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把咖啡杯搁在茶水间的台面上,杯底磕到大理石,发出一声闷响。
手机震了一下。
我以为是客户回邮件,低头一看,是个陌生号码。一串数字,没存名字。消息只有一行字:周总,亲子鉴定报告已经出来了,需要我发给您,还是直接发董事会?
我没动。
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台面上。
身后有人进来,是行政部的小刘,她一边接热水一边跟我打招呼,周总早。我嗯了一声,端起咖啡往外走,手很稳,一滴没洒。
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我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
号码我认得。尾号7734,是我上个月刚给男助理赵明远配的工作号。配手机的时候我说,你以后对外联络就用这个,方便。他很乖,说谢谢周总。
我点开那条消息,往下划,底下还跟了一条。是个PDF文件,文件名写的是“DNA比对结果-周XX与赵XX”。周XX是我儿子,今年六岁,上小学一年级。
我没点开。
我盯着那个文件名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扔进抽屉里。
抽屉关上那一下,指甲刮到木头边,蹭掉一小块漆。
我坐在椅子上,后背靠着真皮靠背,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空调出风口对着我吹,冷气打在脸上,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我想起上周三。
上周三晚上我加班到十点,走的时候路过赵明远工位,他还没走。电脑屏幕亮着,他看见我就站起来,说周总我送您。我说不用,我自己开车。他说那怎么行,这么晚了,我送您到车库。
那天车库灯坏了一排,暗得很。他跟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鞋底摩擦地面,沙沙响。我走到车旁边,他忽然快走两步上来,帮我拉开车门。
他说,周总,您最近气色不太好,要多休息。
我说知道了,你早点回。
他笑了一下,说好。
那个笑现在想起来,嘴角往上扯,眼睛里没什么温度。
我打开抽屉,又把手机拿出来了。解锁,点开那条PDF。加载了三秒,页面跳出来,是一份正规的鉴定报告格式,机构名称、样本编号、检测日期,每一项都有。最后一页的结论栏写:根据现有DNA遗传标记分析,支持周XX与赵明远存在生物学父子关系。
我把手机放下,深呼吸了一次。
然后把手机拿起来,把那份PDF转发给了另一个人。
收件人:林薇。
备注消息我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那份文件,一个字都没写。
林薇是赵明远的老婆。结婚三年,去年刚生了个女儿。上个月公司年会她还来了,抱着孩子坐在第三桌,赵明远给她夹菜,她笑着说谢谢老公。我路过的时候她还站起来跟我敬酒,说周总,我们家明远多亏您照顾。
我说应该的,明远工作很努力。
她笑得眼睛弯弯的,说那当然,他老说公司就是家。
我把手机再一次扣在桌面上。
屏幕朝下,嗡嗡震了一下。
我没看。
又震了一下。
第三下的时候,我拿起来。是林薇。
她打了两个字:什么意思?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周总,你发这个给我干什么?谁让你发的?
我看了一眼时间。上午九点四十七分。
我拨了内线电话,打到赵明远工位上。响了两声他接了,声音很正常,周总,有什么吩咐?
我说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他说好的,马上。
我放下电话,把手机屏幕按灭,翻过去放着。抽屉拉开,把那份PDF又看了一遍,然后关上。文件夹上“机密”两个字红戳盖在上面,边角有点洇开了。
赵明远敲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平板。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头发梳得很整齐。他站在我办公桌前两步远的地方,说周总,您找我?
我说坐。
他坐下来,把平板搁在膝盖上,看着我。脸上是那种很标准的、下属面对上级时的表情,耐心,礼貌,带一点点恰到好处的紧张。
我把手机从抽屉里拿出来,搁在桌面上。
屏幕朝上。
我说你昨晚没睡好?
他愣了一下,说还好,就是女儿昨晚有点闹。
我说嗯,孩子小,是闹人。
他笑了笑,说是啊,当爹不容易。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三秒钟。
我说你把那份报告发给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发给谁?
他脸上的笑没变,但嘴角收了一点。就收了一点点,像一根线被抽走了一毫米。
他说周总,您说什么报告?
我把手机推过去,屏幕上的聊天记录还亮着。他低头看了一眼,没伸手。
他抬起头,说周总,这个……我是跟您开玩笑的。上回体检中心搞活动,我拿您儿子的样本跟我的一起测着玩,您别当真。
我说哦,测着玩。
他说对,就是测着玩。
我说那结果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没说话。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钟。空调嗡嗡响。
他说周总,您听我解释……
我说你解释。
他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手撑着桌沿,弯腰凑近了一点。声音压低了,说周总,我不是要威胁您什么。我就是想告诉您,这孩子……跟我的关系,您心里有数就行。我没别的意思。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后背靠着靠垫,两只手还搭在扶手上。
我抬头看着他。
我说赵明远,你有没有想过,你老婆看到这个,会怎么想?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脸刷一下白了。
他猛地低头看我的手机,说您发给谁了?
我没说话。
他伸手要拿我的手机,我先把手机拿起来了,揣进西装裤兜里。
他说您发给林薇了?您发给她了?您疯了吧?
我说你发给我这份报告的时候,你疯没疯?
他站在那儿,胸口起伏,两只手攥着拳,衬衫底下小臂上的筋鼓起来。
他说周总,这事跟她没关系。
我说那你跟我有关系吗?
他顿住了。
我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跟前。我比他矮半个头,但我站得很直。我说赵明远,你上月报销的餐饮发票,有一张是假的吧?
他张了张嘴。
我说五千八,那家餐厅上个月十五号就关门了,你哪来的发票?
他没说话。
我说你老婆上个月买了个包,香奈儿的,三万二。你那点工资,怎么买的?
他往后退了一步。
我说你今年调了两次薪,都是我批的。你干的活值多少钱,你心里没数?
他喉结动了一下。
我说我的企业,还轮不到野种来接手。
我把手机从兜里拿出来,当着他的面,解锁,点开林薇的对话框。
那条消息显示已读。
底下多了一条新消息,林薇发的,就三个字:
我马上到。
第2章
我端着杯子喝了口水。赵明远还站在那儿,脸从白转成灰,嘴唇哆嗦着,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说周总,咱们能不能坐下来谈谈?
我说谈什么?谈你那个“测着玩”的亲子鉴定?还是谈你准备怎么把我儿子改成你儿子?
他嘴动了动,声音压得极低,说您别把林薇扯进来,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说那你告诉我,谁该知道?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古怪,嘴角裂开,眼睛却一点没弯。
他说周总,您以为您把报告发给林薇,这事儿就完了?您有没有想过,我手里还有别的东西?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手指头点在我桌面上,一下一下的。他说上回您跟张总那顿饭,您收了他一个信封,对吧?我拍下来了。
他说还有前年那个项目,您签的那份补充协议,底稿我也有。
他说周总,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您把我拖下水,您自己也别想干净。
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站在原地,感觉后腰抵着桌边,冰凉的木头隔着衬衫贴上来。
我笑了。
我说赵明远,你在我这儿干了几年了?
他说四年。
我说四年,你就学了这些东西?学怎么偷拍老板,怎么讹诈,怎么拿一份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破报告要挟我?
他说那是真的。
我说真的假的,你自己心里没数?
他眼神闪了一下。
他眼神闪的那一下,我全看见了。
我拉开抽屉,从里面抽出一个文件袋,扔在桌面上。牛皮纸袋,封口用白线缠着。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动。
我说你打开看看。
他迟疑了两秒,伸手把线拆开。里面是一沓纸,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截图。微信对话,头像他认得的,是他那个上个月刚离职的前同事,叫刘洋。
刘洋在聊天里说:老赵,亲子鉴定那个事儿,你确定能行?那孩子的样本你怎么搞到的?
赵明远回复:幼儿园接送卡我复制了一张,接了他一回,棉签刮一下就行。
刘洋说:卧槽,你胆子真大。
赵明远说:不下狠手,怎么翻身?给她打一辈子工?
我看他拿着那几张纸,手指头开始抖。
我说你那个前同事,刘洋,上个月离职的时候我给他多发了三个月工资。他说他不知道你拿这个想干嘛,但觉得不太对劲,就留了个心眼。
赵明远猛地抬头看我。
我说你以为你工位上的电脑,监控只有摄像头?
他没说话。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又滚了一次。
我说那张五千八的发票,餐厅是关门了,但你贴的是复印件,原件在财务那儿躺着呢。我让财务查了一下,那张发票对应的流水,是打到了一个私人账户上,户名叫郑红。
他脸色变了一瞬。
我说郑红是你什么人?你妈?
他嘴唇动了动,说不是。
我说那你妈叫什么?
他不吭声了。
办公室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门开得很急,撞到墙上的缓冲垫,发出一声闷响。
林薇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白色针织衫,头发有点乱,脸上什么妆都没化,眼睛底下乌青一片。她手里攥着手机,指关节攥得发白。
赵明远猛地转过身去,说老婆,你怎么来了?
林薇没理他,直直地看着我。
她说周总,您发给我的那份东西……是真的吗?
我说你觉得呢?
她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声。她走到赵明远旁边,站住了。她比赵明远矮一头,但仰着脸看他,眼睛里全是血丝。
她说你跟我说实话。
赵明远说老婆,你听我解释,那是假的,我闹着玩的。
林薇说闹着玩?你拿别人家孩子闹着玩?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瘆人。
赵明远伸手要拉她胳膊,她猛地甩开了。力气很大,胳膊甩出去的时候手背撞到了桌角,咚一声,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说赵明远,你告诉我,你什么时候接的人家孩子?
他没说话。
她说你用那张接送卡,接了几次?
他还是不说话。
林薇转过身来对着我,说周总,对不起。
她声音开始抖了。说我不知道他干出这种事来。我昨天还跟他说,我说你最近怎么老看手机,是不是工作太忙了。他说是,说您给了他很多机会,他得好好干。
她说到这儿开始喘,胸口一起一伏的。
赵明远在旁边说林薇,咱们回家说,别在这儿闹。
林薇猛地扭头,说你别碰我。
她扭头那一下,我看见她眼眶红了,但一滴泪没掉。
她说周总,那个报告我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我跟您保证,我从来没怀疑过您什么。我跟您无冤无仇的,您对我一直挺好,年会还给孩子包了红包。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像怕说慢了就说不下去了。
我看着她,想起上回年会她抱着孩子坐在第三桌,给孩子擦嘴,赵明远给她夹菜。她那会儿笑得真的很开心。
我说林薇,你先坐下。
她没坐。
她站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侧,攥着衣角。她说周总,您想怎么处理他都行,我不拦着。我就想问一句,这孩子……他到底在外面还有没有别的事?
赵明远吼了一声,林薇!
林薇没看他。
她看着我。
我说林薇,你老公上个月二十五号晚上,跟我说他加班。
她嗯了一声。
我说他加到了几点,你知道吗?
她说那天他回家的时候……凌晨两点。
我说你信吗?
她没说话。
赵明远猛地插嘴,说周总,您别胡说八道,那天我就在公司,监控能查到!
我说监控能查到你在公司待到十点,十点之后你去了哪儿?
他不说话了。
林薇终于转头看他。她看了他很久,久到办公室里的空调又循环了一个来回。
她说赵明远,你女儿才九个月。
她声音很轻,轻得让我觉得嗓子眼发酸。
她说你女儿才九个月啊。
赵明远说林薇,你听我讲,我……
林薇说我不听。
她说完这三个字,转过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背对着我们说了一句话。
她说周总,我手机里还有他跟别人的聊天记录。上个月我翻到过一次,存下来了。您要是需要,我发给您。
赵明远冲过去要拉她,手刚伸出去,她头也没回地甩上门。
砰一声。
门关上以后,办公室里只有赵明远的喘气声,粗得像拉风箱。
我坐回椅子上,把手机掏出来。
林薇的消息已经弹出来了,一个文件包,压缩的。
我点了一下接收。
赵明远还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后脑勺对着我。他的肩膀一高一低,整个人像一截被水泡过的木头。
我说赵明远,你现在还有话说吗?
他慢慢转过身来。
他眼睛里全是红丝,嘴抿成一条线。
他说周总,您赢了。
我说赢?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外面阳光很刺眼,照进来打在我脸上,我眯了一下眼。
我说你根本不知道什么叫赢。
第3章
我关上窗户,把那片阳光挡在外面。办公室里暗下来一截,赵明远脸上的颜色更难看了。
他站在原地没动,两只手垂着,指头微微蜷着,像要抓什么又没地方抓。
我说你坐下。
他没坐。
我说你坐不坐?不坐我让保安上来。
他慢慢坐下了。屁股挨着沙发边儿,上半身前倾,两只手搁在膝盖上。那个姿态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跑。
我走到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把那份牛皮纸袋又拿出来。里面的东西我一张一张摆在桌面上。聊天记录,转账截图,还有几张照片的复印件。
我拿手指头把照片扒拉开。第一张,赵明远在一个餐厅包间里,对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卷发,戴着金耳环。两个人中间搁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我说你认识这个人吧?
他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
我说今年三月份,你跟她说你手上有我们公司下季度的采购底价,她给了你两万。
我说你收这个钱的时候,想过后果吗?
他还是没说话,但膝盖上那两只手攥起来了,指节发白。
我说你拿这两万给她买了什么?给她那个快倒闭的供应链公司通风报信?让她抢在我们前面把原材料抬了百分之十五的价?
我每说一句,他肩膀就往下塌一点。
我说我查了你四年的报销记录、出差记录、考勤记录、邮件往来、微信转账。你以为你干的事藏得有多深?你觉得你是我身边最亲近的人,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忽然抬头看我,说您什么时候开始查我的?
我说你猜。
他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我说你猜我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你有问题?
他没猜。
我告诉他,去年年底。你说你老婆老家有事,请了一周假。但你请假那几天,我恰好路过你老家那条高速服务区,看见你从一辆黑色奥迪上下来,跟一个男的站在车旁边抽烟。那个男的我认识,是咱们竞争对手公司的一个项目经理。
赵明远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说您那时候就看见了?
我说我看见了,但我没声张。我想看看你到底还能玩出什么花来。
他往沙发里缩了一下。
我说赵明远,你在我这儿干了四年,我给你开的工资比市场价高百分之三十。年底奖金你拿过两次顶格,去年还给你配了车。你跟我说家里有困难,我私人借了你三万,连个欠条都没让你打。
我说我待你怎么样,你心里没数?
他不说话。
我说你拿我的信任当踏脚石,先偷我儿子的样本去做那种狗屁报告,再拿着报告来威胁我说以后公司是你儿子的。你想干什么?你想让我怕你?你想让我把股份让出来?你想让我乖乖把钱打到你的账上?
他还是不说话,但嘴角抿得死紧。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沙发矮,他坐着,我站着,我低头看着他。
我说你那个亲子鉴定报告,我找人重做了。
他猛地抬头。
我说我不需要你给我发什么狗屁文件。我拿我儿子一根头发,跟你那份报告里写的所谓样本编号,送去同一家机构重新比对了。人家给我的答复是,你那份报告上的编号查无此单。
他眼珠子转了一下。
我说你编的吧?随便找了个模板,填了几个数据,打印出来就拿来唬我?
赵明远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最后他说了一句,是。
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我说你再说一遍?
他说是,那是我自己做的。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肩膀塌下来,头也低下去了。两只手插进头发里,指头揪着头皮。
他说周总,我……我走投无路了。我炒股亏了钱,外面欠了网贷。林薇不知道,我不敢告诉她。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想着……想着您这么大一个老板,我拿这个吓唬您一下,您多少能给我点……
他说到这儿说不下去了,声音开始发哽。
我看着他,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我说你炒股亏了多少?
他说四十多个。
我说网贷呢?
他说十来万。
我说你为了四五十万,拿我儿子来要挟我?
他说我那时候脑子不清醒……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我说赵明远,你听好了。你欠的那些钱,我一分不会替你还。你干的这些事,我一样一样都记着。亲子鉴定伪造文书、偷窃幼儿园接送卡、泄露公司商业机密、收受竞争对手贿赂。你一件都跑不掉。
他猛地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红的。
他说周总,您饶了我这一次,我保证再也不犯了。我明天就辞职,我走得远远的,我……
我说你走哪儿去?
他不吭声了。
我站起来,走回办公桌后面,拿起座机话筒。
他忽然从沙发上弹起来,扑到桌子前面,两只手撑着桌沿,说您打给谁?您别报警,周总,我求您了,我还有女儿,她才九个月……
我说你现在想起你女儿了?
他眼泪下来了。大颗大颗的,砸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印子。
他说我糊涂,我畜生,周总您给我一次机会。
我看着他那张脸,满脸的泪,鼻尖通红,衬衫领口歪了半边。说实话,这一刻我心里什么都有,唯独没有可怜。
我说你刚才威胁我的时候,那个气势去哪儿了?
他嘴哆嗦着,说您让我怎么都行。
我放下话筒,两手撑着桌面,俯身看着他。
我说那你告诉我,你上个月二十五号晚上,去了哪儿?
他愣了一下,眼泪挂在脸上没擦。
他说我……我哪儿都没去。
我说你再说一遍。
他说我回家了。
我说林薇说你是凌晨两点到的家,中间那四个小时,你在哪儿?
他嘴又开始哆嗦。
我说要我调你手机定位吗?
他猛地闭上眼睛,眼泪从眼缝里挤出来。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说我去了城南那个小旅馆,跟一个女的。
我说谁?
他说一个网上的,不认识。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五秒,确认他没撒谎。
我坐回椅子上,靠背上,两只手搭着扶手。
我说赵明远,你把刚才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
他愣住了。
我说写下来,签字,按手印。内容包括:伪造亲子鉴定报告、非法获取他人信息、泄露公司商业机密、收受供应商回扣、以及婚内出轨事实。
他嘴唇发抖,说我写了我还能活吗?
我看着他笑了。
我说你不写,现在就可以去死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他慢慢直起身,走到我办公桌旁边的茶几前,拿起一支笔。
我把一沓白纸推过去。
他开始写。手抖得厉害,字歪歪扭扭的。
我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我低头一看,是林薇发来的消息。
她说周总,那份聊天记录您看了吗?
我回:刚收到,还没看。
她秒回:您先看第三条聊天记录。那个女的,她给我发过一张照片。照片里有您办公室的背景,您那天穿的衣服,我认出来了。时间是上个月二十五号晚上十点。
我愣了一下。
我把林薇发来的那个压缩包点开,解压,翻到第三条聊天记录。是一个陌生号码跟赵明远的对话截图,聊了好长一串。
最后那段对话里,那个号码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模糊,但能看清是我办公室。窗外的夜景、桌上的台灯、还有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穿了一件白色西装外套。
那件外套,上个月二十五号那天,我确实穿过。
照片的拍摄时间显示:晚上十点零三分。
我抬起头。
赵明远还在茶几上低头写字,后脑勺对着我。
我把手机放下,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心里翻上来一股劲儿,像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上个月二十五号,他凌晨两点才回家。
他说他在小旅馆跟一个女的。
但那张照片里,我办公室的背景,是他在的时候拍的。
那个女的……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在哪儿?
第4章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指头压着屏幕没松开。
赵明远还在低头写字,笔尖摩擦纸面沙沙响。他写得慢,中间停了好几次,铅笔按了又拔,拔了又按。
我没催他。
我盯着他后脑勺看。头发梳得很整齐,左边分线那一道白印子干干净净的,一看就是早上刚打理过的。这人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天早起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了?以前他不是这样。
我没想太多,伸手把手机又拿起来,把那张照片点开放大。
办公室背景太模糊了,但我认得那盏台灯,灯罩上有一道裂口,是我去年搬家时磕的。还有窗外的霓虹灯,那个角度只有我这一层的窗户能拍到。
照片右下角有一小块反光,金属的,像是个桌角或者架子边。具体是什么我一时想不起来。
我说赵明远。
他停了笔,没回头,嗯了一声。
我说你写完了吗?
他说快了,还有半页。
我说你写完先别动,让我看一遍。
他继续写,笔尖比刚才快了。
我把那张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点开林薇发给我的那段聊天记录。对话是从一个头像空白的人开始的,备注名显示的是“她”。
她:你那边怎么样了?
赵明远:还在弄,别急。
她:她什么时候走?我等着呢。
赵明远:快了快了,她一般十点半走。
她:你锁门了吗?
赵明远:锁了,她进来得敲门。
她:你那什么?
赵明远:……
她:拍一张我看看。
赵明远:拍什么?
她:她椅子,她桌子,随便什么都行。我不信你真在办公室。
赵明远发了一张照片过去。
就是那张。
她回:行吧,那你快点。
赵明远:嗯,别催。
聊天记录到这儿断了,底下隔了十分钟又发了一句:她走了,我过来了。
我看到这儿,把手机屏按灭,放进口袋里。
我胃里翻上来一股东西,酸溜溜的。我忍了一下,把它咽回去了。
赵明远写完最后一笔,把纸拿起来,转过身双手递给我。
他说周总,我写完了。
我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写得还算老实,伪造报告、偷接送卡、收供应商两万回扣、泄露采购底价、婚内出轨。每一条都写了时间地点金额。最后一个字签了名,手印按得有点糊,但指纹纹路能看清。
我把那张纸折了一下,放进抽屉里。
我说赵明远,我再问你一件事。
他说您说。
我说上个月二十五号晚上,你在办公室待到几点?
他愣了一下,说我……我说了我先去了小旅馆。
我说那是几点之后的事?你在办公室待到几点?
他想了想,说大概十点半左右。
我说你走的时候,办公室锁门了吗?
他说锁了。
我说你确定?
他说我确定,我最后一个走的,我锁的门。
我点了点头,说那你走的时候,看见我办公室里有人吗?
他的表情变了。很微妙的一下,像被人用针扎了手心似的,整张脸绷了一下。
他说没……没有啊。您那时候不是早走了吗?我看见您车不在车库了。
我说嗯,我九点四十走的。
他说那不就得了,您走了谁还在您办公室?
我说所以你走的时候,我办公室是空的?
他说肯定空的啊,灯都关了。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
他眼神有点飘,往左瞟了一下,又收回来。
我说赵明远,你跟我撒谎的时候有个习惯,就是眼睛会往左上方看。你知道这个吗?
他嘴张了一下,说我没有。
我说你把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你走的时候,我办公室是空的?
他没说。
他站在原地,喉结开始上下滚。我在他脸上看见那种熟悉的紧张,手指头不自觉地搓裤缝。
我说那张照片里,你拍了我办公室。
他说对,我拍的。
我说你拍的时候,你在办公室里面。
他说对。
我说那你说你走的时候我办公室是空的,你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在里面,你走了怎么空?
他说我拍完了才走的啊。
我说那你拍的时候办公室里有别人吗?
他说没有。
我说那这张照片拍的是谁?
他说我拍的就是椅子桌子,没人。
我把手机掏出来,把那张照片调大,点了左下角那个反光的金属点,然后放大到整张屏幕都是那个角落。
我说赵明远,这个是什么?
他往前凑了一步,看了一眼。
他说看不清楚。
我说你仔细看。
他又看了一眼,脸色突然变了。那个变化很细微,但被我抓到了,嘴角往下压了半毫米。
他说我不记得了。
我说你办公室干过什么,你不记得?
他摇头,说不记得。
我放下手机,两手撑着桌沿,身体前倾。我说那我给你提醒一下,那个金属反光,是你手表。拍那张照片的时候你举着手机拍的,你左手腕上戴的那块表,镜面正好反光了。
他的脸彻底僵住了。
我说所以你拍那张照片的时候,你在椅子上,对吧?你坐在我办公室里,自己拍了一张自己的表壳反光。然后你拿这张照片告诉别人你在办公室,但实际上你在办公室干嘛呢?
他没说话。嘴唇抿得发白。
我说你坐在我的椅子上,拍了我办公室的照片发给另一个女的。那你告诉我,你后来去小旅馆见的那个女的,是谁?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说赵明远,那张照片是你拍的,也是你发的。但你发给的那个人,我认识吗?
他猛地摇头,说不认识不认识,网上加的。
我说网上加的,你会把办公室拍给她看?
他说她就是不信我在加班,我证明一下。
我说你证明给她看,为什么要拍我的椅子?
他语塞了。
我盯着他,心里那个堵着的东西越来越胀。上个月二十五号晚上我九点四十走的,走的时候电脑没关,桌面上的文件摊着,抽屉半开着。我平时不这样,但那天我接了个电话,着急走,就忘了。
我走了以后,赵明远坐在我的椅子上,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一个女的。
然后他十点半锁门走了。
凌晨两点才到家。
中间三个半小时,他去了哪儿?
我说你去的那个小旅馆,哪家?
他说就城南那个,叫鑫鑫旅馆。
我说你几点到的?
他说十一点多吧。
我说你几点走的?
他说一点多。
我说那女的长什么样?
他说不记得了,就网上随便约的。
我说你把她微信给我。
他说删了。
我说你什么时候删的?
他说第二天。
我说那你把她的手机号给我。
他说没有。
我说没有手机号你怎么约?
他说社交软件上聊的,不留手机。
我把他的手机从桌子上拿起来,递到他面前,说解锁。
他犹豫了。
我说解锁。
他伸出拇指,按了一下,指纹解锁。我划开屏幕,翻到他的社交软件。最近联系人那一栏,干干净净的,只留了几个工作群。
我说赵明远,你再说一遍,你上个月二十五号晚上在哪儿?
他说我去小旅馆了。
我说跟谁?
他说一个女的。
我说叫什么?
他说不知道名字。
我说那你怎么约的?
他说软件上划的。
我说软件叫啥?
他顿了一秒,说Soul。
我打开他的应用商店,搜了一下Soul,页面上显示“未安装”。
他额头开始冒汗了。
我说你不是说用Soul约的吗?你软件都没装,你跟我扯什么?
他嘴张着,一个字挤不出来。
办公室安静极了,空调那个循环声成了唯一的动静。
我笑了笑,把手机还给他。
我说赵明远,你刚才写的那份东西,我收下了。但你最好再想想,你有没有什么忘了写的。
他看着我的眼神变了,那里面有什么东西闪过,太快,我没抓住。
他说周总,您到底什么意思?
我说我没什么意思。我就想知道,上个月二十五号晚上,我走了以后,谁进过我的办公室。
他说没人。
我说你确定?
他说我锁的门。
我说那这张照片从哪儿来的?
他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身后那片窗户有点凉。阳光被云遮住了,办公室暗了一截。我转过头看了一眼窗外,楼下马路上车流还在走,一切正常。
但我太阳穴跳了一下。
赵明远那张照片,是坐在我椅子上拍的。
如果我走了,他坐在我椅子上拍了一张照片,那张照片是发给谁的?发给那个女的说“她走了,我过来了”。
我过来了。
过哪儿来了?
我转过身看着赵明远。
我说你那天晚上,在等我走。
他说什么?
我说你那天晚上在等我走,然后有人要来。对吧?
他愣在那儿,整个人像被冻住了。
他嘴唇动了动,说周总……
我说谁要来?
他不说话。
我把手机拿起来,打开林薇发的那份聊天记录,翻到最底下。倒数第三条,那个“她”发了一句话。
她说:你确定她走了?
他说:确定了,你来吧。
那个“她”又发了一句:钥匙在你那儿吗?
他说:在。
“她”说:行,那我现在过去。
我关掉手机,揣进兜里。
我看着赵明远那张发白淌汗的脸。
我说钥匙在你那儿,你给她开的门,对吧?上个月二十五号晚上十点多,有人拿你给的钥匙,进了我的办公室。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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