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蒋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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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一天,日本文学馆举办一个奇怪的比赛:让历代文豪坐在一起吃饭,谁最有资格坐在主位?

我猜,夏目漱石未必肯争,芥川龙之介大概没有兴趣,即使是十分好酒的太宰治说不定喝几杯酒就提前离席了。真正可能一路吃到最后的人,很有可能是“恶魔作家”之称的谷崎润一郎。

这种推断应该是可以成立的。

女作家坂本葵的《食魔:谷崎润一郎》(新潮社出版,2016年5月第一版)开宗明义提出一个观点:如果说日本近代文学史上存在一个把“吃”上升到人生境界的人,那么谷崎润一郎几乎无人可以取代。作者甚至给他起了一个有些夸张、却又异常准确的称呼——食魔。

真的,我此前长期关注的重点是作为“恶魔”的谷崎润一郎。《痴人之爱》里的娜奥米,《卍》中的情欲纠葛,《钥匙》中的窥视与欲望,《疯癫老人日记》里的执念与迷恋,都让这位作家始终游走在人性的幽暗地带。

谷崎润一郎笔下的人物常常被欲望驱使,他自己似乎也终生迷恋欲望。但是,读完这本书后我又发现,谷崎所有欲望的出发点,也许首先是食欲。

作者在书中写道,人类最根源的欲望之一就是“吃”。活着要吃;成长要吃;恋爱要吃;思念要吃;甚至死亡之前,人们想到的往往还是吃。因此,在谷崎的世界里,食欲从来不是孤立存在的。它会自然地延伸为美欲、色欲和生命欲。这恰恰构成了谷崎文学最重要的底色。

书中有一个细节让我印象很深。作者指出,谷崎作品中反复出现两种描写:一种是对美食近乎偏执的追求;另一种是对女性近乎偏执的迷恋。表面上看,这是两回事。实际上却是一回事。因为在谷崎那里,无论是美食还是美人,本质上都属于“感官的盛宴”。他追求的是体验,是刺激,是生命力最旺盛时刻的满足感。

于是,我们会发现谷崎润一郎《美食俱乐部》并不仅仅是在写料理,《细雪》也不仅仅是在写家族生活。餐桌上的鱼、酒、点心、季节食材,往往和人物情感一起出现,食物成为叙事的一部分,甚至成为欲望的一部分。

也正因此,这本书没有按照传统文学研究的套路展开。作者并不急着分析作品结构,也不热衷讨论文学流派。她把大量篇幅放在谷崎润一郎吃过什么、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上面。

目录里出现的内容十分有趣。有“食与色情”;有“恶女与食”;有“西洋料理与日本料理”;有“中国料理”;有“谷崎家的餐桌”;甚至还有“谷崎喜爱的名店”。这些内容看似琐碎,却让一位被供奉在文学史中的大师重新落回地面。他开始变得真实,有口味,有偏见,有贪恋,有执着。

作为华人读者,尤其让我感兴趣的是书中关于中国料理的部分。作者认为,谷崎润一郎年轻时代对上海、中国料理以及中国都市文化始终抱有浓厚兴趣。目录中甚至专门列出“中餐馆偕乐园”“中国旅行”等章节。

对于今天的读者来说,这些内容或许只是生活逸事。但对于理解日本大正时代知识人的文化视野,却有着特殊意义。那个时代的日本文人,一边向西方学习,一边又不断从中国寻找文化资源。谷崎润一郎正是其中颇具代表性的人物。

因此,他餐桌上的一道中国菜,往往也折射出一个时代的文化趣味。

读到后面,我越来越觉得,“食魔”其实比“恶魔”更接近真实的谷崎润一郎。“恶魔”是评论家赋予他的文学形象;“食魔”则是他真实的人生状态。

他一生都在追求美。女人是美;建筑是美;器物是美;语言是美;而食物,同样也是美。

对于谷崎来说,吃从来不是填饱肚子,而是一种审美,一种体验,一种生命方式。也许正因为如此,他笔下那些令人难忘的人物和故事,总是带着浓烈的人间烟火气。他们会爱,会恨,会沉沦,会幻想,当然,也会吃。

读完《食魔:谷崎润一郎》,我似乎感受到日本文学史上的谷崎润一郎的“温度”,他绝对不是一个冷冰冰的文学大师。他更像一个坐在餐桌前的人,面前摆着酒、鱼、点心和四季风物,一边品尝食物,一边观察人性。然后,把这一切写进小说。

于是,欲望成了文学。而文学,也因此更有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