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次见到那么多人围着一张面皮。
是在哈尔滨一栋老居民楼里。朋友带他回家吃饭。一进门,就看见客厅中间摆着一张圆桌。桌上没有菜。只有一大盆面,一盆馅,几根擀面杖。三个女人坐在桌边。一个揉面,一个揪剂子,一个擀皮。还有两个男人,站在阳台上抽烟。电视开着,没人看。孩子在屋里跑。那种乱,不让人烦。反而很满。
他叫迭戈,阿根廷人。在他的国家,过节也热闹。烤肉,啤酒,很多人。但那是出去吃。是烤炉在院子里,炭火在风里。不像这里。所有人挤在一间不大的屋子里,为了一张饺子皮,把手伸到同一张桌子上。
他后来在笔记里写:“我们过节烤肉,是各烤各的。你们过年包饺子,是全家围着一张面皮。我开始不懂。后来才明白,那面皮不是食物。是理由。是给一家人,一个把手凑到一起的理由。”
一、他第一张皮,像一块不规则的地图
朋友让他试试。他洗了手,坐到桌边。小姨给他一块面。很软。他捏了捏,像捏一块刚睡醒的面团。他学着用擀面杖。手不听使唤。左边厚了,右边薄了。再一滚,成了长条。桌上的人都笑。一个老太太说:“你这像烙饼。包不了馅。一煮就破。”
他不服,又擀。这次更糟。皮粘在擀面杖上,扯下来时破了个洞。朋友说:“你看。这事,急不来。面要转。手要轻。一边转,一边推。不是用蛮力。是顺着它。”
他后来在笔记里写:“我在阿根廷烤肉,讲究的是火候。可包饺子的火候,不在火上。在手里。你手重了,皮就死。你得让它动。一边转,一边推。像在哄一个很轻的东西。我擀了十几张,没一张能用。可我发现,这张桌子旁边,没有人嫌弃我。她们就让我糟蹋。糟蹋完了,再递给我一块。我忽然觉得,这包饺子,不怕你慢。就怕你不坐过来。你坐过来了,不会包也是好的。”
二、每个人手里都有活,才叫团圆
他后来不再擀皮。就看。
揉面的,是个六十多岁的女人。手上全是面。她把那团面按过来,折过去。一下一下。不赶。揪剂子的是个年轻媳妇。她不用秤。手指一拧,一个剂子。不大不小。像从面里长出来的小耳朵。擀皮的,手快。一张皮,三秒。圆得不行。包馅的,更神。皮一托,馅一放。两手一捏。一个鼓鼓的饺子,像只小元宝。
“我看他们干活,像看一条线。面从盆里出来,到揪剂子,到擀皮,到包。最后到盖帘上,排成队。没人指挥。可没人挡着谁。那种顺序,是家里长出来的。不是谁教的。是很多个年三十,慢慢顺下来的。我们阿根廷人,也有家庭分工。可没这么细。细到每个人,都有自己那一小块。你不做,别人也得等。所以你得在。团圆不是坐在一起。团圆是每个人手里,都有一件该做的事。做到了一起,那才叫圆。”
三、包的不是馅,是把人按进面里
他问:“这饺子为什么一定要自己包?买不行吗?”
东北阿姨笑,说:“买的是饺子。包的是团圆。你光买几袋,往锅上一煮,是省事。可家里没声儿。包饺子,图的是下午那一段。全家围着,擀的擀,包的包。说说话,拌拌嘴。一年到头,就这几天最热乎。饺子好坏,不关键。关键是你坐这儿了。你手上有面了。你剥了蒜,倒了醋。这年,才算开始。”
他后来在笔记里写:“我忽然懂了一个中国词,叫‘张罗’。我们过节,也张罗。可我们是去市场买。去超市搬。这里的人,是把面粉和水,慢慢变成一张一张小圆片。不是图吃。是图那段时间。那段时间里,家里人都是活的。是动的。是互相挤着的。你碰我,我碰你。面和手,手和面。肉馅里的葱香。电视里的春晚。锅里的水开了。那都是团圆。不只是坐。是动。是一整家人,为了一个很旧的习惯,再忙一次。”
四、他吃到了第一口自己包的饺子
那天的饺子,他包了七个。都不好看。有的裂了,有的瘦。可下锅之后,一个没破。他端着自己的碗,坐在角落。那七个饺子,像七个很小的、烫过的月亮。他夹起一个。吹了很久。放嘴里。馅是猪肉白菜的。皮不厚。咬开,一点汁流出来。不冲。就是香。很家常。像被人从胃里轻轻拍了一下。
他后来写:“我在阿根廷吃过很多烤肉。肉很大块。很响。可饺子不一样。它小。你得一个一个来。它不让你狼吞虎咽。它把肉和面,包成很小的一口。你吃它,像在吃这户人家的一整个下午。那里面有面,有手,有笑,有几个孩子跑来跑去。我吃得慢。不是舍不得。是那顿饭,太像家了。我离家很远。可那七个丑饺子,把我塞进了一个很窄、很暖的位置里。那位置,就在那张圆桌旁边。我什么都没做。可他们给我留了座。这比什么都重。”
五、原来饺子是给深夜回家的人留的
后来,他先下桌了。坐在沙发上。有个老人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新煮的饺子,往阳台走。他以为老人要抽烟。结果老人把碗放在窗台上。说:“给你哥也端一碗。他每年都晚回来。回来时,饺子还热,他才觉得回了家。”
他当时没听懂。朋友后来解释,说这家的哥哥在铁路上,大年三十也常常晚归。但家里总给他单独留一盖帘。等他回来,锅一开,现下。不让他吃回锅的。他们说,人回得晚,饺子得热。不然那口饺子,就不是年。
迭戈后来在笔记里写:“我们阿根廷人,烤肉是给人聚的。可饺子,是给人等的。你看那盖帘上,还有没下锅的。那不是剩下。是留给还没回来的人。你不在,这锅水不响。你一到,锅就开。热热的一碗,像在说,进来,都给你留着。我以前不知道,饺子最深的,不是包。是等。是有人,把一个一个饺子,提前包好,放在那儿。等一个很晚回家的人。这种温柔,太具体了。具体到一个饺子的温度,都替你算好了。我们过节,也热闹。可这种等人回家的饺子,我没见过。它不声张。它只是放着。像这个家,一直没睡。”
六、他回阿根廷后,也包过一次饺子
回布宜诺斯艾利斯后,有一次,他试着包饺子。没有中国面粉,也没有那双会擀皮的手。他就买现成的皮。拌了一小碗馅。一个人。包了二十个。然后烧水。等水开。窗外的天很蓝。他站在锅边,忽然有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后来在笔记最后写:
“我一个人包了二十个饺子。皮是买的。馅也一般。煮出来,破了一半。可我还是吃完了。不是好吃。是我有点想哈尔滨那户人家。想那张圆桌,想那几个女人,想那一盖帘没下锅的饺子。我以前觉得,饺子就是吃的东西。现在知道了,饺子是理由。是让一家人坐下来,把手伸到同一张桌子的理由。你包得好不好,没关系。你坐没坐过来,才重要。我坐过来了。在很远的地方,一个人,也坐过来了。只是这桌子,有点空。我想,下次有朋友来,我也给他包。不请他吃。请他坐。坐下来了,就给他下饺子。等他走的时候,再给他说一句:锅里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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