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年帮同学家收水稻,他姐姐看上我,红着脸问我有没有对象

刘建国家的水稻田在村西头,挨着一片藕塘,那几天藕花开得正好,白的花瓣镶着粉边,风一吹整片塘子都香。但我没心思看花,弯腰割了不到两小时,腰就跟要断了一样。

我是1996年高中毕业之后头一回干这种重体力活。在学校那几年虽说也帮家里干过农活,但跟刘建国家这阵仗没法比。他家种了七八亩水稻,全指着这几天抢收,老天爷的脸说变就变,要是赶上一场连阴雨,稻子在地里发了芽,半年的辛苦就全白费了。

我本来不该出现在这儿。高中同学都散了,考上大学的去报到了,没考上的要么复读要么出去打工。我属于考上了但家里拿不出学费的那拨,通知书在家里的抽屉里躺了俩月,纸边都卷了。我爸蹲在门槛上抽了一宿的烟,第二天早上跟我说,儿啊,要不先不去了,等明年再说。我没说什么,把通知书塞回抽屉,第二天就拎着行李去镇上找活干。

刘建国跟我从初中就是同学,关系铁。他知道我的情况,那天特地蹬着自行车跑了十几里地到我家来找我,说家里收稻子缺人手,一天管三顿饭,临走再给一百块钱。我本来想推辞,他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少废话,明天一早来,不来咱俩绝交。”

我就去了。

头一天干活的时候我就发现,刘建国家的分工特别有意思。他爹带着我和刘建国在地里割稻子、打捆,他娘在家做饭、晒谷子,而他姐负责往地里送水和送饭,顺便把割下来的稻捆往田埂上搬。

他姐叫刘建芳,比我大两岁,那年应该是二十一。以前去刘建国家玩的时候见过几回,但没怎么说过话,就记得她个子高挑,话不多,总是笑盈盈的。她高中没毕业就回家帮着种地了,十里八村出了名的能干,犁地插秧割稻子样样拿手。

头一天中午,太阳毒辣辣的,我弯腰割了半垄地,后背的汗把褂子湿透了贴在身上。刘建芳挑着两只铁皮水桶从田埂上走过来,扁担压得肩膀微微歪着,步子却很稳。她把水桶搁在树荫底下,拿葫芦瓢舀了水挨个递给我们。

递到我这儿的时候,她多看了我一眼,说:“你脸晒得通红,别光顾着割,歇口气喝点水。”

我说了声谢谢,接过瓢仰头灌了大半瓢。井水刚打上来的,凉丝丝的,顺着喉咙灌下去,整个人都活过来了。我抹了把嘴,看见她还在旁边站着,手里拿着一条白毛巾,犹豫了一下递过来:“擦擦汗。”

我接毛巾的时候碰着了她手指,她飞快地缩回手,转身去收拾地上的空碗。当时我光顾着喘气了,什么也没多想。

第二天活更重,刘建国他爹说趁着天好,今天争取把东边那三亩也割完。早上五点半就下了地,露水重得跟下过雨一样,稻叶子上的水珠一碰就哗啦啦往下落,裤子从膝盖往下全湿透了,冰凉凉地贴在腿上。

到中午送饭的时候,我饿得前胸贴后背,蹲在田埂上接过刘建芳递来的搪瓷饭盒,打开一看是白米饭上盖着红烧茄子,还卧了一个煎鸡蛋。那鸡蛋煎得两面焦黄,边上带着一圈脆皮,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她。她正在给刘建国递饭盒,余光瞟了我一眼,又飞快地转开,耳朵尖红了一块。

刘建国打开自己那份,是白米饭配炒豆角,没有煎蛋。他嚎了一嗓子:“姐你偏心!为啥他有鸡蛋我没有?”

刘建芳的耳朵更红了,瞪了他弟一眼:“人家头一回来咱家帮忙,你天天在家吃白饭还好意思嚷嚷。”说完转身就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

刘建国端着饭盒冲我挤挤眼,压低声音说:“我姐给你加菜了,你小子有福气。”我拿筷子戳着那个荷包蛋,心里有点懵。那时候我心思都在怎么凑学费上,压根没往那方面想。

下午干活的时候我故意岔开注意力,埋头猛割稻子,镰刀抡得飞快。但余光里总能看到刘建芳的影子,她在田埂上搬稻捆,弯腰的时候碎花布衫往上扯,露出一小段腰;她拿草帽扇风的时候头发被吹起来,有几缕沾在汗湿的腮帮子上;她隔着半块田喊她弟过来搭把手,声音脆生生的,带着本地姑娘那种好听的尾音。

天黑收工的时候,我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手心里磨出两个水泡,挑破了一个,火辣辣地疼。刘建芳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管药膏,趁别人不注意塞到我手里,小声说了句:“晚上抹上,明天就不疼了。”然后快步走了。

第三天,事情有了变化。

那天收了早工,太阳还没落山,刘建国和他爹去镇上买麻袋了,他娘去邻居家借打谷机。院子里就剩我和刘建芳,她把晒好的稻谷一簸箕一簸箕地往麻袋里装,我在旁边帮忙撑口袋。两个人干活不说话,就听见稻谷粒哗啦啦流进麻袋的声音。

她装完一簸箕,直起腰擦汗,忽然问我:“你高中毕业了,有啥打算?”

我说找活干呗,总不能在家吃闲饭。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你……还考不考了?”

我说不知道,看情况吧。这话说出口自己都觉得没劲,赶紧岔开话题问她家里今年收成咋样。她顺着我的话说了几句,但明显心不在焉,装稻谷的动作慢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用簸箕翻着谷堆。

那天的晚霞特别好看,西边的天烧成一片橘红带紫的颜色,连院子里的老槐树都被镀了一层金。她站在这片晚霞里,忽然把手里的簸箕放下了,转过身来面对着我,两只手在衣角上搓来搓去。

我注意到她脸红了,从脖子根往上蔓延,整张脸都透着粉。她嘴唇动了好几下,像是有什么话在嘴里滚了好几圈,终于憋出了一句——

“那个……我、我想问你个事。”

我说你问呗。

她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小得差点被院子里那几只老母鸡的咕咕声盖过去:“你……你现在有没有对象啊?”

我手里的麻袋口差点没攥住。那句话钻进耳朵里,我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意思。院子里的老母鸡还在咕咕叫,隔壁谁家在炒菜,油锅滋啦一声响,香味隔着墙飘过来。晚霞照在她脸上,她睫毛低垂着,根根分明,脸皮薄得能看见下面细细的血丝。

我活了十九年,头一回被一个姑娘这么直截了当地问这种话。心脏咚咚地跳,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嘴张开了又闭上,愣是没说出话来。

她见我不说话,头更低了,声音里带了点慌乱:“我就是问问……你要是不方便说就算了……”说着就要转身去拿簸箕。

“没有,”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嗓子里有点干,“没有对象。”

她停住了,背对着我站了好几秒,然后慢慢转回来。脸还是红的,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两只手背在身后,脚尖在地上碾着土。

“那……”她又抿了抿嘴,“那你觉得……我咋样?”

这句话她是笑着说出来的,可耳根红得快要滴血。我看着她站在那片橘红色的晚霞里,碎花布衫被风吹得衣摆轻轻飘,头发丝上沾着细碎的金色光点。她长得不算多漂亮,但耐看,眼睛黑亮亮的,看人的时候很认真,像是要把你这个人从头到脚记在心里。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闪过我抽屉里那张卷了边的录取通知书,闪过我爸蹲在门槛上抽烟的背影,闪过刘建国骑十几里地来找我时满头大汗的样子,也闪过这两天她悄悄给我多盛的饭、塞给我的药膏、还有递毛巾时缩回去的手指头。

我说:“你挺好的。”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院子里那盏刚拧亮的白炽灯。她往前走了半步,距离近得我能闻到她身上混着稻谷香和汗味儿的气息,又忽然停住了,往后退回去,两只手背在身后绞来绞去。

“那……那你要是不嫌弃……”她声音越说越小,“等忙完这几天……咱俩……去镇上供销社逛逛?我听说新到了一批的确良的布,花色挺好看的……”

我点了点头。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两个酒窝深深地陷进去,转身去抱地上的簸箕,步子轻快得像踩了弹簧。走到堂屋门口她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羞、带着点喜,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盼。

我站在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手上的水泡还在隐隐作痛,腰也还是酸的,但心里那块压了好几个月的石头好像松动了一些。

那天晚上我躺在刘建国给我铺的竹床上,听着窗外藕塘里的蛙鸣,翻来覆去地想这事。刘建芳问我有对象没有,我说没有。可我心里清楚,我那种情况,拿什么去跟人家姑娘处对象?学费都凑不齐,前途一片漆黑,自己吃饱都费劲,哪有资格琢磨别的。

但我也忘不了她站在晚霞里红着脸的样子,忘不了她说“你觉得我咋样”时候那股又勇敢又慌张的劲儿。一个姑娘家能说出这种话来,得鼓起多大的勇气。我要是一口回绝了,那她往后该怎么想自己。

第二天早上出工的时候,她照例挑着水桶来送水。看见我,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但没说话,只是把水瓢递过来的时候多停了那么两秒。我接瓢的时候故意碰了一下她的手指头,她缩回去,瞪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恼也有笑。

刘建国那个大大咧咧的家伙还没看出端倪,蹲在地头啃馒头,一个劲儿催促快点干活。他爹倒是多看了我两眼,什么也没说。

那天干完活,我找到刘建国,跟他透了底。他听完一巴掌拍在我后背上,差点把我拍了个趔趄:“我就说我姐这两天不对劲,老往你跟前凑!原来是看上你了!行啊兄弟,你俩要真成了,那咱就是亲上加亲!”

我说你小点声,八字还没一撇呢。他嘿嘿笑,说有啥不行的,你人老实又能干,我姐也是实在人,你俩般配。

可我没告诉他的是,我连下学期的学费都还没着落。

过了两天,收稻子的活儿基本忙完了。临走那天下午,刘建芳果然来找我,说去镇上逛逛。我俩一人骑一辆自行车,她骑的是她弟那辆二八大杠,车座太高,她脚尖够着脚蹬子有点费劲,但骑得很稳,碎花布衫被风鼓起来,像一片会飞的叶子。

一路上她跟我说这说那,指着路边的棉花地说等秋天开了花白花花的一片可好看,又指着河里的鸭子说那几只都是她从小养大的。我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说话,心里的烦闷好像被风吹散了不少。

到供销社门口她把车锁上,跟我并排走进去。她在那匹月白色的确良布跟前站了好久,拿手摸了摸,回过头来看我一眼,又摸摸,最后说算了,下次再买吧。我当时兜里就揣着刘建国给的一百块钱工钱,犹豫了半天,一咬牙跟售货员说扯五尺。

布扯下来的时候她急了,说你干啥,这布贵,你留着钱自己花。我说你穿好看,就值了。她抱着那卷布,眼圈一下子红了,但嘴角是往上扬的,嘟囔了一句“你这人真是……”

回去的路上她骑在我旁边,忽然问我:“周平,你以后有啥打算?还考大学不?”

这回我没再含糊。我告诉她,通知书在家里放着,可学费凑不齐。我打算先打一年工,把钱攒够了,明年再去考。

她听完没说话,蹬了几步,忽然偏过头来:“你回去把通知书找出来,别撕了也别扔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跟平时笑嘻嘻的样子不一样,“你明年去考,钱的事……总会有办法的。”

我没回答她的话,但心里暖了一下。那是我那年秋天最暖和的一个瞬间。

到村口分开的时候,她下了车,抱着那卷布站在路边,看了我半天。最后她说:“你明天还来不?”

我说收完稻子了,还来干啥。

她抿着嘴笑了一下:“那你以后常来啊。”

我骑上车走远了,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棵大柳树底下,碎花布衫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那卷月白色的布被她抱在怀里,跟她脸上的颜色一个样。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抽屉里那张录取通知书又翻出来看了一遍。黄纸黑字,盖着大红戳子。纸边已经卷得不成样子了,可上面的字我一个不落地全认识。我把它铺平了,夹在一本旧书里,放在了枕头底下。

窗外月亮很亮,亮得跟那天她问我有没有对象时候一样。我在想,有些东西,也许真的还有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