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昼夜,一千余公里,二十多场战斗。皮定均的一纵一旅从中原包围圈里冲出来时,全旅还保住了三个团的建制。

很多人只记住了皮定均。

可在大牛山、青风岭这些要命的关口,皮定均手里常常先推出去一个人:一团团长王诚汉。

那一年,王诚汉二十八九岁,已经是老红军出身的团级指挥员。军装被汗水和泥水浸过,地图摊在旅部桌上,前面是山口,后面是追兵。

这不是一场普通转移。

一九四六年六月,中原军区被重兵压在宣化店一带。主力要向西突围,必须有人留下来迷惑、牵制国民党军。

六月二十四日下午,王树声把任务交给皮定均、徐子荣。皮定均接下任务,撂下一句:“请首长放心,我们坚决完成任务。”

话说得硬。

可一旅当时只有几千人。它要面对的,不是一条追兵,而是从东、南、北压上来的多路部队。

皮定均明白,跟主力一路向西,等于把敌人也带过去;向南有长江,向北又容易撞上更大压力。最后,旅部把路指向了东面。

东面也不是生路。

只是死路里还可能撕开一道缝。

王诚汉的一团,就被放在这道缝上。

一团在皮旅里有个名声,打硬仗用它,开路也用它。王诚汉自己从十三岁参加红军起,班、排、连、营、团一路干上来,枪声里滚出来的人,最知道“前卫”两个字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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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卫不是走在前面那么简单。

敌人第一枪,多半打在前卫身上;第一道口子,也得前卫拿命去撞。

部队向东急进,先要冲过公路封锁,再往鄂豫皖交界的大牛山钻。山口被堵住,瓦西坪一带高地压着通道,枪口架在上面。

皮定均把王诚汉叫到跟前,命令说:“动作要快要猛,像撕布一样撕开一个口子!”

这句话里没有退路。

一团扑上去。

山道窄,兵力展不开,正面火力压得人抬不起头。王诚汉把部队分开,左右两翼夺山头,主攻部队往制高点顶。

大牛山的口子终于开了。

二团、三团和旅直属队从后面穿过去。王诚汉的一团留在山口附近,挡住反扑。

这就是“王牌”的用法。

不是摆在队列里好看,是最难过的一关,先把它压上去。

可大牛山不是最后一关。

皮旅刚喘一口气,又接到急促指示:快走。部队不能停,不能等,不能让敌人把新的合围圈织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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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上的血泡磨破了,草鞋烂了,枪还得背着走。

到了青风岭,又是一处险关。山势陡,通道窄,守军用机枪封住山路。一团两次攻击受阻,正面硬撞,伤亡只会扩大。

皮定均调整打法,二团迂回,一团再压正面。

王诚汉带着部队重新往上顶。敌人前后受压,阵地松动,关口打开。

这一次,皮旅又过去了。

但真正要命的,还在皖中平原。

山里还有遮蔽,到了平原,队伍一展开,目标就亮在敌人眼前。白天不能走,夜里急行军。连续多日,部队摸黑前进,越过津浦路附近封锁线,往苏皖解放区靠拢。

一九四六年七月下旬,皮旅到达江苏盱眙一带。

二十四昼夜过去了。

这支几千人的部队,转战鄂豫皖三省,行程一千余公里,经历大小战斗二十多次。全旅虽有伤亡、掉队和失散,仍以约五千人的完整建制进入苏皖解放区。

这在中原突围里,是一个极硬的结果。

后来评军衔,皮定均原拟授少将,毛主席知道中原突围这段后,有了那句著名批示:“皮有功,少晋中。”

皮定均成了中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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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诚汉没有被这道光盖住。他继续打下去,历任旅长、师长、军长,参加孟良崮、临汾、晋中、太原、进军大西南和抗美援朝等战役战斗。

一九五五年,王诚汉被授予少将军衔。

到一九八二年,他担任成都军区司令员。三年后,他又走进军事科学院,任政治委员、院党委书记。到院后,他对身边工作人员说:“军委派我到军科院,绝不是安排我去养老的。”

一九八八年,恢复军衔制后,王诚汉被授予上将军衔。

从皮旅一团团长,到大军区司令员,再到军事科学院政治委员,这条路跨过了枪林弹雨,也跨过了军队建设的另一片战场。

二〇〇九年十一月二十日,北京,王诚汉因病逝世,享年九十二岁。病房外的脚步声轻下来,那个当年在大牛山替皮旅撕开口子的团长,终于放下了肩上的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