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年,长安城,十六岁的少年无声无息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这个少年名叫李玄霸,唐国公李渊的第三子。
史书只用“幼辩惠”三个字形容他,然后便是“隋大业十年薨,年十六,无子”。
他死的时候,唐朝还连影子都没有。
一百多年后,一个叫玄烨的皇帝坐上了龙椅,为了避他的名讳,这个早逝的少年被后人改称了一个更响亮的名字——李元霸。
这个名字后来成了隋唐英雄谱上最耀眼也最荒唐的符号。
一对擂鼓瓮金锤重八百斤,天下无人能在他马前走过三合。
可真实的李玄霸什么都没做过,他只是早夭,被追封为卫王,谥号“怀”。
一个“怀”字,道尽了身后所有的寂寥。
历史的空白处,民间传说开始疯长。
《说唐演义全传》里,李元霸在紫金山将天宝大将军宇文成都撕成两半之后,班师回朝途中遭遇雷雨。
这位打遍天下无敌手的霸王,举锤指天怒骂,结果四百斤的大锤掉下来正中面门,翻身坠马而亡。
《兴唐传》提供了另一个版本:宇文成都的师父鱼俱罗,一个年近九十的老将,在潼关两军阵前用拖刀计斩杀了这位不可一世的第一条好汉。
无论哪个版本,都是虚构——李玄霸十六岁就死了,根本没有机会上战场。
但民间不管这些。
人们需要一个天下无敌的霸王,需要一个悲壮的结局来配得上他的勇武。
于是李元霸活了,活在了说书人的嘴里,活在了茶馆酒肆的惊叹声中。
排第二的宇文成都,比李元霸更像个悲剧人物。
凤翅镏金镗重三百二十斤,隋炀帝亲封“天下第一横勇无敌”金牌。
他的父亲宇文化及是隋朝头号反臣,在江都发动兵变弑杀了隋炀帝,他却对隋朝忠心耿耿。
四平山一战,他一人独战雄阔海、伍云召、伍天锡三大好汉联手,因力竭才被裴元庆击溃。
最后一次面对李元霸时,他身负重伤勉强战了十合,被李元霸走马活擒,往空中一抛,双手接住两脚一撕——隋唐第二条好汉,就这样被撕成了两片。
历史上没有宇文成都这个人。
他的原型是宇文化及的长子宇文承基。
宇文化及弑君称帝后,封宇文承基为太子,让他领兵攻打魏州。
这位太子爷久攻不下,被守将元宝藏击败。
武德元年(618年),窦建德攻破宇文化及,宇文承基与父亲、弟弟宇文承趾一同被斩首。
演义里被李元霸手撕的天宝将军,历史上不过是一个兵败被杀的草包太子。
排第三的裴元庆,在演义中出场时年仅十三四岁,一对八卦梅花亮银锤重三百斤。
四平山一战,他趁宇文成都力竭之际将其击败,名动天下。
但他的结局同样惨烈——《说唐》中,他被新文礼引入庆坠山火雷阵,山窟中火箭齐发,火焰腾飞,年仅十五岁便被烧死。
《兴唐传》里他死于聂世雄的飞刀之下。
裴元庆的历史原型是隋朝名将裴行俨。
裴行俨是裴仁基之子,“骁勇善战,所向披靡,有‘万人敌’之称”。
大业十三年(617年),裴仁基父子因屡遭监军御史陷害,杀监军投降瓦岗寨李密。
武德元年(618年),李密兵败,裴氏父子被王世充收编。
王世充虽以侄女嫁裴行俨,却忌惮其威名。
武德二年(619年),裴仁基父子密谋刺王世充,事泄被杀,三族被灭。
一个万人敌,最终死于政治清算。
排第四的雄阔海,是小说完全原创的人物。
金顶太行山总辖大寨主,紫面天王,两臂有万斤之力。
扬州“反王夺魁大会”上,众反王被困城中,雄阔海因赶了一天一夜的路水米未进,赶来时千斤闸已落下。
他力托千斤闸,让众反王依次逃出——最后自己体力不支,被压在千斤闸下。
这是隋唐好汉中少有的“舍生取义”式结局。
没有历史原型,没有正史对应,雄阔海的存在就是为了让读者在合上书本时,还能记住一个名字——一个托起千斤闸、压碎自己身躯的名字。
排第五的伍云召,南阳侯,忠孝王伍建章之子。
父亲被隋炀帝杀死后,他在南阳关起兵造反。
他的死法极为憋屈——扬州比武大会上,高丽将领左雄骑一匹“没尾驹”出战。
伍云召不敌左雄?
不,是左雄不敌伍云召,回马便走。
伍云召拍马追来,左雄在没尾驹头上连打几下,那马前蹄一低后蹄一立,屁股内“呼”一声响,撒出一丈多长的尾巴,向后一扫——把伍云召的头打得粉碎。
一条好汉,死于一匹马的尾巴。
《兴唐传》给他换了个死法:被窦建德大将刘黑闼枪挑右肋而死。
排第六的伍天锡,伍云召的族弟。
使一对混天镋,重二百斤。
他的结局同样悲惨——天昌关前,他打死了李元霸的开路将梁师泰,惹怒了第一条好汉。
李元霸抡锤来战,伍天锡硬接两锤,虎口震裂,掉头就跑。
李元霸追上去将他走马活捉,往空中一抛,接住两手一撕——撕成两半。
《兴唐传》里他是被苏定方暗箭射死的。
排第七的罗成,是所有虚构好汉中形象最复杂的一个。
冷面银枪俏罗成,五钩神飞亮银枪。
演义中他是幽州守将罗艺之子,与秦琼是表兄弟。
他的结局是隋唐故事中最著名的悲剧之一——紫金关外,被苏定方设计引至淤泥河,马陷河中,乱箭穿身而死。
罗成在历史上没有这个人。
他的故事大部分来源于罗士信。
罗士信是真实存在的少年猛将,十四岁便随张须陀征战。
他作战有个习惯——每杀一人就割下敌人鼻子揣在怀里,回来数数。
武德五年(622年),罗士信随李世民征讨刘黑闼,主动请缨代王君廓守洺水城。
城陷被俘,刘黑闼钦佩其勇武想要招降,罗士信“词色不屈”,被杀,年仅二十岁。
一个二十岁就战死的少年将军,被后世演义成了一个更俊美、更悲情、死在淤泥河乱箭之下的罗成。
罗士信和罗艺没有任何关系,但民间硬生生给他安了一个“罗艺之子”的身份。
排第八的杨林,靠山王。
手持一对虬龙棒(或囚龙棒),隋文帝杨坚的弟弟。
他对隋朝忠心耿耿,一心想挽回天下大势。
扬州“反王夺魁大会”后截击各路反王,在麒麟山被罗成用回马枪刺死。
杨林的历史原型是隋朝将领杨爽,隋文帝杨坚同父异母的弟弟。
杨爽生于563年,卒于587年——年仅二十五岁就死了。
一个二十五岁早逝的年轻将领,在演义里成了活到隋末、白发苍苍还在为隋朝拼尽最后一滴血的“靠山王”。
排第九的魏文通,潼关总兵。
因擅使青龙刀且外貌酷似关羽,人称“花刀将”。
被神箭王伯当射死。
他的历史原型是隋炀帝时期的起义领袖尉文通。
大业六年(610年)六月,雁门尉文通聚众三千人据保莫壁谷。
隋炀帝派鹰扬府杨伯泉将其击破。
一个起义军首领,被演义改成了隋朝将领。
排第十的尚师徒,“四宝大将”——马鸣盔、七翎甲、提炉枪、呼雷豹。
虎牢关(或临阳关)总兵。
瓦岗军破关后,尚师徒献上四宝,将独生子托付给秦琼,然后横剑自刎。
尚师徒是《说唐全传》中的虚构人物,“在真实历史中并不存在”。
排第十一的新文礼,虹霓关总兵。
因有“横推八匹马”之力,人称“八马将”。
《说唐》中他设计将裴元庆引入庆坠山火雷阵烧死,随后被瓦岗众将围攻致死。
《瓦岗英雄》中他被王伯当毒箭射中左眼身亡。
新文礼同样是虚构人物。
排第十二的定彦平(又作丁彦平),双枪老将。
罗成的义父,把单枪破双枪的秘诀传给罗成。
一字长蛇阵中做阵胆助杨林攻打瓦岗,被罗成欺骗后落败。
《兴唐传》中他被罗成扎伤心灰意冷。
定彦平的原型源自《说唐全传》中的双枪老将曹延平。
在《说唐》原著中,曹延平手使双枪,打得第八条好汉杨林胆战心惊。
到了后世评书里,曹延平变成了定彦平,又变成了罗成的义父和“单枪破双枪”的牺牲品。
排第十三的左天成,汜水关总兵。
一口金背砍山刀,人称“金刀将”。
瓦岗军攻五关,他力敌五虎上将。
最终被裴元庆用链子锤打落山崖。
左天成是小说《兴唐传》中杜撰的人物。
排第十四的来护儿,是十八好汉中少有的正史真实人物。
隋朝大将,字崇善,江都人。
仁寿三年(603年)除瀛州刺史,赐爵黄县公。
大业年间随炀帝四处征讨。
大业十四年(618年),宇文化及在江都发动政变,来护儿和隋炀帝一起被杀害。
演义里把他排进了好汉榜——铁枪来护儿。
真实的来护儿没有使过什么铁枪,他只是一个在政变中被杀的隋朝忠臣。
排第十五的梁师泰,挂锤庄庄主。
一对镔铁轧油锤重一百六十斤。
后成为李元霸的开路将。
天昌关前被伍天锡三镋打死。
梁师泰是小说《说唐》与《兴唐传》中的虚构人物。
他的历史原型是隋末割据势力领袖梁师都——一个称帝建国的枭雄,在演义里成了一个被伍天锡打死的开路先锋。
排第十六的秦琼,终于从虚构回到了真实。
字叔宝,齐州历城人。
隋末唐初名将,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
贞观十二年(638年)病死,追赠徐州都督,陪葬昭陵。
贞观十七年(643年),唐太宗命阎立本绘秦琼等二十四功臣画像悬于凌烟阁。
秦琼的结局,是十八好汉中最好的之一。
他活到了六十八岁,以病终老,身后陪葬帝陵,画像入凌烟阁。
民间还把他和尉迟恭一起奉为门神——一个武将能得到的最高荣誉,莫过于此。
排第十七的尉迟恭,名恭,字敬德。
朔州善阳人。
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排名第七。
显庆三年(658年)因病辞世,享年七十四岁(一说七十三岁)。
唐高宗为之废朝三日,谥“忠武”,陪葬昭陵。
和秦琼一样,善终。
排第十八的单雄信,是十八好汉中结局最慷慨也最悲壮的一个。
隋末瓦岗起义军首领。
武德四年(621年),王世充降唐后,单雄信被下令处死。
徐世勣(李勣)以官爵相赎未果——他抱着单雄信嚎啕大哭,当场割下自己大腿一块肉给单雄信吃。
单雄信吃下徐世勣的股肉,践行同生共死的誓言。
然后慷慨赴死。
《旧唐书》称是李渊下旨处死单雄信。
《新唐书》则说是李世民下令。
无论谁下的旨,单雄信都是隋唐好汉中死得最硬气的一个——宁死不降。
《隋唐演义》与《说唐全传》是隋唐题材小说中最著名的两部。
褚人获的《隋唐演义》相对更符合史传记载,而如莲居士的《说唐全传》则把虚构推向了极致——天下十八条好汉的排名,原著仅明确提及十三位,后世说书艺人补充完善了定彦平、左天成、来护儿、梁师泰等人,最终形成了今天人们熟知的十八好汉谱系。
十八条好汉,十八条命。
雷击的、锤砸的、手撕的、火烧的、压成肉泥的、马尾巴扫碎头颅的、乱箭穿身的、回马枪刺透的、自刎的、被斩的——几乎没有一个是善终。
除了秦琼和尉迟恭。
这两个人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活到了唐朝建立,活到了凌烟阁画像,活到了民间把他们供上门板当门神。
而其他十六个人——或者真实存在却过早死去的裴行俨、罗士信、来护儿、单雄信,或者压根不存在的李元霸、宇文成都、雄阔海——全都死在了通往太平的路上。
回看大业十年那个死在长安的少年李玄霸,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一百多年后自己会变成一个手持八百斤大锤的怪物,不知道后人会给他编排出雷击、锤砸、被鱼俱罗斩杀等各种死法。
他只是一个十六岁就死去的孩子,《新唐书》用九个字记完了他的一生:“卫怀王玄霸字大德。
幼辩惠。
隋大业十年薨,年十六,无子。”
可就是这九个字背后的空白,让民间想象长出了十八条好汉的勇武与哀歌。
他们在说书人的嘴里活了又死、死了又活,每次死亡都比上一次更惨烈、更悲壮、更让人扼腕。
而真实的他们——那些战死沙场的裴行俨们、罗士信们、单雄信们——早已化入尘土,连一声叹息都没留下。
长安城的风吹过大业十年的那个秋天,吹过一个十六岁少年的棺木。
棺木里没有八百斤的大锤,没有天下无敌的传说,只有一个早逝的王子,和一个即将到来的、他永远看不到的盛世。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