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国民党高级将领在回忆录中说老蒋分设徐州、华中两个“剿总”是一个大大的失策,时任“国防部”第三厅厅长的郭汝瑰认为:“中原地区的国民党军队由徐州‘剿总’刘峙及华中‘剿总’白崇禧分别掌握,相互协作很差。”

时任“总统府少将参军、战地视察官”的李以劻也说:“徐蚌会战(蒋方对淮海战役的称呼)在统帅人选上是有问题的。原来在华东区,就有一个徐州‘剿总’作为方面统帅的。在华中区,另有华中‘剿总’,唯地区辽阔,指挥有困难,加上资格威望、指挥能力,派系地盘等关系,都产生不少矛盾。(本文黑体字,除特别注明外,均出自全国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员会汇编的《原国民党高级将领的战场记忆(之三大战役)》)

分设两个互不隶属的“剿总”,让保定军校二期的刘峙和三期的白崇禧分任上将总司令,这当然是一个昏招,何应钦和顾祝同发现其中弊端后,曾设想把两个“剿总”都交给白崇禧指挥,但老蒋批准后,白崇禧却放了老蒋的鸽子,我们细看相关史料,也会发现如果白崇禧真的接受了任命,对老蒋、桂系和我方来说,都不是什么好消息,甚至可能会改变淮海战役的进程和结局——国民党方面可能会搭进去更多部队,我方能获胜,但可能会变得困难。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李宗仁回忆录》中对老蒋的奇葩设计有过剖析:“我闻此讯息(分设两个剿总)后,即向蒋先生建议将黄淮平原划成一个战区,由白氏统一指挥。因为在战略上说,黄淮平原西至潼关、宜昌,东达滨海岸,本是一个地理单位;更有陇海、平汉、津浦三铁路纵横构成一交通网,调遣部队和指挥作战均极方便。无奈蒋先生不接受这一建议。他硬要把这个战略单位分裂为华中、华东(徐州)两个总指挥部。此种分割已铸大错,而以刘峙担任更重要的华东(徐州剿总)总司令长官,尤非其选。”

桂系一号人物李宗仁“竞选副总统”成功之后,二号人物白崇禧如果继续当“国防部长”或一人掌控中原百万国民党军队,老蒋睡觉都闭不上眼睛,于是就有了刘峙和白崇禧分兵,又让黄埔一期的杜聿明和宋希濂以“副总司令”身份分别“协助”,这样一来,不但中原军队分成两大块,每一块又都分成两半,刘峙和白崇禧都没有指挥全权。

这样的荒唐方式持续了一段时间,新任“国防部长”何应钦和“参谋总长”顾祝同发现问题严重,就向老蒋建议把军队全交给白崇禧指挥,并形成正式报告,由郭汝瑰带着去北平向老蒋请示,老蒋在报告上批示了四点,其中第二点是“华中、徐州两总部所辖部队均由白崇禧统一指挥”,第四点是“可令宋希濂任徐州‘剿总’副总司令。”

郭汝瑰遵照顾祝同的叮嘱,向老蒋说明叫白崇禧统一指挥只是暂时的措施,老蒋表现得很“大方”:“不要暂时指挥,就叫他统一指挥下去好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老蒋点头、老白同意,可把何应钦和顾祝同乐坏了,他们于1948年10月30日召开最高军事会议,白崇禧在会上拍着胸脯承诺:“以黄维第十二兵团转用于阜阳、太和、上蔡地区,以张淦第三兵团随第十二兵团进出阜阳和太和附近。”

当时华中“剿总”比较有战斗力的就是老蒋嫡系第十二兵团、第十四兵团(宋希濂兼司令官)和桂系绝对主力第三兵团,白崇禧居然“慷慨”地把自己的家底压上去,何应钦顾祝同自然喜出望外,但一夜之间变故陡生,郭汝瑰回忆:“三十一日上午十时再次开会时,白突然变更主张,坚决不肯指挥徐州和华中两“剿总”;并且以为第三军及第十五军在形势和距离上不便归第十二兵团序列,而只同意以第十四、八十五军归入第十二兵团,即是第十二兵团指挥第十、十四、十八、八十五等四个军进出周家口附近机动。”

通过这两天会议我们不难发现,如果白崇禧统一指挥两个“剿总”,对我军是相当不利的——黄维兵团调往徐州,老蒋已经认为“八十万对六十万优势在我”,如果张淦兵团也去了,宋希濂兵团再后续跟进,双方兵力对比就会更悬殊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白崇禧不但拒绝统一指挥华中、徐州两部国民党军队,还想方设法阻止宋希濂的部队往徐州调,同时又力促已经开拔的黄维兵团“轻装速进”,第十二兵团第十八军军长杨伯涛抱怨“准备工作仓促,除将染病官兵及笨重行李辎重送武汉留守和补充一部分粮弹外,主要的人员装备俱未获调整”,也就是说黄维的部队,从出发的时候,就有粮弹不足的问题。

白崇禧之所以拒绝临危受命,可能是看出了他接过这块烫手山芋,对桂系来说绝不是好消息;其一,既然是自己指挥,那么就不能藏着掖着张淦兵团,而张淦兵团是桂系最大的王牌,这支部队万一被吃掉,桂系就会遭受致命打击;其二,万一白崇禧稳住江淮战局,倒蒋就会变得极为困难——老蒋很擅长抢功,即使白崇禧打赢了,功劳也会被老蒋抢去。

让张淦兵团受损而保住老蒋宝座,这是白崇禧决不能接受的,宋希濂对此看得十分清楚:“白崇禧取得武汉地盘后,日益图谋倒蒋,使李宗仁得取而代之。他在军事上除张淦兵团为桂系的基干部队外,还多方拉拢河南的张轸、鲁道源的云南部队及陈明仁等。过两年多的战争,削弱蒋介石力量的目的是达到了,蒋介石的本钱,只剩下以第一军为基干的胡宗南集团,以第五军为基干的邱清泉兵团,以第十八军为基干的黄维兵团,白崇禧希望看到这些部队的溃灭,更不愿将他已经掌握在手的部队调去解围,因为这是同他的企图相违背的。 ”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白崇禧忽然变卦,老蒋居然没有以军令压他,更没有亲自出面做工作,就像他从来没有签署那四条命令一样,这可能是因为他也认识到了白崇禧兵权太重绝非好事。

老蒋跟白崇禧的关系之恶劣,全国政协回忆录专刊《纵横》1992年第三、四、五期连载了“上校监听员”王正元所写《为蒋介石专线接话十二年》中有明确介绍:“蒋介石对接话人的称呼,是因人而异,就是视其亲信与否而有所区别。对陈诚、薛岳、张治中、林蔚等人,是直呼其字,如辞修、伯陵、文白、蔚文;对何应钦、李宗仁、张群、商震等人,则在字的后面加一‘兄’字,如敬之兄、德邻兄、岳军兄、启予兄,对白崇禧、刘斐等人,既不呼字,也不叫名,就在姓的后面冠以职衔,直呼白副总长(抗战期间白曾任军事委员会副参谋总长)、刘次长。”

不管是官场还是职场,称呼中都蕴含着大文章,如果一个父亲对儿子连姓带名喊全了,背在身后的手里可能已经掐着腰带或鸡毛掸子,聪明的儿子听到后都会撒腿就跑。

白崇禧不止一次“逼宫”,老蒋对老白的仇恨,可以说是此恨绵绵无绝期:党国之癌、再嫁的寡妇、老妹子,都是老蒋给老白取的绰号,而不是刘峙或谷正文瞎编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对老蒋来说,他的三方面顾虑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其一,如果白崇禧故意“使坏”,肯定会把老蒋的嫡系部队都填进去,等黄埔嫡系打光了,老蒋手里也就没了本钱;其二,万一白崇禧在中原打成平手或取得小胜,肯定会声望大涨,手握百万大军的白崇禧和已经当选“副总统”的李宗仁“里应外合”,逼宫就更容易了;其三,白崇禧还有可能通过指挥作战,跟前线黄埔系将领建立“战斗情谊”,这不但是在挖老蒋的墙角,还是割断老蒋大动脉放血。

不知道老蒋看没看过《水浒传》,但宋江架空晁盖,确实是通过不断带兵下山打家劫舍,才在梁山建立了超越晁盖的威信。

蒋家王朝原本就有些山大王习气,而且也没有在实质上消除军阀割据,地方派系并不完全服从老蒋的命令,一旦有机会就通电要求老蒋下野,就连老蒋的鹰犬将军宋希濂,也被白崇禧忽悠得有些动摇了。

据宋希濂回忆,蒋军一败再败,白崇禧要他联络一些黄埔系将领通电,宋希濂的回答是模棱两可,起码不是完全拒绝的:“他吩咐侍从人员下楼去,并不要让人进来,然后他就对我说:‘现华中地区属于黄埔军校系统的部队大部分都掌握在你手里,你如能和陈明仁、李默庵、霍揆彰等会商一番,然后由你领衔电蒋先生力陈不能再战的理由,请蒋先生暂时休息一下,我想他一定会很重视你们的意见的。’我说:‘这个问题关系较大,请让我好好考虑一番再说。陈明仁等是否同意这样做,还没有把握。我们能不能运用一些民意机关例如参议会等,由他们出来表示意见?’”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宋希濂把他跟白崇禧的这番谈话,通过华中“剿总”政务委员会秘书长袁守谦转告给老蒋,这无疑是很不合适的——如果宋希濂当面向老蒋汇报,就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自己的态度可以说成“强烈反白”,但袁守谦怎么跟老蒋汇报,那可就不止宋希濂能控制的了。

不管怎么说,白崇禧统一指挥华中、徐州两个“剿总”的百万兵力,对我军和蒋军、桂系都不完全是个好消息,白崇禧为何打退堂鼓,我们翻阅史料就会发现,他在拒绝奉命的前一天下午和晚上见了两人,一个是主动来到白崇禧住所的“参谋次长”刘斐,另一个就是住在傅厚岗的李宗仁。

程思远先生在《白崇禧传》中说:“白崇禧拒绝统一指挥中原大军,蒋介石误会李宗仁从中破坏,于是下令给毛人凤,制订一套暗杀李宗仁的计划,而由沈醉来执行。”

沈醉在《军统内幕》中也证实了程思远先生的说法:“1948年11月间,我突然接到局长毛人凤要我立刻去南京的急电,便于第二天下午乘飞机前往他告诉我,这次叫我去南京是蒋介石亲自指定调我去主持刺杀李宗仁的工作。”

时任华中“剿总”第三处(作战处)少将处长的覃戈鸣还有另外一种说法:“刘斐也到白崇禧的房里来,于是我就在旁边听他们的谈话。刘斐对蒋介石的指挥失误发牢骚,他说他早就向蒋建议放弃徐州,退守淮河了,但蒋不采纳,以致造成如此不利的形势。刘斐也许还有别的秘密要对白谈,我在旁边恐有不便,就走开了。过了一会儿,刘斐走后,白崇禧从楼上下来对他老婆说:‘他们都打败仗,我又有什么办法?’这就充分表明了白崇禧也是没有一点胜利信心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白崇禧拒绝统一指挥两个“剿总”作战,宋希濂也不想趟徐州浑水,老蒋和顾祝同、何应钦的企图变成了泡影,最有意思的是白崇禧不辞而别回到武汉,那些力主授予白崇禧更大兵权的人并没有再次向蒋进言,老蒋也当此事没有发生过,只是在电报和电话中从白崇禧要兵要将,白崇禧能拖就拖守住一个原则:老蒋嫡系可以去徐州填坑,桂系第三兵团绝不可动!

如果白崇禧被老蒋忽悠到徐州,肯定会把张淦兵团带在身边,宋希濂兼任徐州“剿总”副总司令,他的第十四兵团也得参战,这样一来,对我、蒋、桂三方来说,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白崇禧身兼两个“剿总”总司令或新建一个指挥机构,能指挥得动邱清泉、李弥、孙元良和黄维吗?他拒绝受命,是想看老蒋的笑话,还是知道自己去了也是白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