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房

婆婆七十大寿,老宅摆了八桌。亲戚们从四面八方涌回来,院子里闹哄哄的,小孩追着鸡跑,男人们在堂屋抽烟喝茶,女眷挤在厨房里忙活。

我负责拿酒。婆婆酿的米酒埋在偏房坛子里,每年大日子才开封。我推开偏房的门时,听见里面有声音。那种压抑的、急促的喘气声,像谁被捂住了嘴。

我的脚步停住了。门只开了一条缝,但我已经看见了。我的丈夫,周明远,背对着门,把他嫂子林月华抵在墙上。林月华的脸从他肩头露出来,眼睛闭着,嘴唇微张,一副我从未见过的神情。

她先看见了我。

那双眼睛猛地睁开,瞳孔缩成针尖。她推了周明远一下,没推动。我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一时间竟没有出声。

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我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这偏房真暗。坛子们沉默地蹲在墙根,像一群看热闹的哑巴。

周明远终于察觉到什么,回过头来。他的表情从迷乱到惊慌只用了半秒。他松开林月华,朝我走了两步,又停住,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七年的男人,此刻额角有汗,衬衫领子歪着,皮带扣松了一格。多么荒唐。我来拿一坛酒,撞破了我的丈夫和他的嫂子。

林月华背过身去整理衣服,肩膀在抖。周明远终于挤出两个字:“老婆……”

我转身走了。

院子里依旧热闹。三婶在喊谁把鞭炮挂到树上去,二叔喝高了在唱地方戏,几个表妹挤在一起自拍。没有人注意到我从偏房出来。我甚至顺手把门带上了,怕风吹进去。

我在人群里找大伯哥。周明堂在堂屋门口和人聊天,手里夹着烟,笑得很大声。我走过去,说:“大哥,你跟我来一下。”

他愣了愣,掐了烟:“什么事?”

我没说话,只管往前走。他跟上来。走到偏房门口,我停住了,把门推开。

林月华已经整理好衣服,正对着墙角抹脸。周明远站在窗边,手指插在头发里。门开的那一瞬间,他们同时转过头来。

周明堂站在我身后,脸上的笑还没有完全褪去。他看看他的妻子,看看他的弟弟,再看看我。空气像被抽干了。

我掏出手机,打开录像,退后半步,把三个人都框进画面里。

“大哥,”我的声音平静得出奇,“你拍还是我拍?”

周明堂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像吞下去一句骂娘的话。然后他慢慢从裤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指纹解锁,打开相机,举了起来。

屏幕上出现他妻子的脸,他弟弟的脸,以及一种荒诞的构图——我站在画外,像一个导演,安排他们全家出演这出戏。

“拍清楚点,”我说,“留个证据。”

林月华终于哭出声来,声音很细,像笛子破了音。周明远冲过来想抢我的手机,被周明堂一把推开了。兄弟俩互相瞪着,像两头被笼子关住的兽。

我往后退了一步。门外有脚步声经过,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酒呢?酒怎么还没拿上来!”

我把手机放下来,视频还在录。画面微微抖动着,像这个家里摇摇欲坠的体面。

“酒,”我对着偏房里的三个人说,声音轻得像说给自己听,“今天妈过寿,酒总要有人去拿。”

然后我转身走向院子。鞭炮恰好响起来,红色的碎屑漫天飞舞,落在我头发上、肩膀上。我穿过人群,走进厨房,从案板上拎起一瓶不知道谁带来的白酒。

“酒来了。”我说。

满桌人笑呵呵地举起杯子。我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一饮而尽。酒很辣,从喉咙烧到胃里。这滋味,竟比爱更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