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家的席

第一章 白事

那是个再平常不过的秋日午后,天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旧棉布。李家庄的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三三两两聚着几个老太太,手里剥着花生,嘴里嚼着闲话。

"听说了没?东头张老大家的,走了。"说话的是王婶,她把花生壳往地上一丢,压低了声音,"八十整,昨儿夜里没的,走得挺安生。"

"哟,张王氏啊?"旁边的刘奶奶接话,"那老太太身体不是一直挺硬朗的吗?上个月还看她坐门口晒太阳呢。"

"谁说不是呢。老了,零件都不行了,一口气没上来就走了。她家老大昨晚打电话通知的亲戚,今天一早就开始张罗了。"

张王氏,村里人都这么叫她。其实她本名叫王秀兰,嫁到张家六十多年了,一辈子的名字都快让人忘了。她这一辈子,生了三个儿子一个闺女,闺女嫁得远,在省城。三个儿子都在村里,大儿子张建国,二儿子张建军,三儿子张建民,一个个都盖了新房,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饿不着。

白事在张家老宅办。那老宅子是早年盖的土坯房,后来儿子们都搬出去了,就剩王秀兰一个人守着。院里两棵枣树,一棵结的枣子甜,一棵酸,老太太每年都摘了分给孙辈们。今年枣子还没熟透,人却先走了。

灵棚搭在院子里,白布黑幔,正中间摆着棺木,前面一张供桌,上面放着老太太的黑白照片。照片是前两年办身份证时照的,老太太笑得一脸慈祥,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刻上去的。

张建国作为长子,穿着孝服在灵前迎来送往。他今年也五十多了,头发白了大半,一脸愁容。办白事是个花钱的活儿,棺木、纸扎、宴席、道士念经,样样都要钱。他和两个弟弟凑了三万块,心里还在盘算着够不够。

"大哥,姥姥家那边来人了吗?"张建军凑过来问。

张建国叹了口气:"打了电话了,说下午到。那边亲戚多,怕是得有个二三十口子。"

"三十口?"张建军皱了皱眉,"咱这席面可咋弄?一桌五百的标准,三十个人就得三桌,再加上咱自己这边的亲戚朋友,少说得十桌。"

"能有啥办法?人来了总不能让人饿着肚子走吧。再难也得撑起来。快去跟厨房说一声,多备几桌菜。"

张建民在一旁听着,没吭声。他最小的,平时家里大小事都是两个哥哥拿主意。他掏出手机看了看,屏幕上是老婆发来的消息:"你妈走了你倒是积极,当年她给咱带孩子的时候咋没见你这么上心?"

他锁了屏幕,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回。

下午两点多,村口响起了汽车喇叭声。一辆面包车打头,后面跟着几辆私家车,浩浩荡荡开进了村道。村里人伸长脖子看,都知道这是王秀兰娘家人来了。

车在张家老宅门口停下,车门哗啦一开,下来的人一个接一个。有拄拐棍的老头,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有穿西装打领带的中年男人,还有几个半大小子一下车就往院里的枣树跟前跑。张建国赶紧迎上去,嘴里喊着:"姑父!表哥!表姐!都来了都来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王秀兰的弟弟,王德贵。老爷子今年也七十多了,头发全白了,拄着一根龙头拐杖,眼圈红红的。他身后跟着的是王秀兰的几个侄子、侄女、外甥、外甥女,还有他们的孩子,拖家带口,加上开车的司机,粗粗一数,整三十口。

"建国啊,你妈……"王德贵一开口,声音就哽住了,摆了摆手,说不出话来。

张建国连忙搀住舅舅的胳膊:"舅,您别太难过,我妈走得没受罪,睡梦中走的,是她的福气。"说着把人往里让,"先到灵前上炷香吧。"

王德贵点着头,一步一步挪进灵棚。看见姐姐的黑白照片,眼泪一下就下来了。他把拐杖交给旁边的人,颤巍巍地点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扑通一下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

"姐……你说走就走了,咱俩上次见面还是去年中秋呢……你身体好好的,怎么就说走就走了……"

他这一哭,后面跟进来的一屋子女眷都跟着抹起了眼泪。院子里顿时哭声一片,连那棵甜枣树的叶子都跟着晃了晃。

等亲人们都上了香,张建国张罗着让大家到旁边的棚子里坐下歇脚,喝茶吃点心。厨房那边已经忙活开了,切菜的切菜,炖肉的炖肉,油烟味混着纸钱烧过的味道,飘得满院都是。

王德贵坐在棚子里,接过大外甥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总算缓过劲儿来了。他看了看院子里忙前忙后的三个外甥,又看了看那口黑漆漆的棺木,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建国,你妈的后事,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舅。"张建国坐在对面,双手搁在膝盖上,"明天出殡,请了镇上的张道长来念经,墓地就在咱家祖坟那儿,挨着我爸。"

王德贵点点头,又问:"钱上面……够不够?"

张建国愣了一下,连忙摆手:"够的够的,舅您别操心这个。您和亲戚们大老远来了,只管吃好喝好,别的事有我们兄弟仨呢。"

王德贵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什么,低头喝茶。

这时候,厨房的大师傅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建国!席面准备好了,啥时候开?"

张建国站起来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亲戚们:"那就现在开吧,早点吃完,大家早点歇着。舅,您上座。"

白事的席面摆在院子临时搭的棚子里,四张圆桌,每桌十个人,正好坐满。菜是八凉八热,鸡鸭鱼肉都有,再加上几个时蔬小炒,一盆蛋花汤,标准的农村宴席。

张建国端着酒杯,挨桌敬了一圈,嘴里说着"感谢各位亲朋好友来送我妈最后一程"的客气话。王德贵坐在主桌的上位,面前摆着酒,他一口没喝,筷子也没怎么动,眼睛直直地盯着院子那口棺木,不知道在想什么。

席上其他亲戚可没这么拘谨。年轻人们早就饿了,筷子使得飞快,嘴里还聊着天:

"这排骨炖得挺烂乎,比咱家那边席面上的好吃。"

"那是,人家请的是镇上廖师傅,手艺好着呢。"

"哎,你们吃这个红烧肉,肥而不腻,绝了。"

女人们一边吃一边小声议论:

"老太太走得可真突然,上回见她还跟我说要抱重孙子呢。"

"她大孙子不是才结婚吗?明年估计就有了。"

"唉,人啊,说没就没了,活着的时候得对自己好点……"

孩子们早就坐不住了,吃了两口就跑出去追院里的鸡,闹得鸡飞狗跳。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大部分人都吃得心满意足,打着饱嗝,摸着肚子。桌上的菜也见了底,只剩下几根葱花香菜,连汤都被人用馍蘸干净了。

张建国站在院门口送客,跟每个要走的人握手道别:"慢走啊,谢谢来送我妈。"王德贵被两个侄子搀着,走在最后头。他走到张建国跟前,停住了脚步。

"建国啊,"王德贵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沓钱,崭新的,用橡皮筋扎着,"这是我和你表姐表弟们凑的一点心意,给你妈上个礼,你收着。"

张建国一看那钱,连忙推辞:"舅,这可使不得!您这么大岁数了,大老远跑一趟就行了,哪还能让您破费……"

"拿着!"王德贵语气很硬,把钱往张建国手里一塞,"你妈是我亲姐,她走了,我当兄弟的不能空着手。甭管多少,是份心意。"

张建国捏着那沓钱,鼻子一酸,眼眶红了:"舅,我替我妈谢谢您……"

王德贵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话,转身上了面包车。车门关上,几辆车陆续发动,调头,沿着村道缓缓开走了。后视镜里,张建国还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个红布包,一直目送到车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

院子里,帮忙的邻居们正在收拾残席。碗碟摞成小山,筷子扔进桶里,桌上的剩菜倒进泔水盆。张建国的老婆李桂芳拿着一本记账本,坐在角落里,一笔一笔地记着今天收到的礼钱。

张建国走过去,把红布包递给她:"这是舅舅家给的,你记上。"

李桂芳接过来,数了数:"两千。"她翻开记账本,找到"娘家人"那一栏,在上面写了"王德贵 2000"。

然后她抬起头,看了看张建国,犹豫了一下,说:"建国,我得跟你说个事儿。"

"啥事儿?"

"我记账的时候发现的。"李桂芳把记账本递给他,指着上面的记录,"舅舅家来的那三十口人,只有两个人给了礼钱。一个是舅舅,两千。另一个是你表姐王红梅,给了五百。其他的,都没有。"

张建国盯着记账本上的记录,愣了好几秒。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李桂芳手里:"可能……人家来得急,没来得及准备,或者后面再补呢。"

李桂芳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记账。她心里清楚,白事礼钱讲究的是当场给,没有"后面再补"这一说。

第二天出殡,一切按部就班。张道长敲着法器念经,孝子贤孙们跟在棺木后面哭,送葬的队伍沿着村道走了一里地,到了张家祖坟。下葬,填土,烧纸,鞭炮响过一阵,尘埃落定。

王秀兰在这个世上八十年的痕迹,就这么被一抔黄土盖住了。

张建国站在新坟前,看着墓碑上母亲的名字,想起昨天舅舅给的礼钱,又想起桂芳说的话,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三十口人,两个给了礼钱。

这个数字,翻来覆去地在他脑子里转。

他倒不是差那点钱。他是想不明白——那三十口人,可是我妈的亲侄子、亲侄女、亲外甥、亲外甥女啊。大老远来了,吃了席,抹了泪,转身走了,连个礼钱都不留?

这就是娘家人的礼数?

张建国想不通。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张建军和张建民正蹲在路边抽烟,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倒是张建民的老婆刘小燕,正跟几个村里的媳妇站在远处说话,一边说一边朝张建军那边努嘴,不知道在讲什么。

秋风刮过来,吹得坟头的纸钱簌簌响。

张建国把孝布从头上摘下来,叠好,揣进口袋。

"走吧,回家。"

他说。

第二章 秋后算账

丧事办完后的第三天,李家村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张家三兄弟凑在老宅的堂屋里,商量着把剩下的账目理一理。

堂屋还是母亲生前住的样子。靠墙一张老式条桌,上面摆着座钟和暖水瓶,墙上挂着一面镜子,镜框边角掉了漆。墙角堆着几袋没吃完的米面,灶台上还有半瓶酱油。老太太走得太急,连碗筷都还搁在碗架上。

张建国坐在条桌旁边的太师椅上,那椅子是父亲在世时打的,扶手磨得油光发亮。他把记账本往桌上一放,掏出老花镜戴上。

"咱把这两天花的和收的理一理,该平账的平账,该分的分。"

张建军坐在门槛上,叼着根没点着的烟:"大哥你说了算,我们都听你的。"

张建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墙角,手机握在手里,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屏幕。

李桂芳端了壶茶进来,给每人倒了一杯,然后退出去,带上了门。

张建国翻开记账本,清了清嗓子:"先说花销。棺木四千二,纸扎香烛一千一,张道长的经钱三千,席面十桌一共五千,烟酒饮料一千六,还有其他杂七杂八的,租棚子、买孝布、炮仗啥的,加起来两千三。拢共……"他拿计算器按了一遍,"一万七千二。"

张建军把烟从嘴里拿下来:"那收呢?"

"收的礼钱,本村的亲戚邻居,一共收了六千八。我单位同事随了一千二,建民厂里工友凑了八百……"张建国翻着账本,一项一项念,最后算出来,"总共收到的礼钱是一万零三百。"

他在心里一算,花了一万七千二,收了一万零三百,亏了将近七千。这还没算三个兄弟前后搭进去的功夫和人情。

张建军站起来,把烟往耳朵上一夹:"那这亏的七千,咱仨平摊呗,每家两千三百多。"

张建民终于把手机放下了,抬起头说:"我没意见。"

张建国看了看两个弟弟,说:"按理说,妈是咱三个人的妈,后事花销该平摊。但是有件事,我得跟你们说清楚。"他把记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两行记录,"舅舅家来了三十口人,只有舅舅给了两千,表姐王红梅给了五百,其他人一分没给。"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钟。

张建军先反应过来:"啥?三十口人,就两个人给了?"

"嗯。"

张建军嗓门一下大了:"那他们来干啥来了?白吃白喝啊?大老远跑咱村吃了一顿席,抹了两滴眼泪,拍拍屁股走人了?这叫啥事?"

张建民也皱了皱眉,但没说话。

张建国摆摆手,示意弟弟压低声音:"我也觉得不太合适,但咱能咋办?人都走了,总不能追到人家家里去要吧。再说舅舅也给了两千,他是长辈,咱不能让他下不来台。"

"我不是说舅舅。"张建军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我是说那些表兄表弟表姐表妹的。咱妈活着的时候,逢年过节她可没少往娘家捎东西。哪回八月十五不是提两盒月饼一箱奶去看舅舅?那些侄子外甥娶媳妇生孩子,哪回咱妈没随礼?现在她走了,娘家人就这态度?"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在堂屋里嗡嗡响。

张建民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二哥,你也别太气了。人家可能确实有难处,或者觉得舅舅给了就行了。"

"他们觉得?"张建军瞪了他一眼,"他们觉得咱妈不值那几百块钱的礼?建民你咋还替外人说话呢?"

"我没替外人说话。"张建民站起来,"我就是觉得,人已经不在了,计较这些有啥用?妈活着的时候也没图他们啥。"

张建军还要说什么,张建国拦住他:"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建军,建民说得也有道理,人都走了,计较这些没意思。咱把账平了,这事就翻篇了。"

张建军憋着一口气坐回去,把耳后的烟拿下来,狠狠咬了一下烟嘴。

最后三兄弟达成一致,亏的那七千块,按户平摊,每家出两千三百多。张建军虽然不满,但也掏了钱。张建民把钱转给大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老婆刘小燕发了条消息:"你妈丧事花了多少钱?咱家出了多少?"

他没回,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事情看起来就这么过去了。

但张建国的心里,那根刺没拔出来。

晚上回家,李桂芳问他账理清了没有,他说清了。李桂芳又问:"娘家人那事,你跟建军建民说了?"

"说了。"

"他俩啥反应?"

"建军挺生气的,建民说算了。"

李桂芳一边叠衣服一边说:"其实我这两天也想了想,这事确实挺让人寒心的。你妈活着的时候,对她娘家人多好啊。你记得前年不?你表弟王海波在镇上开饭店赔了,跑来跟你妈借了两万块钱,你妈二话没说就把压箱底的钱拿出来了。那两万块钱,到现在还了吗?"

张建国一愣,他还真把这茬忘了。

"没还吧?"李桂芳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里,"你表弟那饭店早关门了,人也不知道跑哪去了,那两万块钱打了水漂。你妈提都没提过。"

张建国坐在床边,沉默了一会儿:"桂芳,你说……咱妈心里会不会也委屈过?"

李桂芳停下手里的动作,回头看了他一眼:"她委屈不委屈我不知道。我就知道,她这辈子什么事都自己扛,从不跟人诉苦。"

张建国躺下去,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三十口人吃席的画面。他想起母亲生前每年回娘家,回来的时候总带着一堆东西——表哥家的红薯、表姐家的鸡蛋、舅舅家自己磨的香油。母亲总说:"我娘家人好,知道我惦记这口。"

可她走了,娘家人来了一屋子,吃完席就走了。

张建国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秋夜凉了,窗外的风刮得窗户纸呼啦呼啦响,像谁在叹气。

他闭上眼,眼前又浮现出母亲的遗像——那张笑得满脸慈祥的脸,眼角的皱纹像刻上去的。

妈,你心里到底有没有委屈过?

他在心里问。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窗外的风,一阵紧似一阵。

那之后的几天,张建国表面上照常过日子,早起喂鸡,上午去地里看看庄稼,下午去村口跟老伙计们下下棋。但谁都能看出来,他有点心不在焉。

棋下到一半,他走神了,被对方吃了车。老伙计拍桌子笑:"建国你今天咋了?魂让谁勾走了?"

他笑笑,说不下了,起身回家。

走到半路,碰见村里的孙大妈。孙大妈是村里出了名的"万事通",谁家有个什么事都瞒不过她。她看见张建国,招手把他叫过去。

"建国啊,我听说你妈娘家那边,那天来了不少人?"

"嗯,来了三十口。"

"三十口!"孙大妈瞪大了眼睛,"那席面可花了不少钱吧?"

"还行,都是亲戚,该花的得花。"

孙大妈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我听说……没几个人给礼钱?"

张建国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没露出来:"大妈您听谁说的?"

"哎呀,这村里有啥事能瞒住我?你媳妇记账的时候,旁边有人看见了。我跟你讲,这事儿可不是我一个人在说,这两天村里都在传呢。"

张建国勉强笑了笑:"大妈,这事就别传了,都是亲戚,别伤了和气。"

孙大妈撇撇嘴:"我这不是跟你说道说道嘛。我就觉得,你妈这人心眼好,一辈子没亏待过谁,走了落这么个场面,我替她寒心。"

张建国没再接话,跟孙大妈道了别,快步走回家。

进了家门,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发了好一会儿呆。院子里那两棵枣树已经落了一地的枣子,熟透了的滚在地上,被蚂蚁啃了一半。往年这时候,母亲早就拿着竹竿打枣了,打完分给左邻右舍,院门口总是热热闹闹的。

今年没人打枣了。枣子烂在地上,也没人管。

张建国站起身,找了根竹竿,一个人站在枣树下,吭哧吭哧地打枣。枣子噼里啪啦落下来,砸在泥地上,滚进草丛里。他打了一阵,扔了竹竿,蹲下去一颗一颗地捡。

捡着捡着,他的手停了下来。

地上有一颗枣子,裂开了口子,里面的果肉露出来,被蚂蚁围了一圈。他想起来,小时候有一年,也是秋天,母亲在院里打枣,他不听话爬到树上去了,一脚踩空摔下来,磕破了膝盖。母亲扔了竹竿跑过来,一边骂他一边给他上药,上完药又把最大最红的枣子塞到他手里,说:"吃吧,甜的。"

那颗枣子特别甜。他记得。

张建国把那颗被蚂蚁啃了的枣子捡起来,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枣子烂了,是甜过之后才烂的。

他想,妈心里那些委屈,大概也是甜的委屈——给了人,就不打算要回来了。

他把那颗烂枣丢进筐里,继续捡。捡了满满一筐,端到院门口,分给路过的邻居们。

"吃枣,自家树上的,甜着呢。"

邻居们笑着接过去,说谢谢。

张建国也笑着,眼里却有点发涩。

第三章 那些年的人情账

日子进入了十月,天一天比一天短,傍晚五点多就擦黑了。张建国干完地里的活,扛着锄头往家走,路过村口的小卖部,碰见了孙大妈的儿媳妇赵红梅,正站在门口嗑瓜子跟人聊天。

"建国哥,你家那枣树今年打了多少枣啊?"

"不多,也就一筐,都分了。"

"哎呀,你太客气了。我妈说你家那棵甜枣树的枣最好吃,往年老太太都给留一份的,今年……"赵红梅说到一半,意识到说错了话,连忙打住。

张建国摆摆手:"没事,明年还有,明年给你妈多留点。"

赵红梅笑了笑,又嗑了一颗瓜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建国哥,我昨天去镇上买菜,碰见你表姐王红梅了,就是那天来给你妈上香的那个。"

张建国脚步一顿:"她跟你说啥了?"

"也没说啥,就是打个招呼。不过我听她旁边的人说,他们那天回去以后,车在半路爆了个胎,一车人在路边等救援等了俩小时,回去都半夜了。"

张建国"哦"了一声,心想这事他倒是头回听说。

赵红梅看他不太想聊,识趣地转移了话题,问今年玉米收成咋样。张建国随口答了两句,扛着锄头回家了。

到家之后,李桂芳正在厨房做饭,油烟呛得她直咳嗽。张建国把锄头靠在墙边,洗了把手,走进厨房帮忙烧火。

"桂芳,你说咱妈在娘家那些亲戚眼里,到底是个啥分量?"

李桂芳正在切萝卜丝,刀一顿:"咋又想起这个了?"

"今天碰见赵红梅,她说那天表姐他们回去车爆胎了。我就想,他们大老远来一趟也不容易,可你说……"

他说到一半又停住了,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李桂芳把切好的萝卜丝下锅,刺啦一声响,油烟腾起来。她一边翻炒一边说:"建国,其实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你妈活着的时候,有些事她不让说。"

张建国抬起头:"啥事?"

李桂芳关了火,转过身来,擦了擦手:"你妈每年回娘家,你以为她都是高高兴兴去的?前年她回来的时候,我在门口接她,看见她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我问她咋了,她说没事,路上风大迷了眼。后来我偷偷问你舅家隔壁的二丫,二丫说那天你妈去了你表哥王海波家里,催他还那两万块钱。结果你表哥不在家,你表嫂说没钱,还跟你妈吵了一架。"

张建国手里的柴火差点掉地上。

"这事你咋不早告诉我?"

"你妈不让说啊。"李桂芳叹了口气,"她回来以后特意嘱咐我,说她就是去问问,没吵,让我别告诉你跟你兄弟,怕你们去找人麻烦。她说海波是她亲侄子,日子过不下去了,她当姑的不能逼太紧。"

张建国站起来,在厨房里来回走了两步。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

"那后来呢?那两万块钱……"

"后来你妈再没提过。去年她回娘家,还照样给海波的孩子包了压岁钱,一个孩子两百。海波两口子也没说什么,该收的收,该吃的吃。"

张建国靠在灶台边上,半天没说话。他想起母亲那张总在笑的脸,想起她说"我娘家人好"时的语气,想起她每次回娘家回来带来的红薯和鸡蛋。

原来那些好东西,都是她拿钱换的。

拿她的好心,换的。

"还有呢。"李桂芳看他脸色不好,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你三姨家的表妹小芳,前年结婚,你妈随了一千块的礼。去年小芳生了孩子,你妈又包了五百。今年年初你表弟王海涛买三轮车,跟你妈借了五千,你妈也借了。那五千,到现在也没还。"

张建国深吸了一口气:"还有吗?"

"还有就是你舅舅。老爷子身体不好,每年冬天都得住院,你妈每次都去看,每次都塞钱。少则五百,多则一千。你舅舅有退休金,其实不缺钱,但你妈说那是当姐的心意。"

张建国想起舅舅在灵前哭的样子,想起那两千块钱的礼钱。

舅舅是给了钱的。两千块,不少了。

可他那些表哥表弟们呢?那些吃了席抹了眼泪转身就走的人呢?他们哪一个没得过他妈的照顾?哪一个没拿过他妈的钱和东西?

张建国觉得自己胸口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李桂芳看他脸色不对,安慰道:"建国,你也别想太多了。你妈她乐意,她一辈子就觉得娘家人亲。咱当晚辈的,有些事不好说。"

"我知道。"张建国声音有点哑,"我就是……我就是觉得她亏。"

李桂芳拍了拍他的胳膊,转身继续炒菜去了。

那天晚上,张建国没怎么睡着。他翻来覆去地琢磨这些年母亲跟娘家的人情往来,越想越觉得心里不是滋味。他妈是个什么样的人啊?一辈子省吃俭用,自己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可对娘家人,从来都是掏心掏肺。

她图啥?

图个亲情。图个"娘家有人"的底气。

可到头来,她走了,三十个娘家人来吃席,只有两个人记得给礼钱。

这不是钱的事。

这是人心。

张建国第二天一早就去了二弟张建军家。建军正在院里劈柴,看见大哥来了,放下斧子。

"大哥,这么早?"

"建军,我有些话想跟你唠唠。"

兄弟俩坐在院子里的树墩上,张建国把李桂芳昨天说的那些事一五一十告诉了建军。张建军越听脸色越难看,手里的烟点了又掐,掐了又点。

"大哥,你说这些事你咋不早说?"

"妈不让说。"

"她不让你就不说?"张建军嗓门又大了,"咱妈这些年受了多少委屈?咱当儿子的都不知道!那王海波,他借钱不还还有理了?跟我妈吵架?他算个什么东西!"

"你小声点。"张建国压住他,"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去找人闹事的。人都走了,闹也没用。我是想……咱是不是该把那些账理一理?不是要钱,是咱心里得有个数。"

张建军气呼呼地坐回去:"理啥账?人都没了,账找谁要去?"

"我不是那个意思。"张建国说,"我是想,咱妈这一辈子,对得起娘家每一个人。现在她走了,娘家那边对咱妈是啥态度,咱心里也清楚了。往后……往后那些亲戚该咋处,咱心里得有个谱。"

张建军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掐灭了。

"大哥,你说得对。咱心里得有个谱。"

兄弟俩在院子里坐了一上午,把母亲娘家那些亲戚挨个数了一遍。谁欠了钱,谁借了东西没还,谁家办事妈随了多少礼,谁家办事只回了多少。一笔一笔,像算陈年旧账一样算得清清楚楚。

算到最后,张建军苦笑了一声:"咱妈这辈子对娘家,至少搭进去五万块钱。五万块啊大哥,她一个农村老太太,那得攒多少年?"

张建国没说话。他看着院里那棵歪脖子枣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簌簌地掉。

"建军,你说咱妈心里,到底有没有委屈过?"

张建军这次没再发火。他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有吧。但她那人,委屈也不说。"

兄弟俩又坐了一会儿,张建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行了,心里有数就行。这事就到这儿吧,别再往外传了。妈的名声要紧,别让人说咱家斤斤计较。"

张建军点了点头。

张建国走出弟弟家的院子,秋天的阳光照在他背上,暖洋洋的。可他心里那片阴影,怎么也散不开。

第四章 老宅院里的哭声

入冬以后的第一场雨,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天。张建国撑着伞去了趟老宅,说是去看看屋顶漏不漏雨。其实那老宅已经没人住了,母亲走后,三兄弟商量着等来年开春把它推了,地皮归老大,给另外两家补点钱。

张建国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院子里一片萧索。两棵枣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地上的烂枣被雨泡得发了胀,踩上去软塌塌的,发出细小的噗嗤声。

堂屋的门没锁,张建国推门进去,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屋里还是母亲走时的样子,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老花镜和半瓶风油精。灶台上的那半瓶酱油还在,瓶子外面落了一层灰。

张建国在屋里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床上的被子。被子是凉的,硬邦邦的,像一块冻过的豆腐。

他正要转身出去,忽然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有人在哭。

低低的,压抑的哭声,混在雨声里,断断续续。

张建国走到门口一看,院墙角的那个柴火棚子底下,蹲着一个人。穿着一件旧棉袄,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是张建民。

张建国愣了一下,撑着伞走过去:"建民?你咋在这儿?"

张建民抬起头,眼圈通红,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他看见大哥,慌乱地抹了一把脸,站起来:"没……没啥,我路过,进来看看。"

张建国把伞往弟弟头上移了移:"你哭啥?"

"我没哭。"张建民别过头去,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风大,迷了眼。"

张建国看着弟弟,那个从小到大都沉默寡言、不争不抢的三弟。家里有啥事都是两个哥哥出头,他在后面跟着就行。小时候被村里的孩子欺负了也不吭声,是张建军冲出去替他打架。长大了娶媳妇、盖房子,也都是两个哥哥帮衬着。

他从来不说什么。可他心里装的事,不比任何人少。

张建国把伞塞到弟弟手里,自己站到柴火棚底下,背靠着墙。

"建民,你跟我说实话,你心里是不是也不好受?"

张建民低着头,半天没说话。雨打在伞面上,噼噼啪啪的,像有人在头顶撒豆子。

"大哥,"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我妈走的那天晚上,我梦见她了。"

张建国看着他。

"梦里她还是坐在那棵枣树底下,手里拿着蒲扇,跟我说,"张建民的声音开始发抖,"她说……她说老三啊,你小时候最爱吃甜枣,今年枣子熟了,你咋不来摘呢?"

张建民说不下去了,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起来。

张建国站在他旁边,没说话,伸手拍了拍弟弟的后背。

雨越下越大,打在院子的泥地上,溅起一朵朵小水花。老宅的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像一串串红色的风铃。

等张建民的情绪慢慢平复了,他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使劲揉了揉眼睛,苦笑了一下:"大哥,你说我是不是挺没用的?妈活着的时候,我都没来得及好好孝顺她。她走那天晚上,我还在厂里加班。"

"别这么说。"张建国蹲下来,跟弟弟并排蹲在棚子底下,"妈知道你工作忙,她不怪你。"

"可我自己怪我自己。"张建民说,"那天舅舅家来的那些亲戚,就两个人给了礼钱。别人我不知道,但我表姐王红梅那五百块,她是看着我给的。她给的时候还跟我说,建民你别嫌少,姐最近手头紧。我说不少不少,姐你人来就行。可我心里……我心里其实挺不是滋味的。"

张建国扭头看着弟弟:"你也在意这事?"

"我在意。"张建民说,"我不在意那点钱。我在意的是……妈活着的时候对他们那么好,他们怎么就能……"

他没把话说完,但张建国听懂了。

兄弟俩在柴火棚底下蹲了很久,直到雨渐渐小了,变成若有若无的牛毛细雨。张建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双腿,对弟弟说:"走吧,回家吧,别让弟妹担心。"

张建民点了点头,站起来把伞还给大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老宅,张建民走在后面,临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那两棵光秃秃的枣树,静静地立在雨里,像两个沉默的老人

他轻轻带上了院门。

门关上的一刹那,张建民觉得自己心里好像也有什么东西关上了。

张建国回到家,李桂芳正在堂屋里纳鞋底。看见他衣服湿了大半,赶紧找了条干毛巾递过去:"你去老宅了?"

"嗯,看看漏不漏雨。"

"建民是不是也去了?我远远看见他在老宅门口站着。"

张建国擦了擦头发,把毛巾搭在椅背上:"他在那儿哭呢。"

李桂芳手里的针停了一下,叹了口气:"建民那人,心思重。你妈走了,他怕是憋了一肚子话没处说。"

"是啊。"张建国坐下来,"我今天才发现,建民其实啥都知道。那些亲戚的事,他心里都有数。"

李桂芳低头纳了两针,说:"其实有些话我一直没跟你说。你妈没走之前那几个月,建民媳妇刘小燕老在村里传闲话,说你妈偏心老大老二,把好东西都给了你们家,他们家啥也没落着。后来你妈知道了,什么也没说,把攒的两千块钱偷偷塞给了建民,让他别跟小燕置气。"

张建国愣住了:"两千?啥时候的事?"

"就今年春天。你妈让我帮忙去镇上取的钱,回来以后她亲自给建民送过去的。你妈跟我说,三个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老大老二日子好些,老三过得紧巴,她心里有数。"

张建国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想起今年春天,母亲确实让他陪着去镇上取了回钱,说是买化肥。原来那钱是给老三的。

"那小燕知道这钱是妈给的吗?"

"知道。你妈特意嘱咐建民,说回去跟小燕讲清楚,是她这个当婆婆的一点心意。可小燕那人你也知道,钱收了嘴也没软,该咋说还咋说。村里人都传你妈偏心,她也跟着传。"

张建国把手里的毛巾攥紧了:"妈听见了不生气?"

"生啥气?你妈跟我说,小燕年轻,不懂事,过些年就好了。再说了,她当婆婆的,不跟儿媳妇一般见识。"

张建国把毛巾往桌上一摔,站起来走了两步。

"桂芳,你说咱妈这是图啥?"

李桂芳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着他,眼神平静:"你妈图啥?她谁都不图。她就是对谁都好,好了一辈子。"

张建国站在堂屋中央,外面雨已经停了,院里的地面上还湿漉漉的,映着灰白的天光。他望着窗外,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田野,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一刻,他忽然特别想见一个人。

他舅舅,王德贵。

第五章 一碗扁食

张建国去王德贵家那天,是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大晴天。李桂芳让他带了一筐自家种的萝卜,又装了一兜子刚晒好的红薯干,说舅舅年纪大了,牙口不好,红薯干软和,嚼得动。

王德贵住在邻县的王家营,坐班车要一个多小时。张建国早上七点多出门,到了王家营已经快九点了。他顺着村道走到舅舅家院门口,看见那扇老旧的木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收音机咿咿呀呀唱戏的声音。

他推门进去,喊了一声:"舅!"

王德贵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腿上盖着一条薄毯,旁边的收音机里放着豫剧《朝阳沟》。听见喊声,老爷子睁开眼,看见是张建国,脸上露出笑意,招手让他过来。

"建国来了?快来坐。"

张建国把萝卜和红薯干放在墙根底下,搬了个小板凳坐到舅舅跟前:"舅,您身体咋样?"

"还行,老样子。"王德贵拍了拍自己的腿,"就是这腿不争气,天一冷就疼。你妈在的时候,每年冬天都给我寄护膝,自己缝的那种,里面絮了棉花,暖和得很。今年……"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张建国低下头,搓了搓手。院里的阳光很好,照在青砖地上,几只母鸡在墙角的草堆里刨食,咕咕咕地叫。

王德贵看了他一眼,问:"你今儿来,不光是为看我吧?"

张建国抬起头,对上舅舅的目光。那双眼睛虽然苍老,但依然清亮,像能看透人心。

"舅,"张建国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我妈后事那天的事,我想跟您唠唠。"

王德贵把收音机关了,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母鸡刨食的窸窣声。

"你说。"

张建国把那天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三十口人,两个人给了礼钱。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没说谁的不是,只是陈述事实。但说到最后,他还是没忍住,补了一句:"舅,我不是计较那点钱。我就是……心里有点想不明白。"

他说完,等着舅舅的反应。

王德贵沉默了好一会儿,手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抚着毛毯。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亮晶晶的。

"建国啊,"他终于开口了,声音缓慢而沙哑,"你妈的事,我心里有数。那天回去的路上,我就问过他们了。谁给了,谁没给,我都问了。"

张建国抬起头看着他。

"红梅给了五百,她跟我说姑对她好,当年她生孩子难产,是姑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这事我记得,那年红梅嫁到外县,你妈接到电话就赶过去了,在医院守到大人孩子都平安才回来。她回来的时候瘦了一圈,但高兴得很,说红梅生了个大胖小子。"

王德贵说着说着,眼神有些飘远。

"其他人呢?"张建国问。

王德贵叹了口气,伸手从旁边的桌上拿过一壶茶,给张建国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

"建国,我给你讲个事吧。"

"您说。"

"你妈小时候,我们家穷。那会儿还是生产队,你妈是家里的老大,底下还有三个弟弟两个妹妹。你姥姥身体不好,你姥爷一个人挣工分养活一家子,日子过得多紧你想象不到。你妈十岁就下地干活了,别家的孩子上学,她在地里拔草。她十五岁那年,生产队招人修水库,一个工给八个工分,你妈硬是报了名,跟男劳力一样扛石头,扛了一个夏天,累得吐了血。"

王德贵的声音有些发颤,他停顿了一下,喝了口茶继续往下说。

"那一年,你姥爷生了场大病,家里揭不开锅。是你妈从水库工地上预支了两个月的工分,换了粮票买粮食,才没让我们一家子饿死。那年她才十五岁,自己瘦得皮包骨头,省下来的口粮全给了弟弟妹妹。"

张建国攥着手里的茶杯,指节发白。

"后来你妈嫁到你家来了。你爸那人我知道,老实巴交的,家里也不富裕。但你妈从来没抱怨过,逢年过节回娘家,大包小包地带东西。再后来你爸没了,她一个人拉扯你们仨,日子更难了,可她回娘家从来没空过手。"

王德贵抬起手,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你妈这辈子,对得起王家每一个人。我这个当弟弟的,心里清楚得很。"

张建国声音有些哑:"舅,您都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王德贵看了他一眼,"你以为我老糊涂了?谁借了你妈的钱没还,谁家的红白喜事你妈多随了礼,谁家孩子上学你妈给塞了学费,我全知道。"

"那您……"

"可我管不了。"王德贵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疲惫,"他们都是我孩子,我说了,他们嘴上答应,转头该咋样还咋样。我要是骂得太狠,他们连我这儿都不来了。你妈跟我说过,她让我别管,说这都是她愿意的。她说她这辈子就图个娘家人热热闹闹的,钱不钱的无所谓。"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墙角的母鸡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院子中央,歪着头看这两个坐着说话的人,咕咕叫了两声,又跑开了。

张建国把手里的茶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轻微的一声脆响。

"舅,我不是来要钱的。"

"我知道。"王德贵说,"你啥脾气我清楚,随你妈,心软。"

张建国苦笑了一下:"我就是……替我妈不值。"

王德贵沉默良久,终于说了一句:"建国,你妈这辈子,对娘家人的好,不是拿出来让人还的。她给出去的情分,就没打算收回来。你要是替你妈不值,那你还没真正看懂你妈。"

张建国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可是舅,我心里过不去这个坎。"

"过不去也得过。"王德贵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枯瘦但很有力,"你妈走了,日子还得往前过。你要是真替她着想,就别让那些糟心事把你困住。你妈在地底下看着呢,她不想看你难受。"

张建国低下头,一滴眼泪落在手背上,被阳光晒得温温热热的。

王德贵站起来,拄着拐棍往厨房的方向走:"你别走,中午在这儿吃饭。我给你下碗扁食,你妈当年最爱吃我包的扁食。"

张建国抬起头,看着舅舅佝偻的背影一步一步挪进厨房,灶台上很快传来案板咚咚的剁馅声。那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敲在他心坎上。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舅舅包扁食。老爷子的手虽然抖,但包出来的扁食一个个整整齐齐,像排着队的白元宝。

"舅,我妈以前也爱包扁食。"

"我知道。"王德贵头也不抬,"你妈包的扁食,馅儿总是放得特别足,撑得皮儿都快破了。我说她,她说包扁食跟做人一样,实诚点好。"

张建国靠在门框上,看着锅里翻滚的水花,心里那些堵了很久的东西,好像一点一点在化开。

那碗扁食他吃了两大碗。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直流,是他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临走的时候,王德贵把他送到院门口,忽然叫住他:"建国。"

"舅,咋了?"

王德贵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旧手帕,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张存折。

"这是你妈早年放在我这儿的一万块钱。她说怕自己哪天糊涂了乱花,让我替她存着。现在她走了,这钱该给你。"

张建国愣住了,连忙摆手:"舅,这钱您留着,我妈给您的就是您的。"

"你拿着。"王德贵把存折塞进他手里,"这钱是你妈的。她活着的时候舍不得花,就想着留给你们兄弟仨。我替她守了这几年,现在物归原主。"

张建国捏着那张存折,薄薄的一小张纸,却沉得像一块石头。

"舅……"

"行了,别说了,回去吧。天不早了,路上慢点。"

王德贵朝他摆摆手,转身走回院里,把木门关上了。门缝里传来收音机重新被打开的声音,豫剧又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

张建国站在门外,手里攥着存折,阳光打在脸上,暖得像母亲的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存折上的金额,一万块整。存进去的日期是三年前的春天。

三年前,那两万块被王海波借走的时候,母亲悄悄存了这一万。

她大概早就知道,有些钱回不来了。

所以她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

张建国把存折贴身放好,深吸了一口气,大步往车站走去。

那天的风很轻,天很蓝,路边的杨树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张建国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脚步轻快了些。

第六章 团圆饭

腊月二十三,小年。

张建国家的院子里早早就挂起了红灯笼,厨房的烟囱里冒着袅袅炊烟,李桂芳在灶台前忙得脚不沾地。今天是张家三兄弟约好一起吃团圆饭的日子,也是母亲走后第一个年节聚齐。

张建军两口子先到了。建军媳妇赵素芬端着一盆炸好的带鱼进门,嘴里喊着:"嫂子,我炸的带鱼,你尝尝咸淡!"李桂芳接过盘子,笑着道谢,两个人凑在灶台边叽叽喳喳说起家长里短来。

张建军自个儿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走到那两棵枣树跟前看了看。枣树光秃秃的,枝头挂着几个干瘪的枣子,在风里晃荡。他伸手摘了一个,放到嘴里嚼了嚼,又干又涩,跟夏天的甜枣没法比。

张建国从堂屋里出来,看见二弟站在枣树底下,走过去说:"等开春了,我给这两棵树好好修修枝,明年还能结不少。"

张建军把嘴里的枣核吐了:"大哥,明年枣子熟了,咱别忘了给舅送些去。"

"忘不了。"

张建民两口子来得最晚。刘小燕抱着一箱牛奶,张建民提着一只宰好的老母鸡,一进门就喊:"大哥大嫂,过年好!"

李桂芳迎出来接过东西,笑着说:"快进屋快进屋,外面冷。"

一家人围坐在堂屋的大圆桌边上,桌上是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鱼、炖排骨、炸带鱼、炒三鲜、凉拌藕片、一盆热腾腾的羊肉汤,外加两瓶张建国珍藏了好几年的老酒。

张建国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站起来说:"来,今天是过小年,咱一家人好不容易凑齐了,我先敬大家一杯。"

六个杯子碰在一起,叮当作响,白酒的香气散开,混着饭菜的热气,把整间屋子熏得暖烘烘的。

喝了几杯酒,话就多了起来。张建军脸上泛红,拍着桌子说:"大哥,今年我算了一笔账,咱妈虽然走了,但咱老张家不能散了。往后每年过年,咱都这么聚,一个都不能少!"

"对,一个都不能少!"张建民难得大声附和。

刘小燕在一旁给丈夫夹了块红烧肉,嘴上说着:"你少喝点,上回喝多了吐了一地。"

"高兴嘛!"张建军嘿嘿笑,又端起了杯子。

张建国看着弟弟们说说笑笑的样子,心里暖洋洋的。他想起母亲生前,每年过年也是这么一桌子人,母亲坐在主位上,笑眯眯地看着三个儿子喝酒划拳,偶尔插一句:"少喝点,伤身。"

今年主位空着。可他觉得,母亲好像还在那儿坐着。

饭吃到一半,张建国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存折。

"建军,建民,有件事我跟你们说。"

两个弟弟停下筷子看着他。

张建国把存折放在桌上,推到桌子中央:"这是妈存在舅舅那儿的一万块钱,前两天我去看舅舅,舅给我的。说是妈早年存下的,留给我们兄弟仨的。"

张建军愣了一下:"妈还有存款?"

"嗯,一万块。舅替她存了三年了。"

张建民看着那张存折,没说话,眼圈又有点发红。

张建国接着说:"这钱,我想分三份,咱仨一人一份,公平。"

张建军摆摆手:"大哥你拿着吧,妈的丧事你跑前跑后花了不少,这钱就算补给你的。"

"不行,平摊。"张建国的语气很坚决,"妈留给三个儿子的,就三个儿子平分。谁也别多拿,谁也别少拿。"

张建民这时开口了:"大哥,我那份,你帮我存着吧。我拿回去……我怕小燕有想法。"

刘小燕在旁边听见了,瞪了他一眼:"我能有啥想法?妈给的钱我还能给扔了?你拿着就是,咱给大哥大嫂买点东西,过年了,别空着手。"

张建国笑了:"行了行了,谁都不用推。这钱我明天取出来,分成三份,一家一份,拿回去给孩子们包压岁钱。妈要是知道她的钱给孙子孙女们花了,她指定高兴。"

这话一说,饭桌上的气氛又活络起来。张建军大声说:"那敢情好!我拿回去给闺女,她正念叨着想要个新书包呢!"

张建民也笑了,端起杯子喝了口酒,脸上的红晕散开了些。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灯笼的红光映在窗纸上,暖融融的。堂屋里觥筹交错,笑声不断,热腾腾的饭菜香味飘到院子里,连那两只光秃秃的枣树好像也沾了点人间的暖意。

酒过三巡,张建军的媳妇赵素芬忽然提起一件事:"对了大哥,我前两天在镇上碰见王海波了。"

饭桌上的热闹静了一瞬。

张建国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他咋了?"

"他跑过来跟我打招呼,问我过年回不回去看舅。我寻思着他当年借妈那两万块钱还没还呢,就没给他好脸色。他大概也看出来了,挠着头跟我说,那钱他记得,等手头宽裕了肯定还。"

张建军冷笑了一声:"他手头宽裕?他那饭店都倒闭了,人也不知道跑哪去了,上哪儿宽裕去?"

张建民没说话,低头扒饭。

刘小燕倒是接了一句:"他那个人,嘴上说得比唱得好听,真到还钱的时候就没人影了。咱妈那两万块钱啊,我看是指望不上了。"

张建国把酒杯放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算了,不提了。那两万块钱,妈活着的时候都没跟他要,咱当儿子的,也别再去扯那个皮了。他要是真有心,不用咱说他自己会还。他要是没那个心,咱去要也是白搭,还伤了一家人的和气。"

张建军还想说什么,被张建国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今天是团圆的日子,"张建国端起酒杯,"咱好好吃饭,不说那些不痛快的事。来,再干一杯!"

大家又碰了杯,话题转到了村里的新鲜事上,谁家盖了新房子,谁家的儿子考上了大学,谁家的闺女嫁了个好人家。笑声重新充满了堂屋。

张建国坐在主位上,看着两个弟弟和弟媳们说说笑笑,心里忽然明白了舅舅那天说的话。

"你妈这辈子,对娘家人的好,不是拿出来让人还的。"

他也明白了,为什么母亲从来不说委屈。因为在她心里,给出去的情分就像种下去的庄稼,收不收得回来是老天的事,她只管种。

她种了一辈子,地荒了也不怨。

张建国端起酒杯,在没人注意的时候,冲着对面空着的主位,轻轻举了一下。

妈,过年了。

你在那边,也要吃饺子。

第七章 春暖花开

第二年春天,老宅那两棵枣树又冒出了新芽。嫩绿的叶子从干枯的枝桠间钻出来,毛茸茸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张建国找了个周末,叫上两个弟弟,一起把老宅重新收拾了一遍。屋顶的瓦换了新的,院墙垮掉的地方重新砌了,院子里的杂草拔得干干净净。他们还把母亲住过的堂屋重新刷了一遍白灰,墙角的灶台擦了又擦,那半瓶酱油换了新的,暖水瓶里灌满了开水。

"咱妈要是回来看见,指定高兴。"张建军站在院子里,叉着腰打量焕然一新的老宅。

张建民在枣树底下刨坑,准备上点肥。"二哥,你说今年这枣树能结多少枣?"

"少说也得一筐。回头咱多留点,给舅送去,给村里的大妈大婶们也分点。"

张建国从堂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面新买的镜子,挂在墙上的镜框里。"好了,收拾完了。"

三兄弟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个重新活过来的小院,谁也不说话。风吹过来,枣树的新叶子沙沙响,像谁在轻声说话。

过了几天,清明。

张建国一大早就起来,去镇上买了纸钱、香烛和母亲爱吃的点心。他骑车到祖坟的时候,张建军和张建民已经到了,正在给坟头添土。

墓碑上的字重新描了一遍,黑色的漆在阳光下亮闪闪的。坟前的供桌上摆着三碗饺子、一碟点心、一盘水果,都是母亲生前爱吃的东西。

张建国点上香,插在香炉里,三个儿子在坟前排成一排,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妈,我们来看你了。"张建国说,"家里都挺好的,你不用挂念。老宅我们也收拾好了,你想回去看看就回去看看。"

张建军接着话茬:"妈,您在那边别舍不得花钱,缺啥给我们托个梦,我们给您烧过去。"

张建民没说话,只是认认真真地把供桌上的点心摆正,又用袖子擦了擦墓碑上的灰。

三兄弟在坟前坐了很久,说些家长里短的事,就像母亲活着时坐在院子里听他们聊天一样。春天的风吹过麦田,麦苗绿油油地起伏着,像一片绿色的海。

临走的时候,张建国回头看了一眼墓碑。那张黑白照片上,母亲还在笑着,眼角的皱纹像刻上去的,慈祥又温暖。

他把兜里那颗去年秋天从老宅捡的枣核掏出来,在坟旁边的土里挖了个小坑,埋了进去。

明年,这里会长出一棵小枣树吧。

回家的路上,三兄弟并肩走在田埂上。张建军忽然说:"大哥,我前几天去镇上,碰见表姐王红梅了。"

"哦?她咋说?"

"她问咱家今年枣子还分不分了,说去年没吃着,怪想的。我说今年结了枣肯定给你留一份,她高兴得很。"

张建国笑了笑:"表姐人还是不错的。"

"是啊。"张建军又说,"我还碰见王海涛了,就是去年借了妈五千块买三轮车的那个。他见着我,二话没说从口袋里掏了一沓钱,说欠妈的五千块钱凑齐了,让我转交给你。"

张建国停住了脚步。

"他主动还的?"

"主动还的。还跟我说,以前是他不懂事,姑妈走了他心里也难受,这钱该还了。我数了数,一分不少,都是新票子。"

张建国接过那沓钱,捏在手里,厚厚的一叠。

"海涛那人,"张建国说,"其实不坏,就是脑子有时候转不过来弯。"

张建民在旁边默默地听了半天,忽然说了一句:"大哥,前两天王海波也来找我了。"

张建军和张建国同时看向他。

"他说啥?"

"他说那两万块钱他年前就凑齐了,但是不好意思来咱家,让我帮他带给大哥。还说……"张建民顿了顿,"还说他对不起姑妈,当年不该跟姑妈吵架。"

他从外套的内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递到张建国手里。

张建国接过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是两万块钱,码得整整齐齐,还用橡皮筋扎着。

信封里还夹了一张纸条,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建国哥,钱还你,替我向姑妈赔个不是。海波。"

张建国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把那两万块钱和刚才王海涛还的五千块钱收在一起。

"走吧,回家。"他说。

三兄弟又往前走。田埂两边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金灿灿的一片,蜜蜂嗡嗡地在花丛间穿梭。远处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有人在翻地,泥土的气息混着花香,扑面而来。

张建国走着走着,忽然笑了。

张建军问:"大哥你笑啥?"

"我在想,妈要是知道海波把钱还了,海涛也还了,她肯定说……"

他学着母亲的语气,声音放软了些:

"我说啥来着?我娘家人,心眼都不坏。"

张建军和张建民都笑了起来。三个中年男人在开满油菜花的田埂上笑着,笑着笑着,张建民的眼眶又红了。

但这次,是笑着红的。

又过了半个月,枣树上的花开满了枝头,米粒大小的黄花藏在叶子底下,凑近了才能闻见那股清甜的香气。

张建国给舅舅打了个电话,说今年枣子熟了,给他送一筐去。

王德贵在电话那头乐呵呵的:"不用送,我让红梅去拿。她开车方便,顺便去看看你家的新枣树。"

挂了电话,张建国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两棵生机勃勃的枣树。

李桂芳从厨房探出头来:"建国,晌午吃啥?"

"吃扁食吧。"他说,"我买点肉,咱自己包。"

李桂芳笑了:"咋忽然想吃扁食了?"

张建国仰起头,看着枣树叶子间筛下来的碎阳光,眯了眯眼。

"想吃就吃了。包扁食跟做人一样,实诚点好。"

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枣树底下,开始择韭菜。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院门口有孩子跑过去,笑声像银铃一样洒了一路。

张建国择着韭菜,忽然想起去年秋天那个灰蒙蒙的午后,想起满院的哭声,想起那三十口人的席,想起记账本上只有两行礼钱的记录。

那些事,远了。

风一吹,就散了。

枣花还在开,细碎的黄花落了他一肩。

他伸手拂了拂,继续择韭菜。

日子还长着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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