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长回乡探亲遇到黑店敲诈,警卫员暴打老板的手下,惊动市委书记
楔子
离乡四十二载,他从一个放牛娃成了共和国将军。这次轻车简从,只想给爹娘坟上添把土。可有些人,偏要在英雄的归途上,撒下一把钉子。
第一章 归途
越野车拐下高速,驶入那条通往凤凰山的老路时,顾长山摇下车窗,一股混合着泥土和松脂香气的风灌了进来。
“军长,您把衣服披上,外面凉。”后座上的警卫员周铁山递过来一件旧军大衣,袖口已经磨得发白,领子上的绒毛也掉了大半。
顾长山摆摆手,眼睛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白杨树。树干上刷着齐整的白灰,像是列队送行的兵。四十二年了,树都长粗了好几轮,可山还是那座山,路却窄了许多。
“周铁山,停一下车。”
车子靠边停下。顾长山推开车门,站在路边一处高坡上往下望。凤凰山像一只敛翅的鸟,静静地伏在暮色里。山脚下,顾家坳的轮廓影影绰绰,几缕炊烟正从青瓦屋顶间升起来。
“我家以前就住那儿,村东头第三棵老槐树底下。”顾长山抬手一指,手指却轻轻颤了一下。他认得那棵槐树,树冠比以前更大了,像一把撑开的巨伞。
周铁山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这年轻人肩宽背厚,身高一米八几,站姿像标枪一样笔直。从特战旅选调到军部警卫连,再跟着顾长山,已经三年了。
“军长,天快黑了,咱们先进村吧。”
顾长山应了一声,却没动。他俯下身,从路边抓了一把土,土是黑褐色的,带着潮气。他攥了攥,土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这地肥啊。”他喃喃道,“我爹娘就是靠着这几亩薄田,硬把我供到了县中。”
他们重新上车。车开得很慢,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沙沙的响声。路过村口的土地庙时,顾长山让车停下,下车拜了三拜。庙是翻修过的,红漆鲜亮,可庙前那对石狮子还是旧物,一只缺了左耳,一只断了尾巴。
“小周,你信吗?我十六岁那年走的时候,就在这庙里躲过雨。那天雨大得啊,天都下漏了。我怀里揣着两个窝头,还是邻居张婶塞给我的。我对着土地爷许愿,说将来要是有出息了,一定回来给他重塑金身。”
周铁山咧开嘴笑了:“军长,您现在回来了,土地爷可不得高兴坏了。”
顾长山哈哈一笑,笑声在暮色里传出很远。
车子开进村子,停在一片空地上。几个孩子先围了过来,怯生生地扒着车窗往里看。几个老人正蹲在墙角下棋,听到动静也抬起了头。
顾长山下了车,整了整衣领。他穿着便装,深灰色的夹克衫,里面是件半旧的白衬衫,下身一条黑裤子,脚上是一双软底布鞋。这身打扮放在城市里,再普通不过。
“三叔!”顾长山冲着一个戴瓜皮帽的老人喊道。
那老人眯着眼打量了好半天,猛地站起身,棋子哗啦撒了一地:“你是……你是长山?顾老大家的老二?”
“是我,三叔,我回来了。”
老人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一把攥住顾长山的手,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浑浊的眼泪从沟壑纵横的脸上淌下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你爹娘……他们……”
“我知道。”顾长山轻声说,“他们走得早,我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好孩子,你有出息了。你爹娘在天上看着呢,肯定高兴。”
寒暄过后,顾长山问起村里的情况。三叔叹了口气,说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村里剩下老人和孩子。地都承包给了几个大户,种药材的、种果树的都有。日子比从前好过些,可也有不少糟心事。
“南山那一片,被城里来的老板圈了,说要建什么度假村。地圈了三年了,只围了铁丝网,啥也没动。好几家的祖坟都在里头呢,上坟都得偷偷摸摸。”
顾长山皱了皱眉:“没人管?”
“谁来管?听说那老板来头不小,县里有人。上个月老五去理论,被打断了三根肋骨,现在还在医院躺着。”
正说着,一个瘦高个子的年轻人挤进人群,朝顾长山鞠了个躬:“顾伯伯好,我是小辉,顾老五的儿子。”
顾长山想起来了,老五是同族的堂弟。他拍拍小辉的肩膀:“你爹的事,我记下了。”
当晚,顾长山住在三叔家。三叔家的房子是前几年翻新的,二层小楼,贴着白瓷砖。三婶做了一大桌子菜,杀了只老母鸡,又去村头买了二斤肉。
饭桌上,三叔几杯苞谷酒下肚,话就多了起来。从村里的地讲到路上的车,从镇上的新医院讲到县里的领导班子。顾长山认真听着,不时插两句。
“长山,你这次回来,待几天?”
“说不好,看看再说。”
三叔压低声音:“你如今是军里的大官,可别贸然出头。那帮人,手黑着呢。镇上开饭店的刘大彪,外号‘刘黑子’,就是给那老板办事的。他那店,明着是饭店,暗地里净干些敲诈勒索的勾当。过路的货车司机、来旅游的外地人,进去吃碗面,结账能要出天价。不给?哼,后厨出来几个横眉竖眼的,家伙往桌上一拍,看你给不给。”
周铁山正往嘴里扒饭,闻言差点噎住,抬头看了顾长山一眼。顾长山面不改色,给三叔倒了杯酒:“三叔,接着说。”
“就说上个月,两个南方来的生意人,在镇上打听收核桃的事。被刘黑子的人盯上了,说他们抢生意,把人扣在店里,最后一人拿了两万块才放人。报了案,派出所来转了一圈,说是经济纠纷,调解了事。那两人出了镇子,车胎被扎了四个,后视镜都给掰了。”
周铁山放下筷子,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铁山。”顾长山叫了一声,周铁山才回过神,站起来添饭去了。
夜里,顾长山躺在陌生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有只布谷鸟在叫,声音忽远忽近。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父亲背着粮食走三十里山路去县城卖,回来时给他带了一颗水果糖;想起母亲在油灯下纳鞋底,针尖在头发里划一下,再用力扎进厚厚的布层;想起自己穿上新军装那天,全村人都来送行,母亲把家里最后两个鸡蛋煮熟,塞进他的背包里。
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睡过去。醒来时,三叔已经下地回来了。
“长山,今天去坟上看看?”
“嗯。”
顾长山从包里拿出两条烟、两瓶酒,又取出一叠纸钱。三叔带着他,沿着一条杂草丛生的小路往后山走。走到半路,三叔忽然停下,蹲下身把路中间的一块大石头搬到路边。
“这路啊,以前能过架子车。现在没人修了,草都快把人埋住了。”
顾长山没说话。他看见路边有一截断碑,上面刻着“顾氏先茔”四个字,被人从中间砸断了。他弯下腰,想把断碑扶起来,却发现下面半截已经沉进土里,搬不动了。
“去年修路的人来挖的,说是路基要拓宽。我们争不过,只好眼睁睁看着。”
顾长山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爹娘的坟在向阳坡上,两座并排的土坟,坟头草已经长得很高。坟前的石供桌倒还完整,只是香炉裂了一道口子。顾长山在坟前跪下,点燃纸钱,看着火苗跳动着,青烟袅袅升起。
“爹,娘,长山回来了。”
他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潮湿的土地上。周铁山站在一旁,也跟着鞠躬,然后蹲下身,用随身带的工兵铲清理坟头的野草。这后生手脚麻利,不一会儿,两座坟就收拾得清清爽爽。
“军长,要不要立块碑?”
顾长山想了想,说:“明天去镇上买。”
第二章 黑店
第二天上午,顾长山和周铁山来到镇上。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头贯到西头,两边挤着些小饭馆、杂货铺、农资店。逢集的日子,街上人挤人。卖菜的把竹筐摆到路中间,卖鱼的把水盆搁在路牙子上,鱼尾巴拍起的水花溅了路人一裤腿。
顾长山在农资店买了两棵树苗,一捆纸钱,又去隔壁棺材铺定了两块石碑料。老板说刻字要等三天。
从棺材铺出来,已经快中午了。太阳毒辣辣地照着,柏油路面上蒸腾起一股热气。顾长山有点饿了,抬头看见不远处有家饭店,招牌上写着“福满楼”,门口彩旗招展,玻璃门窗擦得锃亮。
“铁山,进去吃碗面。”
店里很宽敞,桌椅整齐,墙上挂着几张过时的明星海报。一个胖女人坐在吧台后面嗑瓜子,见有人进来,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吃啥?”
“两碗牛肉面。”
胖女人朝后厨喊了一声,又继续低头嗑瓜子。
面上得倒快,满满两大碗,汤面上浮着几片薄薄的牛肉。顾长山吃了一口,味道很一般,面有点夹生。周铁山呼噜呼噜吃得很快。
“老板,结账。”
胖女人踱过来,手里拿着个计算器:“一百二。”
周铁山掏钱的手停在半空:“两碗面,一百二?”
“牛肉面六十,明码标价。”胖女人指了指墙上一张手写的菜单,字迹潦草,六十后面确实写着牛肉面三个字,但字体小得几乎看不清。
“什么牛肉面六十?”周铁山声音大了起来。
胖女人脸色一沉,把计算器往桌上一拍:“吃不起别吃。穷当兵的还上什么馆子。”
“你再说一遍?”周铁山站了起来,高大的身躯把胖女人吓得后退一步。
“咋地?还想打人?”胖女人朝后厨喊,“当家的,有人想吃霸王餐!”
话音未落,后厨门帘一掀,出来三个男人。为首的一个满脸横肉,脖子里挂着条金链子,嘴里叼着半截烟。后面两个瘦一些,一人拎着根擀面杖。
“谁?谁他妈不想给钱?”金链子男往店中央一站,眼睛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周铁山身上。
周铁山没动,但顾长山能感觉到,这后生的脊背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
“老板,”顾长山站起来,语气平和,“一碗牛肉面,市场价八块。你收六十,不合适。”
“不合适?”金链子男嗤笑一声,“你去打听打听,这条街上,我刘大彪的面就是这个价。吃都吃了,还想赖账?要么给钱,要么……”他朝墙角的一堆空酒瓶子努了努嘴。
周铁山突然动了。
他动作极快,那金链子男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半截烟已经被打飞。下一秒,周铁山一个近身,左手扣住对方手腕,右手顺势肘击其肋下。金链子男闷哼一声,整个人像袋土豆一样软倒在地。两个拎擀面杖的愣了一下,挥杖就打。周铁山不退反进,用左臂格开一根,右拳直捣另一人面门。只听咔嚓一声,那人的鼻梁骨断了,血溅出来,把白墙染红了。
剩下那个还想跑,被周铁山从背后一脚踹在腰上,整个人飞出去两米,撞翻了一张桌子,碗碟碎了一地。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
胖女人尖叫起来,声音尖利得能戳破人的耳膜。周铁山扭头看了她一眼,她立刻捂住嘴巴,缩到了吧台后面。
顾长山从口袋里掏出一百二十块钱,放在桌面上,用茶壶压住。
“面钱我给了。但你们敲诈的账,会有人来算。”
他转身走出饭店,周铁山跟上。阳光很烈,街上的行人纷纷侧目。有人从隔壁店铺探出头来看,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军长,我是不是冲动了?”周铁山低声说。
“不冲动,还让人拿酒瓶子砸脑袋?”顾长山语气平静,“你做得对。但记住,能打不算本事,有理才是。”
他们刚走出没多远,身后传来一阵骚动。顾长山回头一看,那金链子男被人扶出来,手里举着手机,对着他们狂拍。
“你们等着!有种别走!”
周铁山停下脚步,刚要转身,被顾长山拉住了:“别跟这种人纠缠。走。”
他们拐进一条小巷。顾长山轻车熟路,七拐八绕,走到了镇子后面的河边。河水很浅,哗哗地流着,几个妇女在河边洗衣服。
“军长,那帮人不会善罢甘休。”周铁山说。
“我知道。”顾长山笑了笑,“所以我倒要看看,他们能闹出什么动静来。”
他们在河边坐了一会儿。顾长山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弯了弯腰,手腕一抖,石头在水面上跳了五个水漂。
“铁山,你看,水漂打得再远,最后还是要沉下去的。人也一样,飘得再高,不能忘了自己是从哪儿来的。”
周铁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话音刚落,顾长山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是个陌生号码。
“喂?”
“你是顾长山?”对方声音粗哑,带着明显的敌意。
“我是。”
“我刘大彪。我告诉你,今天这事没完。识相的,赶紧过来给我兄弟们跪下道歉,再赔十万块医药费。不然……”
“不然怎样?”
“不然你走不出青石镇!”
电话挂了。
顾长山把手机放回口袋,转头对周铁山说:“听见了?让我去跪下道歉,还要赔十万。”
周铁山拳头捏得咯咯响:“军长,我今晚就去把这黑店平了。”
“用不着。”顾长山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我回乡探亲,本来就是想看看家乡变成了什么样子。既然碰上了,那就看看,这青石镇的天,到底是黑的还是蓝的。”
第三章 惊动
下午,顾长山回到村里。他没提饭店的事,只说买石碑的事定好了。三叔也没多问,张罗着去镇上打酒。
顾长山独自坐在老槐树下乘凉。几个孩子围过来,问他是不是大官。他笑,从口袋里摸出几颗糖。那是早上出门时,三婶塞给他的。
“官不在大,在于为老百姓办实事。”他说完这话,自己也笑了。跟孩子们说这些,太深了。
傍晚时分,村里开来两辆车。一辆黑色轿车,一辆警车。车上下来五六个人,气势汹汹地往三叔家走。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平头,金丝眼镜,穿着一件藏青色Polo衫,腋下夹着个手包。后面跟着两个穿制服的民警,还有一个捂着鼻子的瘦子,正是中午被周铁山打断鼻梁的那个。
“谁是顾长山?”平头男人站在院门口喊。
三叔正在喂鸡,吓得手里的破碗掉在地上,玉米粒撒了一地。
“你们干啥?”三叔上前想拦,被一个民警伸手挡住。
顾长山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廊檐下。周铁山跟在他身后,脸绷得紧紧的。
“你就是顾长山?”平头男人上下打量他,“我叫赵启明,镇派出所副所长。中午在福满楼,你的人把三个店员打伤了,其中一人鼻骨骨折,属于轻伤。现在伤者报案,要求依法处理。你们跟我走一趟吧。”
“依法处理?”顾长山笑了笑,“赵所长,你了解清楚情况了吗?是福满楼先敲诈我们,两碗面要一百二。我给了钱,也报了警,派出所到现在都没出警。现在人倒先来了,还要带我走?”
赵启明脸色一沉:“敲不敲诈,不是你说了算。打人却是事实。走,所里说。”
周铁山上前一步,挡在顾长山面前:“要带人,先问我同意不同意。”
“怎么,你们还敢袭警?”赵启明手按在腰间的警棍上,后面的民警也上前一步。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顾长山拍拍周铁山的肩:“铁山,让开。我跟他们走一趟,不要紧的。”
“军长……”周铁山急了。
“没事。”顾长山走下台阶,朝赵启明说,“赵所长,我可以配合调查。但有一条,我这位警卫员,你们不能动他。”
“行啊。只要他不闹事,我们也不为难他。”赵启明说这话时,眼睛朝周铁山瞟了一下,带着几分忌惮。
顾长山被带上了警车。周铁山站在路边,拳头攥得发白。他想跟上去,但又不敢违抗顾长山的命令。
警车开走没多远,三叔一拍大腿:“坏了!那赵启明跟刘大彪是表兄弟!长山进了派出所,能有好果子吃?”
周铁山脸色铁青:“三叔,镇派出所在哪儿?”
“往东走三里地,路北有个大院子就是。”
周铁山拔腿就跑。他没有车钥匙,但步子快得像一阵风。从村里到镇上的路,他走了不到二十分钟。
到了派出所门口,周铁山正要进去,被门卫拦住:“干什么的?”
“找人。”
“找谁?派出所是你随便进的吗?”
周铁山站在门口,像半截铁塔。他抬头看了看派出所的牌子,心想不能硬来,得先打个电话。
他拨了一个号码。那边很快接了。
“哪位?”
“江参谋,我是周铁山。军长在青石镇被派出所带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什么情况?说清楚。”
周铁山简短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你先别轻举妄动。我马上向军区报告。”江参谋顿了一下,“你看好军长,别让他吃亏。”
“是。”
周铁山挂了电话,在派出所斜对面找了个墙角蹲下。他的目光一直盯着派出所的大门,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出去的豹子。
天渐渐黑了。派出所里的灯亮了起来。周铁山借着灯光,看见院子里有人进进出出。过了大约一个小时,又开来一辆车,下来几个人。其中一个瘦高个,周铁山认得,正是刘大彪。
刘大彪进了派出所,大摇大摆,像是进自己家一样。
周铁山的心揪紧了。
而此时,顾长山正坐在派出所二楼的一间办公室里。对面坐着赵启明,旁边还有一个年纪稍大的民警,拿着本子做笔录。
“说说吧,为什么打人?”
顾长山不慌不忙:“赵所长,我再说一遍。福满楼两碗牛肉面收一百二,这是敲诈。我警卫员出于自卫,制止了对方进一步施暴。整个过程,我没有动过手。”
“自卫?”赵启明冷笑,“人家好好开饭店,你去吃面,不给钱,还打人。你管这个叫自卫?”
“我给了一百二,就在桌上放着。”顾长山说,“你们可以去查。”
赵启明跟旁边那个民警交换了个眼神。那民警放下笔,出去了。
没一会儿,门被推开,刘大彪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衣服,脖子上金链子还在,脸上擦着药水,一边脸肿得发亮。
“就是他!”刘大彪指着顾长山,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赵所长,这人仗着当过兵,仗着有人,在我们店里白吃白喝,还打伤我三个兄弟。这算不算寻衅滋事?算不算故意伤害?”
赵启明摆了摆手:“刘老板,你先别激动。人已经在这了,会依法处理。”
“依法处理?”刘大彪拍了拍手包,“赵所长,我兄弟的医药费,少说三万。精神损失费、误工费,加起来十万。他要是不拿钱,我就要告他,把他告到坐牢!”
顾长山听着这些话,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的目光越过刘大彪,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上。远处有几点灯火,像是谁家的窗户。
“刘大彪。”顾长山忽然开口,“你这些年的所作所为,青石镇的老百姓心里都有一本账。我不是第一个被你敲诈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你记住,人在做,天在看。天不看的时候,总有人会看。”
刘大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哟,还教育起我来了。赵所长,你听听,这算什么?威胁我?”
赵启明拍了拍桌子:“顾长山,好好配合调查,别说那些没用的。你叫什么名字,身份证号,从哪儿来,来青石镇干什么?”
顾长山没说话。
他慢慢摘下腕上的手表,放在桌上。那是一只老款上海表,表带已经磨损得厉害,但表盘干净,走得精准。然后他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红本,放在手表旁边。
“赵所长,这是我的证件。”
赵启明疑惑地拿起那个小红本,翻开一看,脸色刷地变了。
那是一本军官证。照片上的人,穿着军装,面容严肃。职务一栏写着:某集团军军长。军衔一栏:少将。
赵启明的手开始发抖。他抬头看顾长山,又低头看证件,来回看了三遍,最后把证件轻轻放回桌上,咽了口唾沫。
“顾……顾军长……”
刘大彪还在旁边嚷嚷:“什么军长不军长的,赵所长,你可别被个假证件唬住……”
赵启明猛地站起来,把刘大彪拉到门外,压低声音:“你给我闭嘴!这人来头大得吓死人,别说你,就是县长来了也……你赶紧走,今晚这事,我先想办法……”
刘大彪也慌了:“那……那我兄弟的伤……”
“还什么伤不伤的!你还想不想活了!”
两人的对话隐隐约约从门外传来。顾长山听得一清二楚。他重新戴上手表,把军官证收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过了好一会儿,赵启明才推门进来,脸上堆着笑:“顾军长,误会,都是误会。我们不知道是您,多有冒犯,您看这……”
“误会?”顾长山转过身,目光平和地看着他,“赵所长,两碗面一百二十块,这不是误会。三个持械行凶的人冲进餐厅,这不是误会。你们派出所接到报案不出警,伤者报案却来得飞快,这也不是误会。”
赵启明额头冒汗,结结巴巴地说:“是是是,我们工作有疏忽,一定改正。顾军长,您先回去,今晚的事我们一定严肃处理。”
“会处理吗?”
“会!一定给您一个满意的交代!”
顾长山点了点头,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站着两个民警,大气都不敢喘。他下了楼,走出派出所大门。
周铁山从暗处冲出来,看见顾长山安然无恙,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军长,您没事吧?”
“没事。”顾长山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铁山,咱们走走。”
他们沿着镇上的主街慢慢走着。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几个夜宵摊子还支着,摊主们懒洋洋地翻着烤串。
“军长,咱们回村吗?”周铁山问。
“不回。就在镇上住一晚。”顾长山说,“明天,我要见一个人。”
“见谁?”
“市委书记。”
周铁山惊讶地张了张嘴:“您认识市里的书记?”
“不认识。”顾长山笑了笑,“但今天这事,估计已经传到他耳朵里了。如果他是明白人,明天一早就该来。”
果然,第二天早上七点,一辆黑色轿车无声无息地停在顾长山住的旅馆门口。车上下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面容清瘦,夹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请问,顾军长住这儿吗?”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恭敬。
周铁山正在门口刷牙,满嘴泡沫地看过去:“你是?”
“我是市委秘书处的小冯。我们方书记想请顾军长见一面。”
周铁山吐掉泡沫,用毛巾擦了擦嘴:“稍等。”
顾长山已经洗漱完毕,正坐在房间里看手机。听完周铁山的汇报,他沉吟片刻。
“请方书记在镇里的会议室等我。我吃个早饭,自己过去。”
冯秘书连连点头,上车走了。
顾长山带着周铁山,在街口吃了两碗豆花和四个烧饼。老板是个老大爷,收钱时死活不肯收。
“您把钱收回去吧。昨天的事,全镇都传遍了。您帮我们出了口气,这顿早饭算我请的。”
顾长山还是把钱放在桌上,笑着说:“大爷,吃饭给钱,天经地义。以后您要是有困难,尽管去镇里反映。”
“反映有什么用……”大爷叹了口气,低头擦桌子去了。
顾长山没再说话。
上午九点,顾长山来到镇政府的会议室。方书记已经等在那里了,见顾长山进来,连忙站起身迎上去。
“顾军长,您好您好。我是方志远,市委的。”
方志远的手很软,掌心有些潮湿。顾长山握了握,示意他坐下。
“方书记,我这次回乡,本不想惊动任何人。但有些事既然碰上了,就不能装看不见。”
方志远点头:“顾军长说的是。昨天的事,我已经初步了解了。镇派出所处理不当,我们已经责令整改。涉案的饭店,今天早上已被查封。相关人员,依法处置。”
顾长山摆了摆手:“查封一个饭店,处理几个民警,这只是治标。方书记,我且问你,刘大彪在青石镇横行这么多年,为什么没人管?他背后是谁?你们市委市政府,是不知道,还是不管?”
方志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顾军长,坦率地说,基层工作有难度。有些事情,牵一发动全身。青石镇的情况,我们不是不知道。但涉及各方利益,处理起来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顾长山打断他,“我爹娘埋在凤凰山后坡,坟前的路都被野草盖住了。我买树苗的时候,卖苗的跟我说,南山的地被圈了三年,村民上坟都上不去。还需要多长时间?我三叔快七十的人了,去跟人家理论,被打断了三根肋骨。他儿子小辉,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为了照顾爹,不敢出门打工,只能在家守着一亩三分地。方书记,你告诉我,还需要多长时间?”
方志远面有愧色:“顾军长批评得对。我们工作确实有不到位的地方。我保证,一个月内,给您一个明确的处理结果。”
“不是给我处理结果。”顾长山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是给青石镇的百姓一个交代。给那些被刘大彪敲诈的外地人一个交代。给那些被圈了地、断了路的村民一个交代。”
方志远站起来,朝顾长山鞠了一躬:“顾军长,我明白了。我回去后,马上召开专门会议,成立工作组,亲自督办。”
顾长山也站了起来。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镇子已经开始热闹起来,卖菜的三轮车穿梭来往,喇叭里喊着“茄子便宜了”。
“方书记,我十六岁离开这里,走的时候,村里人给我凑了三十块钱、一袋子红薯。他们说,长山,出去好好干,别给顾家丢人。我在部队这四十多年,从没忘记过这句话。”他转过头,目光深邃而明亮,“人不能忘本。官更不能。”
方志远走了以后,顾长山在会议室里坐了很久。周铁山站在门口,不敢打扰。
“铁山。”
“到!”
“给家里打个电话。就说我在这儿多待几天,让司令部别安排其他日程。”
“是!”
周铁山打完电话回来,见顾长山正伏在桌上写着什么。他不敢过去看,只远远地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顾长山抬起头:“走,去南山看看。”
第四章 南山
南山的铁丝网从半山腰一直拉到山脚,把整片山林都围了起来。围网很新,银白色的铁丝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每隔几十米就挂着一块木牌:“私人领地,禁止入内”。
铁丝网上还缠着几根布条。顾长山凑近一看,那是谁家孝衣上撕下来的,被风吹得缠在了铁丝上。白布条上还沾着泥点子。
“军长,这边有个口子。”周铁山发现西边有一段铁丝被剪开了,刚好能容一个人钻过去。地上有新鲜的脚印。
他们钻进去。里面是一条窄窄的土路,两边长满荒草。走了没多远,顾长山看见了一片坟地。坟头东倒西歪,有的已经塌了。几张黄色的纸钱被石头压在坟前,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
“这地方,以前是村里最好的地。”顾长山喃喃道,“我小时候常来放牛。那边以前有一眼泉水,夏天凉快得很。我爹说,这泉水养人,过路的人都爱在这儿歇脚。”
他往泉水方向走。泉眼还在,但已经被水泥封死了。只留下一小汪积水,上面漂着树叶和一只淹死的青蛙。
“王八蛋。”顾长山低声骂了一句。骂完自己也愣了一下。他已经很多年没骂过人了。
回去的路上,他们遇到一个放羊的老汉。老汉赶着十几只羊,见了他们,忙说:“你们怎么跑进去了?快出来,让刘老板的人看见就麻烦了。”
“怕什么?”周铁山说。
老汉压低声音:“刘老板有条大狼狗,见人就扑。前阵子把老赵家的牛犊子都咬死了。谁都不敢惹。”
顾长山问:“刘老板就是刘大彪?”
“刘大彪算个啥?他就是个跑腿的。”老汉说,“大老板姓孙,叫孙永胜,县里政协副主席。南山这片地,就是他圈去的。说要建度假村,结果把泉眼都填了。”
“孙永胜……”顾长山在心里记下这个名字。
回到镇上,正碰上冯秘书在路边等着。他小跑过来,说方书记已经安排好了,工作组下午到位,先处理刘大彪的案子。
“顾军长,方书记还想请您参加一个座谈会,听听您的意见……”
“不用了。”顾长山说,“我不是来开会的。让工作组去村里,去街上,去问问那些被敲诈过的人,听听他们怎么说。”
冯秘书连声称是。
顾长山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住:“冯秘书,你把孙永胜的情况,给我一份。不要官样文章,要真话。”
冯秘书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工作组进驻青石镇。带队的是一位副市长,姓田,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田副市长先到福满楼门口转了一圈,看到招牌已经被摘了,门上也贴了封条。几个穿制服的正在清点物品。
接着,田副市长又到派出所,召集全体民警开会。赵启明被叫进去单独谈话,出来时脸色惨白,走路腿都是软的。
镇上的老百姓议论纷纷。有人说,这回要来真格的了。也有人说,也就是做做样子,风头过了,刘大彪照样回来。
顾长山在镇上住了三天。这三天里,他走遍了青石镇的角角落落。他去看了那家被刘大彪敲诈过的杂货铺,老板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人,一提起刘大彪就掉眼泪。他又去了镇中学,学校围墙倒了半年没修,学生们下课都不敢去操场。他还去了卫生院,药房缺药,手术室连个无影灯都没有。
“方书记说一个月给结果。”周铁山说。
“一个月太久。”顾长山说,“但有些事,急不来。我在这多待一天,他们就会多用一分心。”
第三天傍晚,顾长山接到了一个陌生来电。
“顾军长吗?我是田副市长。”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急促,“刚才我们查封刘大彪的账本时,发现了一些东西。他背后确实有人,而且……可能涉及一些比较敏感的问题。我想当面跟您汇报。”
顾长山说:“我现在在镇招待所。你过来。”
半小时后,田副市长到了。他带了一个档案袋,里面装着几本复印件。摊开在桌上,全是刘大彪的账本复印件和转账记录。
“顾军长,刘大彪这些年通过敲诈、放贷、强买强卖,获取了大量非法收入。其中大部分都转给了孙永胜。孙永胜用这些钱在县城开了好几家店,还投资了一个化工厂。更重要的是……”
田副市长压低声音:“孙永胜的爱人,是赵副市长。”
“哪个赵副市长?”
“赵德明。分管国土和城建。”
顾长山沉默了片刻。窗外传来收工的吆喝声,几个建筑工人正从对面工地上走下来,浑身灰扑扑的。
“这些材料,能查实吗?”
“能。我们已经控制了刘大彪。他一看势头不对,开始往外吐。很多事,比我们想象的还严重。”
顾长山站起身,在房间里踱了几步。然后他停下来,看着田副市长说:“田市长,青石镇的问题,根子在上面。如果只是抓了一个刘大彪,上面的人不动,早晚还会有第二个刘大彪。”
田副市长咬了咬牙:“顾军长,您放心。方书记已经跟省里汇报了。这次,不捂盖子。”
“好。”顾长山伸出右手,“那我就等着看。”
田副市长走后,顾长山站在窗前。镇上的路灯都亮了,昏黄的光洒在石板路上。他看见一个佝偻的老人推着板车慢慢走过,车上堆满了废纸箱。车轮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铁山。”
“到。”
“明天一早,咱们回村里去住。部队来了封电报,让我回去。但在走之前,我要把爹娘的坟修好。”
周铁山愣了一下。他知道,军长这次回来,本来只打算待三天。现在已经是第五天了。
“军长,部队那边……”
“让江参谋处理。我老头子是个兵,但首先是个儿子。”
第二天,顾长山回到顾家坳。三叔家已经知道了他在镇上的事,村里男女老少都涌到村口来看他。小辉搀着他爹老五,站在人群最前面。
“五哥。”顾长山快步上前,握住老五的手。老五的手粗糙冰凉,手指还包着纱布。
“长山,你给咱顾家争光了。”老五眼圈红了,“你爹娘要是活着,该多高兴啊。”
顾长山低头不语。
当天上午,顾长山请了村里几个壮劳力,一起上山给父母修坟。他亲自搬石砌砖,干得汗流浃背。周铁山要帮忙,他摆摆手:“你看着就行。这活,得我自己干。”
坟修好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新的石碑立了起来,是青石料的,上面刻着:先父顾明德、先母王氏之墓。不孝子长山立。
顾长山在坟前烧了纸,又倒了一杯酒,洒在碑前。
“爹,娘,儿子走了。下次回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他的声音有些哑,“但你们放心,顾家坳的事,就是我的事。我管定了。”
那天夜里,顾长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他梦见了四十多年前的那个雨天,他站在土地庙里躲雨,怀里揣着两个窝头。庙门外,雨大得像瀑布一样,把天和地都连在了一起。他对着土地爷说,将来要是有出息了,一定回来重塑金身。
他醒了。眼角有点湿。窗外天刚蒙蒙亮,有只公鸡在打鸣,声音清亮,像极了小时候每次出门前母亲催他起床的声音。
“铁山,收拾一下。今天去县城。”
“去县城?”
“对。去会会那个孙永胜。”
第五章 县城
青石镇到县城,开车大约四十分钟。路是新修的柏油路,两边种着银杏,正是叶子变黄的季节,一片一片金黄灿烂。
顾长山让车开慢些。他摇下车窗,看路边闪过的村庄、田野、河流。风里带着稻子的香味,还有一点炊烟的呛人味道。
“军长,孙永胜是县政协副主席,咱们直接去找他吗?”周铁山问。
“不。先去县信访办。”顾长山说,“我要先听听,老百姓怎么说。”
车进县城,明显比镇上热闹许多。街上店铺林立,人来人往。顾长山让车停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两人步行去信访办。
县信访办在政府大院旁边的一栋小楼里。门口坐着个保安,见他们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找谁?”
“反映情况。”顾长山说。
“反映什么情况?哪个乡镇的?”保安从抽屉里拿出个本子。
“青石镇的。南山圈地的事,青石镇敲诈勒索的事。”
保安把本子放下:“青石镇的案子不是已经立案了吗?你们还来?”
“立案了,但我想再看看,这信访办的态度。”顾长山笑了笑,在一张长椅上坐下。
不一会儿,从里面出来一个年轻的接待员,把他们领进一间小接待室。顾长山坐下来,那接待员问:“您好,您贵姓?”
“我姓顾。”
“顾先生,您反映的问题,我们已经转给相关部门了。青石镇的工作组正在开展工作,您耐心等待处理结果就行。”
顾长山说:“我不是来催结果。我是来跟你们说,南山那片地,不只是圈地问题。那里的泉眼被填了,村民上坟都不让去。还有刘大彪那些受害者,有些是外地人,他们不知道工作组在青石镇,可能还蒙在鼓里。你们能不能主动联系一下,把他们的损失追回来?”
接待员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抬头说:“顾先生,这些情况我们会向上面反映。但您也知道,很多事情需要走程序,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解决的。”
顾长山听完,没再说什么。他起身告辞,走出信访办,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军长,您来信访办,就是为了说这些?”周铁山有些不解。
“我是想看看,这地方有没有变。”顾长山说,“结果发现,还是老样子。门难进,脸难看,话难听。可咱们不能因为他们态度不好就不说。老百姓来说事,需要的不仅是个结果,还需要一个态度。”
他顿了顿,又说:“方志远说一个月给结果。我信他。但光有结果不行,得让人看到这结果是怎么来的。得让老百姓相信,下次再有这样的事,他们还敢来、愿意来。”
顾长山掏出手机,拨通了方志远的电话。
“方书记,我在县信访办门口。对,我刚出来。你安排一下,我想见孙永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方志远似乎在权衡什么,过了一会儿说:“顾军长,您稍等。我联系一下。”
大约过了十分钟,电话回了过来。
“顾军长,已经安排了。下午三点,县政府三楼会议室。我陪您一起去。”
“不用。我一个人去。”
“这……好吧。那您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顾长山对周铁山说:“下午你留在招待所。我一个人去见孙永胜。”
“军长,我不放心。那孙永胜……”
“他还能吃了我不成?”顾长山笑了笑,“放心吧。光天化日的,他不敢把我怎么样。”
周铁山还想说什么,被顾长山抬手制止了:“这是命令。你留在招待所,把最近这几天的材料整理一下。田副市长给的那些复印件,你认真看看。”
“是。”
下午三点,顾长山准时出现在县政府三楼会议室。会议室很大,中间摆着椭圆形的会议桌,铺着绿色的绒布。顾长山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
中间一位五十多岁,微胖,头发梳得油亮,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白衬衫,深色西裤,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他就是孙永胜。
旁边坐着两个年轻人,看样子是秘书。见顾长山进来,都站了起来。
“顾军长,您好您好。”孙永胜快步迎上来,伸出右手。
顾长山跟他握了握。握手的时候,顾长山感觉到对方的手心湿乎乎的,像是出了不少汗。
“顾军长请坐。”
顾长山坐下,开门见山:“孙主席,我这次来,是为青石镇的事。南山那片地,是怎么回事?”
孙永胜脸上的笑容不减:“顾军长,您听我解释。那片地是政府规划的项目,搞生态旅游开发,是经过了合法手续的。只是中间出了一些……一些小问题,正在协调解决。您放心,一定不会损害老百姓的利益。”
“小问题?”顾长山说,“泉水被填了,是生态破坏。不让村民上坟,是侵犯人权。这可不是小问题。”
孙永胜咳了一声:“是是是,我们工作考虑不周。已经让人把路修通了。至于泉水,那个是技术方案变了,会重新引流的。”
顾长山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孙永胜,像要把他看透。
“孙主席,我在部队干了四十多年。带过的兵,没有十万也有八万。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就是听不得假话。你在我面前打官腔,我听得出来。”
会议室的空气一下子凝住了。两个秘书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喘。
孙永胜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他低头喝了口水,再抬头时,表情僵了很多:“顾军长,您批评得对。我确实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但请您相信,我也有我的难处。这个项目,牵涉到的面太广……”
“多广?比老百姓的坟地还广?比被敲诈的外地人的血汗钱还广?”顾长山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扔在桌面上。
孙永胜不说话了。
顾长山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照片,推到孙永胜面前:“这是我在南山拍的。你看看,好好的泉水变成了一汪死水。再看看这个,铁丝网上的白布条,是村民上坟时被拦下来的。孙主席,你家也有老人吧?如果有人把你家祖坟圈起来,不让上香,你心里什么滋味?”
孙永胜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掏出手帕擦了擦,声音有些哑:“顾军长,我错了。我在这个项目上确实私心太重。我愿意把这些年从青石镇拿到的所有收益,全部退还给村里,用于改善民生。”
顾长山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悲哀。这人到了这个时候,还在避重就轻。退还收益?那敲诈勒索的账呢?那勾结官员、欺压百姓的账呢?
“孙永胜,你不是个生意人。”顾长山说,“你是县政协副主席。这个职务,是组织上给你的信任,是人民给你的权力。可你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
孙永胜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我去过信访办。”顾长山说,“我跟接待员说,青石镇的老百姓,需要的不只是一个处理结果。他们需要知道,自己的政府到底站在哪一边。孙永胜,你站在哪一边?”
会议室里静得可怕。只听见墙上的挂钟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良久,孙永胜站起来,朝顾长山深深鞠了一躬:“顾军长,我今天就去跟组织说明所有问题。该我承担的,我不逃避。”
顾长山也站了起来。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就对了。人活着,总得做点让自己死后不后悔的事。”
当天晚上,县委大院里灯火通明。
孙永胜主动到县纪委交代问题。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县城。又过了两天,青石镇工作组有了新进展。刘大彪的案子正式移交县局。赵启明被停职检查。
而那片横在南山半腰的铁丝网,也在一个晴天的上午,被几辆挖掘机彻底清除了。
顾长山站在南山脚下,看着铁丝网被卷起来,像卷起一道丑陋的伤疤。不远处,几个村民提着篮子、抱着纸钱,正往山上走。他们的背影在秋阳下拉得很长。
“军长,咱们什么时候回部队?”周铁山问。
顾长山没有马上回答。他蹲下身,在那眼被填掉的泉边坐了下来。泉眼正在重新修整,工人们说,过不了多久,水就能重新流出来。
“铁山,你说,我这样做,是越权吗?”
周铁山愣了一下,随即挺直腰板:“军长,您是在为老百姓做事。这不叫越权,这叫担当。”
顾长山笑了笑,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
“走吧。回部队。”
他们沿着山路往下走。田里的稻子已经黄了,风一吹,金灿灿的波浪一直涌到天边。几个孩子从山坡上跑下来,欢笑着从他们身边经过。其中一个回头看了顾长山一眼,又转过头跑远了。
顾长山忽然想起,他十六岁离开家的那天,也是这样一群孩子,也是这样一片金色的稻田。只是那时候,他是那个跑远的少年,而爹娘站在村口,一直站到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
“铁山。”
“到。”
“下次休假,我还想回来。”
“军长,我陪您来。”
“好。”
车子驶上高速,把凤凰山远远地抛在了身后。顾长山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他的脑海里,那个十六岁的少年正穿过土地庙,穿过金色的稻田,穿过四十多年的岁月,向着一片未知的远方走去。
而那片他走出来的地方,终于不再需要有人举着灯,在黑夜中摸索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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