陈四砖说,不忙,进来坐。沈秀枝就进去坐。陈四砖给她倒茶,她喝一口,说,你这儿木屑味重。陈四砖说,闻一辈子了。沈秀枝说,我也是闻一辈子了。陈四砖说,您闻的是锅灰味。沈秀枝说,锅灰味木屑味,都是干活的味道。陈四砖说,是。
陈六墨还在省城,但他每年寒暑假都回柳条沟住。周老师也回来,孩子也跟着。沈秀枝说,你把家都搬回来了。陈六墨说,寒暑假嘛,让孩子在村里野一野。沈秀枝说,野了好。陈六墨在村口支了个画架,画老槐树,画老房子,画沈秀枝。沈秀枝说,你又画我。陈六墨说,您坐好。沈秀枝说,我不坐。陈六墨说,您就坐在太师椅上,啥也不用想。沈秀枝就坐下了。陈六墨画了一上午。画上的沈秀枝坐在堂屋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蒲扇,目光往前,像在看什么很远的地方。陈五妹看见画,说,娘,真像。沈秀枝说,像啥?陈五妹说,像您。沈秀枝说,我哪那么老。陈五妹说,您不老。沈秀枝说,不老实说话。
陈七算把公司转给了合伙人,自己彻底闲了下来。他买了台单反相机,天天在村里拍这拍那。沈秀枝说,你那个黑家伙对着我,我不自在。陈七算说,我不拍您。沈秀枝说,不拍我拍啥?陈七算说,拍咱村。沈秀枝说,拍村有什么意思?陈七算说,我拍下来给孩子们看。沈秀枝说,孩子们有什么好看的,他们自己不会看?陈七算说,等他们长大了,就不一定回得来了。沈秀枝说,不回来也是村里人。陈七算说,娘说得对。他拍了很多照片,有老槐树,有土坯墙,有那口大铁锅。后来他把这些照片做成一个册子,送给沈秀枝。沈秀枝翻着,说,你把我拍的那么黑。陈七算说,是光线。沈秀枝说,什么光线不光线的,就是黑。陈七算笑,说,下回拍白点。
陈八音从剧团退休后,在县城办了一个少儿戏曲班,教小孩子唱戏。沈秀枝说,你自己唱一辈子还不够?陈八音说,传下去。沈秀枝说,传下去好。陈八音说,娘,您小时候说要把我送戏班子,我一辈子记得。沈秀枝说,不是没送成吗,你自己考的。陈八音说,您那话给我种了根。沈秀枝说,种了什么根?陈八音说,唱戏的根。沈秀枝说,根是你自己长的。陈八音说,土是您给的。沈秀枝不说话了。
陈五妹还是天天来。她已经六十出头,头发也白了,走路没以前那么快了,但还是风风火火。沈秀枝说,你慢点,别摔着。陈五妹说,摔不着。沈秀枝说,你也是当奶奶的人了。陈五妹说,当奶奶也不老。沈秀枝说,比我年轻。陈五妹说,那肯定。母女两个每天拌嘴,每天和好。
村里人看着这家人,一个个陆陆续续又回到了柳条沟,都说陈家这窝麻雀又飞回来了。沈秀枝坐在老槐树下,看着来来往往的儿子们,脸上仍是没有太多表情。但她的背比从前直了一些。她偶尔还会拿起锅铲,但更多的时候是陈五妹在灶前忙活。锅铲磕在锅沿上的声音,从沈秀枝手里传到了陈五妹手里。陈五妹说,娘,这锅铲真沉。沈秀枝说,用久了就不沉了。
第十章 满堂红
沈秀枝八十五岁那年,家里出了一件大事。
陈大栓在村里张罗着给沈秀枝盖了一座新房子。这次沈秀枝没有反对。陈大栓说,娘,这次不是为我,是为您。沈秀枝说,我住老房子挺好。陈大栓说,老房子冬天冷。沈秀枝说,我惯了。陈大栓说,今年冬天冷得邪乎。沈秀枝说,再冷也冻不死人。陈大栓说,您要是不搬,我们兄弟几个就轮班来给您烧炕。沈秀枝说,吓唬我。陈大栓说,不是吓唬。沈秀枝看了他一眼,说,盖吧。新房子不大,平房,三间卧室,一个大客厅,带地暖。沈秀枝搬进去的那天,陈大栓在门口放了一挂炮。沈秀枝说,又放炮。陈大栓说,乔迁之喜。沈秀枝说,花冤枉钱。陈大栓说,高兴。沈秀枝说,高兴就放炮?陈大栓说,放。沈秀枝笑了笑,说,那就再放一挂。陈大栓愣了一下,赶紧又放了一挂。鞭炮声在村口炸开,老槐树上的麻雀呼啦啦飞起来。陈五妹在厨房里做饭,锅铲磕在锅沿上,当,当,当。沈秀枝坐在新客厅的沙发上,环顾四周,说了一句,你爹没住上这样的房子。陈大栓听见了,说,我爹住过了,在老屋。沈秀枝说,那不算。陈大栓说,您替他住。沈秀枝说,也只能这样了。
搬家之后,沈秀枝还是每天回老房子看看。老房子没拆,锁着门。沈秀枝打开锁进去,扫扫院子,擦擦锅台。那口大铁锅还在。沈秀枝摸摸锅沿,说,老伙计。然后锁上门,慢慢走回去。陈五妹说,您老往那儿跑什么?沈秀枝说,看看。陈五妹说,有什么好看的,又没人住。沈秀枝说,有魂。陈五妹不说话了。
那年冬天,沈秀枝在村口滑了一跤,把脚脖子崴了。陈二柱骑自行车从镇上赶来,一进门就急得团团转。陈大栓的车三分钟就到了。陈三粮步行从村东头跑过来。陈四砖从北庄骑着电动车冲过来。陈六墨在省城,接到电话就买了最近的车票。陈七算开车从市里往家赶。陈八音在县城的戏曲班,扔下学生就回来了。陈五妹倒是镇定,说,都别慌,就是崴了脚。沈秀枝坐在炕上,脚脖子上敷着冰袋。她说,叫你们别慌,看你们这一个一个急的。陈大栓说,去县医院拍个片。沈秀枝说,拍什么片,没骨折。陈二柱说,得拍,老人最怕摔。沈秀枝说,我还没老到不能摔。陈三粮说,娘,您就别犟了。沈秀枝说,你们再吵,我脚不疼了,头开始疼了。大家立刻安静。最后陈大栓把沈秀枝背到车上,拉到县医院拍了片子,没事,就是软组织挫伤。医生说,老太太这骨密度,比一般六十岁的都好。陈大栓说,我娘硬朗。医生说,一看就是下过苦的人。沈秀枝说,苦不苦,都过来了。
脚脖子好了以后,儿子们不让她再去老房子。沈秀枝说,我走慢点。陈五妹说,下雪天不许去。沈秀枝说,不下雪去。陈五妹说,那也得带上拐杖。沈秀枝说,不用。陈五妹说,您要是不用,我就不让您去。沈秀枝说,你管得了我?陈五妹说,管不了也得管。沈秀枝说,死丫头。陈五妹说,随根。两个人都笑了。
沈秀枝八十八岁那年,陈六墨领养的女儿考上了大学。那孩子拿着录取通知书回到柳条沟,第一个给沈秀枝看。沈秀枝不认识几个字,但端详了很久,说,好。孩子说,奶奶,等我毕业了,带你去省城住。沈秀枝说,省城我去过。孩子说,那带你去北京。沈秀枝说,北京太远。孩子说,坐飞机去。沈秀枝说,坐不惯。孩子说,你还没坐过呢。沈秀枝说,没坐过也不坐。孩子说,为什么?沈秀枝说,费钱。孩子说,我以后赚了钱给你花。沈秀枝说,你先把自己养好。孩子抱了抱她。
沈秀枝的孙辈们陆续都长大了,有考上大学的,有出国留学的,有参军的,有做生意的。每到过年,沈秀枝的院子里更加热闹,人更多了。陈大栓说,娘,您这院子里还能塞下多少人?沈秀枝说,有多少塞多少。陈三粮说,得再摆几桌。沈秀枝说,院子不够就摆巷子里。陈四砖说,巷子也摆不下了。沈秀枝说,那就在村口摆。陈八音说,娘,村口摆酒席,整个柳条沟都能来吃。沈秀枝说,来就管够。陈五妹说,娘,您现在阔气了。沈秀枝说,我什么时候阔气过。陈五妹说,您现在八个儿子,一个比一个阔。沈秀枝说,再阔也不能浪费。陈五妹说,知道,所以还是用大铁锅。沈秀枝说,锅还是那口锅。陈五妹说,锅还是那口锅。两个人相视而笑。
那口大铁锅确实还在。每年年夜饭,沈秀枝仍旧亲自掌勺。只是她现在动作慢了,一顿饭要准备更长的时间。她提前三天开始备料,炸丸子、炖肉、蒸馒头,一样一样来。陈五妹说,娘,您别累着。沈秀枝说,累不着。陈五妹说,您今年八十八了。沈秀枝说,八十八怎么了?陈五妹说,八十八了,该享福了。沈秀枝说,给一大家子做饭就是享福。陈五妹不再劝了。
除夕夜,沈秀枝照旧坐在堂屋正中间,八个儿子分列两边。陈大栓端起酒杯,说,娘,您说两句。沈秀枝看着满屋子的人,说,都好好的。陈大栓说,好。陈二柱说,好。陈三粮说,好。陈四砖说,好。陈六墨说,好。陈七算说,好。陈八音说,好。陈五妹说,好。沈秀枝说,吃饭。
窗外鞭炮齐鸣,满堂的红色春联和灯笼把院子照得红彤彤的。沈秀枝坐在那里,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对襟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的那件棉袄,是陈五妹年前刚做的。陈五妹说,娘,您穿红色好看。沈秀枝说,老了,穿这么艳。陈五妹说,越老越要穿艳。沈秀枝说,好,听你的。这是沈秀枝第一次在穿衣服这件事上说“听你的”。陈五妹高兴了好几天。
沈秀枝八十九岁那年,老槐树被雷劈掉了一根大枝。村里人都说,这树要不行了。沈秀枝说,死不了。果然,第二年春天,老槐树又发了一蓬新芽。沈秀枝坐在树底下的马扎上,抬头看那些新芽,说,比我还年轻。陈五妹说,娘,您说什么呢。沈秀枝说,树比人经活。陈五妹说,人也经活。沈秀枝说,活一天是一天。陈五妹说,您得活到一百岁。沈秀枝说,一百岁太贪了。陈五妹说,不贪。沈秀枝说,九十就够本了。陈五妹说,别胡说。沈秀枝说,不说就不说。
第十一章 福窝子
沈秀枝过九十大寿那年,柳条沟的天气格外好。秋风不紧不慢地吹,天蓝得像被水洗过。
陈大栓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张罗。他在村口的老槐树上挂满了红布条,又请了县城的厨师班子。陈二柱负责采购,把镇上小卖部的烟酒糖茶都包了一半。陈三粮写请帖,他字好,村里老人都说陈三粮的字能当字帖。陈四砖用上好的红木给沈秀枝打了一把寿椅,雕着松鹤延年。陈五妹给沈秀枝做了一套新衣裳。陈六墨从省城回来,带了一幅画,画的是沈秀枝年轻的时候站在灶台前,身后九个孩子坐成一排,像一窝小麻雀。陈七算包了一个大红包,又给沈秀枝定了一个五层的大蛋糕。陈八音带着他的戏曲班,说要给老太太唱一场大戏。
九十大寿那天,柳条沟的村道上,一溜停了九辆轿车,从村口的老槐树一直排到沈秀枝家的院墙外。最当头是一辆黑色轿车,车牌尾号两个八,村里孩子围上去摸,被大人拽回来,说,摸坏了你赔不起。
院子里的圆桌从堂屋摆到枣树下,一共摆了十二桌。沈秀枝坐在堂屋正中的那把旧太师椅上,穿一件枣红色的对襟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银簪子别着。她面前摆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是凉白开。村里老人凑过来跟她说话,说,秀枝啊,当年你生一个接一个,满村人都替你发愁,说这八个光葫芦头可怎么养得活。如今你看看,这村口停的车,这满院子的人,个个出人头地。
沈秀枝没接话,只是扭头朝院门口望了一眼。院门口,八个儿子正从车上往下搬东西,有搬米搬面的,有搬酒搬油的,有拎着城里糕点的,有扛着半扇猪肉的。陈五妹在灶台前烧火,灶膛里的火映得她脸红扑扑的。
寿宴开始前,八个儿子站成一排,要给沈秀枝磕头。沈秀枝摆摆手,说,都起来。八个儿子没动。沈秀枝忽然说了一句话。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连灶膛里的火苗都似乎矮了三分。
沈秀枝说的是:“你们八个,站好了。”
八个儿子站得笔直。沈秀枝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走到他们面前。她的背有些弯了,但脚步稳当。她一个一个看过去。大栓,二柱,三粮,四砖,六墨,七算,八音。然后她回头看了一眼站在灶台边的陈五妹。
沈秀枝说:“当年村里人都发愁,说我养不活你们。我也愁。可我今天不愁了。你们八个,加上你们妹妹,一共九个。都在。”
她停顿了一下。院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沈秀枝说:“我今天九十了。我不求别的,只求你们以后,每一年都有今天。”
陈大栓眼泪刷地下来了。陈二柱扭过脸去。陈三粮低着头。陈四砖咬着嘴唇。陈六墨的眼镜片模糊了。陈七算攥紧了拳头。陈八音张了张嘴,没出声。陈五妹站在灶台边,满脸是泪。
沈秀枝说:“都别哭。我还没说完。”
大家赶紧擦眼泪。
沈秀枝说:“你们年年回来,我心里高兴。可我也知道,你们各有各的家,各有各的事。我不拦着。但有一条,你们得记住。”
她停了一下,说:“你们八个,是我用一口锅养出来的。那口锅还在。你们有出息了,我不求你们当大官、发大财。我就求你们,别忘了自己是柳条沟的人。别忘了你们是怎么长大的。”
说完,她坐回太师椅上,端起那碗凉白开,喝了一口。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村里来的客人、亲戚朋友、孙辈重孙辈,都拍起手来。陈八音忽然站了出来,清了清嗓子,唱道:“娘啊——儿今个给您拜寿了——”
这一嗓子亮亮堂堂,在柳条沟的上空绕了三绕。老槐树上的麻雀呼啦啦飞起来,又落下去。陈大栓带着头,八个儿子齐刷刷地跪了下去。陈五妹也走过来,跪在最末一个。
沈秀枝看着跪在面前的九个孩子,说:“起来吧。吃饭。”
这一顿饭从中午吃到傍晚,席间推杯换盏,笑声不断。陈大栓喝多了,拉着陈二柱的手说胡话。陈三粮给村里的孩子们发红包。陈四砖把寿椅搬出来,让沈秀枝坐上去,推着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陈六墨给沈秀枝画了一张速写。陈七算教沈秀枝用手机拍照。陈八音唱完《五女拜寿》唱《四郎探母》,嗓子越唱越亮。陈五妹前前后后张罗,脚不沾地,脸被灶火映得红红的。
天黑的时候,院门口亮起了红灯笼。沈秀枝坐在寿椅上,抬头看那满院子的灯光。她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谁都看得出,她是高兴的。
陈五妹端着一碗热汤过来,说:“娘,喝口汤。”
沈秀枝接过来,喝了一口。陈五妹问:“香不香?”
沈秀枝说:“香。”
陈五妹说:“是大铁锅炖的。”
沈秀枝说:“知道。”
陈五妹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沈秀枝说:“你记不记得,你爹走的那年,我也坐在这儿。”
陈五妹说:“记得。”
沈秀枝说:“那时候我就想,这一大家子人,什么时候能坐满一院子。”
陈五妹说:“今天坐满了。”
沈秀枝说:“是,坐满了。”
远处,陈八音还在唱着戏。陈大栓在跟人划拳。陈六墨在给孩子们看手机里的照片。陈七算在拍照。陈三粮在陪村里的老人说话。陈四砖在修一把松了的椅子。陈二柱在灶台前添火。
沈秀枝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个一个扫过去。最后她轻轻说了一句:“当年发愁,愁得值。”
声音很轻,只有陈五妹听见了。陈五妹没说话,只是把沈秀枝的手握住了。
那只手满是老茧,像老槐树的树皮。
尾声
寿宴过后第三天,儿子们开始陆续离开。陈八音最先走,戏曲班有演出。陈大栓没走,他就住在村东头。陈二柱回了镇上。陈三粮回了他的小院。陈四砖回了北庄。陈六墨回了省城。陈七算回了市里。陈五妹还在。
沈秀枝把每一个离开的儿子都送到院门口,照旧说:“路上慢点。到了打个电话。”
儿子们照旧应着,一个个坐进车里,从后视镜里看见沈秀枝越来越小的身影。
陈大栓站在沈秀枝旁边,说:“娘,回屋吧,起风了。”
沈秀枝说:“我再站会儿。”
陈大栓就陪着她站在那儿。秋天的风从老槐树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沈秀枝说:“你小时候,我送你大舅去当兵,也是站在这门口。你大舅回头了好几次。”
陈大栓说:“我不回头。我就在跟前。”
沈秀枝说:“有时候我想,你们一个一个往外走的时候,我心里是什么滋味。”
陈大栓说:“娘,我们都没走远。”
沈秀枝说:“是,没走远。”
陈大栓说:“您要是有事,一个电话,我们全回来。”
沈秀枝说:“没事。就是有点想那口大铁锅。”
陈大栓说:“锅还在。”
沈秀枝说:“在。明早我想用那锅熬一锅红薯粥。”
陈大栓说:“我去给您烧火。”
沈秀枝说:“好。”
第二天清晨,沈秀枝起得比往常还早。她走到老房子,打开锁,进了灶房。陈大栓已经在灶前坐着了,灶膛里的火刚点着,劈啪作响。沈秀枝说:“你起得比我还早。”
陈大栓说:“一宿没怎么睡。”
沈秀枝说:“想啥呢?”
陈大栓说:“想小时候的事。”
沈秀枝说:“小时候你最能吃,一个人顶三个。”
陈大栓说:“现在也还行。”
沈秀枝说:“现在不敢让你吃那么多了,血脂高。”
陈大栓说:“偶尔吃一顿不碍事。”
沈秀枝拿起那把旧锅铲,在锅沿上磕了一下。当。
陈大栓抬头看她。
沈秀枝又磕了一下。当。
她说:“这声音,你爹爱听。”
陈大栓说:“我也爱听。”
沈秀枝说:“那以后我多磕几下。”
陈大栓笑了。
沈秀枝把红薯和米下进锅里,盖上锅盖。灶膛里的火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她坐在灶前的矮凳上,手里拿着那把锅铲。陈大栓坐在对面,往灶膛里添柴。
这时候,院门响了。陈二柱推着自行车进来了。紧接着,陈三粮、陈四砖、陈五妹都来了。陈六墨从出租车上下来,陈七算开车到了,陈八音搭陈六墨的车也来了。
九个人,一个不少。
沈秀枝看着他们,说:“都来了?”
陈三粮说:“都来了。喝红薯粥。”
沈秀枝说:“好。都坐下。”
九个孩子围着灶台坐下。那口大铁锅坐在火上,热气腾腾。锅铲磕在锅沿上,当,当,当。
这声音,从几十年前的那个冬天响到了现在。从一口大铁锅响到了整个柳条沟。从九个孩子的童年响到了沈秀枝的九十岁。
沈秀枝看着他们,忽然说了一句:“当年村里人替我发愁,愁得对。”
九个孩子愣住了。
沈秀枝接着说:“我不愁。我有九个。”
说完,她笑了。这个笑从她脸上的皱纹里一点一点溢出来,像春天老槐树上抽出的新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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