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前一天,昆明长水机场的广播一遍遍催促登机。梁雅静坐在候机厅里,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同一个名字,彭承德。

第十八次了。她划掉,他又打来。最后她直接按了关机键。

七十天前,她在公司走廊滑倒,韧带撕裂。

母亲从县城赶来,弓着背背她上下楼做康复,整整七十天,一句苦没喊过。

而彭承德那七十天里,回家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说加班。她信了。

信到翻开他藏在玄关抽屉里的旧手机,看见一串串还款记录时,她才知道,他过的完全是另一套人生。

梁雅静攥着登机牌,起身走向闸口。手机在包里沉甸甸的,像那七十天里所有的委屈。

她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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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出事那天是个雨天。

梁雅静端着水杯从茶水间出来,走廊刚拖过地,湿滑反光。

她没留意,一脚踩过去,整个人往后仰,水杯脱了手砸在地上,膝盖撞上大理石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疼。

钻心的疼。

她趴在地上试了几次,右腿完全使不上力。

同事小周跑过来扶她,她一动,膝盖里就像有针在乱扎。

救护车来的时候,她躺在地上,脑子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在医院拍完片子,医生看完结果就皱了眉,前交叉韧带断裂,得手术。

梁雅静躺在急诊观察室的床上,掏出手机拨彭承德的电话。

第一个,忙音。

第二个,忙音。

第三个,通了,但接电话的是他同事,说他在开会,手机静音,完了就让他回电话。

梁雅静说好,挂了。

她等了一下午。窗外雨没停,病床对面的钟走了整整半圈。彭承德的电话始终没回。

直到晚上九点多,病房门才被推开。

彭承德站在门口,西装上沾着水珠,头发有点乱,整个人看起来疲惫极了。

他走到床边,开口第一句是:“项目赶得急,实在走不开。”

梁雅静没接话。她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才说:“我明天手术。”

彭承德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医生怎么说?”

“要养两个月。”

那得请个假。”彭承德掏出手机翻了翻日历,“我这阵子也是关键期,等这波项目过去……

你忙你的。”梁雅静打断他,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我妈明天来,有她就行。

彭承德沉默了一会儿,应了声好,没再说话。

他一共待了二十来分钟就走了,说公司还有事。

梁雅静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眼睛有点发酸,但到底是没掉下来。

她告诉自己,他确实忙,两口子之间,得多体谅。

手术是第二天早上做的。李碧彤推她进手术室前,攥着她的手说:“雅静,你要是怕就喊我,我在外面等你。”

梁雅静笑了笑,说好。

麻药劲儿上来的时候,她迷迷糊糊想,自己从毕业到现在,哭得最多的一次,好像是十年前父亲去世那回。

那时候她抱着母亲的胳膊,哭得像个孩子。

如今她也手术了,躺在手术台上,身边没有一个家属。

母亲许敏是下午到的。

她到了医院大厅才给梁雅静打电话,说找不到病房怎么走。

梁雅静让她在原地等着,许敏不肯,说就几步路。

挂了电话不到五分钟,许敏就拎着个大行李袋出现在病房门口,头发花白,穿一件半旧的蓝布棉袄,脸上风尘仆仆。

她也没顾上喝水,放下行李就坐到床边,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摸了摸梁雅静缠着纱布的膝盖,没说话。

梁雅静的眼泪突然就上来了。她扭过头,不想让母亲看见。许敏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多大点事,哭什么。

这句话让梁雅静想起小时候摔跤,膝盖磕破皮,坐在路边哭。许敏也是这样蹲下来,伸手拍她,“多大点事,哭什么。”

但许敏的手不抖,声音也不抖。梁雅静转过头来,看见母亲别过脸去,正偷偷用袖口揩眼角。

那天晚上,彭承德又没来。

第二天也没来。第三天也没有。

许敏打电话回老家,跟邻居说帮她看下房子,再多待段日子。

梁雅静躺在床上,听着母亲在走廊里打电话的声音,心里过意不去,说妈你回去吧,我请个护工就行了。

许敏回头瞪了她一眼:“我们单位楼下的刘姨你还记得吧?她儿媳妇做月子,说用了那个护工,一天三百,端屎端尿的活儿,你舍得,我还不舍得呢。”

梁雅静没再说话。她看着许敏弯着腰从行李袋里往外掏东西,一个花布包里裹着几个煮鸡蛋,还有一罐自家腌的咸菜。

她别过头,看着窗外。

天已经黑了。走廊里的灯亮着。没有一个人来看她。

彭承德发来一条消息:在开会。明天去接你出院。

第二天她出院的时候,他确实来了。

开着车等在住院部门口,没有帮她开车门。

许敏在后排抱着梁雅静的腿,她坐在副驾驶,一路无话。

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

梁雅静看着自己的膝盖,看着看着,心里某根弦慢慢松了,又慢慢绷紧。

02

回家头一个星期,许敏包圆了所有事。

每天早上六点,梁雅静还没醒,就听到厨房传来乒乒乓乓的动静。

等她睁开眼,一碗热气腾腾的骨头汤已经搁在床头柜上,汤面上浮着几颗红枣,油脂撇得干干净净。

梁雅静说妈你起那么早干嘛,许敏正在阳台刷拖鞋,回了一句“睡了这么多年,哪那么多觉”。

中午许敏下楼买菜,来回得走大半个钟头,提着两兜子东西爬上六楼。

梁雅静听见她进门时喘粗气的声音,心里不是滋味,让她雇个跑腿的,许敏啧了一声,“跑腿费够买两斤排骨了。”

最难受的是去卫生间的事。

梁雅静膝盖不能吃力,上厕所得靠双拐撑着。

许敏怕她摔,每次都站在门外,隔着一扇门,喊一声,“站稳了没,”梁雅静说站稳了,许敏才推门进来扶她,蹲下身子帮她把裤子往上提。

梁雅静三十四岁了,被母亲这样照料着,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她想起小时候半夜肚子疼,许敏也是这样,蹲在床前,一只手给她揉肚子,一只手举着手电筒照明。

这个画面反复出现在她眼前,让她心口发酸。

彭承德照样早出晚归。

早上她还没醒,门就响了,等他晚上回来,她已经睡下了。

两个人能打照面的时间,一天不超过半小时。

刚开始,梁雅静还没睡,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抬头看他一眼,彭承德手里拎着公文包,站在客厅门口,说一句“回来了”,就去浴室冲澡。

再后来,她干脆装睡,他进门的声音、拖鞋的声音、关灯的声音,隔着卧室门一道一道传进来,像一场早就排练好的默剧。

第14天出了事。

那天下午许敏出门买菜,说去去就回。

梁雅静躺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有点困,就撑着拐杖站起来,想去卫生间洗把脸。

她已经好几天没洗澡了,背上有股黏腻的汗味,趁着许敏不在,她想自己擦一把。

她扶着墙,一步一步挪进卫生间。地上有许敏洗菜时溅出来的水。她没留意,拐杖尖一滑,整个人失去重心,膝盖先着地,重重砸在瓷砖上。

那一下,她清晰地感觉膝盖里的伤口像被撕开了,剧痛从头皮一路炸到脚底。

梁雅静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动不了。

她伸手去摸放在洗手台上方的手机,摸了几次没够着。

水滴从刚才打开的龙头里往外淌,滴在手背上,冰冰凉。

她趴在地上,努力让自己哭得小声一点。

她先给许敏打了个电话,没接。她又翻出彭承德的号码,犹豫了十几秒,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被挂断了。

过了一会,他发来一条微信:在开会,什么事。

梁雅静看着那七个字,没回,把手机丢在了一边。

十几分钟后,她又试了一次,电话没打通,等到许敏买完菜回来推开卫生间的门,看见她趴在地上,菜篮子“咚”地掉在地上,从里面滚出一个土豆,骨碌碌滚到梁雅静手边。

许敏三步并两步冲过来,跪在地上,一把扶起她,声音都变了:“咋弄的?你咋弄的?”

梁雅静咬着牙,只是摇头。

许敏扶着她坐回沙发上,检查她膝盖上的纱布,确认没有渗血后,整个人才放松下来。

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唠叨了一句,“下回等我回来,听见没?”

梁雅静点点头,说“好”。

晚上彭承德回来,许敏在厨房洗碗。梁雅静坐在客厅里,听见水声哗啦啦响。她看着彭承德换鞋的背影,开口问:“你下午在忙什么?”

“客户来公司谈合同。”彭承德头也没回,“你知道的,这季度指标压得紧。”

梁雅静没接话。她看着他的后脑勺,突然很想问他一句,你连个电话都接不了吗。

但她到底没说出来。这句话在心里压了一路,像一块滚烫的石头,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她只是站起身,拄着拐,慢慢挪回了卧室。

门关上的时候,身后的手机屏幕亮了,上面是母亲发来的一条消息:你爸走之前叫我好好照顾你。

梁雅静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没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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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32天,梁雅静发现了一件让她想不明白的事。

那天中午,许敏在厨房做饭。

梁雅静自己挪到客厅沙发上坐着,随手打开手机银行,翻了翻两人的共同账户。

她本来只是想看看明天付理疗费够不够,看了两遍,没看明白。

余额没变,支出很少,但她存进去的那两万块,一点没少。

可彭承德每月固定往里打进工资的日期,已经两期没有动静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又查了一遍明细,还是那样。

她愣住了。

怎么可能。

上个月他说发了奖金,还带她出去吃了一顿饭。

钱是哪来的?

她没声张,把手机放下,坐回沙发上,心里有些乱。

她想问彭承德,但转念一想,也许是他换工资卡了。

也许他忘了。

她等了一个星期,没等到他主动说。

她开始翻他的东西。

我知道这样不对。

但我控制不住。

趁他上班,她拄着双拐,把自己挪到玄关的鞋柜前,一层一层翻上去。

最上面是常穿的几双鞋,中间放发票和杂物的抽屉,翻到底,下面垫着一张旧报纸。

报纸底下,压着一部旧手机。

不是他现在用的那部。

梁雅静认得,这是两年前他换下来的手机,当时说卡顿,扔在抽屉里就没管过。

屏幕已经碎了一道角,她试着开机,竟然还有电。

她没指望看到什么,但那部手机一开,屏幕上弹出一条短信通知。

一串催收短信跳了出来,最上面一条写着:“彭承德先生,您的借款已过还款日,请尽快处理,以免产生逾期费用。”

梁雅静的手定住了。

她点开短信详情,逐条翻看:借款金额,两万。

又翻出一条,一万。

再翻,八千。

她一条一条往下划,那些数字像一把把小刀,在她心里划出一道道口子。

最后一共有七笔借款,合计八万六千。

她翻到最近的一条短信,三天前,催收人员用了个陌生的号码给他发信息:彭先生,再不还钱,我们会联系您提供的紧急联系人。

梁雅静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又看了一眼申请时间,正好是她手术后的第三天。

她把那部手机放回原来的位置,盖上新报纸,把抽屉推回原处,拄着拐慢慢挪回客厅。

她坐在窗边,楼下的马路上车来车往,没有一辆是她熟的。

她回忆着彭承德最近两个月的作息,早出晚归,进家倒头就睡。

他说在加班,说项目忙,说这个季度指标压得紧。

她从来不追问细节,是因为她信他。

她想起他这段时间买了不少东西,家里的米、油,她的营养膏,母亲的理疗仪,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他一个月工资多少,她是知道的,十有八九不够。

那钱是哪来的?

答案已经摆在那里。

她想了整整一夜,第二天等彭承德出门后,又去翻了一遍那部手机,把所有的借款记录拍下来,存进自己的相册。

她没有告诉母亲,也没有告诉婆婆,谁也没告诉。

她决定等他开口。

梁雅静给了自己一个期限,十天。

十天之内,他主动说,她就不追问他为什么瞒着。她甚至想好了,如果他说出来,她会跟他说没关系,咱们一起还。

一天,两天,三天……到了第八天,彭承德依旧早出晚归。

晚上到家,他坐在客厅吃了一碗许敏留的饭,然后进书房开电脑。

梁雅静拄着拐走到书房门口,在门框上敲了一下。

彭承德回头,“嗯?”

梁雅静张了张嘴:“你最近……忙吗?”

“嗯,忙。等这个月过完就好多了。”他转回头去,盯着屏幕。

梁雅静站在门口,站了大概一分钟,什么也没再说,转身走了。

她回到卧室,关上门,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那只缠着纱布的膝盖。

第二天的时候,她发现了更让她心里发冷的事。

04

第40天晚上,刘素英打来了电话。

梁雅静正半靠在沙发上看电视,许敏去洗澡了,客厅里只有她一个人。

彭承德坐在餐桌边,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光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妈。

刘素英的声音很大,隔着听筒都能听到几句。“过年了,我和你爸在家也没意思,去你们那儿住几天,孩子他爸腿脚不方便,你那有两间卧室……”

彭承德看了梁雅静一眼,梁雅静没看他。他握着手机,说:“行,我安排一下。”

梁雅静听见了。

她没吭声。

电话挂断后,彭承德放下手机,继续对着电脑屏幕。

过了好一会儿,他像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爸妈说想来住几天,年后就回去。”

梁雅静看着他:“你定了?”

“他俩年纪大了,总不能让他们住外面。”

那他们住哪间?

彭承德的目光有点躲闪:“主卧,等他们走了我们再住回去。

梁雅静没说话。

她只是想起了另一件事。

这套房子,首付是她父亲生前留下的钱,房贷是她和彭承德一起还的。

主卧墙上挂着她挑了很久的窗帘。

他妈妈来,要住主卧,他没有跟她商量。

梁雅静关掉电视,站起来,拄着拐慢慢走回卧室。

经过走廊的时候,她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餐桌边那个人的背影,然后走进屋,关上了门。

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她知道,十天的期限已经过去了。他一个字都没说过。

第二天晚上,许敏在厨房做饭的时候,梁雅静把自己锁在书房里,打开了那部旧手机拍下来的借款记录,一张一张重新看过。

看完了,她打开了订票软件,输入了一个目的地,昆明。

她盯着那个地名看了一会儿,没有下单,关掉了页面。

她又坐了一会儿,才去客厅吃饭。

许敏给她盛了碗汤,她喝了一口,热汤下肚,胃里暖暖的。

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离除夕还有八天。

那天夜里,梁雅静没有睡好。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张主卧里的床。

那张床是她自己挑的,床上用品是她自己选的,她记得挑床单的时候,彭承德说“太贵了”,她说“我们用十年,贵一点没事”。

现在,她的婆婆要来睡那张床,她的丈夫替她做了决定。

凌晨三点,梁雅静醒了,睡不着,索性坐到窗边,看着窗外路灯下的马路。

她想起自己十六岁那年生病住院,父亲在床边坐了一夜,手搭在她额头上,冰凉的。

父亲走那年,她抱着母亲的胳膊哭,哭完她跟自己说:以后的路,自己走,别让人操心。

她结婚那年,彭承德牵着她的手,说以后我会一直陪着你。她信了。

如今她信不动了。

她拿出手机,又打开那个订票软件,选了除夕前一天,杭州飞昆明的航班。

她看着那个确认下单的按钮,愣了很久,最后按了下去。

手机屏幕跳出一条信息:订单已确认。

她把手机放在窗台上,抬头看天,隔着窗户,外面一片黑,什么也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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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离出发还有三天。

梁雅静回了一趟县城,把许敏送回家。许敏再三说“我不走,你腿还没好”,梁雅静说“妈,你腰不行,不能再折腾你了”。

许敏站在小区门口,提着行李箱,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那你有事给我打电话,别自己硬扛。”

梁雅静点头。

许敏又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她转身走进小区大门的时候,梁雅静看到她微微佝偻的背影,突然想起小时候,许敏带着她去赶集,她蹲在卖糖人的摊子前不走,许敏拉着她的手,说她两句,她不肯起来,许敏就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两毛钱,买了一个糖人塞到她手里。

梁雅静上了回家的车,坐在后排,看着窗外,眼眶有点发热。但她没有哭。

第二天,她开始收拾行李。

也没有多少要带的。

换洗衣服,洗漱用品,药,还有那张银行卡。

她给彭承德发了一条消息,说:我不回来过年了。

发完就关了机,把手机塞进包里。

她打车去了机场。

梁雅静到杭州萧山机场的时候,是下午四点。

她穿着宽松的运动裤,膝盖上还绑着护具,步伐比正常人慢一些,但走得稳。

她办了值机,过了安检,坐在登机口旁的椅子上。

手机还没开,但她想彭承德应该看到消息了。

事实上,彭承德看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六点。

他走出公司大门,掏出手机,一眼瞥见那条消息,愣了两秒,以为是看错了,点开再看,确实是梁雅静发来的。

他拨出去电话,关机。

他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

他站在原地,站在公司楼下的人行道上,想了想,给她发了一条微信:你去哪了?消息发出去,显示已发出,但不可能有回复。

他给许敏打电话。

许敏说女儿把她送回县城了,人走了。

彭承德挂了电话,又给家里打了电话,没人接。

他站在路边,风很大,吹得他外套下摆翻起来。

他握着手机,愣在原地。

他有一点慌,但没有完全慌,他想,她就是闹脾气,过年就回来了。

梁雅静坐在机场的候机椅上,手机全程关机。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不知道在想什么。

广播里开始念航班号,她站起身,拄着拐,慢慢走向登机口。

登上飞机以后,她在座位上坐好,关上手机之前,她最后看了一下彭承德发来的那条消息。

“你去哪了?”

她没有回。她按下了关机键。

飞机开始滑行。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那部旧手机里的催收短信,一条一条划过,像水面的涟漪慢慢散开。

她想起母亲弯着腰替她洗脚的样子,想起自己躺在浴室地上等不到人接电话的那个下午。

飞机升到高空,窗外的云层白茫茫一片。

梁雅静睁开眼睛,看着窗外,心里空的、静的,什么情绪都没有了。

她只是想,到昆明以后,找个地方住下,好好待几天。

她想清楚了,她不想吵架,也不想离什么婚,她只是想离开那个家,一个人待一会儿。

06

昆明比杭州暖和。

梁雅静住进了一家离滇池不远的小旅馆。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外能看到一角蓝天。

她放下行李,坐在床边,把手机开机。

一开机,消息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彭承德打了三十七个电话。她滑过去,没有接。

当晚九点,彭承德的消息又来了:你到底在昆明哪里?

梁雅静没回。

她又看了一下他的未接来电记录,从她离开杭州到昆明落地,中间隔了五个小时,他打了那么多电话,几乎不间断。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她在昆明的,也不想知道。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桌上,洗澡,睡觉。

第二天一早醒来,她打开手机,彭承德又打了十几个电话。

上午九点,他发了一条消息:我来昆明了。

梁雅静看到这条消息,终于皱了皱眉。

她想不明白,他大老远跑来干什么,追她回去过年吗?

她没有换旅馆,也没有躲。

她还在那间小旅馆里住着,该吃吃,该喝喝。

中午她出去吃了一碗过桥米线,味道不错,吃完在附近走了走。

回来的时候,旅馆前台喊住她:“梁女士,有人找您。”她抬头一看,彭承德站在旅馆大厅里,风尘仆仆的,穿着出门时那件黑色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眼睛底下青黑的,显然一夜没睡好。

他看见她,明显松了一口气。他就站在那儿,没有立刻过来。

梁雅静也没过去,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在大厅里站着。前台的小姑娘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悄悄低下了头。

彭承德开口:“你跑这么远,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梁雅静没回答他的问题,反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你妈说的。

梁雅静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她去县城了,你还要去打扰她。”

彭承德被她堵得一时没说出话。他抿了一下嘴,声音低了下来:“你回家好不好,爸妈都到了,在家等你过年。”

梁雅静听到“爸妈都到了”这几个字的时候,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静,但彭承德好像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又补了一句:“他们住客房,我没让他们进主卧。”

“你跟他们说主卧的事了?”

彭承德没接话,但他脸上那个反应说明了一切。

梁雅静也不想再追究这件事了,她提着从路边小店买的橘子,绕过他,往楼梯口走。

彭承德追上来,在她身后喊了一声:“梁雅静。”

她停下脚步。

彭承德上前一步:“你到底为什么生气?”

梁雅静转过身看着他。

她忽然很想拉开那个玄关的抽屉,把那部旧手机扔在他脸上,但最后还是算了。

有些话,留到今天再说,已经没意思了。

她只是说:“我没生气。我就是不想回去。”

说完,她转身上了楼。她听见彭承德在楼下喊她几次,她没有回头。

当晚六点,梁雅静收拾好自己,准备下楼吃碗面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她打开门,彭承德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有几个盒饭,一双一次性筷子。

他说:“你腿不方便,别下去了,我买过来了。

梁雅静看着那袋盒饭,愣了十几秒。

这七十天里,他没有做过一件这样的事,现在他做了,她却一点感动都没有。

她接过塑料袋,说了句“谢谢”,然后关上了门。

她把盒饭放桌上,打开,是一份青椒肉丝,一份番茄炒蛋,一份米饭。她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放进嘴里,没什么味道,但咽下去,胃里有一点暖意。

她坐在窗边,看着楼下,彭承德站在路灯下,抽着烟。他戒烟两年了,现在又开始抽了。梁雅静收回视线,看着桌上那个塑料袋,很久没有动。

她没有原谅他。

但她也发现,自己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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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一早,梁雅静洗完脸,拉开房门时,彭承德蹲在门边。

他靠在墙角和门的夹角里,缩着身子,手里握着手机,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听到开门声就慢慢抬起头。

他的眼眶红红的,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冒了一层青色的胡茬。

梁雅静愣了一下,问:“你一晚上没睡?”

“怕你半夜走。”彭承德声音有点哑。

梁雅静站在门口,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有一瞬间的不是滋味,但很快又压了回去。她绕过他,往楼下走。彭承德跟在她后面,隔了几步远。

旅馆出来,往南走几百米,就是滇池。

清晨的滇池很安静,水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白雾。

梁雅静找了张长椅坐下,彭承德也坐下了,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看了一会儿水。

梁雅静开口:“你欠的钱,怎么还。”

彭承德像是被这句话刺了一下,身体明显僵了僵。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我在想办法。”

什么办法。

彭承德又沉默了一阵,然后才说:“我接了点私活,晚上跑跑网约车。”

梁雅静转过头看他:“你白天上班,晚上跑车,还能撑多久?”

彭承德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过了很久才开口:“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闷,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样。

梁雅静看着他的侧脸,突然觉得他瘦了。

下颌线条比以前轮廓更明显,颧骨也高了。

这一个多月,他虽然每天打扮体面地出门,一顿不落吃饭,但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她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他了。上一次坐下来好好说话,可能是三个月前。

梁雅静收回视线,看向滇池的水面:“你什么时候开始瞒的?”

“就是我办完你那家医院手续的第二天。”

彭承德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低哑哑的,没有看她:“公司裁人,我一个一个看着同事被叫进去谈话,出来就收拾东西走人,当时我还想,应该轮不到我。结果下午就轮到我了。”

梁雅静没有说话,听他说。

我想了几天,没敢跟你说。你那腿刚做完手术,你妈又来了,家里开销大,我怕你跟着着急。”他又说,“我就想着,等找到工作再告诉你,结果一直没找到合适的。

“所以你就去借钱?”

“每个月要还房贷,你的营养品,我妈那边的家用,加上你妈来帮忙的费用,总不能让她出钱。”他说到这里停了停,“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撑不起这个家。”

“你觉得你现在这样,叫撑得起?”

这句话把彭承德噎住了,没有接下去。梁雅静也没再说话,两个人又沉默下来。

滇池的水一层一层往岸上涌,拍着石阶,发出细碎的声响,不吵人。

梁雅静坐在那里,心里像被人拧着一块布,挤不出水来,又疼又闷。

她想恨他,又恨不彻底。

她想说,你要是早告诉我,我们两个人一起想办法,不会到今天这个地步。但这句话她没说出口,说出来也没什么用。

“梁雅静。”彭承德先开了口。

她转过头,他看着她,眼底有些泛红:“我知道我这段时间做得很差劲。”

“但我没有对不起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微微发颤,像是怕她不信,又像是怕她不信。

梁雅静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最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往回走。

走出几步,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说:“去吃早点吧。”

彭承德在身后愣了两秒,才站起来,跟了上去。

滇池早上的风有些凉,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她走在前面,听着身后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不远不近。

她没有牵他的手,他也没有追上来,只是跟着。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走在清晨的滇池边上,谁也不说话,谁也没停步。

08

彭承德没走。

他在那家小旅馆又住了四天,就住在梁雅静隔壁房间。

白天梁雅静去滇池边逛,他就远远跟着,不凑上来,也不消失。

她坐在长椅上晒太阳,他就站在十几步开外的地方,看水,或者在长椅另一端坐着,隔着一个空位,一声不吭。

梁雅静不去管他,也不撵他,就当看不见。

第三天下午,梁雅静从外面回来,一进旅馆大门,前台小姑娘喊她:“梁姐,你先生好像摔了。”

梁雅静愣了一下:“摔了?”

“他中午出去,回来的时候在门口台阶沾了水滑了一下,膝盖磕破了,在房间里呢,我看他自己走上去的,应该不严重。”

梁雅静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门,去药店买了一卷纱布和一瓶碘酒。

她上楼,走到他房门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门。

门开了。

彭承德穿着一件旧T恤,坐在床边,裤腿卷到膝盖上面,膝盖上一大片擦伤,渗着细小的血珠,周围有些发青。

梁雅静把药袋放到桌上:“自己擦。”

彭承德看了一眼药袋,又看了一眼她,低声说了句“谢谢”,然后拿着碘酒,笨手笨脚地往伤口上涂。

他擦得不好,棉花擦过去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倒抽了一口冷气。

梁雅静看着他的笨拙样子,看了一会儿,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棉签,蹲下来,替他处理伤口。

她手上的动作很轻,沾了碘酒的棉签在伤口边缘一点点打转。

彭承德低头看着她,整个人僵着,一动没动。

梁雅静替他擦完药,用纱布缠了两圈,打了个结,站起来,把剩下的药和纱布放回袋子里:“往后几天别沾水。”

彭承德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就那么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雅静。”

梁雅静停住脚步。

他声音很低:“爸走之前……你把妈也送走了,你一个人来这边,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我就想,你哪怕去散心,也该有个人跟着。”

梁雅静站在门边,背对着他,没有说话。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把日子过下去,钱撑住了,就可以了。”他说,“我没想到,日子过成那样,你心里难受。”

梁雅静还是没说话,她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带上之前,她停了片刻,说:“明天我想去吃那家桥头米线,你带路吧。”

门关上了。屋里安安静静的。彭承德坐在床边,膝盖上缠着新纱布,白色的,很干净,带着一股淡淡的药水味。他低头看了很久,什么也没说。

但梁雅静听见,他在屋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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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回杭州的航班是年初三的。

收拾行李的时候,梁雅静把那部旧手机里拍下的借款记录翻出来,一张一张,重新看了一遍。

看完了,她拨了一个电话,是她在银行负责信贷的同事,问了问提前结清贷款要办什么手续。

同事在电话那头说,不算复杂,把本金和利息算清就行。

梁雅静记下几项要点,挂了电话。

她的公积金账户里有一笔钱,交完首付剩下的,原本打算将来换车用。

她看着手机银行里的余额,想了想,转了一笔到自己名下的储蓄卡里。

这时彭承德敲门,说车到了。梁雅静锁了手机,拎起包,拉开门。彭承德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她的行李箱,说:“走吧。”

两人并肩下了楼,坐上去机场的车。

路上很安静,梁雅静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掠过的树影,过了一会,她说:“你欠的那些钱,回去以后,我先还上。”

彭承德明显一愣,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不用,我自己能……”

“你上哪弄钱去,再借一笔拆东墙补西墙吗?”梁雅静转回头,看着他,声音不大,“等找到新工作稳定了,你再还我,不急。”

彭承德张了张嘴,憋了半天,只说出一句:“那笔钱不是我用来乱花的……”

“我知道。”梁雅静打断他,“你用来交了房贷、买了菜,还有我的理疗费。这些我都知道。”彭承德没再说话,别过头去,看着车窗外的路。

过了很久,他伸手揉了一下眼角,没吭声。

梁雅静也看着窗外,没回头看他。

到了机场,办完登机牌,过安检的时候,梁雅静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不是彭承德。她看了一眼号码,接起来。是刘素英,她的婆婆。

电话那头,刘素英的声音没什么表情:“承德说你腿还没好利索,我想着问一下,你们过年不回来吃饭,什么时候回来一趟?你爸还念叨,说想看看他儿子。”

梁雅静握着手机,站在安检队伍里,前面的人在蠕动着往前走。她沉默了几秒:“叔叔身体还好吗?”

“还行,就是腿脚不利索。”刘素英说,“你们啥时候回来?”

梁雅静没有直接回答。

她说:“等承德工作稳定了,我们回去看你们。”电话那头,刘素英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一句:“那你俩好好过,别总让承德操那么多心。”

梁雅静说:“好。”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收进包里。彭承德站在她身后,听到了通话,他走近一步,低声说:“妈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梁雅静没有回头,“你妈说的没错,你那段时间确实操心挺多。”

彭承德沉默。过了很久,他才说:“以后有事,我跟你商量。”

梁雅静没有应他,但也没反驳。

她看着前面排队的队伍,慢慢往前挪了一步,就一步。

飞机起飞以后,梁雅静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手机上存着一笔转账记录,银行提示已到账。

她知道自己做不了太多,但她至少能把那笔账平了。

她和彭承德之间,也算两清了。

10

回杭州后的第三个月,梁雅静搬到母亲家住了。

她没提离婚,也没提分居,只是说想陪许敏住一阵。

彭承德没有反对,也没有闹。

他每天下班,路过菜市场,买点菜,去她妈家坐一会儿,陪许敏说几句话,再回家。

有时候许敏留他吃饭,他就坐在餐桌边,吃一碗饭,夹几筷子菜,不多话,吃完收拾碗筷,刷干净了再走。

梁雅静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变了些,但说不上来哪里变了。

有一天傍晚,她下班回来,许敏坐在客厅,手里拿着手机,一脸欲言又止,见她进屋,把手机往沙发垫下一塞,不自然地说:“回来啦,洗洗手吃饭。”

梁雅静没多想,进了厨房盛饭。

饭桌上突然聊起彭承德新找的工作,把车子卖了以后,他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员,离梁雅静单位三站路,也算稳定了。

许敏夹菜的动作停了停,看了一眼梁雅静的脸色,试探着说:“他今天问我,你要不要搬回去住。”

梁雅静没接话,低头喝汤。

许敏又说:“他说……房子已经收拾好了,你回去,不用住主卧,你不是喜欢那间书房吗,他给你买了张新书桌。”

梁雅静的勺子顿了一下。“他说的?”

“嗯。”许敏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雅静,妈不催你,你自己想清楚就好。”

梁雅静没有立刻回答。她把那碗汤喝完,放下碗,说:“我明天去看看。”

第二天上午,梁雅静回到那个小区,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六楼那扇窗户,窗帘是新的,浅灰色,她喜欢的色系。

她上楼,用钥匙打开门,屋子里收拾得干净整齐。

家具还是原来的家具,但她注意到沙发换了个方向,茶几上放着一盆绿萝,长得油绿油绿的。

厨房里传来声音。她走进去,彭承德站在灶台前,围着一条围裙,正在熬汤。他看到梁雅静来了,显然有点局促,说:“你坐一下,汤马上好。”

梁雅静没坐,站在门边,看着他笨拙地切菜、下锅、调味,动作不算熟练,但每一步都认真。

他盛好一碗汤,端到她面前。

梁雅静低头看了一眼,是骨头汤,汤面漂着几颗红枣,油撇得干净,跟她妈做的是一个味道。

她接过碗,喝了一口。

彭承德站在对面,没有问,只是看着她喝。

梁雅静喝完,把碗放在台面上,说:“书桌买了没有?”彭承德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然后就笑了:“买了,今天下午就送到。”

梁雅静点点头,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饭做好前别叫我,我在主卧歇一会儿。”

彭承德站在厨房里,没动,过了几秒才回应:“好。”

梁雅静推开主卧的门,房间里铺着干净的床单,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床角投下一道暖光。

她坐在床边,看着那道光线,忽然想起那天在旅馆走廊,那个蹲在门边、一晚上没睡的男人。

她没有笑,也没有哭,说不上什么情绪。她只是觉得,好像可以再试一次。

窗外传来楼下小孩跑过的笑声,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他还在做饭。

梁雅静坐在床边,膝盖上的纱布已经拆了很久,伤口早就不疼了。

她摸了摸那道浅浅的疤,忽然觉得,那场七十天的日子,像一场漫长的雨季,总算要过去了。

她不知道后面还有没有晴天。

但她已经在屋里了。

梁雅静抬眼望向窗外,天空是那种淡得几乎透明的蓝,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客厅传来彭承德挪椅子的声响,她站起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