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唐山的冬天,寒风凛冽,零下十几二十度的气温裹挟着刺骨北风,「李白」不着厚袄、不贴暖贴,只靠热水取暖,衣袂飘飘地与游客对诗。

长春的动植物园里,「二郎神」唱跳互动,给满情绪价值,接住每一场即兴考验;山西的烈日下,「后羿」身披厚重大袍,在 40 度高温里走完一场又一场巡游。

他们走进景区,让沉寂的风景「活」了过来,把千篇一律的打卡点,变成了可互动、有温度的实景「游戏场」,也成了许多人逃离世俗烦恼的「小小乌托邦」。

NPC 内外,他们是谁?来听听他们的故事。

STORY 01河头老街养出的本土「诗仙」

王浩楠丨我连做梦都在背诗,我想把李白从课本中带出来

我是王浩楠,在唐山河头老街扮演「大唐顶流」李白,很多人最初了解我,可能是因为一些对诗视频在网上有了热度。

有人问催婚,我回「催婚何须蹙眉头,良缘自有月牵钩」;问遗憾,我回「明知夕阳留不住,却将心事赋黄昏」。这是我自己研究出来的「诗词解忧法」,用诗词解答游客内心的疑惑。

我学音乐出身,半路出家,刚上手时,不知道该怎么去胜任这个角色。第一次扮演李白时,我就被考倒了。有位游客考了我一首《侠客行》的「赵客缦胡缨」,我接不住,只能尴尬地找补说:「您可知现在是何等年间?这首是我天宝年间写的,我还没写呢,等我写了您再来问。」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不能再这么做了。我很感激那个游客。从那以后,我开始背诗、打磨角色。我在书里找、在纪录片中找、在电影里找,在一切跟李白有关的东西里去寻找李白,把李白从课本中带出来,融入到我自己身上。

那天晚上,我卯足了劲儿,背了二十首诗。我家人说,我睡着了也在背诗,都神叨了。刚开始背的时候我特别苦恼,毕业很多年,脑子基本上不用了,就感觉:天呢,真是太难背了,背得想哭。好记性不如烂笔头,我就边学边抄,理解诗句背后的意义,写到自己都快不认识写的是啥字了,还在写。

我在这份工作中也找到了一件「以我为载」的事情。如果让我背诗,它躺在冰冷的课本里面,我可能懒得背,觉得很乏味;但这首诗通过「李白」吟诵出来,孩子们会印象深刻,就好像「李白」真的在身边写下了这首诗。

有一个小男孩,第一次上台时想背《上李邕》,但只记得「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这两句,就让我教他这首诗。几天之后,孩子又来了,完整背下了《上李邕》,还主动让我再留一首诗。

还有个孩子和我说,是因为看到我的演出才开始背诗,想跟我比着背。我问他想要什么礼物,他摇摇头说:「不想要礼物,知道你很辛苦,希望你健健康康、好好休息。」

那一刻我特别感动,我感觉这就是文化传承的具象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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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ORY 02闯入线下景区的演员们

张恒瑞丨我就是个演员,也是老百姓,靠自己双手挣钱

我是演员张恒瑞,之前演过《庆余年》的程巨树、《东宫》的赫失,现在我又多了一个新身份,在云丘山景区做一名 NPC 演员。

大环境不好,接戏不稳定,可我不能一直等,得主动争取。就在我琢磨还能干什么的时候,正好看到郑国霖、杜玉明老师都去景区做 NPC 了。我想,他们都能放下架子,我有什么?我什么都没有,为什么不拓宽一下自己的路?我就来了。

最近暑假,天气难熬,工作强度也比往常大。山西 40 度时,我身上穿着那种带毛领、不透气儿的衣服,脚上穿个大皮靴子,头上糊着头套,就这样在台上撒泼打滚、顶着大太阳巡游。周末人更多,收工回到房间耳朵里边都是蒙的,感觉几天说的话顶过去一年的,脸一直保持笑容都僵了。

中年男人,哪有什么容易。你不能吃苦,难道让家里孩子去吃苦?做景区 NPC,胜在稳定,每个月都能有进账。我就是个演员,不是明星,也是老百姓,靠自己双手挣钱。

辛苦归辛苦,能从电视里走到景区,面对面地去和大家互动,我真的特别开心。AI 已经在替代演员了,我认为线下文旅的沉浸式演绎,绝对是演员的一个破局之路。毕竟,AI 可以去电视里替代所有演员,无所谓,但线下景区,总不能找一个机器人在那演吧。

我感觉我选对了,没有傻傻地去等着戏来找我。现在大环境也不好,没有那么多好的角色、剧组给我选,我也能找个舞台自己创造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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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元庭丨害怕被观众忘了,只要有舞台,我就演

我是史元庭,是《东北插班生》里的王虎,中戏毕业,做演员十四年了,现在在长春市动植物公园扮演「二郎神」。

做演员和做 NPC 是两种不同的职业逻辑。影视演员这条演得不好可以再来,但景区不一样,每一场都是现场直播,唱跳、互动、情绪价值,方方面面都得做到。每天从穿着便装走进园区开始,我就已经进入工作状态了,你永远不知道谁在看你,所以每时每刻都得对得起「演员」两个字。

NPC 要把每一场都演好,其实是硬功夫。这种互动跟脱口秀似的,是带冒犯感的艺术,可很多话我说出去,人家会当真,尺度必须拿捏好。

第一个礼拜,到互动环节,观众经常走一半。有人上台直勾勾看着我,说「我是燕人张翼德」,我说你是张飞吧,他说对,然后就不吱声了,我想互动,他也接不上。后来我摸索出了个办法,遇到这种情况就放音乐,来个诗词朗诵。晚上回去,我会复盘这些互动视频,也会去看雪饼猴和闫东他们的直播和切片,把有用的「招式」记下来,遇到不同的人排列组合去用。

互动之外,还要练唱跳,跳舞其实是我的弱项,但不到一个月我就学了四支舞。我每天比别人多花时间抠动作,把空闲时间全拿来练。观众跟我互动跳的《爱情鸟》《火力全开》,我都拿小本儿记下来,回去搜视频扒动作,太难了,就找舞蹈老师或者向其他 NPC 请教。

舞台、直播、巡游,连轴转的日程里,没有周末,没有节假日。在园区根本没有「周几」的概念。7 月份休息了一两天,8 月初早上起床咳出血来了,嗓子发不出声,才申请少演一场。

这两年影视行业不景气,我经常一两个月没戏拍。父母身体都不好,自己也三十多岁了,想成家立业,但现在经济状况摆在这儿,赚到钱也不敢花,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我现在的目标很简单,一是渴望一份比较稳定的工作和收入,二是害怕观众把我忘了。这些年在圈子里摸爬滚打,想当个好演员,只要有舞台,我就尽力去演。

说句心里话,从演员到 NPC,遗憾和落差确实有,但能让生活过得好,靠自己的努力过得体面,比面子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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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演员到 NPC,他们换了一身戏服,也换了一个舞台。

有人在这里找到了稳定的收入,有人在这里继续做演员,有人重新获得了与观众面对面的机会,也有人第一次发现,原来「演戏」还可以是另一种样子。

镜头之外,他们为什么选择走进景区?NPC 这份工作,究竟给了他们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