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六十二,搭伴三十八
我爸给我打电话那天,我正在菜市场挑鲫鱼。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手还按着鱼身子,滑溜溜的,腥味直往鼻子里钻。
“跟你说个事。”他语气跟平时没两样,跟说“今天买了个西瓜”差不多,“我找了个伴。”
我手一松,鲫鱼蹦回盆里,溅了我一脸水。
“啥?”
“搭伴过日子,不领证。”他补了一句,“人挺好,三十八。”
我站在菜市场中间,左手拎着空塑料袋,右手全是鱼鳞。卖鱼的大姐喊我:“这鱼还要不要了?”我说不要了,转身往外走,脚下踩了片烂菜叶,差点没滑一跤。
那年我三十四,在杭州上班,离老家丽水三百多公里。我妈走了七年,我爸一个人在老房子里住了七年。我每年回去两三趟,待不了几天就走。电话倒是常打,但从来没听他说过这种事。
“你回来一趟吧。”他说,“见见。”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才反应过来,我连那女人叫什么都没问。
回丽水的高铁上,我一直在想这件事。六十二和三十八,差二十四岁。这数字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怎么摆都不对劲。我不是那种老古董,觉得老年人就不能找伴。但他找的这个年龄,我实在没法不多想。
图啥呢?
我对我爸的印象,还停留在我妈走的那年。他五十五,头发白了一半,蹲在殡仪馆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亲戚劝他少抽点,他也不说话,就那么蹲着,烟灰落了一地。后来他再也没提过找人的事。我试探过,他说:“折腾啥,一个人清净。”
清净了七年,突然冒出个三十八的。
我到家的时候是傍晚,院门虚掩着。我推开进去,看见院子里多了几盆花,以前光秃秃的水泥地上摆着绿萝和月季,墙角还搭了个小棚子,里面停着一辆女士电动车,粉色的,有点旧。
我爸在厨房炒菜,油烟味混着葱花香。我喊了一声,他探出头,笑了笑:“到了?洗手吃饭。”
我往屋里走,看见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她站起来,冲我点了下头:“回来了。”声音轻轻的,没什么表情。
我打量着。她个子不高,头发扎成马尾,穿着件米色外套,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脸上有些细纹,皮肤不算白,但五官端正。看起来确实不到四十,但也没年轻到让人觉得和我是一个辈分。
“你好。”我说。
她又点了一下头,坐下了。
饭桌上摆着四个菜,一个汤。红烧排骨、清炒油麦菜、凉拌黄瓜、韭菜炒蛋,还有鲫鱼豆腐汤。我看了一眼那条鲫鱼,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我爸开了一瓶啤酒,给我也倒了一杯。他看起来精神不错,脸色红润,肚子比以前小了点,头发也理得利索。
“这是小陈。”他说,“陈慧。”
陈慧冲我笑了一下,没说话,低头夹菜。
那顿饭吃得我浑身不自在。我爸一直在找话题,问我工作怎么样、房租涨没涨、对象谈没谈。陈慧偶尔抬头看看我,大部分时间安静地吃,筷子用得规规矩矩。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我爸夹排骨的时候,陈慧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我爸喝完最后一口酒,陈慧已经起身去厨房端了杯温水出来,放在他手边。
这些动作很自然,不像是演给我看的。
吃完饭,陈慧去洗碗。我跟着我爸进了院子,他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才说:“想问啥问吧。”
“她什么人?”我开门见山。
“普通女人。”他说,“老家江西的,在丽水一家足浴店上班,做了五六年了。”
足浴店。我心里咯噔一下。
“别那么看我。”他吐了口烟,“正规地方,她做前台接待,不给人洗脚。”
“你怎么认识她的?”
“去年我脚崴了,去诊所敷药,她在隔壁便利店买水。我出来的时候没站稳,她扶了我一把。”
“然后呢?”
“然后加了微信,聊了半年多。”
我沉默了。五十五岁崴脚遇到三十一岁女人,六十二岁跟我说他要搭伴。这故事说出来,街坊邻居怎么议论,我都想得出来。
“她图你什么?”我还是问出来了。
我爸看了我一眼,把烟头摁灭在花盆边上:“你这话问得,跟电视剧里那些儿女一样。”
“那你自己说。”
“我退休金三千八,老房子一套,存款没多少。她要图我钱,找个比我年轻的不好?图我这身老骨头?”
“那图什么?”
我爸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她说我做饭好吃。”
我差点笑出来。但看着我爸那认真的表情,我又把笑憋回去了。
那天晚上,陈慧收拾完就回自己租的房子了。她租的地方离我爸家两公里,骑电动车十几分钟。我爸说,她每天下午过来做晚饭,吃完坐一会儿就回去。有时候周末会待得久一点,看看电视,或者去江边走走。
“你们这叫搭伴?”我问。
“算吧。”他说,“我跟她说清楚了,不领证,不办酒席,不牵扯财产。她同意。她家里也没意见,她前夫带儿子,她一个人过。”
“她为什么离婚?”
“她没细说,我也不打听。大概是前夫喝酒打人,过不下去。”
我躺在我妈以前睡的那张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枕头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被子厚实蓬松。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看见茶几上多了一个玻璃杯,里面泡着几片柠檬。那不是我家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半起来,我爸已经在院子里浇花。他弯着腰,用绿色塑料壶给那几盆月季淋水。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觉得他动作比去年麻利了不少。
“你跑步去?”他抬头看见我。
“嗯。”我其实是没怎么睡好,想出去透透气。
“跑完回来吃早饭。陈慧说早上过来煎鸡蛋饼。”
我跑过江滨路,空气凉飕飕的,带着水汽。江边有几个老头在打太极,还有老太太牵着小狗散步。我忽然想,我妈如果在,这时候应该也在江边。她以前就爱早上出来买菜,顺道在江边坐一会儿,看人钓鱼。
我心里堵着,跑了两公里就折回去了。
陈慧已经来了,在厨房里忙。我进门的时候,听见她跟我爸在说话。她的声音不再像昨天那么轻,带着点江西口音,尾音往上挑,听起来挺脆。
“葱花切多少?”
“多切点,小舟爱吃葱花。”
小舟是我小名。我站在玄关没动。
陈慧端着蛋饼出来,看见我,笑了一下:“趁热吃。”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左边脸颊有个小酒窝。
我吃了两张蛋饼,喝了碗稀饭。陈慧做的蛋饼确实好吃,外皮酥,里面嫩,葱花放得刚好。我爸坐在对面,吃一口饼,看一眼手机新闻。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饭桌上,油亮亮的一片。
“你今天走?”我爸问。
“后天早上。”
“那今天带你俩去溪口转转,那边新修了条栈道。”
陈慧说:“你去吧,我今天下午有班。”
我爸说:“下午才上班,上午去来得及。”
陈慧想了想,点头。
溪口的栈道建在山脚下,沿着溪水弯弯曲曲。我爸走得慢,陈慧就跟在他旁边,时不时指一下路边的野花,说是什么名字。我在后面走着,手里攥着矿泉水瓶,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
我爸背着手,陈慧偶尔伸手扶他一下,但很快就收回来。他们之间没有那种刻意的亲昵,也没什么别扭,就像两个认识很久的人在散步。
走到一个亭子边,我们坐下来休息。陈慧从包里掏出两个橘子,一个递给我爸,一个递给我。她自己没吃。
“陈姐。”我忽然开口,“你跟我爸在一起,以后有什么打算?”
她剥橘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说:“没想那么远。你爸人好,日子过得舒心,就搭着过。”
“要是我爸以后身体不好了呢?”
她看着手里的橘子,说:“谁没有身体不好的那天。我前年做手术,也没个人在跟前。你爸知道了,煲了汤去医院看我。我们那时候还没在一起。”
我愣住了。这事我爸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
我爸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说这些干啥。”
陈慧没再说话,把橘子皮收进塑料袋里。
那天晚上,等陈慧走了,我问我爸:“你什么时候煲汤去医院看她的?”
“去年秋天。”他搓着手,“她子宫肌瘤,做了个小手术。没人照顾,我炖了排骨汤,坐公交送过去,连续送了五天。”
“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啥?你那么远,又回不来。”
“那你们就是那时候好上的?”
他笑了一下:“可能吧。她出院以后请我吃饭,说从来没喝过那么好喝的汤。我跟你妈结婚三十年,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煲汤。”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回杭州那天早上,陈慧没来送我。我爸说她要上早班。我拖着行李箱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我爸站在院门口,朝我挥手。阳光打在他身上,影子拖得老长。
上了高铁,我收到陈慧的微信。好友申请是我爸推给我的,我昨天通过。
“小舟,一路平安。你爸我会看着,你放心。有事给我打电话。”
我没回。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锁了屏。
但我心里清楚,那些梗着的东西,其实已经松动了。
回杭州之后,我隔三差五给陈慧发消息,问问我爸的情况。她回得都挺快,有时候文字,有时候语音,简单几句:“你爸今天去公园下棋了”“他血压有点高,我让他少抽点烟”“他刚买了双新鞋,一直穿着”。
我给我爸打电话,他比以前接得慢。有时候说在散步,有时候说在超市。我就逗他:“陈慧呢?”他嘿嘿笑两声,不搭话。
真正让我改变想法的,是三个月后的一次视频电话。
那天我爸在厨房做饭,手机架在案板上,我问他吃啥。他说:“陈慧说想吃回锅肉,我正琢磨着炒呢。”他把镜头对着锅,肥肉片在热油里卷起来,滋滋冒油。
陈慧穿着围裙从后面走过来,拍了他一下:“火开小点,要糊了。”然后她看见屏幕里的我,笑着说:“小舟,你爸炒回锅肉一绝,比外面馆子强。”
我爸翻着锅,嘴角翘着,说:“少吹捧,等会儿你多吃半碗饭就行。”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我爸好像年轻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的阳台上抽烟。夜色沉沉的,对面楼的灯光稀稀拉拉。我想起我妈刚走那阵子,我爸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但人去上厕所的时候,电视还响着。我给他打电话,他总说“没事,你忙你的”。
那几年,我其实知道他孤独。但我不知道怎么解决,也不愿深想。
现在有个人,管着他抽烟、催他量血压、陪他逛超市、吃他做的饭。她三十八,来自江西,离过婚,有个儿子。她看起来很普通,也没什么特别的本事。但她让我爸每天早上起来有了事做,每天晚上睡觉前有了话聊。
这就够了吧。
去年年底,陈慧给我发了一条长消息。
她说:“小舟,我知道你刚开始不放心。换成我,我也不放心。但我跟你爸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我不图他钱,他也没几个钱。我就是觉得他实在,对我好,会疼人。我在外头这么多年,没遇到过他这样的。我前夫喝了酒就打人,我离婚的时候什么都不要,只要儿子平安。儿子跟了他爸,在老家读书,我每个月寄钱回去。这些你爸都知道。”
她说:“我不会跟你爸领证,也不会缠着他不放。哪天你觉得不方便,或者你爸烦我了,我就走。”
我看了三遍。
然后我回她:“陈姐,我没有不方便。你们好好过。”
那天晚上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他说陈慧感冒了,熬了姜汤给她送过去,刚回来。
“爸。”我说,“过年我回去,给你俩一人买件羽绒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给陈慧买就行,我有衣服。”
“那就这么说定了。”
那天挂了电话,我对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我想起一件事,几年前我给我妈上坟的时候,我爸蹲在旁边烧纸,嘴里念念叨叨,说什么“你在那边别省着花,我挺好的”。烧完纸,他站起来,腿麻了,晃了一下。我赶紧扶住他。
他那时候叹了口气,说了句:“人啊,越老越怕一个人。”
我那时候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人这一辈子,怕孤单不是矫情,是本能。我妈走了,我爸还在。他选择在六十二岁这年,和一个三十八岁的女人搭伴过日子。别人怎么议论,我不在乎。日子是他们在过,不是别人。
写到这里,我想问问看到这篇文章的朋友们——
如果你是我,你能接受父亲这样的选择吗?你觉得“搭伴养老”这条路,能走得长远吗?
评论区聊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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