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京九铁路在江西兴国画了一道弯。2019年,昌赣高铁在同一个位置,又画了一道几乎一模一样的弯。而2026年9月底即将通车的雄商高铁,却选择了一条近乎笔直的线路,正线全长552公里,没有为任何老区县城特设绕行方案。

同一个通道的三条铁路,弯,还是不弯,这个问题背后是一套选线逻辑的彻底重构。

京九普铁和昌赣高铁,弯是主动选择

从工程技术角度看,京九铁路江西段原本有更平坦、造价更低的直线方案。那个方案不经过兴国——一个走出过56位开国将军、苏区时期5万多人牺牲的县。最终决策层放弃了那个方案,两跨赣江,穿越群山,多走了几十公里,把铁路修到了这片红色故土。

这不是什么技术妥协,而是在立项之初就定下的原则:老区帮扶是最高优先级,建设成本反而排在最末。 国家在规划京九铁路时,就做出了“不让老区掉队”的庄严承诺,大别山、赣南苏区沿线县市有没有铁路,比造价高不高更关键。

线路主动深入河南光山、新县、湖北麻城等大别山腹地,把黄麻起义策源地、刘邓大军战略要地全部纳入全国铁路网。用当年流传的说法就是:“不走平地爬大山,不走直线绕大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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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马会馆革命纪念馆建筑外观实拍

2010年后昌赣高铁立项,同样的逻辑再次上演。高铁从万安县站引出后,近乎90度向东折入兴国,再折返南下,线路延长40多公里,为此配套修建了13.9公里的万安隧道和10.4公里的兴国隧道。

对时速350公里的高铁而言,绕弯意味着必须用超长隧道来满足曲线半径和坡度约束,造价直接推高,但赣南苏区振兴战略的优先级盖过了这些成本顾虑。

撑起这道弯的,是实实在在的回报

两个绕弯设计的回报,三十年数据可以验证。

京九铁路全线通车三十年来,累计发送旅客17.7亿人次、运送货物10.53亿吨。兴国县,这个当年“地无寸铁”的将军县,2025年全县接待游客达到1657.81万人次,当地电商年销售额达2.38亿元。

麻城,大别山腹地的另一个受益者,2026年投运的石材货运专线承担了当地50%石材外运任务,帮助企业综合运输成本下降约20%,大别山红军公园年接待游客30万人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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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回报来看,这道弯不是白绕的,它把封闭的老区接入了全国市场。

雄商高铁,逻辑彻底重置

到了雄商高铁,游戏规则变了。2017年雄安新区设立,这条线路被重新定位为《中长期铁路网规划》“八纵八横”京港(台)主通道的核心段,不再是一般意义上的区域连接线。

定位一变,约束条件的优先级完全重排:国家级路网连通功能排第一,350公里时速技术标准排第二,沿线地方设站诉求排第三,造价控制排最末。聊城、菏泽、衡水等沿线地市的设站需求,全部在干线顺直框架内解决,没有哪个站能要求线路为它单独拐弯。

结果就是一条正线全长552公里、整体顺直的线路,彻底改变了聊城、菏泽等地过往需绕行济南或郑州才能进京的历史。聊城到雄安缩短至1小时左右,到北京控制在1.5小时以内。

但“顺直铁律”不是铁律

如果把“350高铁必须顺直、普铁可以绕弯”当成绝对规律,那现实会立刻打脸。

京沪二线津潍段“潍坊弯”就是一个反例。这条设计时速350公里的干线,原本取直方案从滨州直下淄博、临沂,实际选线却向东绕行潍坊,凭空增加数十公里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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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沪二线津潍段潍坊绕行线路示意地图

绕弯的逻辑不是技术约束,而是把潍坊作为连接胶东经济圈青岛、烟台、威海的关键节点,用绕弯换取鲁东、鲁中区域联动。

普铁也有反方向案例。隆泸叙铁路扩能改造采用“裁弯取直”策略,把原有S形曲线改造成平顺直线,全线缩短23公里,设计时速从60-80公里提升至120公里,优先保障货运效率,没有为沿线城镇增设绕行曲线。

青藏铁路格拉段同样如此,在多年路线争议后,最终选择了翻越唐古拉山口的顺直方案,这条线路灾害最少、投资最省、线路最短,没有为偏远城镇绕弯。

南凭高铁崇凭段的设计团队工程师余祖鑫,更是公开表达过不同意见:“工程师的价值不能只看图纸上的距离最短。”在崇凭段选线时,团队主动舍弃直线方案,为龙州县绕了8公里,理由是龙州是革命老区也是边境县,绕弯能让一个县几十万人更早坐上高铁。

绕弯不是情怀问题,是定位问题

回到核心问题:绕弯的“情怀”如何延续?

答案不在弯的弧度本身,而在项目定位。当一条铁路被定位为“补网+帮扶”型区域线路时,绕弯设站是政策目标的自然延伸,钱多花一点、路多走一点,都在可接受范围内。当一条铁路被定位为“国家级骨干通道”时,干线运行效率压倒一切,沿线地方只能在这个框架内争取利益最大化。

这不是“情怀丢了”,而是不同层级的铁路,承担不同的使命。 京九普铁和昌赣高铁的绕弯,帮兴国、麻城这样的老区县完成了从“无”到“有”的跨越。

三十年过去,这些县已经有了自己的产业基础、客流规模、市场网络,它们不再需要靠“国家级干线拐弯设站”来获取关注——兴国2025年GDP较1996年增长了20余倍,麻城经济总量从18.39亿元增长到539.06亿元。

它们已经接入了全国网络,下一步是在网络里找到自己的位置,而不是继续靠“让干线绕弯”来维持连接。

雄商高铁的顺直,恰恰说明这套逻辑在起作用:老区帮扶的阶段性目标已经完成,国家级干线该去干国家级干线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