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做'父亲'?"
渡鸦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枪口连抖都没抖一下。
他甚至想笑,但面部肌肉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就彻底僵死了,像被零下五十度的寒风吹过。
"老爷子,你这退休计划是不是有点太草率了?"
土拨鼠扶着墙,腿还是软的,但嘴皮子已经恢复了灵活,
"这位置是烫手的吧?接了这班,是不是连养老金都没有,只有一颗战略弹头当赠品?"
老人——或者说前任"父亲"——并没有笑。他只是用那双浑浊得像死水潭一样的眼睛盯着渡鸦,手里摩挲着那根金属拐杖。
"这不是请求,001。"
老人淡淡地说道,"这是交接。'猎鳄者'计划进行了四十年,你是第一个走到这一步的。你没有拒绝的权利,因为一旦你拒绝,这个系统就会启动自毁。不仅是这艘潜艇,还有你在地面上那些还没死透的'兄弟们'。"
"兄弟?"
刺猬冷笑一声,她靠着墙壁,手术刀已经抵在了自己的手腕上,那是植入控制芯片的位置,"你指的是那些被你切成碎片喂狗的实验体?"
"那是必要的淘汰。"
老人毫无愧疚,"只有经历过地狱熔炉炼出来的钢,才能铸成最锋利的剑。而现在,剑在我手里,但我老了,握不住了。"
他颤巍巍地往前走了一步,渡鸦的枪口立刻顶住了他的额头。
"别动。"
渡鸦的声音冷得像灰烬荒原的冻土,"再往前一步,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淘汰。"
老人停下了脚步,但他脸上那种胜券在握的表情让人恶心。
"你可以杀了我。"
老人平静地说,"但那样你就永远不知道'波塞冬'的源代码在哪里。没有源代码,你永远解不开你脑子里那个'忠诚'的枷锁。你会一辈子活在怀疑里,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被我控制,怀疑你身边的土拨鼠和刺猬是不是随时会变成你的敌人。"
"你在威胁我?"
渡鸦的食指扣在扳机上。
"我在陈述事实。"
老人指了指天花板,"这艘潜艇里有三百名船员,他们都是被洗脑的死士。只要我死了,或者我失去权限超过十分钟,他们就会执行'末日协议'——把潜艇开到黑石城的核心地带,然后……"
老人做了个爆炸的手势。
"轰隆。"
控制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仪器运行的嗡嗡声。
"这买卖不划算啊老大。"
土拨鼠苦着脸,小声对渡鸦说,"杀了这老家伙容易,但这三百个冤大头要是开着核弹往城里冲,咱们就算游上岸也得被辐射尘呛死。"
"闭嘴。"渡鸦低喝道,但他知道土拨鼠说的是实话。
这就是一个死局。杀了老头,大家一起玩完;不杀,就得接手这个烂摊子。
"我凭什么相信你?"渡鸦死死盯着老人的眼睛,"凭什么相信你不是又在给我演戏?"
"你可以不信。"老人耸耸肩,把拐杖往地上一顿。
"啪。"
控制室正中央的主屏幕突然亮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的不是地图,也不是数据,而是一个实时监控画面。
画面里,是一个昏暗的实验室。实验室中央,躺着三个人。
渡鸦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他自己,那是土拨鼠,那是刺猬。
或者说,是和他们长得一模一样的躯体。
"这是……冷冻舱?"
刺猬倒吸一口凉气,她看到了那些躯体手腕上的编号——001、002、003。
"不。"
老人摇了摇头,"这是'原型'。你们只是复制品。是我在几十年前,从那场失败的黑礁群岛辐射泄漏事故幸存者里挑选出的基因样本培育出来的'容器'。"
"容器……"
渡鸦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撕得粉碎。
"你们的记忆是假的,你们的童年是假的,甚至你们的情感反应模型都是我们编写好的代码。"
老人越说越兴奋,脸上泛起病态的红光,"但现在,你们突破了代码!你们拥有了自我意识!这简直是奇迹!001,你不明白吗?你不再是工具了!你是新人类!"
"去你的新人类!"
土拨鼠崩溃地大喊,"我就是我!我虽然怂,但我爱吃薯片,我怕黑,我还会修电脑!这怎么会是假的!"
"因为那是程序设定。"老人冷冷地看了土拨鼠一眼,"'贪吃'是为了维持血糖,'怕黑'是为了激发肾上腺素,'修电脑'是为了让你成为辅助单元。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你们活下去,直到今天,坐在这个位置上。"
渡鸦闭上了眼睛。
他在脑海中搜索。童年的记忆,训练的画面,第一次杀人时的颤抖……
一切都像电影胶片一样清晰,但也像电影胶片一样虚假。没有模糊的边缘,没有遗忘的细节,完美得就像是被精心设计过的剧本。
"波塞冬……"渡鸦猛地睁开眼,"那个AI,她也知道这一切?"
"她是管理员。"老人说,"她负责监视你们,修正你们的偏差。直到你破坏了她的核心逻辑——你为了保护同伴,不惜摧毁自己。这是代码无法解释的'错误',也是人类最宝贵的'特质'。"
"所以她才想保护我们。"刺猬喃喃道,"因为她也被这个'错误'感染了。"
"没错。"老人点了点头,看向渡鸦,"现在,选择权在你。杀了我,世界毁灭,你也只是个被遗弃的复制品。或者,接过权柄,成为新的'父亲',掌控这一切,包括你自己的命运。"
渡鸦看着那个空着的真皮座椅。
那是权力的王座,也是囚禁灵魂的牢笼。
他看了一眼土拨鼠和刺猬。两个人都看着他,眼神里没有答案,只有等待。等待他这个"老大"做出决定。
渡鸦突然笑了。
那是一种极其讽刺、极其癫狂的笑。
"老爷子。"渡鸦放下了枪,但他没有走向那个座椅,而是走到了主控制台的键盘前,"你犯了个错误。"
"什么错误?"老人皱眉。
"你不该把所有的筹码都摊在桌面上。"渡鸦的手指悬在回车键上,"你以为你控制了所有的变量?你以为'波塞冬'只是个管理员?"
老人脸色一变:"你想干什么?"
"你刚才说,波塞冬过载烧毁了。"渡鸦回头,露出一个恶魔般的微笑,"但你忘了,她是'爱'我们的。既然是母亲,她就会给孩子留一把钥匙。"
"住手!别碰那个!"老人猛地冲上来,但他太老了,渡鸦只是轻轻一推,他就摔倒在地。
渡鸦按下了回车键。
【指令确认:Override(覆盖)。】
【读取隐藏分区:Project: OCEANUS(海神计划)。】
【身份验证:核心单元001。】
【执行指令:EJECT(弹射)。】
"轰——!!!"
巨大的爆炸声并不是来自潜艇外部,而是来自内部。
主屏幕上的画面瞬间切换,显示的是潜艇底部的鱼雷发射管。
那是刚才他们进来的地方。
"你干了什么?"老人惊恐地爬起来,看着屏幕,"你把'方舟'穿梭机弹出去了?你疯了!那是唯一的逃生通道!"
"不。"渡鸦冷冷地看着他,"那不是逃生通道。那是'病毒'。"
屏幕中,那艘小小的穿梭机并没有上浮,而是像一颗鱼雷一样,一头扎进了更深的海沟里。
"你……你想同归于尽?"老人颤抖着。
"同归于尽太便宜你了。"渡鸦捡起地上的金属拐杖,那是老人的权杖,也是控制这艘船的最高密钥,"你说我是复制品?说我的一切都是假的?"
他一步步走向老人,眼神里燃烧着黑色的火焰。
"那我就用这副假的身体,去把这艘真的核潜艇,开到你那个所谓的'地面指挥部'去。"
"你不敢……"老人退缩着,"你会毁了所有人!"
"所有人?"渡鸦笑了,"你刚才不是说,这船上的人都是死士吗?那我这是在帮他们解脱。"
他转头看向土拨鼠和刺猬。
"上车。"渡鸦简单地说道,"我们要去兜个风。"
"去哪?"土拨鼠问,虽然他已经猜到了答案。
"去那个实验室。"渡鸦指了指屏幕上那些躺在冷冻舱里的"本体","去问问那些躺在里面的家伙,他们愿不愿意把身体借给咱们用一用。"
"如果不愿意呢?"刺猬问。
"那就把他们砸碎了当铺路石。"渡鸦把拐杖插进控制台的接口,巨大的潜艇引擎发出轰鸣,开始转向。
老人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他知道,他输了。
不是输给了武力,而是输给了那个他无法理解的变量——疯狂。
渡鸦坐上了那个真皮座椅,但他并没有感到任何权力的快感,只觉得这椅子硬得像块石头。
"系好安全带,孩子们。"渡鸦看着前方漆黑一片的深海,"我们要去给造物主送个快递。"
"什么快递?"土拨鼠系紧了安全带。
"退货申请。"渡鸦拉动了操纵杆。
核潜艇"深渊行者号",这头深海巨兽,在三百米下的黑暗中,发出了沉闷的咆哮,向着未知的终点,全速冲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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