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被开了。公司大会,董事长拍的桌子。他说我挪用公款,账目上少了三百万。我站在那儿,像个傻子。没人看我,都低头。我说,那钱我没动。他笑,说证据都摆着。我没再吭声,扭头走了。回家才觉着不对劲。我持股百分之五十八。他们怎么敢?半夜我翻出公司章程,拿红笔把“百分之五十八”圈了三遍。又把抽屉里那串旧钥匙攥了一宿。天一亮,我先去了趟银行。

第一章 纸糊的江山

我叫陈望,四十一岁。宏远建材,我爹留下的。我爹走那年,我三十一。他拉着我手,说,望啊,公司给你,股份也给你。你二叔三叔帮衬着,别慌。我点了头。那会儿我啥也不懂,图纸看不懂,合同看不明白。二叔陈国泰拍拍我肩,说,侄子,有叔在。三叔陈国盛也笑,说,你安心当你的董事长,活儿我们干。我信了。

头几年还行。我天天到公司,坐办公室。报表拿过来,我扫一眼就签。开会我坐主位,二叔坐我左边,三叔坐右边。底下人喊我陈总。我觉着挺像样。后来我发现,签字的单子越来越多,钱的事我越来越摸不着。问二叔,他说,市场不好,拆东墙补西墙,正常。问三叔,他说,你懂啥,坐稳了就行。

我老婆周敏,那年还没跟我离。她跟我说,陈望,你长点心。你那个章,别乱盖。我说,自家人,能有啥事。她叹气,没再言语。我闺女陈苗,上小学,有回问我,爸,你是不是老板。我说,是。她说,那为啥二爷爷开奔驰,你开帕萨特。我愣了一下。二叔开奔驰,三叔开路虎。我开帕萨特,还是我爹留下的。我摸摸苗苗头,说,叔公年纪大,车好点不晕车。孩子不懂,我懂。我心里不舒坦,可我没动。

那年年底,财务总监老赵找到我。他五十多岁,跟过我爹。他说,陈总,有几笔款子,我觉得不对。我说,怎么了。他拿出几份凭证。八月份,一笔六十万,付给“鑫泰商贸”,买砂石。可咱仓库那月没进砂石。十月份,一笔四十万,付给“海润机械”,说修设备。设备那月没大修。我盯着看,手有点抖。我说,二叔签的字。老赵说,是。陈副总签的字。我没说话。老赵说,陈总,你得过问。我说,知道了。

我没过问。我想了两天,还是没去。我怕。怕撕破脸。怕二叔三叔撂挑子。怕公司散。我爹走的时候,公司三百多号人。我怕我一闹,三百家没饭吃。我安慰自己,二叔三叔是自家人,拿点也是帮陈家守业。可他们拿的不像“拿点”。

第二年开春,二叔跟我商量,说新项目要垫资,资金紧,要不要引进个投资人。我说,咱家自己投不行吗。二叔笑,说,你账上才几个钱。我愣了。对,我账上没钱。股份值钱,可我不能卖。三叔说,不卖也行,把你那百分之五十八的表决权,暂时授权给你二叔。等过了这阵再还。我摇头。二叔脸沉了沉,没逼我。可那之后,我进公司,底下人看我眼神就不对了。

我找堂弟陈建喝酒。陈建是二叔儿子,比我小六岁,在公司管采购。我问他,最近是不是有啥事。他说,哥,你赶紧把股份转给我爸得了。你坐那把椅子,有劲吗。我火了,我说,那是我爹留的。他笑,说,你爹留给你,你看得住吗。我把酒泼他脸上,走了。那天晚上我给我爹上香。我爹照片在书房,灰扑扑的。我擦了三遍,说,爹,我能看住。

不能。

三月份,公司大会。我没通知二叔,自己去了。会议室坐满了。二叔站在前面,说,陈望同志严重失职,造成公司重大损失。我傻了。我说,二叔,你说啥。他看我一眼,说,你挪用公款三百万,证据确凿。我说,我没有。他摆手,大屏幕亮了。几份转账记录,收款方居然是我的卡。户名陈望,卡号尾数六六八。我愣住。那卡不是我的。可身份证号是我。二叔说,陈望,你还有什么话说。我张嘴,看见底下人都低着头。三叔抽着烟,不看我。财务老赵也不在。我明白了。那卡是他们办的。我爹在的时候,留过几张空白委托书。他们用了。

我说,我持股百分之五十八,你们不再斟酌吗。会议室安静了。二叔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说,百分之五十八?你好好看看章程。公司重大事项,需全体股东三分之二以上表决通过。你一个人,不够。我张了张嘴。他拍拍我肩,大声说,经董事会决议,免去陈望董事长及总经理职务。散会。

我站在那儿,脚底发凉。没人祝贺二叔。他们低着头,一个一个从我身边过。我像根电线杆子。等人都走了,我去洗手间吐了。黄水,带苦味。我擦嘴,看见镜子里的人。眼袋快掉到腮帮子上。我对自己说,陈望,你完了。

回了家,周敏不在。我坐沙发上,翻我爹旧箱子。里头有公司章程、股东名册、几本账。我翻到一页,上面写:陈望持股百分之五十八。又翻下一页,增资扩股后,我的股份被稀释过。稀释到百分之四十七。我眼睛瞪圆了。这事我不知道。文件上有我的签名。字迹像我的。可我没签过。他们连这个都做了。

我咬着牙,把章程上我的名字描了三遍。旧钥匙攥得手心红。我爹走的那天,给过我一串钥匙。说,望啊,要是有人欺负你,去老厂档案柜第三格。我当时没当回事。钥匙一直压在抽屉最底下。现在我想起来了。我起身,夜里十点,去了老厂。

老厂在城北工业区,早停产了。铁门锈得响。风呜呜的。我开了大锁,推门进去。档案柜在二楼办公室。月光照进来,一地碎玻璃。我踩着嘎吱嘎吱响。第三格有把钥匙,还有个铁盒。我打开,里头是几盘磁带,一封信。信是我爹写的,字歪歪扭扭。我读了三行,眼泪下来了。

爹说:望,我知道你二叔三叔不是东西。我当年把股份记在你名下,就是防他们。可我低估了他们胆子。这磁带里有他们转移老厂资产的原账。还有一份遗嘱,在公证处封着。你要记住,那百分之五十八,是你的。别怕。爹给你兜底。

我拿着信,蹲在地上。风从破窗吹过来,我一点不冷。我把磁带塞进怀里,锁上柜门。钥匙在手里热得发烫。我抬头,看见老厂墙上还挂着我爹的照片。他看着我,好像说,起来。

我起来了。

第二章 下坡路别踩刹车

从老厂回来,我三天没出门。周敏跟我吵了一架。她说,你被自己叔叔撵下来,连屁都不放。我说,我没想好。她说,你窝囊。我瞪她,她摔门走了。苗苗在隔壁写作业。我听见她小声哭。我敲门进去,她说,爸,你别和妈吵。我抱她,说,不吵。

那几天我把磁带听了。老式磁带,有的地方模糊。可我爹声音清楚。他在一盘里说,一九九八年,二叔背着他卖了一批钢材,钱进了自己腰包。他当时没追究,顾念兄弟。第二盘里说,三叔负责老厂拆迁,报的补偿款多出两百万,被三叔抽走。我爹说,他留了账,就在公证处那遗嘱附件里。我听完,坐了一夜。

第四天,我去找老赵。老赵被调去仓库了。他看见我,摇头,说,陈总,你当初不听。我说,现在听。他给我倒茶,说,公司账目我在的时候做了部分备份。我眼睛一亮。他说,别急。你被开除之后,陈国泰把财务部全换了。备份在我家老屋里。我给你拿。我握着他手,说,老赵,谢谢。他说,不为别的,为你爹当年给我儿子出过医药费。

我等了两天。老赵把东西送来,一个U盘,几张纸。纸上密密麻麻记着,哪年哪月哪笔钱,去向。我一看,心都凉了。他们不光挪用,还做假账。公司这些年,早被掏成空壳。我拿着纸,手抖。老赵说,陈总,你要想清楚。你二叔现在把持了公章,银行印鉴也换了。你光有股份,没实权。法院认证据,也认时间。拖久了,账就平了。我说,我懂。

我开始琢磨。硬来不行。我虽然是股东,可公司决策需要三分之二表决。我百分之五十八,按道理够了。但章程被他们改过,加了一条:涉及重大人事任免,需董事会全票通过。董事会五个人,二叔、三叔、陈建、财务总监新来的一个、还有我。四个人都听二叔的。我一张嘴顶不过。股东会他们可以不召集。我若去法院,先得证明那股稀释无效。这需要时间。可他们要的就是时间。

我去找了方律师。方律师四十来岁,我爹旧友。他听完,说,陈望,你爹给你留了遗嘱,是好事。但遗嘱要公证,要看原件。还有你那些证据,得形成链条。我劝你先别打草惊蛇。我点头。他又说,你二叔陈国泰,早年在道上认识几个人。你当心。我说,我知道。

我不是傻子。我开始装孙子。我去公司收拾东西,二叔坐我原来那间办公室,脚跷在桌上。他看见我,笑,说,侄子,来拿东西啊。我说,叔,我想通了,跟着你干。他眉头一挑,说,哦?我低头,说,一家人,争啥。他更乐了,说,对嘛。陈望,你早该这样。这样,你去仓库挂个副主管,一个月五千。我点头,说,成。我出门时,三叔在门口抽烟。他拍拍我肩,说,识时务。我笑了笑,没说话。

回了家,我把U盘里数据打印三份。一份藏我爹牌位下面,一份给老赵,一份存银行保管箱。那把旧钥匙和铁盒,我锁在床头柜。我每天晚上看一遍。苗苗问我,爸,你咋不去公司了。我说,爸下车间了。她说,车间是干啥的。我说,搬东西。她哦了一声,说,累不累。我笑,说,不累。

周敏跟我闹离婚。她说,陈望,你连工作都没了,我跟你过啥。我说,那你走吧。她真走了。苗苗没带走。我看着她拎箱子出门,没留。那天晚上我做饭,番茄炒蛋,糊了。苗苗说,没事,爸,我吃糊的。我鼻子一酸,背过去。

我在仓库干了两个月。天天搬货,肩上磨出血泡。陈建有时候过来,假模假样说,哥,累就别干了。我喘着气说,不累。他笑,说,你跟你爹一样犟。我没接话。我晚上回去,把账目一条条顺。我爹留的磁带里,提到一个关键人——李广发。老厂财务,后来去了外地。我托人打听,这人还在本省,在一个县里开了家小卖部。我请了两天假,坐大巴去。

李广发六十多了,头发白。我找到他店,他正给人拿烟。我喊,李叔。他看我,愣半天,说,你是陈总的儿子?我点头。他手一抖,烟掉地上。我帮他捡。他把我让进屋,倒了杯茶。我把磁带放给他听。他听完,眼泪汪汪,说,陈总对我有恩。当年的事,我留着底。他起身,从床板底下抽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手写账本。每一笔,日期、金额、签字,清清楚楚。他说,这东西给你。我要死了,怕带进棺材。我接过,说,李叔,谢了。他说,你二叔不是人。你爹当年就是心太软。

我揣着账本回了家。那晚我数了数,这些证据够我把二叔他们送进去。可我还是没动。我知道,光有这些不够。公司股权的事才是根。方律师说,遗嘱原件在公证处,他帮我调档。等了一个月。档案出来了。我爹遗嘱写明了,增资扩股未经我本人签字,无效。我的股份仍是百分之五十八。我拿着复印件,手不抖了。我给方律师打电话。他说,可以起诉了。我说,再等两天。我要先拿回公章。

第四章 猪圈门再响

我起诉那天,天阴着。方律师陪我去的法院。材料厚厚一摞。我签字时,手稳得很。方律师说,陈望,这一步迈出去,可就不能缩了。我说,缩啥。我都被踩泥里了。他点头。起诉状递上去,没几天,二叔就知道了。他给我打电话,声音冷,说,陈望,你非要这样?我说,二叔,我爹的东西,我得拿回来。他笑了,说,你拿什么拿。你等着。

那天之后,公司那边更嚣张。陈建带着人在仓库堵我。他说,陈望,我爸让你滚。你被解雇了。我正搬一箱五金,没抬头,说,我是股东,你解雇不了。他上来推我。我躲开。他身后两个男人,黑衣服,脖子上挂金链子。我没跟他们动手。我丢了箱子,说,陈建,你记着,这箱子是我爹买的。他哼一声。我转身走了。身后他们笑,说,窝囊废。

我回不了公司,就天天往法院跑。案子分到一个年轻法官手里。庭前调解,二叔没到场。他的律师说,股权稀释手续齐全,有原告亲笔签名。方律师说,那签名经过鉴定,不是陈望本人。对方又说,印章是真的。方律师说,印章长期不在陈望控制下。你一言我一语,没结果。法官说,等鉴定结论。我出了法院,腿有点软。周敏给我打电话,说,陈望,离了婚,你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苗苗归你。我说,行。她挂了。我蹲在法院门口,点了根烟。烟呛人。我咳嗽,眼泪出来。不是哭,是呛的。

老赵来找我,说,陈总,公司账面上没钱了。新财务把最后一笔流动资金转走了。我听完,没说话。老赵说,他们要把公司注销掉。再不解冻,就啥也没了。我脑子嗡一下。注销了,我爹一辈子的厂就真没了。我不能等。我对方律师说,申请财产保全。他马上办。好在材料齐。法院冻了公司基本户。二叔急了,给我打电话,骂,陈望,你断我粮。我说,你断我爹的路,我断你的钱。他摔了电话。

过了半个月,鉴定结论出来。签名不是我的。遗嘱也通过公证认定。法院一审判决,增资扩股无效,我的股份恢复到百分之五十八。我拿着判决书,站在法院门口,给苗苗打电话。她说,爸,老师今天表扬我了。我笑,说,我闺女厉害。回家时,我买了半只烤鸭。苗苗吃得嘴上油乎乎的。她说,爸,你笑了。我说,嗯。

可官司赢了,公司还乱着。二叔他们占着办公楼,不让我进门。我拿着判决书去,保安不让进。保安队长是二叔的人,叫刘彪。他横在门口,说,陈望,没陈总话,你不能进。我说,法院判了,我股份最大。他笑,说,法院是法院,公司是公司。我盯着他,说,你让不让。他推我一把。我往后一踉跄,没倒。我拍拍衣服,说,行。

第二天,我带着法院执行局的人去。刘彪还横。执行法官说,阻挠执行,可以拘留。刘彪怂了,挪开。我进了大门。大厅里,二叔站那儿,脸色铁青。他说,陈望,你够狠。我说,二叔,比你差远了。他指着我鼻子,说,你别得意。我笑了,说,通知你,明天召开临时股东会。他愣了。我上楼,原来的办公室还留着。我推开门,里面一股烟味。我打开窗,透气。

股东会开了。二叔三叔都来了。还有小股东,五个人。我拿出判决书和章程。我说,我现在持股百分之五十八,有绝对表决权。根据公司法,我提议免除陈国泰、陈国盛一切职务,并追回其非法所得。二叔拍桌子,说,你一个人说了不算!我抬头,说,算不算,看投票。小股东们你看我,我看你。我拿出证据,账本、磁带、老赵备份。他们脸色变了。二叔喊,散会!没等他们散,我大声说,谁今天走出这个门,就是包庇。法院已经立案调查了。小股东们坐了回去。最后表决,五票里四票同意免职。二叔三叔自己投了反对。三叔骂,陈望,你个小崽子。我看着他,说,三叔,我爹当你兄弟。他脸红一阵白一阵。

股东会结束,二叔没走。他坐在那儿,说,陈望,你以为你赢了?我说,赢不赢,看以后。他说,公司账上没钱了。你接手一屁股债。我笑了,说,二叔,你掏走的每一笔,我都记着。全追回来,够公司活。他脸白了。我起身,说,明天开始,你和你儿子,还有你那些打手,别在公司出现。他指着我,说,你等着。

我没等。我当天就去了趟派出所。

第五章 墙倒众人推谁先

我前脚从公司出来,后脚刘彪就带人堵我。在停车场,五个人,手里拎着钢管。我没跑。我掏出手机,拨了110。刘彪说,陈望,你找死。我把电话开了免提。接警员声音传出来。那几个人互相看看,没上前。刘彪说,你等着。我上了车,锁门。手不抖。等警笛近了,他们散了。

第二天,我接到匿名电话,说,陈望,有人要你胳膊。我挂了。晚上,我接苗苗放学。校门口,一辆黑色轿车慢慢开过来。我拉着苗苗往人群走。那车停了停,开走了。我蹲下,说,苗苗,爸带你去姥姥家住几天。她抬头,说,爸,我怕。我说,不怕。有爸在。

我送苗苗去了她姥姥家。周敏接的。她看我,说,陈望,你惹谁了。我说,你照顾好苗苗。她没说话,拉孩子进去了。我在门外站了会儿。天冷,我裹紧外套。回了家,我锁好门窗。半夜,有人砸门。我透过猫眼看,是刘彪。他们踹门,咚咚响。我没开门,打了110。他们骂着走了。第二天我去换了防撬门。旧门留在地上,扭曲变形。我拍了个照。又给方律师打电话,他说,报警,申请保护令。我做了。

二叔见黑的不行,来软的。他托三叔找我,说,都是一家人,闹成这样,你爹在底下不安。我说,我爹安得很。他要是看见我把厂拿回来,能笑醒。三叔又说,你把案子撤了,我们给你点钱。我说,多少。他伸五个手指。我说,五百万?他点头。我笑,说,三叔,你们从公司掏走的,少说三千万。五个手指是打发叫花子?他脸色难看。

那天晚上,二叔亲自来我家。他老了许多,头发白了些。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瓶酒。他说,望,叔对不住你。我没让他进门。他叹气,说,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我说,二叔,你抱我的时候,我爹还在。他把我爹的东西全拿走了。他脸抽了抽。我说,你有啥话,跟法院说。他放下酒,走了。酒我没动。第二天,我把酒送给楼下收废品的,说,叔,这酒里有药,你帮我扔了。老头瞪圆眼,提着酒跑了。

小股东们开始反水。有人给我打电话,说,陈总,我当初不想签。是陈国泰逼的。我说,那你到法院说。他不吭声了。另一个更直接,说,陈望,我把股权转给你,你放过我。我说,看表现。这些人,当初跟二叔分肉吃。现在二叔倒了,他们一个个来表忠心。我恶心,可我得用他们。我让方律师准备和解协议,让他们把手里的证据交出来。交一个,免一个。

三叔顶不住,先来找我。他老泪纵横,说,望,三叔鬼迷心窍。你爹在的时候,我拿得少。都是你二叔。我说,钱你也没少花。他说,我退,我全退。我把我那套房子卖了。我抬头,说,不够。他愣。我说,三叔,你去检察院投案吧。他哭,说,望,你三叔这把岁数,进去了,出不来。我说,你当年把我爹气到住院时,怎么不想岁数。他不说话了。后来,他真去了。二叔知道后,把他骂了一顿,可没用了。

三叔一投案,很多事情全牵出来。陈建也慌了。他找到我,说,哥,我年轻不懂事。我说,你三十五了,不懂事?他低头。他说,是二叔逼我。我说,逼你开豪车,逼你泡妞。他脸红。我又说,你把采购上那几笔假合同交代了,我给你写谅解书。他犹豫。我站起来,说,不交代算了。他忙拉住我,说,哥,我交代。

墙一倒,推的人就多了。公司不少中层,见风使舵。他们开始给我递材料。有的说,陈国泰每年虚报运输费。有的说,他安插亲戚吃空饷。我一份份收好。方律师说,这些证据,够判二十年。我说,我不求判多少年,我只要他们把钱吐出来。公司账上真没钱了。工人工资都欠了两个月。我拿自己房子抵押,贷了两百万,先发工资。苗苗学校要交书本费,我翻柜子,把结婚戒指找出来,去了当铺。当票我夹在书里。

二叔被立案那天,我去了趟老厂。墙上我爹照片还在。我擦了擦,说,爹,快了。风从破窗吹进来,我听见外头有脚步声。回头,是陈建。他瘦了一圈,站门口。他说,哥,我爸跑了。我愣住。二叔跑了。他前些天还好好在家。我拿手机,给公安打电话。陈建说,他可能去云南了。我一边说,一边看陈建。他眼神躲闪。我挂了电话,走到他面前。我说,陈建,你告诉他,跑不掉的。他浑身一抖。

那天晚上,我梦见我爹。他站在老厂门口,朝我招手。我跑过去,他不见了。醒来,枕头上湿的。我洗了把脸,出了门。

第六章 牛饿得皮包骨

二叔跑了。公安发了通缉令。我天天去公司,跟工人一起清点资产。车间里的机器还在,可都旧了。仓库里的货被拉走得差不多。剩下些废料,堆成山。几个老工人看见我,喊,陈总。我说,叫老陈就行。他们眼睛红。有个老师傅叫孙大柱,跟我爹干过,说,陈总,你回来就好。我点点头,说,大家放心,工资不会少。他们不说话了,光干活。

我去看财务室。新换的财务总监跑了。桌子上乱糟糟,凭证散一地。我捡起来看,好多账根本没记。老赵也被叫回来,他蹲在地上翻,边翻边骂。他说,陈总,这哪是账,这是鬼画符。我苦笑。老赵说,得请专业审计。我说,请。他说,审计费不低。我说,我卖车。帕萨特开去二手市场,卖了五万八。加上贷款剩的,凑了二十万,打给审计所。

审计进了场,白天黑夜干。我天天跟着。晚上不回家,睡办公室沙发。沙发破了,弹簧扎腰。我垫几张纸板。吃泡面吃到反胃。苗苗打电话来,说,爸,你吃了吗。我说,吃了。她说,吃的啥。我说,红烧肉。她笑,说,骗人。我说,等你回来,爸给你做真红烧肉。她说,好。挂了,我愣半天。

公司门口,来了几个供应商,堵着要账。为首的叫钱大富,长得壮实。他喊,陈望,你二叔欠我一百多万。我出来,说,钱哥,账我认。给我点时间。他哼,说,你们陈家没一个好东西。我脸烧。我把合同拿来,一笔一笔对。有些货确实收了,有些没记录。我说,能对的,我认。不能对的,你找我二叔。他骂骂咧咧。我让老赵先给他二十万,剩下的分期。他拿了钱,说,陈望,你比你二叔强。我苦笑。

这事传出去,又有几拨人来。我一个个谈。有讲理的,我签还款协议。有带人来闹的,我报警。我脾气也大了。有回,一个供货商把车横在公司门口,喇叭按得响。我过去,拍他车窗。他说,陈望,你不还钱,我不走。我看着他,说,你撞我一下,账就清了。他愣了。我把脖子一横,说,来。他熄了火,嘀咕了几句,开走了。我回屋,腿有点软。

陈建的案子结了。他退了一百来万赃款,判了三年,缓刑。他没进去。我给他签了谅解书。他出来后,躲着我。有回在街上碰见,他绕着走。我喊,陈建。他站住。我走过去,说,你爸有消息没有。他摇头。我说,你好好做人。他低头,走了。后来他离开这座城市,听说去了南方打工。

二叔还没抓到。公安说,可能出境了。我听着,没言语。方律师说,他名下财产能冻的都冻了。我点头。三叔判了五年。他身体不好,进了监狱医院。我托人给他送了条棉裤。他回了一封信,只有五个字:望,叔错了。我把信烧了。

公司里的账,越查越多。审计报告出来,我看了三遍。假的合同,有三十六份。虚开发票,金额两千多万。还有一块地,被二叔抵押给私人,钱进了自己腰包。我看着报告,站在窗户前,天阴。老赵说,陈总,光靠追款,公司还是死。我说,我知道。他问,你打算怎么办。我说,先活下来。

我把那栋办公楼抵了出去。二叔原来要卖的,我拦住了。现在为了救命,我自己卖了。卖了八百多万,还了一部分债。剩下的,买原料。孙大柱说,陈总,你不留点后路?我笑,说,厂子就是路。他们都不说话。

那一年,我瘦了二十斤。裤子全大了,皮带多打两个眼。苗苗回来看我,说我像竹竿。我笑,说,爸帅不。她撇嘴,说,像猴。我摸摸她头。她突然说,爸,我以后不买零食了。我鼻子酸,说,该买买。爸有钱。她不信。我掏出一百块,说,拿去买书。她没接,说,你留着发工资吧。我转过身,没让她看我哭。

日子像老牛拉破车,走得慢,车还响。可我没想过停。哪怕牛饿得皮包骨,也得往前。我把旧库房收拾出来,自己开了条小生产线。老工人们来了十几个。孙大柱说,陈总,我们信你。我说,谢了,叔。生产就这么转起来。没日没夜地干。我住车间。机器一响,我像听见我爹说话。

有人劝我,把股份卖了,带苗苗去外地,过安生日子。我摇头。我爹那串钥匙,还挂我脖子里。铁盒子,还在床头。我对自己说,陈望,你爹给你兜底。你自己也得兜住。

那天晚上,我从车间出来,看见门口蹲着个人。走近,是刘彪。他瘦了,衣服脏。他抬头,说,陈总,我混不下去了。我说,你堵我那天,想没想过今天。他低下头。我说,你进去,跟派出所把事情说清楚。他跪下来,说,陈总,给我条路。我说,路是你自己走的。他哭。我进屋,没关门。他最后还是走了。第二天,他去自首了。

第七章 用蹄子踹鹰

二叔的案子,终于有信了。他在边境被拦。公安给我打电话,说,陈望,你来一趟。我赶过去,隔着玻璃看。二叔头发全白,脸凹进去。他看见我,拿起电话。我也拿起。他声音干巴,说,陈望,你命好。我说,二叔,你命也不差。他笑,比哭难看。他说,我输了。我说,你不是输给我。他抬头。我说,你输给我爹。我爹在的时候,你不敢动。他手一抖,电话挂了。他走了。我坐着没动。旁边警察说,你没事吧。我说,没事。

他交代了不少。钱去赌了,一部分输了,一部分往海外转。公安追着,能追回一些。我没指望全回来。能把公司留住,比啥都强。

公司缓过来了。新账干净。订单慢慢恢复。老客户听说我拿回了公司,有些回来了。钱大富也回来进货。他说,陈望,你是条汉子。我笑,说,你少压点价。他哈哈大笑。孙大柱他们干劲也起来了。我给他们涨了工资。他们推辞,说,公司刚活,先紧着。我没听。钱是挣出来的,不是省出来的。我爹以前也这么说。

可天不随人愿。那年年中,原料价格突然涨得凶。砂石、水泥,一天一个价。好几个订单要亏。我让老赵算账。他说,陈总,这单子做下来,亏三十万。我说,亏也得做。信誉重要。老赵叹气。我出去谈原料商,想签长约。人家看我们刚缓过来,不敢赊。我求了好几家,最后有个姓郭的老总,跟我爹认得,说,陈望,我信你爹,信你。他先发货,款子缓三个月。我握着他手,说,郭叔,谢了。他说,谢啥,你爹当年拉过我。

那几个月,我白天跑工地,晚上回车间。有回卸货,我腰闪了。疼得直不起身。孙大柱让我去医院。我说,没事,贴个膏药。他吼我,说,陈望,你倒下了,这一摊子谁管。我笑,说,好,我去。到诊所,医生说是腰肌劳损。让我卧床。我拿了点药,又回了公司。夜里,苗苗给我打视频。她看我在办公室,说,爸,你又加班。我说,快了,忙完这阵。她说,我明天去看你。我说,你别来,这边灰大。她撅嘴,说,我就要去。第二天,她真来了。还带了她自己包的饺子。我吃了一个,咸得要命。她问我,好吃不。我点头,说,好吃。她笑了。我眼热。

公司熬过了那波涨价。到了秋天,账上第一次有了正数。我把欠银行的利息先还上。又给苗苗买了几件衣服。她长高了。周敏偶尔打电话来问苗苗学习。她没再婚。我们话不多。有回她说,陈望,你比前几年精神了。我说,是愁的。她笑。

老赵身体不行了。他找我,说要回老家。我留他。他说,陈总,我帮你爹守账,守到今天。我想歇了。我点头,给他包了红包。他不要。我说,你不拿,我睡不安稳。他拿了,说,以后有账上的事,还找我。我说,好。他走那天,我去车站送。临上车,他回头说,陈总,陈国泰的钱,能追回多少算多少,别把自己搭进去。我点点头。

老赵走后,我请了个年轻会计,叫沈小满。二十来岁,做事仔细。她第一次进我办公室,怯生生的。我说,你把账理清楚就行。她点头。有回,她发现一笔旧账和审计报告对不上。我一看,是二叔那会漏下的。我让她记下来。她说,陈总,这要报警吗。我说,先跟律师说。她嗯了一声。这孩子干活踏实。我给她涨了工资。她高兴得脸通红。

那年初冬,我接到通知,二叔判了。十八年。并处罚金,追缴非法所得。我站在法院外,天下了点雨。我仰起脸,雨落进眼睛。我给苗苗发微信:闺女,爸赢了。她回:爸,回家吃面。我回:好。

回去的路上,我拐到老厂。墙上我爹照片已经模糊。我把照片揭下来,拿回家,重新裱了。放在书房,跟我每天早晨打招呼。有天早上,我发现照片前多了个苹果。是苗苗放的。她写作业,抬头说,爸,爷爷是不是以前老挨饿。我说,为啥这么问。她说,你老给他供吃的。我笑,说,对,爷爷以前老挨饿。她想了会儿,说,那以后我每天给他一个苹果。我心里一软。

第八章 拾回半筐烂南瓜

二叔进去了,公司却像个大病初愈的人。看着能动,底子虚。我天天补窟窿。这边刚填上,那边又漏。有一回,法院通知我去领执行款,追回两百多万。我高兴坏了。可还没捂热,银行发函,说二叔用公司资产抵押的一笔贷款到期。我算了算,刚好两百多万。钱又出去。我坐办公室,抽了半包烟。

债主像秋天的蚊子,嗡嗡来。我一个个摆平。有讲理的,分期。有不讲理的,我拿判决书给他看。说,我认账,可你给我时间。有个叫黄大麻子的,是二叔的赌友。他拿着一张欠条来,说二叔欠他八十万。我看那欠条,没公章,没对公转账。我笑了,说,黄总,你这是赌债。他脸一横,说,陈望,你别以为你二叔进去了,这钱就赖。我说,不是我欠的。他拍桌子。我站起来,说,你再拍一下试试。他怂了。走时撂了句,你等着。后来他也没来。我等了一个月,风平浪静。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到了第二年开春,公司账上终于能转开。我松了口气。孙大柱找到我,说,陈总,咱能不能把老厂那片地搞起来。我看着他,说,叔,你有啥想法。他说,我外甥做物流,想在城北找仓库。老厂那块地闲着也是闲着。我一听,心里动了。老厂停产多年,地是公司名下。我去了趟规划局,问了问。人家说,那地能改仓储用途。我回来,算了一笔账。改建仓库,投入不小。可一旦租出去,每年有稳定收入。我给几个朋友打了电话。钱大富说,陈望,我看行。他投了一百二十万。郭总也投了。孙大柱他外甥出了五十万。我把剩下的凑了凑,启动。那半年,我天天往老厂跑。推土机进去的时候,我站在门口。我爹照片还在我心里。老厂旧楼倒了。灰尘扬起来。我眼睛眯着。孙大柱说,陈总,你爹要是在,准高兴。我说,他能看见。

可就在这时候,检察院又查出新东西。二叔还有一个账外公司。他当年把公司货低价卖给那家公司,再由那家公司高价卖出,利差进了私人口袋。这家公司挂在他一个情妇名下。公安把情妇控制了。可账上的钱只剩一点。律师说,能追的是资产。那情妇名下有套房。我听了,说,按法律办。方律师点头,说,陈望,你越来越稳了。我苦笑。不是我稳,是经历了这些,想不稳都难。

苗苗上初中了。她成绩不错。有回开家长会,老师表扬她,说这孩子懂事。我坐在教室里,腰挺得直。开完会,我带她吃肯德基。她啃鸡翅,说,爸,你是不是大老板了。我说,没有,小老板。她说,小老板也厉害。我笑。她从书包里掏出个本子,上面写着“我的爸爸”。我翻开,上面写:我爸爸以前总被人欺负。现在他站起来了。我合上本子,没说话。我摸了摸她头。

周敏再婚了。她给我发了请帖。我没去。让苗苗去的。苗苗回来说,妈妈笑着笑着就哭了。我嗯了一声。那天晚上,我翻出当年那张当票。结婚戒指还在当铺。我犹豫了很久,没去赎。算了。过去了。

老厂改造完工。仓库租了出去,一年租金不少。公司多了一项收入。我把它单独立账,作为公司压舱石。孙大柱说,陈总,你这一步走得对。我说,我爹以前说,生意要学老农,荒年收南瓜,烂了也不怕。孙大柱笑。我脑子里冒出一句话——拾回半筐烂南瓜,也能填肚子。这话,是我爹说的。我小时候,家里穷。他在老厂门口捡过别人不要的南瓜,背回来喂猪。我还笑他。他不言语,把烂的地方削掉,煮了一锅。那锅南瓜,甜得我记到现在。

公司缓过气之后,我做了个决定。把原来那些小股东手里的股份,能收的收回来。有些人不愿卖。我也不强求。我开股东会,说,以后公司不分红,利润全投生产。他们骂我。我由着他们骂。老赵说得对,这公司得有个狠人。我咬牙当了狠人。几年下来,公司账上有钱了。我换了新设备,上了新线。厂房也重新粉刷。门口挂了新牌子:宏远建材。

我请孙大柱当副厂长。他拍胸脯说,陈总,你指哪我打哪。我笑。沈小满也升了会计主管。她做事越来越麻利。有回她跟我说,陈总,你也该找个伴了。我摇头。她说,你才四十多。我说,再说吧。其实我也想过。可苗苗还小。再等等。

天凉的时候,我去了趟监狱。三叔在里头病了。我给他带了几条烟。他看见我,老泪流。说,望,你还来看我。我说,你是我叔。他哭出声。我坐了一会儿,走了。高墙外,天很高。我点上烟,抽了两口。

第十章 桌上的旧钥匙

公司走上正轨那天,我在办公室待到深夜。财务给了全年报表,利润不错。我签了字,把笔搁下。桌角放着那串旧钥匙。钥匙泛黑,齿边磨得发亮。我拿起来,一把一把看。老厂大门那把,已经没用了。可我还是留着。还有档案柜那把,我日日带着。至于我爹信里说的那份遗嘱,我早交给方律师。正本锁在保险柜。我心里踏实。

那晚,沈小满还没走。她敲门进来,说,陈总,我忘了关灯。我说,早点回。她点头,走到门口,又回头,说,陈总,你手机响。我一看,是苗苗。她发来语音,说,爸,我作业写完了。你什么时候回家。我笑,回她,马上。我把旧钥匙重新挂回脖子上。铁盒子还在床头。我打开看过,里面除了信,还有张我爹年轻时的照片。照片里,他站在老厂门口,身边是一车南瓜。他笑着,牙齿白。

我开车回家。路上下雨了。雨刷一下一下扫。街灯映在车窗上,像碎金子。我想起很多事。想起被赶出公司那天,我蹲在洗手间吐。想起老赵送来的U盘。想起李广发家那油纸包。想起孙大柱吼我去医院。想起苗苗那饺子。想起二叔在铁窗后的脸。这些事,像车外的风,呼一下过去,又呼一下回来。

到了家,苗苗已经睡了。我轻轻推开她门,她抱着本书,歪在枕头上。书是我买给她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我给她掖了掖被子。她嘟囔了句,爸。我嗯了一声,关灯。

我坐在客厅,把铁盒子拿出来。旧钥匙放在桌上,一排。我数了数,七把。每一把,都有它的门。有的门塌了,有的门还立着。我摩挲着它们,像摸着这些年的路。我爹那张照片,摆在旁边。他看着我,眼角的皱纹,和当年的南瓜地一样深。我轻声说,爹,我守住了。

窗外雨停了。月光进来,照在桌上。钥匙反着光,像七颗小星星。我笑了笑,把钥匙收进铁盒。盒盖合上,咚一声。那声音,像是关上一扇旧门,又像打开一扇新的。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风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味。我深深吸了一口。城北方向,老厂的灯还亮着。我知道,那是仓库的灯,也是我爹的眼睛。

夜静得很。我靠在栏杆上,点了根烟。烟头明灭,像那年老厂风里的火星。我抽完,掐灭。回屋前,又看了一眼桌上的铁盒。钥匙睡了。我也该睡了。明天还有事。苗苗说要我教她骑自行车。我答应了的。

我把外套脱了,往床上一躺。闭上眼,耳边是旧钥匙在盒里轻轻一晃的声音。像有人敲了敲桌子,说,陈望,起来。我笑了笑,翻了个身。天快亮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