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后半夜开始下的,到清晨七点,已将整座城市裹进一片苍茫的白。

牛局长走下楼,熟悉的座驾已静候在门口,像一头蛰伏的兽。司机小岳从车里钻出,拉开车门,单手搭在门框上,躬身道:“牛局,快上车,今天可冷呢!”

他踏进车内,暖风如丝,从四面八方缠上来,将寒气一寸寸逼退。他陷进柔软的座椅,长长舒了口气。

小岳,这么大的雪,又让你起早儿了吧?”他语气亲切,目光却仍望着窗外。

“呵呵,我一看雪大,就早起了半小时,还真是对了,路上太难走了!”

“辛苦你了。”

“看您说的,这不是应该的吗!”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车刚启动,牛局长便看见老马从楼里走出。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藏蓝棉袄,领子竖得老高,像一株在风雪中不肯弯腰的枯树。牛局长示意停车,摇下车窗,微笑道:“老马,上车吧,今天别走路了!”

老马摆摆手,呼出的白气在围巾上凝成霜:“不啦,雪后空气好,我溜达溜达。”

“路上多难走呀!”

“没事,我习惯了。”

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风雪,也隔绝了两人之间最后一点交集。牛局长望着后视镜中那个在雪中缓缓前行的背影,轻声自语:“这个老马!”

他们同一年进局,三十七年前,老钱局长拍着他们的肩说:“小牛,小马,好好干!”如今,局里人叫他牛局,管他叫老马。一个在车里,一个在雪中;一个被暖风包裹,一个被风雪雕刻。

牛局长凭八面玲珑步步高升,从“小牛”到“牛科”“牛处”,直至“牛局”;老马却如老黄牛,埋头拉车,从不抬头看路,岁月只把他从“小马”磨成了“老马”。

同院而居,一人车接车送,一人风雨独行。牛局长望着窗外飞雪,心中不无唏嘘:若是老马灵光些,何至于半生清贫?在他眼里,变通是本事,圆滑是智慧,守拙,不过是愚钝。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可命运从不按人的算计落子。

老马顶着风,踏着雪,平日半小时的路,今天走了整整一小时。他掸落肩头积雪,走进单位大院,一眼便看见办公楼前停着一辆警车,肃穆如碑。

下一秒,两名警察夹着一个人走出。那人脸色铁青,身形颓败,正是方才在车里谈笑从容的牛局长。

四目相对,光阴凝固。牛局长脸上肌肉剧烈抽搐,眼神慌乱躲闪,匆匆垂首,不敢再看他一眼。

老马心头一震,拉住匆匆而过的办公室主任:“怎么回事?”

对方面无表情,只吐出四字:“经济问题。”

警笛呼啸,划破雪天的寂静,疾驰而去,徒留满地碎雪与无尽空寂。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老马伫立雪中,望着警车消失的方向,良久,轻叹一声:“这个牛局长呀,要是能安分一点儿就好了……”

雪花扑簌簌落在他脸上,凉丝丝的,像三十七年前那个冬天,他们一起走进这栋楼时,落在肩头的雪。

他慢慢往楼里走,身后的雪地上,两行新鲜的脚印,正被新雪一点点填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