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点是中国古典小说独有的鉴赏传统,经金圣叹、脂砚斋而发扬光大,其将批者的妙语附在小说字里行间,兼具文化与美学意义。金庸小说的根脉深处,也流淌着中国古典小说的血液。本专栏便从中国传统评点学视角,对金庸小说逐一复盘,细读金庸江湖的叙事美学与技法得失。
《天龙八部》(新修版),广州出版社,2013年4月版
许多网友读到《天龙八部》中段誉的段落时,都会自然而然地联想到贾宝玉。他们确实有许多相似点,都出生在钟鸣鼎食的贵族之家,都有一身不愿依循长辈期许去走世俗正途的脾气(一个不愿做官、一个不愿学武),皆满腹杂学。最重要的是,他们都有一点痴气,爱向女孩儿家唤姐姐叫妹妹,甚至最后的结局都与佛家结缘(新修版中段誉最后出家)。
金庸为什么要塑造段誉这样一个角色?他塑造的段誉能看出哪些古典文学中的经典形象的影响?
电视剧《天龙八部》(1997)中的段誉
《天龙八部》第一部目录的词牌是“少年游”,讲述的是大理镇南王世子段誉因不愿学武、离家出走后的游历。然而,这一部直到最后,段誉才真正离开大理。所以,从空间上说,这一部讲的是他离家的故事,却又并未真正“离家”。
在出走途中,段誉一次次遭遇凶险,这些风险大多是由于他独一份的天真烂漫和仁义道德(多管闲事)造成的。在无量山上,他毫无武功,却还要强出头劝解神农帮与无量剑派的仇杀。在“侠以武乱禁”的江湖里,他口中喋喋不休的是“咱们大理国难道没有王法吗”。路遇木婉清遭仇敌追杀,他武功全无,还要英雄救美,径直挺身挡在刀刃前面,直言死而无悔,痴得可爱。
然而,不难发现,这一部中,段誉尽管离家出走,却还是在父辈的荫庇之下。他刚出门,就有大理四大家臣加上善阐侯出来搜寻。四大恶人设计陷害他和木婉清,更是大理三公、皇帝段正明、黄眉僧一起营救。当他内力太多无法消解时,段正明更请天龙寺诸僧出手救治。可以说,仅在大理境内,段誉周遭的守护完全是“全明星阵容”。
而他独此一份的天真与纯粹,其实也来自父辈的权势、教养与宠溺。在大理,他是一个被上上下下当作“心肝宝贝”看待的人。他看一株“十八学士”茶花能从朝瞧到晚直看到落泪,下棋能废寝忘食,钻研《易经》连吃饭夹菜都在想是“大有”还是“同人”。他的这些痴气,在皇室的宽容里总能安放。在那个环境里,他天然站在众人目光的中央,旁人的关切与善意自然而然地围着他转。这种顺遂的经历,养出了他骨子里的仁厚,同时养出了他的天真。如果不是在这样近乎真空的环境里长大,很难想象一个江湖中人会动辄说大理王法、仁义道德。
在第一部末尾,段誉在大理寺诸僧的眼皮子底下,被鸠摩智掳去江南。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见识了父辈荫庇的失效,也是他第一次遇到真正的大凶险。然而生命的危险还在其次,在江南燕子坞,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中心,世界上有很多人并不围着他转。
在大理,不用说王府上下宠着他,哪怕是在江湖里,无论是钟灵、木婉清,也都很快对他倾心,甚至段延庆、鸠摩智要害他,也是因为看重他,奇货可居。然而在江南燕子坞,他一口一个“姊姊”地叫着,拼死救出阿朱与阿碧,对王语嫣更是百般讨好。可无论他怎么用心,江南的这几位姑娘并没有像大理的人那样把他捧在中央。阿朱与阿碧对他尽是感激与亲近,时常与他谈笑打趣,这与爱慕毫无干系。王语嫣的心思更是全系在表哥慕容复身上。全书中后段,段誉背着她冲出乱军,她连被点穴道也不愿让段誉伸手去解,只盼表哥来扶。
电视剧《天龙八部》剧照,段誉与钟灵、木婉清
听香水榭的冷遇,让段誉真切感受到一种比打骂更难受的痛楚。包不同公然下逐客令,说话毫不客气。王语嫣开口留他歇宿,阿朱和阿碧也殷勤有礼地送出门,她们的神思却全不在这里。包不同一提起慕容复的安危和西夏一品堂动向,几个姑娘立时全神贯注,只盼尽早去与慕容公子会合。段誉生平第一次尝到了“漠不关心的有礼”。别人没有欺辱他,只是客客气气对待他。他依旧是大理国世子,但这里无人在意。
在无锡太湖的夜风里,段誉独自划着小船,脑海中似乎浮现慕容复讥嘲的冷笑。这位从小养尊处优的大理世子,一生中从未尝过妒忌和羡慕的滋味,这时却被这两种情绪紧紧攫住。他发现自己的一片痴心与满腹才学,在别人早已生根的情感面前,竟这般无能为力。
这很容易让我们联想到《红楼梦》中宝玉在蔷薇花架外痴看龄官流泪划“蔷”字的情节。宝玉曾理所当然地设想,将来自己死了,众女儿的眼泪能汇成大河,单单把他的尸首漂走。可他意识到龄官对贾蔷的嗔怪与情意,完全是个外人插不进去的天地。宝玉猛然醒悟,叹息“我竟不能全得了”,明白“从此后只是各人各得眼泪罢了”。他转头又去暗伤“不知将来葬我洒泪者为谁”。
这是世界的真相向贾宝玉展开的时刻。他日后会意识到,不仅龄官的眼泪不为他流,在他声色犬马、浅斟低唱的少年时光里那些围在他身边的姐姐妹妹们,每一个的眼泪都会随时光离他远去。
江南的燕子坞,也是段誉的这个时刻。然而,他与贾宝玉不同的,也是他更幸运的一点是,贾宝玉更难脱离他所处的历史环境,他最终只能以一种决绝的方式永远地告别他的“大观园”。而段誉置身于一个快意恩仇、纵横驰骋的江湖世界,当他离开了大理,他就彻底地告别了他的“大观园”,他将在这个现实、惨酷却又浪漫恣意的江湖中完成他的离家,完成他的成长。而意识到这里并非所有人围着他转的“大观园”,意识到他的“失乐园”,正是成长的第一步。
也正是在这个他一生中罕见的失意的时刻,段誉走上了无锡松鹤楼。后续的情节我们熟悉,他与《天龙八部》的第二位主角乔峰相遇,两人痛饮四十来大碗酒,又到城外去较量脚力,意气相投,一见如故,结为了金兰兄弟。乔峰的慷慨义气,是段誉此前围绕着主人奴仆、尊卑关系、姐姐妹妹的人生中从未见过的一种气质,也成为段誉离家之后的第一个启蒙。这种义气,将最终引导他超越单一的“痴迷”。
电视剧《天龙八部》截图,段誉与乔峰
而乔峰为何对段誉如此欣赏?固然因为段誉的武功、豪爽,但重要的是,段誉初识之下,就毫无隐瞒地说出自己如何被鸠摩智擒拿、怎样在曼陀山庄被迫做花匠,对种种狼狈遭遇与全无武功的底细不加半点修饰。或许正是这份毫无遮掩的天真,让乔峰对他青眼相待。
当然,乔峰比段誉多了不知多少江湖经验,他是血与火淬炼中成长起来的英雄。然而,许多人可能没有注意到的是,乔峰也同样有他的“大观园”,他同样有着一份并非自然形成的天真。如他后来自述,这一生中无论遇到什么艰难,总能逢凶化吉。我们后面会知道,这正是因为玄慈、玄苦、汪剑通等中原武林的首脑们暗中培养、保护的缘故。大理的统治者们培养了段誉的仁心,而乔峰被他的仇人们,培养成了一个纯粹豪迈的、同样也是“无知”的“英雄”。或许在松鹤楼上,段誉与乔峰正是认出了彼此的纯粹底色。他们都受益于这纯粹,也受制于这纯粹。
在后面的故事里,命运将以不同的惨烈方式向他们各自展现这种纯粹与天真背后的代价,而此刻“剧饮千杯男儿事”的他们,都还浑然未觉。
闫力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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