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慧把离婚协议拍在茶几上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煮面条。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我关了火,擦擦手走出来,看见她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志强,我实在等不了你三年。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头捏着那张纸,指节发白,“我跟周斌商量好了,下个月就领证。 ”
我站在客厅中间,头顶的吊扇吱呀吱呀转着,吹起来的风都是热的。
电视里放着本地新闻,说是城东新开了一家大超市,鸡蛋搞特价,三块五一斤。
周斌我认识,李慧的发小,从小学就一个班,两家住对门。
我们结婚那天,他当的伴郎,喝多了抱着李慧哭,说便宜我了。
我当时还笑,觉得这人真性情。
“面条快坨了。 ”我说。
李慧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是这个反应。
她站起来,把手里的笔递给我:“你签个字就行,财产都分好了,房子归你,存款一人一半。 ”
我接过笔,在协议上签了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像蚕在啃桑叶。
签完字我把笔还给她,转身回了厨房,把火重新打开,往锅里加了半瓢凉水。
李慧在客厅站了好一会儿,最后拖着行李箱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防盗门锁芯咔嗒响了一声,特别脆。
三年后,同学聚会在城西的福满楼办。
我到的早,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能看到新建的轻轨线,银灰色的车厢从楼群间穿过去,像条游动的鱼。
包间里陆续来人,大家握手寒暄,说谁谁升了职,谁谁家孩子考上了重点中学。
老班长张建军拍着我的肩膀,说你小子这几年在非洲晒黑了不少,听说搞工程发了大财?
我笑笑,没接话。
服务员进来倒茶,玻璃杯里泡着毛尖,茶叶一根根竖着,像是插在土里的秧苗。
李慧和周斌来得晚。
她穿一件米色风衣,头发烫了大卷,比以前会打扮了。
周斌跟在她后面,手里拎着两瓶白酒,进门就笑:“来晚了来晚了,自罚三杯。 ”
有人给他们让座,正好坐我对面。
李慧看见我,目光顿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去翻菜单。
周斌倒是大方,隔着桌子朝我举了举杯:“志强,好久不见。 ”
我端起茶杯回了一下:“好久不见。 ”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
坐在李慧旁边的王丽娜喝得有点多,脸红扑扑的,搂着李慧的肩膀说胡话。
她突然转过脸,冲着我这边喊了一句:“志强,你知道吗,李慧当年要是再等一年,现在可就是百亿身价的老婆了! ”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咳嗽,有人低头夹菜,筷子碰着瓷碗叮当响。
李慧的脸一下子白了,手里的酒杯晃了晃,洒出来几滴。
王丽娜还没察觉,继续说:“我听说你在非洲挖到金矿了? 现在身价百亿? 真的假的? ”
我放下筷子,看着李慧。
她嘴唇抿得紧紧的,手指头攥着桌布,指节又发白了,跟三年前递离婚协议那天一模一样。
“没有百亿。 ”我说,“就是承包了几个矿山的基建工程,赚了点辛苦钱。 ”
周斌干笑两声,端起酒杯:“那也不错了,比我们强多了。 来,敬你一杯。 ”
我没动,继续说:“李慧,其实我挺感谢你的。 ”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些慌乱。
“要不是你当年坚持离婚,我可能就不会去非洲。 ”我说,“公司派我去常驻,其实是个苦差事,没人愿意去。 我本来也犹豫,想着你一个人在国内不容易,想跟领导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换个短期的。 ”
包间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你签完离婚协议那天晚上,我吃了那碗面,然后给领导打了电话,说我去。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毛尖有点涩,“三年,我把那边的基础设施都做起来了,公司给我分了股份,现在确实值点钱。 ”
李慧的眼泪掉下来了,砸在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周斌伸手想揽她肩膀,被她躲开了。
“你后悔了吗? ”王丽娜还在问,声音尖尖的,“你说句话呀! ”
李慧没说话,站起来往外走。
椅子腿蹭着地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周斌追出去,包间门晃了两下,关上了。
我坐在原位,把杯里的茶喝完。
窗外轻轨又过了一趟,车厢里的灯亮着,像一条发光的链子。
有人小声问我:“志强,你真不恨她? ”
我摇摇头,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烟雾升起来,在灯光下打着旋。
“恨什么。 ”我说,“人这辈子,走哪条路都是自己选的。 她选了她的,我选了我的,各有各的命。 ”
王丽娜还在嘀咕:“那可是百亿啊,换谁谁不后悔……”
我掐灭烟头,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我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包间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百亿买不来真心,她当年把真心给了我,是我没本事留住。 现在我有本事了,可真心早就没了。 这世上最贵的不是钱,是过了这村就没这店的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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