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长根,活了快七十年,干过最出格的一件事,就是1979年顶着全厂人的唾沫星子,娶了厂里那个女劳改犯。婚后我打了五年地铺,一根手指头没碰过她。她官复原职那天,头也不回地走了。街坊四邻都掰着手指头等我出丑。谁能料到,12天后县书记亲自登门,说省里有位大人物点名要见我。
这事儿搁谁身上,都得咂摸半天滋味。
先说这个女劳改犯,她叫苏文瑾,原先是厂技术科的大学生,家里出了事,跟着蹲了几年。回厂以后,人人躲她像躲瘟神。食堂打饭,她前头排着队,后头的人呼啦一下散个精光。宿舍没她的床铺,她抱着铺盖卷在锅炉房过夜。
腊月里一场大雪,下得齐脚脖子深。我下夜班路过,瞅见她蹲在墙根,啃一块冻得梆硬的窝头,手背上裂的口子直往外渗血。
老话讲,人心都是肉长的。我回家让我娘蒸了俩白面馒头,趁四下没人塞过去。她愣了半天,眼圈一红,扭头抹起了眼泪。
就为这一幕,我干了件让全厂炸锅的事,我提出跟她结婚。
我爹气得摔了茶碗,骂我昏了头。我娘坐在炕沿上抹泪:“儿啊,她那身份,你往后咋抬头?”厂里传得更邪乎,说我疯了,说我傻,说我飞蛾扑火。
我只认一个理:她罪不至此,落了难,总得有人搭把手。雪中送炭,总强过锦上添花。
婚礼寒酸得不像样。一斤水果糖往桌上一撒,就算办了喜事。
新婚头一晚,我把话说开:“你是清清白白的人,遭了难,我娶你是给你遮风挡雨的,别的,咱不谈。”说完,我用两条长板凳架起一块门板,铺上旧棉褥,打了张地铺。
这一铺,就是五年。
一千八百多个夜晚,我睡地上,她睡床上,中间隔着一张八仙桌的距离。她夜里咳嗽,我听着心里发紧,第二天悄悄往她抽屉里搁了两包枇杷膏。有人背地里嚼舌根,说姓周的猫哭耗子装好人。我不搭腔。脚正不怕鞋歪,睡觉都踏实的人,还怕闲话?
她也拿行动还我。我干活磨破的工装,她夜里一针一线缝补,针脚细得像机器轧的。发了工资,桌上准多一碗热腾腾的面条,卧俩荷包蛋。两口子处成这样,不牵手不贴脸,心里比谁都近。
1984年开春,平反通知下来了,她官复原职。那天晚上她炒了四个菜,给我斟了杯酒。酒没沾嘴,她眼泪先掉下来了。
第二天一早,她拎着旧皮箱走了,头也没回。灶上给我焖着小米粥,桌上压着二百斤粮票。
厂里顿时炸开了锅。“五年地铺白打了吧?竹篮打水一场空!”笑得最响的是车间老李。
说实话,我心里不酸。她熬出头了,干干净净站起来了,这比啥都强。庄稼人种地,图的是秋后有个好收成,不是图挂在墙上看。
没成想,第12天,县委书记寻到了我家,客客气气地说:“周师傅,省里有位大领导要见你。”
我套上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就跟着走了。省城招待所里,一位白发老同志迎上来,一把攥住我的手,手抖得厉害:“闺女把你的事全说了。整整五年,你睡地铺,没碰过她一根指头。老周啊,你是个金子做的人!”
门开了,苏文瑾站在那儿,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她低声说:“当年我没资格拖累你。现在,我想风风光光、明媒正娶再嫁你一回,你敢不敢要?”
我一个铁打的汉子,当场哭得像个孩子。
后来常有人问我,到底图个啥。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啥也没图。她要是这辈子不回来,我照样睡我的地铺,照样觉得这辈子没白活。做好事跟种庄稼不一样,不能天天扒拉着算收成。你拉人一把,图的不是人家还情,图的是半夜睡觉踏实,是对得起自个儿这颗心。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票子是身外物,脸面是虚架子,唯有心肠是自个儿的。那五年的地铺,外人瞅着我受屈,我心里门儿清:那不是吃亏,那是守本分。人落难时不欺,人有恩时不忘,人得势时不缠,这三条,比啥家产都金贵。
当年笑我傻的人,如今见了我都竖大拇指。你看,世人的嘴,风一吹就转向;自己的心,得自己捂热了守一辈子。
如今我七十多了,儿孙绕膝。回过头看才咂摸明白:人这辈子,运气好坏由不得你,可做什么样的人,全凭自己拿主意。你今天撒下的善念,不一定开在你身上,兴许开在儿孙身上,兴许在多年后的某个路口候着你,等你走到那儿,它“噗”地一下就开了。
那年秋天,我们重新办了婚礼,红烛高照,宾客满堂。屋里的地铺撤了,可我心里始终给它留着一块地方。它时时刻刻提醒我:人这辈子,睡哪儿不算啥,要紧的是,仰头对得起天,低头对得起地,闭上眼,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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