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小芳把离职申请表递过去的时候,手指头有一点抖。

那页A4纸被她捏了一路,边角已经微微发软。她站在老板办公室门口敲了三下,里面说进,她才推门进去。

老板姓郑,四十多岁,正在看手机。他抬头看了覃小芳一眼,说有什么事。覃小芳把那张纸放在桌上,说郑总,我想离职。郑老板拿起来扫了一眼,正要放下去的时候目光停住了。

他盯着薪资那一栏,那里填着一个数字:1650。

他皱了皱眉,又把表重新拿起来凑近了一些,看了两秒之后抬起头来看着覃小芳,说你在公司干了多久了。覃小芳说四年。郑老板说四年了,你月薪多少?覃小芳说一千六百五。

郑老板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副总,又看了一眼副总身后的助理,然后目光又落回到覃小芳身上。你进来的时候是多少?覃小芳说一千六。郑老板说涨过五十?她说对,第二年开始涨的,涨了五十,一直到现在。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办公桌面上,那张离职申请表的边角被光照得微微发白。覃小芳站在办公桌前,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她穿着一双旧的运动鞋,鞋帮磨得有点发毛了,左脚的那只鞋带换过一根颜色稍深的,打了个不太对称的结。

郑老板把那张表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扣了两下。他转头看向坐在旁边沙发上的副总,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屋里。周总,她的薪资是你审批的吗?副总周明正端着茶杯,听了这话放下杯子,说人事那边报上来的我批的,但具体的定薪是李助理跟的。

郑老板又看了一眼站在周副总身后的助理小李。小李往前走了半步,说她的岗位就是普通行政,公司这个岗位的薪酬标准是两千到两千五,可能是当时填表的时候写低了。郑老板说写低了四年?小李没接话。郑老板又把离职申请表拿起来看了一遍,说一千六百五,在广西这个地方,租个单间都够呛。

他问了覃小芳一句,你是怎么过的这四年。覃小芳说跟人合租,一个月六百,剩下的吃饭,偶尔给家里寄一点。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重复了无数次的日常。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老板把那张表放下,说覃小芳你先出去等一下,这个事我再了解一下。覃小芳转身出去了,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她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慢慢出了一口气。旁边过道上有人在打印,机器嗡嗡响了一阵又停了。

门里面,郑老板看着周副总和助理小李。他把离职申请表转了个方向,让周副总也能看见薪资那一栏。周副总看了一眼之后摸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他说她刚来的时候是我面试的,当时谈的是两千二,我给的人事通知单上也是这么写的。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停顿了一下,像是话到嘴边又退了一步,然后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助理小李。

小李站在窗边,背对着光,脸上的表情被光照得半明半暗。他说我记得当时填表的时候薪资那一栏是空着的,后来补上去的时候可能写错了。他说这话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郑老板说那她四年都没发现自己拿少了。小李说可能她没查过工资条。郑老板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个在自己公司干了八年的助理,说你把四年来所有人的薪资明细调出来给我看看。

小李站了一会儿,说系统里可能有记录。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手机背面来回划了两下,动作不大但一直没停。郑老板看着他说,你现在就去调。小李出去了,办公室门关上的时候带起一阵轻微的风,郑老板盯着那份离职申请又看了一遍,一千六百五,用蓝墨水写的,每个数字写得清晰规整,像是她早就知道自己能写上去的是什么。

覃小芳在走廊站了十几分钟,然后回工位收拾东西了。她的工位在办公室靠墙的一个角落里,桌子上放着一个用了很久的透明水杯、一盆没有标签的小绿植、几支笔,还有一些文件夹。她拿了一个纸箱,把东西一件一件放进去,动作很慢。

旁边桌的同事凑过来小声问,你离职了?她点点头。同事说你找到下家了?她说还没有,先辞再说。同事看了一眼她的工资条,说一千六你干了四年?她说嗯。同事沉默了一下,说你居然能忍这么久。

下午的时候小李拿着一张打印表进了郑老板办公室。他站在桌前把表递过去,说这是行政岗近四年的薪酬记录。郑老板接过来逐行看了一遍,大多数人的工资都在两千以上,有的已经涨到两千八了。只有覃小芳那一行是1650,四年没变。他又往前翻了一页,看到她刚入职那年的记录,那行数字写的是2200。

他翻到第二年的页面,她那条工资记录被人用笔划掉了,在旁边重新填了1600。那个修改栏里没有标注日期,没有修改人签名,没有任何审批记录。郑老板把表放在桌上,两个数字并排摆着,一个被划掉了,一个续了四年。郑老板没有说话,把那页纸放在桌上,对小李说你先出去。

覃小芳抱着纸箱走到门口的时候,郑老板从办公室里出来了。他叫住她,说覃小芳你留一下。覃小芳站住了,纸箱抵在腰间。郑老板说你的工资问题我查过了,确实存在错误,该补的给你补,你暂时不用离职。覃小芳说郑总我不是为了钱走,我是因为干不下去了。她说话的时候还是那副平静的表情,纸箱被她换了一只手托着,身体的重量微微往那只手上偏了一下。

郑老板看着她,说你干了四年,公司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有数。覃小芳说公司对我不差,但这份工资我没法再拿下去了。她说完抱着纸箱往外走,路过周副总的办公室门口,门开着一条缝,周副总坐在里面看着手机。她经过的时候他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了一下,又落回去了。她没有听到周副总叫住她。

她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小李从走廊另一头跑过来,说你的工资补发已经走流程了,下个月一起到账。覃小芳说你跟郑总说一声,不用补了,我走了。她按了电梯按钮,电梯从楼上慢慢降下来,指示灯一格一格跳。小李站在她身后说你这个情况公司也有责任,补发是应该的。

电梯门开了,覃小芳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合上之前她看了一眼走廊,小李还站在那儿。电梯门完全合拢之后她转过去面对着门,纸箱搁在脚边,电梯下行的时候她靠着箱壁闭了一下眼睛。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郑老板发来的消息,说下周有空的话可以再谈谈。她没有回,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

一楼到了,她拎起纸箱走出去。大厅的自动门在她面前打开,外面的阳光涌进来,她眯了一下眼才走出去。门口花坛旁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穿快递服的小哥,正在低头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她穿过广场往公交站走,纸箱在她怀里被风吹了一下,里面那盆绿萝的叶子晃了晃。

后来她没有再回公司。补发的工资过了一个多月才到账,扣完税以后她没细算,转手给家里打了过去。郑老板没有再找她,小李也没有。她后来在一家小公司找了份文员的工作,起薪两千四,试用期过后两千八。她领第一个月工资的时候去银行取了两千出来,数了一遍,叠好放进信封里。

有一次她在街上碰见以前那个同事。同事拉着她说上次你走了之后公司查了好几个人,周副总被调去分公司了,小李也辞了。覃小芳听着,说哦。同事说你那时候要是闹一闹,说不定能拿到更多赔偿。覃小芳说我想要的拿到了。

她没说想要的是什么,把手里拎的菜换到另一只手上,跟她道了个别往巷子深处走了。巷子两侧的墙根下蹲着一只黄猫,正在低头舔自己的前爪,她走过的时候猫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继续舔了。风吹过来把路边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她踩着那些叶子走过去的时候它们贴着地面滑了一小段,又落了回去。纸箱里的绿萝被她带回了家放在窗台上,叶子比之前宽了一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个透明水杯上,水杯里装了半杯水,没过绿萝的根茎。她走到窗台边把叶子转了转方向,让它每一面都能晒到太阳。阳台上的花都被浇过了,她拧上水龙头,把壶放回原处,擦了擦手上的水,走进客厅坐下来,手里的杯子是温的,搁在桌面上,杯底的水印一点点收干,最后只剩一圈淡淡的弧线。她没有再去擦它,坐在旁边看着它慢慢消失,像潮水退远之后留在沙上的那条细线,不被踩到就不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