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民政局走廊的白炽灯管闪了两下,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我刚把离婚证塞进包里,前夫周海鹏就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对着银行发来的那条到账短信看了又看,嘴角几乎咧到耳根。他揽着他母亲刘兰英的肩膀,声音里是藏不住的雀跃:"妈,成了!晚上我订了福满楼最大的包间,您就等着好好庆祝吧。"刘兰英一边抹着并不存在的眼泪,一边偷偷瞥我手里的包,那眼神像在看一堆终于处理掉的旧家具。我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摸出另一部平时几乎不用的旧手机,按下那个存了三年却从未拨出的号码。电话接通,我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说:"爸,那笔九亿的合作投资,取消吧。"走廊里突然安静得可怕,周海鹏脸上的笑容凝固成一种滑稽的僵硬,他缓缓转过头,瞳孔里映出我举起离婚证轻轻晃了晃的影子。
第一章 婚礼那天的乌鸦
我和周海鹏的婚礼办在城西的凯悦酒店,那天下着小雨,酒店门口有一只黑色的鸟落在灯柱上叫了好几声。婆婆刘兰英后来逢人就说那是不祥之兆,但她当时可是笑得最欢的那个,五十桌流水席,每桌标配海参鲍鱼,光烟酒就花了小十万,全是周海鹏刷的信用卡。我穿的那身婚纱是租的,六千八一天,裙摆内侧有一小块洗不掉的茶渍,化妆师拿别针给我别了一朵假花遮住。婚礼进行到交换戒指环节时,周海鹏握着我的手微微发抖,他凑近我耳边说了句"以后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那语气真诚得让我鼻子发酸,以至于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把那天的雨当作老天爷感动的眼泪。
我们是相亲认识的。介绍人是周海鹏的远房表姐,在城东开一家小服装店,跟我妈跳了两年广场舞。表姐把我夸成了一朵花,说我长得端正性子好,在银行上班稳定体面,父母都是退休教师有养老金没负担。对周海鹏的介绍则是"小伙子特别上进,自己开了个小工程公司,一年几十万轻轻松松"。第一次见面约在星巴克,周海鹏早到了半小时,见我进门就站起来拉椅子,那动作熟练得像是练过无数遍。他穿一件黑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起来左边有个酒窝,说话时习惯性看着对方的眼睛,给人一种踏实可靠的感觉。
我妈对周海鹏满意得不得了。第一次带他回家吃饭,我妈做了八个菜,把家里那瓶放了十年的茅台都开了。我爸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翻周海鹏递过来的名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问了一句"公司注册资金多少",周海鹏愣了一下说注册资金不代表实际经营规模,我爸就没再追问。那天晚上我送周海鹏下楼,他在单元门口的桂花树下突然拉住我的手,说我爸好像对他有意见。我笑着说没有的事,我爸就是当老师当惯了,见谁都像检查作业。他这才松了口气,捏了捏我的手心说那咱俩的事就这么定了?我说定什么定才见第二次面,他嘿嘿一笑说见一次就够了。
现在回想起来,我那时候到底看上周海鹏什么了呢。大概是他身上那股子闯劲儿,和我爸那种一辈子安安稳稳拿死工资的人完全不一样。我爸教了三十八年初中数学,退下来那天除了学校发的一个保温杯,什么都没带走。他这辈子最大的冒险就是在我妈生我的那年买了个摩托车,结果骑了不到三个月就被人偷了,从此再也不碰任何带轮子的东西。周海鹏不一样,他嘴里整天挂着项目、甲方、回款周期这些词,虽然我至今没搞明白他具体在做什么工程,但每次他说起生意上的事眼神都亮晶晶的,那种亮晶晶让我觉得这个男人是有未来的。
恋爱谈了八个月,周海鹏向我求婚。他包了个小西餐厅,桌上摆了一圈蜡烛,戒指盒打开的时候里面那枚钻戒在烛光下一闪一闪的。他说这个戒指花了他半年的利润,我后来去商场看过同款,标价两万八千块,比起他跟我描述的"差点没把我肾卖了"的夸张程度,其实还好。但我当时确实挺感动的,一个男人愿意为你花钱不一定代表爱你,但一个男人愿意让你觉得他为你花了超出承受能力的钱,至少代表他在乎你的感受。我就是抱着这种有点糊涂的心态点了头。
婚后的日子一开始还算平静。我们在城南租了一套两居室,月租四千二,周海鹏说他手头的钱都投在工程里了,等一个大的市政项目回款就立马买房。我信了,因为结婚时他给了我一张十万块的银行卡说是彩礼的补充,那笔钱我存了定期没动过,想着以后凑首付。婆婆刘兰英在我们婚后第三个月就搬来同住了,理由是老家房子拆迁要等安置,暂时没地方去。周海鹏跟我说只是暂住,最多半年,我虽然心里不太乐意但也没好意思拒绝,毕竟我刚嫁进门就跟婆婆闹别扭,传出去不好听。
刘兰英来之前我做了很多心理建设,告诉自己婆媳关系只要互相尊重保持距离就能处好。事实是我太天真了。她进门第一天就拉开我的衣柜说衣服太多浪费钱,第二天把我淘宝买的一箱面膜拆开挨个闻了闻说化学成分伤皮肤,第三天开始嫌我做饭太淡周海鹏吃不惯。每件事单独拎出来都不算大事,但它们像雨点一样密密麻麻落下来,没有哪一滴能让人发火,但整个人就是湿漉漉地不舒服。周海鹏每次都当和事佬,他说妈年纪大了就那点习惯你让让她,他说老婆辛苦了回头我给你买个包,他说两边都是我最亲的人你们别让我为难。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一副深情又无奈的样子,我那时候居然觉得他是真的为难。
现在想起来,他从来不为难。难的只有我。
第二章 九亿的绣球
转折发生在我们结婚第二年春天的某个傍晚。那天周海鹏回来得特别晚,进门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酒气,但整个人异常亢奋。他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好几圈,把我从沙发上拉起来转了个圈,说老婆我们时来运转了。我被他转得头晕,问他什么时来运转。他把我按回沙发上,蹲在我面前握住我的手,声音压得低低的,说你知道盛元集团吗,做新能源的那个,他们要在咱们市投一个大型储能项目,整个项目盘子九亿,现在在找本地合作方。
我对盛元集团的了解仅限于新闻里看过几次,知道是个挺大的民营企业,老板姓什么我都没记住。周海鹏越说越激动,说他把公司所有能用的关系都铺出去了,好不容易搭上盛元投资部一个副总的线,对方对他带的资料挺感兴趣,下周让他去正式谈一次。他说老婆这事要是成了,咱们家就不一样了,别说买房,别墅都能买。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那种亮晶晶的光又出现了,比求婚那次亮得多。
我心里其实有点打鼓。周海鹏那个所谓的工程公司,我结婚后慢慢摸清了底细,说白了就是个皮包公司,有活了临时找几个工人干,没活的时候办公室就他一个人对着电脑喝茶。他之前跟我说的一年几十万,大概是把流水算成了利润。公司账上常年没多少余钱,有时候工人的工资都要靠刷信用卡周转。这样的公司去接九亿的项目,怎么听都像天方夜谭。但我不敢泼他冷水,上次我提了一句他们公司资质可能不够,他三天没跟我好好说话。
周海鹏去盛元集团面谈那天,我上班都心不在焉。下午三点多他给我发了个"正在聊"三个字,然后就没了消息。一直到晚上八点他才回来,进门时脸色不太好看,我以为是谈崩了,正准备安慰他,他却突然咧嘴笑了,说对方让他回去准备详细方案,下个月再审一轮。我这才反应过来他刚才板着脸是在逗我。他搂着我的肩膀说老婆你等着吧,这项目就是给咱们准备的,我找人算过,盛元的老板跟咱们家祖上还有点渊源呢。我说什么渊源,他说一个县的,都姓周,五百年前是一家。
我那时候不知道,盛元集团真正的老板姓方。
周海鹏开始疯狂地准备方案。他把家里餐桌铺满了图纸和文件,每天打电话打到半夜,有时候凌晨两三点还在跟人发消息。刘兰英那阵子也不挑我毛病了,每天炖汤煮粥地伺候着,把周海鹏养得红光满面。她私下拉着我说,丽华啊,海鹏这次要是成了,咱们一家就熬出头了,你以后就是老板娘了,想买什么买什么。她说话的时候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仿佛那九亿已经躺在银行账户里了。
我逐渐从周海鹏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事情的大概。盛元集团那个储能项目确实在找本地合作方,但竞争非常激烈,至少有五六家有资质有背景的公司都在抢。周海鹏之所以能搭上线,是因为他辗转找到了一个关键中间人,这个中间人跟盛元投资部的人有私交。至于方案本身,我偷偷看过几眼,那些技术参数和财务模型说实话我看不太懂,但总觉得跟周海鹏平时做的那些小工程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东西。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周海鹏,咱们公司连二级资质都没有,怎么接九亿的项目。他脸色微微一沉,说资质的问题正在想办法,有中间人帮忙,到时候挂靠有资质的单位就行。我又问那资金呢,垫资怎么解决。他说你懂什么,这种大项目都是走供应链金融的,根本不需要自己掏钱,银行抢着给贷款。他说话的语气带着明显的烦躁,我就没再继续问。夫妻之间有时候就是这样,你明知道有些问题不能碰,碰了就要吵架,可那些问题就像钉子一样扎在肉里,不碰疼,碰了更疼。
那个春天到夏天的几个月里,周海鹏像换了一个人。他以前虽然也忙,但至少周末会陪我看个电影逛个超市。那段时间他几乎不着家,偶尔回来也是抱着电脑处理邮件,跟我的对话简化成"吃了没""我睡了""走了"。有一次我发烧到三十八度五,一个人去医院挂水,给他打电话他说正在陪盛元的领导吃饭实在走不开,让我自己照顾好自己。我挂掉电话看着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旁边的病床上有对老夫妻,老太太握着老头的手说你别怕有我呢。我把脸转向墙壁,没让眼泪掉下来。
刘兰英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安慰我的方式是给周海鹏说好话,什么男人干事业的时候顾不上家是正常的,什么等这单做成了她帮我好好说说周海鹏,什么丽华你是识大体的姑娘千万别在这时候拖后腿。她的每句话听起来都在帮我,但仔细一想每句话都在告诉我:你的事不重要,我儿子的前途最重要。我没有反驳她,因为在那个家里我已经习惯了把所有不舒服咽进肚子里。
第三章 那双眼睛
见到方盛元纯属意外。那年七月中旬,周海鹏说盛元那边的初步审核通过了,接下来需要我方去他们总部做一次正式的路演汇报。他问我能不能请假陪他一起去,说有老婆在场显得家庭稳定事业有后盾,能加分。我本来想拒绝,因为那阵子银行正在年中考核忙得脚不沾地,但看着他期待的眼神我还是答应了。后来我无数次回想那个下午,如果我没有陪他去,如果我没有在盛元大厦的走廊里迷路,我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那个跟我生命息息相关的秘密。
盛元集团的总部在城北新区,一栋三十多层的大厦,外观全是蓝色玻璃幕墙,阳光下亮得晃眼。周海鹏进去做汇报了,我一个人在休息区等,等了一个多小时实在坐不住,就顺着走廊瞎逛。盛元内部的装修很气派,墙上挂着各种奖项和领导视察的照片,我一张张看过去打发时间。走到走廊尽头拐角的时候,墙上挂着一幅特别大的合照,看起来像是公司年会或者某次重要活动的合影,照片里二三十人站成一排,最中间是个穿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个子不高但气势很足,应该就是盛元的老板。
我的视线掠过那张照片时突然定住了。照片最右边站着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头发花白,脸上带着那种不常拍照的拘谨笑容。那个人的眉眼轮廓,那种微微含胸的站姿,那种看起来跟周围格格不入的气质,分明就是把我从小养大的那个人。我爸,方卫国。我盯着照片看了快两分钟,脑子里像断了电一样空白一片。旁边正好有个保洁阿姨经过,我拉住她指着照片里我爸问这个人是谁。阿姨看了我一眼说这是老板的家里人吧,听说是兄弟还是什么,不太常来,照片是前两年拍的。
我浑浑噩噩地走回休息区,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我爸姓方,我爷爷姓方,我从小就知道我们家有一个很远的堂亲在做什么大生意,但那个亲戚具体是谁、生意有多大,我爸从来不提,我家里人也从来不讨论。我上学的时候有同学问我爸,你姓方怎么认识盛元的方老板,是不是亲戚。我爸总是打个哈哈糊弄过去,说那都是八竿子打不着的本家,人家是大人物咱们高攀不起。我那时候小,信了。我妈也信。或者我妈其实知道些什么,只是跟我爸达成了某种默契。
周海鹏汇报完出来的时候满面春风,说对方反馈不错,让他回去完善一些细节再提交终审。他兴奋地揽着我的肩膀往外走,我跟着他机械地迈步子,满脑子都是那张照片上我爸拘谨的笑容。一路上他跟我讲汇报时怎么临场发挥怎么赢得掌声,我嗯嗯啊啊地应着,直到他察觉不对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说有点头晕可能中暑了,他说那赶紧回家休息,今天是个好日子你可别出什么岔子。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周海鹏在旁边呼呼大睡,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回想从小到大每一个跟我爸有关的细节。他一个普通初中老师,怎么就教出了我这样一个在银行上班的女儿。我上大学的学费是贷款,生活费靠自己做家教,我爸从来没主动给我打过钱。他跟我妈一辈子住在那套八十年代的老楼房里,冬天冷夏天热,前年下暴雨楼顶漏水,他爬上去铺防水布差点摔下来。这样的一个人,跟盛元集团那样庞大的商业帝国能有什么关系。
第二天一早我给家里打了电话,我爸接的。我随便扯了几句家常,然后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爸,你知道盛元集团吗。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我爸说知道啊,大公司嘛。我说他们家是不是跟咱们家有亲戚关系,我怎么听说老板也姓方。我爸的语气变得有点含糊,说算是一个老祖宗传下来的分支吧,但是远了,好几代了,人家发达了就不怎么走动了。我说哦,那周海鹏最近在跟他们家谈合作你知道吗。我爸突然提高了声音,说他一个小破公司跟人家谈什么合作,丽华你让他别瞎折腾,那不是他能碰的事情。我说你怎么知道他不行呢。我爸说我不管他行不行,你让他离盛元远点。然后我妈在旁边插嘴了,说老头子你嚷嚷什么,孩子难得打个电话回来。我爸就没再说话,找了个借口把电话挂了。
挂了电话我在厨房站了很久,锅里的粥煮糊了我都没闻到。有些事情一旦开了个头,所有蛛丝马迹就都串起来了。周海鹏之前说中间人告诉他盛元老板跟我们家有渊源,我当时没在意,现在看来那个中间人怕是把我爸跟方盛元的关系查了个七七八八。周海鹏能搭上盛元的线,靠的根本不是他那些所谓的关系和本事,而是我。他娶我的时候知不知道这件事,我不知道。但他在追盛元项目的时候肯定已经知道了,因为他把那份"远房亲戚"的调查结果当成了自己的敲门砖。
我本该生气的。但我没有。我甚至替周海鹏找了理由,他也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我们的未来,他只是用了一些手段,男人在外打拼哪有那么多清清白白。我决定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等我爸愿意跟我说的时候再说。然而我没有等到那一天,周海鹏就在那场所谓的庆功宴上亲自把答案摆到了我面前。
第四章 庆功宴上的真相
盛元的终审结果出来那天,周海鹏激动得在家里连翻了三个跟头,差点把茶几上的玻璃杯打翻。他说投资部那边基本定了,就差最后走个程序,明天晚上盛元的老板要亲自出席庆功宴,让他带家属一起。他让我穿得体面点,说这是个露脸的机会,以后在盛元那边混熟了,项目上的事情好办得多。我本来不想去,但他说得恳切,什么没有你在场我心里没底,什么你是我最大的福星,那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流水一样顺畅,我明知道是哄人的,却还是换了那条最贵的连衣裙跟他去了。
庆功宴定在城中心一家会所,私密性很好,包间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走路都没声响。我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除了周海鹏认识的那个投资部副总,还有几个生面孔。主位空着,周海鹏说方总还没到,让我先坐着别紧张。他今天穿了一身新定做的西装,袖口的商标都没拆干净,头发抹了发胶油光锃亮,整个人看起来既体面又有点滑稽。
方盛元进来的时候,包间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我跟着站起来,目光落在他身后那个人的身上,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我爸,方卫国,穿着一件我去年给他买的深灰色夹克,跟在方盛元身后半步的位置,脸上的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复杂。周海鹏快步迎上去,分别跟方盛元和我爸握手,嘴里说着感谢方总感谢舅舅赏光之类的话。舅舅。他叫我爸舅舅。我从不知道周海鹏什么时候跟我爸这么亲近了。
酒席正式开始后,周海鹏表现得极其活跃,频繁举杯敬酒,每次敬到方盛元就一口闷,敬到我爸就双手捧着杯子半躬着身子,嘴上说着舅舅以后多关照。方盛元一直带着礼貌的微笑,喝酒只是沾沾唇,大多数时候在听旁边的人说话。我爸坐我斜对面,几乎不怎么抬头看我,偶尔目光相接就迅速移开,筷子夹菜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
喝到第三轮的时候,周海鹏明显有了醉意。他端着酒杯绕到我爸身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半张桌子的人听见,说舅舅这次能跟盛元合作全靠您牵线搭桥,我敬您一杯,以后我肯定好好照顾丽华,您放心把她交给我没错的。我爸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他把酒杯搁在桌上说海鹏你喝多了。周海鹏没听出来那语气里的冷意,又转向方盛元说方总您看我跟舅舅这关系,项目上有什么要求您尽管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方盛元缓缓放下了筷子。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爸一眼,然后对周海鹏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像一把刀把整桌的热闹全部斩断。他说小周啊,我跟卫国是堂兄弟不假,但这孩子是卫国的闺女,跟盛元的项目没有任何关系。你拿家里亲戚说事我不计较,但你对外宣扬这事,不太好。周海鹏脸上的酒意瞬间消退了大半,他说方总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有这层关系咱们合作起来更放心。方盛元摆了摆手,说项目能不能成看的是方案和实力,别的都不算数。
那顿饭的后半程吃得极其煎熬。我全程低着头扒碗里的菜,每一口都像嚼着沙子。我爸提前离席了,走的时候经过我身边停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叹了口气。周海鹏在回去的出租车上一直沉默,快到家的时候他突然抓住我的手,力道大得我手腕发疼,他说丽华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爸跟方盛元的关系。我说我不知道。他说你爸从来没跟你提过?我说没有。他松开我的手往后靠在座椅上,眼睛看着窗外说了一句,那你爸可真够可以的,藏着这么个宝贝亲爹不认。
从那天起,我和周海鹏之间的某种东西就碎了。不是突然碎的,是之前裂了太久,那天晚上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塌了。
第五章 裂缝
庆功宴之后的两个月,周海鹏像魔怔了一样扑在那个储能项目上。他又去盛元做了两次补充汇报,每次回来都说对方反应不错,但就是迟迟不签正式合同。他开始频繁地让我给我爸打电话,让我探探口风,让我问问方盛元那边到底什么态度。我说爸从来没管过盛元的事,他就是个退休老师。周海鹏不信,他说你傻啊,方盛元亲口承认那是他堂哥,这层关系放那儿不用不是白瞎了。
我说那你自己去找我爸谈。他真去了。提了两瓶茅台一条中华烟登了我家的门,出来的时候烟酒原封不动提着,脸色铁青。他后来跟我吵架的时候说漏了嘴,说我爸把他堵在客厅里骂了一顿,骂他心术不正,骂他把婚姻当跳板,骂他配不上我。我问周海鹏我爸还说了什么,他冷笑着说你爸说那九亿的项目就算黄了也不可能让我碰。他还说你要是不信去问你爸,看他认不认这门亲。
我当然去问我爸了。那是深秋的一个周末,我回爸妈家吃午饭,我妈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是我从小就喜欢的味道。吃完饭我爸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我搬了张凳子坐他旁边,鼓起勇气问他跟方盛元到底怎么回事。我爸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他才慢慢开口。
他说他跟方盛元的确是堂兄弟,他们的爷爷是亲兄弟。方盛元家那一支早年间闯出去做生意发了家,他爸这一支一直留在本地,日子过得平平淡淡。两家人以前逢年过节还走动,后来差距越来越大,慢慢就淡了。我爸说方盛元发达之后没有忘记老家的亲戚,给过不少帮助,但他爸觉得无功不受禄,欠人情不好还,能推的都推了。包括我上大学那年,方盛元其实托人送过一笔钱过来,我爸原封不动退了回去。
我问爸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爸转过头看着我说,告诉你干什么,让你觉得有个有钱的伯父就能少奋斗十年?丽华,爸这辈子没什么出息,但有一件事做得对,就是让你靠自己。你从小学到大学,哪一步不是自己走的,你那个工作是你自己考的,你结婚的彩礼我跟你妈没多要一分,你婆婆挑你毛病我跟你妈提过半个字没有。我说那些干什么,你过你的日子,别让别人的东西压弯了你的腰。
我坐在阳台上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我爸把烟掐了,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那手掌粗糙干燥,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他说海鹏那个孩子我一开始就不太满意,不是说穷,是人不行。他找你的时候知道你跟盛元的关系,别以为爸不知道。我说那你当时为什么没拦着我。我爸叹了口气说拦不住,你那时候一门心思觉得他好,我说多了你反而怪我。有些路得自己走一遍才晓得坑有多深。
那是我跟我爸之间最长的一次对话。回自己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周海鹏当初追我的时候,到底有几分是因为我这个人,有几分是因为我背后那个他以为能撬动的九亿。我不敢往深了想,越想越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之后的半年多,周海鹏彻底变了个人。他不再掩饰对钱的焦虑和对我的不满,动不动就说我不帮他,说我爸胳膊肘往外拐,说我家的资源宁可烂在手里也不给他用。我说那是我爸的堂兄弟不是我的,我没有资格要求人家做什么。他说你跟你爸说一声让方盛元把合同签了就这么难吗。我说那九亿的项目别人凭本事做,你凭关系拿,你就不怕烫手吗。他拍着桌子说你懂什么,这年头哪个大项目不是靠关系,老子凭本事跑到最后也是给别人做嫁衣。
吵得最凶的一次,他把茶几上的杯子全摔了。玻璃碴子溅了一地,有一片弹到我脚背上划了道小口子,血珠子渗出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拿纸巾给我擦。他说丽华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他就是太着急了,项目拖得越久变数越大,他压力太大了。他蹲在我面前擦我脚背上的血,那个姿势特别低特别诚恳,跟求婚那天晚上一模一样。我看着他头顶的发旋,心里又酸又涩,说不清是心疼他还是心疼自己。
刘兰英在那段时间扮演了一种微妙的角色。她在周海鹏面前永远是体贴的母亲,炖汤补身子,熨衬衫烫西裤,嘘寒问暖无微不至。但只要周海鹏不在,她跟我说话的语气就变了调,绵里藏针地说谁家儿媳妇娘家有本事不帮衬女婿的,说海鹏要是娶了别人这项目说不定早就成了,说丽华你也别怪妈说话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爸那边的关系能用为什么不用。我说妈那是我爸的堂弟,不是我爸开的公司。她撇撇嘴说你堂伯父跟亲伯父有什么区别,丽华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我忍了。我一直在忍。我不知道自己在忍什么,也许是那份结婚时许下的承诺,也许是不想让我妈知道我过得不好,也许只是习惯了把委屈吞下去然后继续过日子。周海鹏对我发火之后隔几天总会道歉,送我个小礼物或者带我出去吃顿饭,那种短暂的补偿像止疼药,能管几天用,但病灶一直在那里发炎化脓。
第六章 那一巴掌
矛盾真正爆发是在那年冬天。周海鹏跑盛元的项目跑了将近一年,始终没有实质性进展。后来我才从别处听说,那个储能项目最终跟本地一家有国资背景的大型建筑公司签了约,周海鹏从头到尾就是陪跑的。但他不死心,他又找上了盛元投资部那个副总,说是换了个方向,盛元还有另一个配套工程可以做,几千万的盘子,让他再试试。
那天晚上他喝得醉醺醺回来,进门就抱着我说老婆这次有戏了,副总松口了,只要能拿到你爸的授权书,证明咱们家跟方总有亲属关系,配套工程的事就能定。我说什么授权书。他说就是你爸亲笔写个东西,证明方盛元是他堂弟,再盖上指印。我说疯了吧,我爸怎么可能写这种东西。周海鹏说你爸不写你去写,你是他闺女,你写也一样。我看着他那张因为醉酒而泛红的脸,忽然觉得很陌生。我说周海鹏你把婚姻当什么了,你娶我是为了拿我当人质去敲盛元的门吗。
那句话像根火柴扔进了汽油桶。周海鹏猛地推开我,双眼通红地吼,你少给我扣帽子,我娶你的时候知道个屁的盛元,我要是图你家的关系我图了快三年连个项目影儿都没见着,你跟你爸一样,好东西捂在手里宁可烂掉也不拿出来,你们方家人就是看不起我。我说我没有看不起你,是你自己非要走那条路。他说我走什么路了,我堂堂正正做工程想多赚点钱怎么了,你爸一个穷教书的端着架子瞧不起做生意的,你天天在银行看人脸色还觉得比我高贵是吧。
我转身要走,他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往回拉,力道大得我整个人踉跄了一下。我说你松手。他说我不松,今天你把话给我说清楚。我使劲甩他的手甩不开,抬起另一只手推了他胸口一下。他的眼神忽然变了,那种醉酒加上气急败坏混在一起的眼神,像被踩了尾巴的野兽。他举起手扇了我一巴掌。不太重,但很响,我的脸侧过去撞在旁边的门框上,耳朵里嗡了一声。
屋里安静了。周海鹏像是被自己的动作吓了一跳,他松开我的胳膊后退了两步,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刘兰英从卧室里出来看见这情景,站在那儿愣了两秒,然后快步走过来拉住周海鹏的袖子说海鹏你干什么呢喝多了就赶紧躺下。她又转头对我说丽华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喝多了不知道自己干啥。我没说话,用手背碰了碰脸,有点麻,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不知道是牙齿磕破了嘴还是哪里出了血。
那天晚上我睡在客厅沙发上。周海鹏半夜出来过一次,站在沙发旁边看了我一会儿,轻声说了句对不起。我闭着眼睛装睡,他站了两分钟就回屋了。第二天早上他做了早饭,煎了两个荷包蛋,煮了小米粥,端到我面前的时候表情又恢复了往常那种殷勤,好像昨晚的事只是一场梦。他说丽华我昨晚喝多了,我真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了好不好。我看着碗里煎得焦黄的荷包蛋,想起结婚第一年他连煮泡面都能把锅烧糊,现在居然会煎蛋了。人的成长有时候真讽刺,学会了对你好,也学会了伤害你。
我没有提离婚。我妈以前说过一句话,夫妻过日子哪有不磕碰的,牙齿还咬舌头呢。我把这句话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试图说服自己那一巴掌就是一次普通的磕碰。但心里有个声音越来越清晰,它说方丽华你别自欺欺人了,有些东西摔碎了就是摔碎了,粘起来看着是个碗,盛水照样漏。
第七章 那通电话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我们结婚第三年的春天。周海鹏在盛元那个配套工程上又折腾了几个月,依然没结果。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窝青黑,脾气越来越暴躁。他不再跟我吵架,改成冷战,有时候三五天不说一句话,家里安静得像座坟墓。刘兰英夹在中间两头劝,但明显偏向周海鹏,动不动就暗示我娘家那边只要松个口什么事都解决了。
我那时候在银行的工作倒是越来越顺。那年刚过完年我就升了主管,管着一个小团队,工资涨了三千多。我每天都让自己忙起来,加班加到很晚才回家,回去洗个澡就睡觉,尽量减少跟周海鹏待在同一个空间里的时间。我们之间像是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协议,不谈盛元,不谈我爸,不谈未来,只谈今天吃什么水费什么时候交周末要不要去买菜。
有一次我下班回家,听见刘兰英在厨房里跟周海鹏说话。她说她找老家一个算命的看过了,说周海鹏命里有道坎得贵人帮,那个贵人就是岳家的长辈。还说什么要是岳家那边一直不松手,这道坎就过不去,事业婚姻都得受影响。周海鹏压着嗓子说行了妈你别说了。刘兰英说我说错了吗,你娶她家闺女图什么,她爸跟你藏着掖着,那方盛元手指头缝里漏点渣子够咱家吃三辈子,你就甘心这么算了。周海鹏没再回话,但我听见他把碗重重撂在灶台上的声音。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了,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刘兰英看见我回来立马换了一副笑脸,说丽华回来了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我说谢谢妈,回屋换了衣服出来吃饭。饭桌上三个人各怀心事,筷子碰碗的声音显得格外清脆。我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甜的,但后味有点发苦。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一张照片。那天我帮周海鹏收拾他的旧手机,准备导些资料出来换新机,在相册里翻到了几张他从未给我看过的截图。那些截图是他跟一个人聊天记录的截屏,对方被他存成"张总",但我看内容就知道是盛元投资部那个副总。聊天记录里周海鹏在反复强调他岳父跟方盛元的堂兄弟关系,措辞之露骨让我脸红。最刺眼的一句是他发的,他说"张总你放心,我老婆那边我搞得定,实在不行让她爸去跟方总开口,一家人什么不好说"。
我把手机放下,坐到沙发上发了很长时间的呆。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他那个"我搞得定"四个字。原来我在他眼里就是个工具,一个用婚姻绑定的关系中介,一个随时可以去敲开盛元大门的钥匙。我拿起手机想把截图转发给自己留个证据,操作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好几次点错了图标。最后终于成功发过去,我删掉了发送记录,把手机放回原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那天晚上周海鹏回来的时候带了一束花,说今天是我们恋爱纪念日,他差点忘了。我接过花说谢谢,闻了闻,花香很好,但我觉得恶心。他把外套脱了说今天有个好消息,盛元那边好像又有松动迹象,副总让他再准备一轮材料。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那种亮晶晶跟三年前一模一样。我忽然意识到,这三年里他每次看我眼睛发亮的时候,眼睛里装的从来不是我,是那些他以为我能帮他撬动的东西。
我笑了笑说那挺好的。他也笑了笑说老婆你最好了。那个笑容敷衍得像是超市收银员的标准表情,我们彼此心知肚明,但没有一个人戳破。
第八章 民政局那天的雨
决定离婚是我提出来的,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周二晚上。周海鹏正对着电脑改方案,我站在书房门口说我们离婚吧。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没回头,说你说什么胡话呢。我说我没有说胡话,我们离婚吧,趁现在还没有孩子,趁互相还没有恨到无法收拾的地步。他终于转过头看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一瞬间我捕捉到一丝如释重负,很快被一种恰到好处的痛苦取代。他说丽华你怎么了,是不是最近我太忙忽略你了,我改,我以后多陪你。
我说周海鹏你别演了,我不怪你,你也别怪我了。这三年咱们都在演戏,你演一个上进的好丈夫,我演一个贤惠的好妻子,咱们的婚姻从你第一次发现我爸跟盛元的关系那天就结束了。他的脸色变了变,说你知道了什么。我说我知道的不比你少,你手机里那些截图我看过了。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让我彻底死了心,他说那你打算怎么办,去你爸那儿告状?
我摇摇头说民政局见吧,明天上午,我把材料准备好。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说你考虑清楚了?离了我你可不一定能找到比我更好的,你这年龄也不小了。我说我是为了找更好的才离婚的吗。他愣了愣,没接话。我回卧室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装进一个手提袋里,经过客厅的时候刘兰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问我这么晚了去哪儿。我说出去住几天。她说那你明天回来吃饭吗。我说不回来了。
我在酒店住了三天。周海鹏没有打电话来,只发了一条微信问我材料准备好了没有,他说他查了流程需要带什么证件。我说都准备好了。他说那行,明早九点民政局见,别迟到。我回了一个好字。对话框里安静了,连个表情包都没多余。
去民政局的路上下了雨,不大,毛毛的那种,打湿了头发和外套表面。我比周海鹏早到了五分钟,在大厅门口的雨棚下站着等。他看着我的时候表情挺平静的,甚至还朝我点了点头,像在街头偶遇一个普通熟人。他穿了一件新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打理过,看起来精神不错。我说进去吧。他说好。
办手续的过程比我想象的简单,一个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核对证件,让我们确认离婚协议上的财产分割条款。我们没有共同房产,存款各自名下,那笔十万的彩礼钱我主动说不要了。周海鹏在分割存款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他说银行里那二十多万你想怎么分。我说那是你的钱,我不要。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后来我们就在那张表上签了字,钢印落下来的时候发出轻微的一声咔,我们的婚姻就这样结束了。
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雨还没停。周海鹏站在台阶上伸了个懒腰,动作舒展得像刚卸了重担。他掏出手机看了看屏幕,嘴角不由自主地弯起来。我注意到他的手机停留在银行的短信界面上,虽然看不清具体数字,但那个界面我很熟悉,余额查询的页面。他一定是在确认那笔他以为马上会到账的钱。刘兰英从旁边的树荫下快步走过来,手里撑着一把花伞,嘴里说着成了成了,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悦。
我站在他们母子旁边,雨水顺着屋檐滴在肩膀上,凉丝丝的。我从包里拿出那部旧手机,三个月前我回爸妈家吃饭的时候,我爸把它塞给了我。他什么都没多说,只说这上面存了我的号码,你什么时候想打了就打。我那时候没问为什么,现在明白了。
第九章 号码拨出去之后
电话接通的瞬间,我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不确定的试探,他说丽华?我说爸,是我。我停顿了一下,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可思议,我说那笔九亿的合作投资,取消吧。电话里安静了两三秒,我爸说你确定?我说我确定。他说好,知道了。然后他又补了一句,丽华,你没事吧。我说我没事爸,刚办完离婚。他没追问,只是说回来吧,你妈包了你爱吃的饺子。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包里,抬头看向周海鹏。他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凝固了,嘴唇微微张开,瞳孔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有点发紧,说你刚才说什么,什么九亿的投资取消。我说我跟爸说了,让盛元那边撤掉跟你那个项目的合作意向。其实从来没有合作意向,从头到尾都是盛元投资部那个副总配合着吊了他两年多,但我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没必要了。
周海鹏的脸从红变成白又变成青紫,像一盏被快速扭动的调色灯。他伸手想来抓我的胳膊,嘴里喊着方丽华你疯了,你知道那个项目我等了多久,你知道我为它投了多少精力和钱。我侧身避开了他的手,动作很轻巧,就像避开一个陌生人的触碰。我说周海鹏,你没有那个项目,从头到尾就没有。盛元那边只是不想直接得罪人,才吊着你不放。今天我跟爸说了实话,以后你跟盛元不会再有任何牵扯了。
刘兰英在旁边尖叫了起来,声音尖利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她说你这个女人心怎么这么毒,海鹏对你不好吗,你离个婚还要把他事业毁了。我说妈,他对我好不好您心里不清楚吗,您儿子的事业是靠娶媳妇拿项目的事业吗。刘兰英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我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周海鹏站在原地大口喘气,眼眶泛红,表情从愤怒变成慌乱又变成一种近似哀求的茫然。他说丽华咱们能不能好好谈谈,不离了行不行,那个项目对我真的很重要。
我看着他那副狼狈的样子,心里涌上来的情绪不是痛快,是一丝悲哀。三年了,他到现在还在说那个项目对他很重要,而不是我对他很重要。我摇摇头说我走了,你保重。转身走进雨里的时候,背后传来刘兰英带着哭腔的骂声,和周海鹏不知道是在喊我还是在喊天的叫嚷。那些声音被雨幕隔得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厚玻璃传来的噪音,我已经不太听得清了。
第十章 回娘家
我妈开的门。她看见我湿漉漉地站在门口,什么都没问,先拿毛巾把我头发擦干了,又去厨房热了饺子端出来。韭菜鸡蛋馅的,咬一口满嘴香,跟我小时候吃的一模一样。我坐在餐桌旁边吃边掉眼泪,饺子咸了,分不清是酱油放多了还是眼泪掉进去的。我爸坐在对面抽烟,我妈在旁边给他使眼色让他把烟掐了,他掐了烟嘴张了张,最终只说了一句多吃点,看你瘦的。
那几天我住在爸妈家,把工作请了年假,每天睡到自然醒,起来就跟我妈去菜市场买菜,回来两个人一起做饭。我妈手艺好,炖的排骨汤浓白鲜香,炒的青菜碧绿清脆,她每天变着花样做好吃的,半个字不提周海鹏的事。我爸白天还是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看报纸,偶尔我搬个板凳坐他旁边,他就把报纸往下拉一拉,从老花镜上方看我一眼,问我今天想吃什么。我说爸你别光让我吃东西。他说不吃东西干什么,天大的事填饱肚子再想。
有一天下午,我正帮我妈择豆角,门铃响了。开门看见周海鹏站在门口,三天没刮胡子,眼窝深陷,整个人憔悴了不少。他手里提着一个水果篮和一箱牛奶,看见我张嘴就说丽华我错了,咱们复婚吧,我什么都听你的,工作不要了也行。我在门口挡着没让他进来,说周海鹏你回去吧,我们的事情结束了。他往屋里探头想找我爸,声音提高了几度说爸您帮我劝劝丽华,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好,我改,我真改。
我爸从阳台走进客厅,站在我身后,看着周海鹏说了一句你走吧,我闺女的事她自己做主。周海鹏的脸色变了变,他说爸您不能这样,咱们是一家人,您看着我们离婚您心里好受吗。我爸说你们离不离是你们的事,我只管我闺女开不开心。周海鹏咬着嘴唇沉默了几秒,忽然把水果篮往地上一放,语气里带了点豁出去的莽撞,说爸那您帮我跟方总说句话总行吧,别的项目也行,我不要九亿了,给我口饭吃总可以吧。
我看着他那副着急到失态的样子,忽然特别累。我说周海鹏你走吧,你要是还想保留点体面的话。他站在原地不动,眼神在我和我爸之间来回转。我爸转身回了阳台,留给我一个后脑勺。我妈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捏着半根择好的豆角,她说海鹏啊,东西你拿回去,我们家里不缺水果。周海鹏站在那里又僵了半分钟,最后弯下腰把水果篮提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妈关上门叹了口气,继续回厨房择豆角。我靠在门板上闭了会儿眼睛,听见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渐渐远了。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围在餐桌前吃饭,谁都没提周海鹏来过的事。电视里放着一档美食节目,主持人对着镜头夸某家的红烧肉做得好,我爸破天荒地评论了一句说他年轻时候做的红烧肉比这强多了。我妈白了他一眼说你也就做了那么一次,还烧糊了。我爸嘿嘿笑,说糊了也是肉。
我在那笑声里吃了两碗饭。
第十一章 旧相册
真正让我理解了一些事情,是在一个下雨的周末下午。我妈翻箱倒柜找冬天的厚被子,从衣柜顶上掉下来一本旧相册,红色硬壳封面,边角都磨白了。我捡起来翻开,里面大多是些黑白色的老照片,边缘泛着黄。有一张照片上站着两个年轻男人,穿白衬衫黑裤子,背景是一排砖瓦房。左边那个瘦高个眉眼像极了我爸年轻时候,右边那个矮一些的圆脸男人我辨认了一会儿才认出来,是方盛元,三十年前的方盛元。
我拿着照片去阳台问我爸。他接过来看了看,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是他跟方盛元二十三岁那年拍的,当时方盛元刚从部队退伍回来,准备出去闯,他们俩在老家村口的照相馆拍了这张合影。我爸说那时候方盛元穷得裤兜比脸干净,还是我爸借了他五十块钱当路费。后来方盛元发达了想还钱,我爸没要,说五十块钱还什么还,你记着就行。方盛元记了三十年,记到把企业做大做强,记到逢年过节还给我爸打电话。
我问爸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我爸把照片还给我,说你伯父不容易,白手起家干到这么大,多少人盯着他想占便宜。我要是到处嚷嚷他是我堂弟,来麻烦他的人就更多了。再说了,那是他的本事不是我的,我拿出去充什么面子。你这孩子从小到大我没教过你别的,就一句话,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别人的钱再多那也是别人的,花着心里不踏实。
我在那本旧相册里还翻到了我小时候的照片。满月照,百天照,周岁照,每张底下都写着日期和一句话,是我爸的笔迹,工工整整的钢笔字。周岁那张底下写着"丽华会走路了,跌了三跤没哭"。三岁那张写着"上幼儿园第一天没找妈妈,老师夸她勇敢"。七岁那张是入学照,底下写着"上小学了,书包比人重"。我看着那些字鼻子发酸,三十年了,我爸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细节,但他全都记得。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多。我想到自己这三年在婚姻里的委屈,想到周海鹏每一次道歉时那种熟练的温柔,想到刘兰英那些绵里藏针的话,想到自己在多少个夜晚把眼泪咽回肚子里告诉自己一切都会好起来。我以前总觉得忍让是一种美德,是维系婚姻的代价,现在明白了,忍让换不来尊重,只会让对方觉得你底线可以一退再退。我爸三十年不肯拿堂弟的关系说事,不是他死板,是他清楚什么东西该拿来用,什么东西不该拿来用。亲情是用来处的,不是用来换钱的。
那本旧相册后来被我带回了自己租的新房子。一个小一居,朝南,阳光很好,窗台上我养了一盆绿萝,每天浇水看着它慢慢爬藤。我恢复了正常上班,白天处理业务带团队,晚上回家做饭看书,周末回爸妈家吃饭。日子变得简单而规律,忙碌但踏实。我有时候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会想起周海鹏,但那种想起已经不再带着疼痛,更像是在翻阅一本早就读完的书,记得情节,但不会再被情节牵动情绪了。
第十二章 失联
我以为那件事就这样翻篇了。直到过了大概快一个月,我妈有天晚上忽然打电话来,语气有点古怪,说你爸这几天老念叨你,你抽空回来一趟吧。我第二天下了班就回去了,进门看见我爸坐在沙发上,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又像欲言又止又像松了口气。我说爸你找我什么事。他拍了拍身边的沙发让我坐下,然后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封信递给我。
信封没封口,里面是一张A4纸,打印的。抬头写着"方卫国先生亲启",落款是一个我没听过的名字。信的内容大意是说,周海鹏在某次私人场合以方盛元堂亲女婿的身份,对外洽谈了一项合作意向并收取了一笔数目不小的保证金,后来合作未能推进,保证金下落不明,对方追讨无门才辗转找到方盛元这边核实情况。信末尾说如果情况属实请方先生协助澄清亲属关系,否则将通过法律途径解决。
我拿着那封信手有点抖。我爸说你别紧张,你伯父那边已经处理了,那个人是托人找到他办公室的,他没有承认也不否认,让下面的人核实了一下情况,应该是海鹏在外面冒用了盛元的名义。那笔钱他自己吞了还是转给谁了不清楚,但人家找的是盛元不是找你爸,你伯父压下来了,说这是家务事他来解决。
我问爸那周海鹏人呢。我爸说不知道,你伯父那边的人去找过他,人去楼空,公司关了,电话打不通。他妈妈也不在原来的住处了,听邻居说搬走了,搬哪儿了没人知道。我妈在旁边插话说丽华你可别心软再去掺和他那些烂事,离都离了,他自己惹的祸自己兜着。我爸看了我妈一眼让她别说了,然后对我说你要有他的消息,转告他一句,盛元那边不会追究,但让他把收人家的钱退回去,不然人家真走法律程序他扛不住。
我点了点头。那天回自己住处的路上我试着拨了拨周海鹏原来的号码,关机。微信发过去,红色感叹号,他把我删了。想了想也是,他连他妈都带着跑了,大概是真的怕了。一个人在你风光时凑上来的关系,在你出事时往往散得最快,这是世间最朴素的道理,他以前不懂,现在应该懂了。
我没有刻意去找他。说不上恨,也没有心疼,就是觉得这人跟我已经彻底不相关了。那些共同认识的共同朋友偶尔打电话来旁敲侧击打听周海鹏的消息,我说不知道,是真不知道。后来有个跟他合作过的包工头找过我一次,说周海鹏还欠着几万块的工程尾款没结,问我能不能联系上他。我说我们已经离婚了,他的事我管不了。那包工头搓着手说嫂子你别误会我不是来找你要钱的,就是看他人跑了想问问你知不知道他跑哪儿了。我说真不知道。他叹着气走了。
第十三章 方盛元的电话
接到方盛元亲自打来的电话是在一个工作日的下午。我正在办公室里批文件,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那边声音浑厚低沉,说丽华吗,我是你伯父。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说方总您好。他说叫伯父就行。他说之前那件事处理得差不多了,他托人跟那家甲方沟通了情况,把周海鹏个人行为和盛元集团剥离开了,对方也同意不追究,但前提是周海鹏必须把保证金退回去。目前还没有消息,不过他让人在留意。
我说谢谢伯父,给您添麻烦了。他在电话里笑了笑,说卫国这些年就你一个闺女,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他又说哪天带你爸来总部转转吧,他好几年没来了,上回还是前年过年吃了个饭。我说好,我跟爸说。挂电话之前他又补了一句,丽华,你爸把你这孩子教得很好,你以后有什么难处直接给我打电话,别学你爸什么都自己扛。
我挂了电话在办公桌前坐了一会儿。方盛元的声音跟我爸完全不一样,宏亮有磁性,听着就是常年做决策的人发出来的声音。但我能从那几句家常话里听出真正的关切,不是客套。我忽然理解了我爸为什么这么多年不愿主动攀这门亲,伯父对我爸有感激,我爸对伯父有尊重,两种感情加在一起反而成了一堵墙,两个人都知道墙后面是温暖的,但谁都不好意思先抬手敲门。我替他们敲了一下,墙开了,门后面的春天还是春天,没有因为我敲了门就变成冬天。
周末我回家跟我爸说了方盛元打电话的事。我爸坐在阳台的老位置上听完,半天没说话,后来嗯了一声,说那他有没有说让你去上班。我说没有,他就说让我带您去转转。我爸哼了一声说他自己不会来啊,还要我去。我妈在旁边笑出了声,说你老头子什么时候学会端架子了,人家那是给你留面子。我爸板着脸说我去不去再说吧,先把这盆兰花浇了。
我去厨房拿水壶的时候听见我妈小声说,老头子其实心里高兴着呢。我爸说谁高兴了。我妈说你就装吧。然后传来我爸压低的笑声,跟我小时候偷吃糖被他抓包时那声笑一模一样。
第十四章 楼下的那个人
日子平静地过了大半年。我租的房子楼下有一家早餐铺,老板娘姓孙,五十多岁,手脚麻利嗓门敞亮,做的豆腐脑特别嫩。我几乎每天早上都去那儿吃一碗豆腐脑加两根油条,跟孙姐混得很熟。她有时候会多给我加一勺卤汁,说小姑娘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多吃点。
那天早上我照例坐在早餐铺的塑料凳上吃豆腐脑,余光瞥见马路对面有个熟悉的身影晃了一下。我抬头看去,一个男人蹲在对面的电线杆旁边,穿一件灰色旧外套,瘦得颧骨高耸,头发乱蓬蓬的。我看了好几眼才认出来那是周海鹏。他缩在电线杆背后的阴影里朝我这边张望,跟我的视线对上之后迅速低下头,转身快步走开了。
我放下筷子想追过去,站起来又停住了。追上去说什么呢,问他过得好不好,问他那笔钱还了没有,问他为什么躲在这儿看我。那些问题都不该我来问了。我又坐回凳子上把那碗豆腐脑慢慢吃完了,孙姐过来收碗的时候问我刚才看什么呢,我说看见一个以前认识的熟人。她说熟人咋不过来说句话。我说该说的都说完了。
之后那几天我刻意在同一个时间去吃早饭,但再也没见过周海鹏。倒是有一天晚上下班回家,看见单元门口的台阶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和一张对折的纸条。纸条上没抬头没落款,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那笔钱我已经开始还了,对不起。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拎起塑料袋回家洗干净了苹果,咬了一口,挺甜的。
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我爸妈。有些事情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写道歉信和送苹果是他自己的救赎方式,我收下,不回应,各自往前走,这是我能给的最体面的态度。后来听说他在郊区一个工地找了个活儿干,从最底层的小工做起,以前的那些关系一个都找不到了,反而因为肯干活不偷懒,工头还挺喜欢他。有次跟一个旧同事吃饭时偶然提起,那同事说周海鹏现在晒得黝黑,跟以前西装革履的样子判若两人,但看起来踏实多了。我听了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第十五章 伯父家的饭
那年秋天的一个周末,我爸终于松口答应去方盛元家吃饭。我妈提前好几天就开始琢磨穿什么衣服,把衣柜里那件只穿过两回的深红色毛呢外套翻了出来,又在镜子前面比划了半天,问我好不好看。我说好看。我爸在旁边撇嘴说又不是去相亲,穿那么隆重干什么。我妈瞪了他一眼说你懂什么,三十年了头一回正式登亲戚门,不能给闺女丢脸。
方盛元的家是一栋独栋别墅,院子不大但打理得很精致,种了一棵桂花树,满院子飘香。开门的是方盛元自己,穿着家常的针织衫和布裤子,跟我爸站在一起的时候堂兄弟的轮廓特别明显,眉眼和笑起来嘴角的弧度几乎一模一样。他握着我爸的手摇了半天,说卫国你可算来了,我跟嫂子念叨你多少回了。我爸被拉着往客厅走,嘴里说着哎呀来就来呗弄这么麻烦,但我看见他背在身后的手微微攥紧了,指关节有点发白。
饭桌上坐了六个人,方盛元和他妻子,我爸我妈,还有我和方盛元的女儿方婷婷。方婷婷比我小几岁,在国外的大学读设计,刚好放假回国。她性格开朗活泼,饭桌上叽叽喳喳地跟我聊她学的插画和平面设计,给我看她手机里的作品照片。我说画得真好,她说姐你要是喜欢我送你一张挂客厅。我说我那客厅巴掌大,挂你的画浪费了。她说不浪费,画就是给人看的,挂哪儿都行。
方盛元的妻子姓董,是个说话温温柔柔的女人,一直给我夹菜,说我太瘦了要多吃点。她跟我妈聊家长里短,聊怎么种花怎么炖汤,两个中年女人很快就找到了共同话题,方言都冒出来了。我爸和方盛元喝酒,两个人喝得不快但聊得很多,从老家村子的事聊到下一代的教育,中间有一段沉默的时候我爸忽然说了一句,说我以前想多了,咱们本来就是亲戚,走动走动怎么了。方盛元举着酒杯说早该走动了,你那个倔脾气几十年不改。
我坐在旁边听着他们说话,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暖意。这顿饭迟到了三十年,但好在最终还是吃上了。
第十六章 桂花树下的对话
吃完饭方盛元叫我去院子里坐坐。那天月亮很好,桂花树的影子铺在地上碎碎的,风一吹香气就飘过来。他坐在石凳上点了根烟,吸了一口说丽华,你伯母让我问你个事儿,你别多想。我说您说。他弹了弹烟灰说你现在一个人住着还习惯吗,有没有考虑过以后的事。
我说还行,工作挺充实的,周末回家陪爸妈,比之前过得舒坦。他点点头说那就好,人这一辈子舒坦最重要,别的都是虚的。我说伯父您当年做生意是不是也吃了很多苦。他笑了笑说吃苦那都是应该的,哪个白手起家的人没吃过苦,关键是吃了苦之后能不能长记性。他又抽了一口烟,说你爸这个人吧,这辈子吃的最大的苦就是太要面子,什么事都自己憋着,我这边伸了手他打死不接,其实接了又能怎样,我又不会少块肉。
我坐在他对面没接话。他看了看我说你呢,你是不是也随你爸这个毛病,什么事都自己扛。我说以前有点,现在改了。他说那就好,有委屈说出来,有需要开口要,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扛着扛着就能变没的。我本来想反驳说每个人的路还得自己走,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说得对,我以前就是太能扛了,扛着丈夫的冷落,扛着婆婆的挑剔,扛着那场婚姻里所有不舒服的东西,以为扛过去就是胜利,其实扛过去只是麻了。
临走的时候方盛元给我拿了一盒茶叶,说他朋友从武夷山带回来的,让我带回去尝尝。我接过来道了谢,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丽华,以后把这儿当自己家,你爸那边我再说说他,这么大年纪了还犟什么犟。我笑着点了点头。坐上车回程的时候我爸坐在副驾驶座上打了个盹,我妈在后排小声跟我说今天这顿饭吃得真好,你伯父伯母人都挺好的。我说是啊。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滑过去,我靠在座椅上看着那些光晕,心里那个拧了好几年的结好像被谁轻轻松了一下。
第十七章 重拾
那之后我的生活开始呈现出一种久违的轻盈。工作上的业务越来越顺手,带的新人徒弟也逐渐能独当一面,我不用再每天盯着细枝末节,偶尔还能准时下班回家做顿饭。我把租的小一居重新布置了一下,换了块暖色的窗帘,在阳台上添了几盆多肉,每天晚上回家浇浇水看看书,周末约朋友看个电影逛个街。那些以前在婚姻里被磨掉的棱角一点点长回来了,带着新鲜的触感,有点扎手,但真实。
我妈说我变漂亮了。不是长相变了,是眉眼舒展开了,嘴角往上扬的时候多了。我说有吗。她说你自己照照镜子,前两年你笑的时候嘴角是平的,眼睛没光,现在不一样了。我对着镜子看了半天,没看出多大区别,但心里知道我妈说的是对的。一个人在一段消耗型的关系里待久了,会慢慢枯萎而不自知,离开之后呼吸到新鲜空气,枝叶才会重新舒展。
我加了方婷婷的微信。她偶尔给我发她画的新作品,有时候是一个咖啡杯上的涂鸦,有时候是路边小猫的速写,笔触生动鲜活。她说姐你什么时候来我工作室玩,我教你画水彩。我说我这双手只会按计算器画报表。她发了一串笑脸说那正好来学点有颜色的东西。我被她逗乐了,回了个好。
那年年底的时候,我做了个不大不小的决定,把之前一直存在定期里的那笔十万块取了出来,给我爸妈换了台新空调,又给我爸买了个按摩椅。他腰不好,坐久了就酸,以前老说没事没事不用买,我这次没跟他商量直接下单了。送货上门的那天他板着脸说乱花钱,但当天晚上就坐在按摩椅上不肯起来,一边按一边哼哼说还挺得劲。我妈在厨房里偷偷对我竖了个大拇指。
至于我自己,剩下的钱凑了凑付了个小公寓的首付。不大,六十平,但不用再交房租了。搬进去那天我妈帮我收拾东西,把我从旧家带出来的东西一样样归类,翻到那本红色硬壳旧相册的时候她擦了擦封面的灰,说这本你还留着呢。我说留着呢,我爸的字写得好看。我妈翻开看到我小时候那些照片,看着看着眼圈红了,说时间真快,一眨眼你都这么大了,离了婚又自己买了房。我说妈你别煽情。她抹了把眼睛说谁煽情了,我这是高兴的。
第十八章 过去的告别
第二年春天快结束的时候,我收到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看了几行才知道是周海鹏,他说他换号了,以前的号码不用了,现在在南方某个城市的一个建筑工地干活,工资虽然不高但能按时发,欠别人的钱每个月固定还一笔,再有两年就能还清。他说他跟工友们租了个合租房,条件不好但比之前心里踏实。最后他写了一句:丽华,以前是我对不起你,你过得好就行,我以后不会再打扰你了。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遍,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一会儿,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好。然后我把那个号码存进通讯录,备注名写了"周海鹏旧号",又觉得不对,改成了"周海鹏",想了想再改成了"过去"。发完短信后我删了对话框,把手机放回兜里,抬头看见路边有棵槐树开满了白花,香气随风飘过来,清淡好闻。
我不恨周海鹏了,其实早就不恨了。恨是一种消耗很大的感情,需要用时间和精力去维系,我现在更想把那些精力花在值得的事情上。他欠我的东西永远也还不了,但我不需要他还了,我自己已经把那笔账一笔勾销了。人这辈子总会碰到几个错的人,错的人教会你的东西往往比对的人还要多,前提是你得从那段错的关系里站起来,而不是趴着数伤口。
有一天跟方婷婷视频聊天,她问我姐你现在对婚姻还有期待吗。我想了想说有吧,但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觉得婚姻是人生的必须品,没有就缺了一块,现在觉得婚姻是奢侈品,有了是锦上添花,没有也照样过。她说你这个比喻好,我爸当年跟我妈谈恋爱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婚姻不是雪中送炭是锦上添花。我说你爸那是人生阅历丰富。她笑着说明天我把你这句话告诉他,他肯定高兴。
挂了视频之后我坐在阳台上看夜景。城市的天际线在远处起起伏伏,万家灯火亮成一片星海。我给爸妈打了个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我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熟悉的烟火气,说丽华你吃饭了没有,明天周末回来吃吧,你爸买了条鱼。我说好。挂了电话我继续在阳台上坐了一会儿,夜风温温软软的,绿萝的藤蔓在栏杆上爬了长长一截。
第十九章 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时间不紧不慢地走着,有些话终于有机会慢慢说出来。
有天晚上我跟我妈一起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案板上撒了一层薄粉,我笨手笨脚地捏褶子,我妈在旁边示范了三次我还是包得歪歪扭扭。她说你呀手怎么这么笨,以前结婚那几年是不是净受气了,连个饺子都没学会包。我说是没怎么包过,婆婆嫌我包得丑,后来我就不包了。我妈手上动作停了一下,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丽华,妈以前不知道你在那边过得那么委屈,你怎么什么都不说。
我捏着手里那个快散架的饺子说,说了有什么用呢,当时是自己选的,说了显得矫情,不说还能撑一撑。我妈叹了口气说你这点随你爸,什么都往肚子里咽。我说以前觉得咽下去就不难受了,后来发现咽下去的东西在肚子里会发酵,越来越酸。我妈把包好的饺子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说以后有什么别咽了,回家来说,妈给你包饺子。
我爸那天下班回来(他退休后去老年大学教数学,一周两节课),看见案板上包好的饺子,问啥馅的。我妈说韭菜鸡蛋。他说那得多吃点。吃饭的时候他破天荒给我碗里夹了好几个饺子,说你小时候最喜欢吃这个,每次能比大人多吃五个。我说爸你还记得。他说废话,你的事儿我哪件不记得。我妈在旁边说他就记着吃。我爸嘿嘿笑。
饭后我刷碗的时候听见客厅里我爸跟我妈嘀咕,说你觉不觉得丽华这阵子爱笑了。我妈说那还不是因为你闺女想开了。我爸说想开就好,一个人过日子怕的就是想不开,想开了怎么都能过好。水流哗哗地冲着我手里的盘子,洗洁精的泡沫裹着油污流走,我看着水池里干干净净的瓷盘被暖黄的灯光照得温润,心里也跟着亮堂了。
第二十章 新芽
夏天来的时候,方婷婷回国办她的个人画展,给我寄了两张邀请函。我带着我妈去了,展厅不大,墙上挂了三四十幅水彩和插画,色调清新明亮,有好几幅画的是老街巷子和菜市场小摊,烟火气十足。我妈一幅幅看过去,指着一幅画了卖豆腐脑的摊位说这幅好像孙姐那家铺子。方婷婷在旁边听见了,跑过来说阿姨您眼力真好,就是照着您闺女楼底下那家早餐铺画的。我妈高兴得合不拢嘴,连说画得像画得像。
那天方婷婷拉着我在展厅角落拍了好几张合影。她新剪了个短发,染了一缕蓝紫色,衬得她整个人活泼又精神。她说姐你帮我挑两幅画挂你新家墙上吧,算我送你的乔迁礼物。我说你那画卖得那么贵我可不好意思白拿。她说自己家人说什么钱不钱的,挑就行。我最后选了一幅画着桂花树的小幅水彩,暖黄色调的,跟我在伯父家院子里看到的那棵差不多。方婷婷帮我把画包好塞进纸袋,说姐以后我的画展你都来啊。我说行,只要你不嫌我外行瞎点评。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画挂在玄关的墙上,退后两步看了看,暖黄的桂花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亮。我一个人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想起一年前的这个时候我还在那场泥泞的婚姻里挣扎,每天回家对着冷锅冷灶和让人窒息的气氛。如今站在自己的小公寓里,墙上挂着亲人画的画,柜子里放着爸妈给捎的酱菜,阳台上的绿萝又抽了新藤,一切都是自己的,踏实而安稳。
生活到底还是给了我补偿。那些失去的东西从我身上剥落之后,空出来的地方慢慢长出了新的东西,更结实更明亮。我以前总担心离婚是一件需要被时间治愈的伤疤,现在发现它更像一次修剪,把那些枯枝败叶剪掉了,主干才能更好地往上长。
第二十一章 三年后的对话
三年后一个秋天的傍晚,我又去了孙姐的早餐铺。不过现在是下班时候去,孙姐的铺子下午卖馄饨和面条,我照例点了一碗小馄饨,坐在老位置上慢慢吃。孙姐忙完了端了杯茶坐我对面,说丽华啊,最近怎么没见你周末带爸妈过来吃早饭。我说我妈最近研究养生,说外面的油不好,非要自己在家做。孙姐笑着说老太太有福气。
正说着话,门口进来一个推着小推车的男人,车上放着一大包新进的面粉,额头全是汗。孙姐站起来接货,那男人抬头的时候我们四目相对。是周海鹏。他比三年前黑了三个色号,瘦了但结实了,剃了平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背心。他看见我也愣了一下,然后有些局促地低下头,把面粉袋从推车上卸下来放到孙姐指定的位置。孙姐给他递了瓶水说你歇会儿,他跟孙姐道了谢,拿着水低着头从旁边侧门出去了,始终没有跟我说话。
孙姐坐回我对面,顺着我的视线看了一眼侧门,说这人叫老周,最近一个月来我这儿帮忙送送货,干得挺卖力的,听说是以前做生意的亏了钱,现在重新打工还债。我说他欠的钱还完了吗。孙姐说听他说快了,再有几个月吧,这人挺硬气的,每个月发了工资先还钱再留生活费,烟都戒了。
我低头吃完那碗馄饨,把碗钱压在桌上,跟孙姐说走了。出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路灯刚亮起来,昏黄的光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我走了几步余光瞥见侧门旁边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周海鹏靠着墙抽烟,烟头的火星在暮色里明灭了一下。他看见我走过来,下意识把烟掐了,手背到身后。
我放慢脚步,从包里掏出一盒口香糖递过去。他犹豫了一下接了,嗫嚅地说谢谢。我说孙姐说你快还完账了。他嗯了一声,说快了,再几个月。我说那挺好的。他说是啊,以前总想走捷径,最后绕了一大圈还是得走最笨的路。我说笨路走得稳。他没有再说话,我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听见他在后面说,丽华,你穿这件衬衫好看。我没回头,摆了摆手说走了。身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脚步声,朝着相反的方向去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在玄关换了鞋,抬头看见墙上那幅桂花树水彩在灯光下安安静静的。我坐进沙发里,给方婷婷发了条微信,说明天周末要不要来我这儿吃火锅。她秒回了一个好字,说她带新画给我看。我放下手机去厨房准备涮火锅的菜,洗香菇的时候水花溅在灶台上亮晶晶的,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是个满月。
第二十二章 月光
火锅吃得酣畅淋漓,方婷婷一边往锅里涮肉片一边给我讲她最近在做的绘本项目,说是给山区留守儿童画的一套故事书,画完出版社打算捐给乡村小学当课外读物。她说姐你知道吗,那些孩子可能一辈子没走出过大山,但书里的世界可以带他们走很远。我说你这个项目真好。她笑着说做点有意义的事嘛,我爸总说赚钱不是目的,把钱花在该花的地方才是。
吃完火锅我俩瘫在沙发上消食,她给我看她新画的几幅草稿,有一幅画的是一个小女孩在桂花树下读书,圆脸蛋红扑扑的,眉眼跟我有几分像。她说是照着我画了一版,说姐你身上有种特别安静的力量。我被她夸得不好意思,说我就是普通上班族,谈不上什么力量。她说你不懂,能从那种婚姻里干干净净地走出来,不纠缠不报复不回头,自己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这就是力量。
我们聊到很晚她才走,我送她到小区门口帮她叫了车。她上车前回头抱了我一下,说姐你真好。我拍了拍她后背说快回去吧,路上小心。车开走之后我沿着小区里的路慢慢往回走,路灯把树影投在地上,风里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大概是哪个邻居家种的开了。我站在原地仰头看了看天空,月亮大而圆,清辉洒下来把整条路都铺成了浅银色。
想起三年前那个下雨的午后,我在民政局门口拨出那通电话的时候,从没想过三年后的自己会是这样一种状态。那时候的我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小兽,终于被人把门打开了,却站在门边犹豫着不知道往哪儿跑。现在的我已经跑出去很远很远了,风吹着皮毛舒舒展展的,回头再看那个笼子,只记得它在太阳底下生锈的模样,别的都不重要了。
我这几年慢慢想明白了一个道理,人这一生最要紧的不是找到谁来照顾你,是学会自己照顾自己。那些在你生命中匆匆路过的人,有一些是来伤害你的,有一些是来教你成长的,只有你自己是永远留在身边的。把依赖别人的心收回来放在自己身上,把期盼别人的精力用来充实自己,日子就会一天比一天好过。
我爸那句话我一直记着,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以前觉得这是老人家的老顽固思想,现在才知道这里面藏着多大的清醒和善意。一个人站得直走得稳,跟谁在一起都能过得好,离了谁也能过得更好,这才是真正的底气。
尾声
第二年开春,我买的那套小公寓的贷款还了一小半。单位里提了一次职级,工资又涨了一截,手底下带了十多个人,工作忙归忙但心里有底。我妈隔三差五给我送自己做的包子馒头酱牛肉,冰箱里永远塞得满满当当的。我爸的老年大学课排得挺满,但他每周坚持抽一天来我这儿坐坐,不说话就坐在客厅看电视,到点就走。
方盛元那边偶尔有饭局会叫我,我也去,跟方婷婷坐一块儿聊聊天,跟董伯母学做几道新菜。有回方盛元喝了点酒跟我说,丽华你知道你爸当年怎么跟我说的吗,他说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把你养大,没让你走歪路。我说他从来没跟我说过。方盛元笑着说你爸那个人,好话从来不当面说,你见谅。我说我早就不计较了。
周海鹏最后一次出现在我的生活里是那年夏天。孙姐有天下班特意拦了我一下,递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说老周让转交的。信封打开是一张还清了所有欠款的凭证复印件和一封信,信很短,写着他把该还的钱都还了,该道的歉也道了,他现在在隔壁市找了个正式工作,以后估计不回来了。信最后只有一句:祝你好。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跟孙姐说谢谢。孙姐看了我一眼说你们以前是两口子吧。我说是。她说那孩子我看着现在靠谱多了,就是缘分尽了。我说尽了就尽了,各有各的路,挺好。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那封信和当初那张写着"对不起"的纸条放在一起,装进一个旧鞋盒里,搁到衣柜最上面的格子里。想了想,又拿出来把那张还清欠款的凭证复印件拍了张照存手机里,然后锁上了柜门。这些都是我人生的一部分,好与不好都构成了现在的我,我不需要销毁它们,也不需要时时翻阅,放在那里就行了。
窗台上的绿萝已经爬了大半个阳台,墨绿色的藤蔓缠着栏杆垂下去,生机勃勃的。我端着茶杯靠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楼下的街景,行人来来往往,车辆川流不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在走着。我给爸妈发了条微信说周末回去吃饺子,又给方婷婷发了个表情包问她新项目进展。
手机屏幕的光暗下去之后,窗玻璃上映出我的轮廓,不算年轻了,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但眼神是亮的。我把茶杯放下,对着玻璃里的自己笑了笑,她也对我笑了笑。
日子还长着呢。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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