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城人是个渠(kie)!湿了鞋才脱脚”。
这是我从小就听到的一句家乡谚语。意思是说,桐城人很执拗,下雨天出门,不到鞋完全湿了,绝不脱鞋。这个“渠”是古汉语残留,读作kie ,是第三人称代词,指他或他这个人,用在这里有感叹、奇怪的意思。这到底是外地人嘲讽桐城人,还是桐城人的自谑,至今我也不知道。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这就是桐城人的坚持和不放弃,虽然看起来不聪明,但那种骨子里的气性是独特的。
何谓桐城?何为桐城气?这句谚语或许就是一个幽洞的微光,一个深入的切口。
一
桐城有一股气,到底是什么气?
有人说,桐城有文气。
桐城这个地方,说来奇特,一个江淮间的小县,却在明代中后期突起,其后文人之出如茅斯拔,就像拔茅草一样,拔起一棵带起一片,不仅有戴名世、方苞、姚鼐等文坛大家,明清两朝进士就近三百人。及至如今,文气犹在,院士二十,博士三千,理工人才亦文气满满。“城里通衢曲巷,夜半诵声不绝;乡间竹林茅舍,清晨弦歌琅琅”,读书的风气浸润到桐城人血脉。
有人说,文气不算啥,桐城派都是老黄历了,文都人会写几篇文章也没啥,难得的是,这个地方有谦气、有和气。
六尺巷的故事告诉后人,一个人当了再大的官,也不要觉得自己有多大,也不能忘本,张英虽是宰相,也是桐地出品,来自桐,归于桐,终究是一个桐地老头。有什么可以与众人区而隔之呢?又何必强调出其类而拔其萃呢?毕竟再大的官比得过秦始皇吗?连秦始皇都不见了,何况你我!又何必在意这几尺宅基地!让给他又怎样!这是张英的逻辑。而吴家和一众乡亲们也不以其为大,是宰相又如何!宰相再大,大得过理吗?有所争的时候就必须争。一个不以己大,一个不以己小;一个不以权势压人,一个不以人微自轻,这种本能的自我认知、自我坚持,因为谦气与和气,成就了一种双向奔赴,酿成了一壶“谦让”美酒,而得以香飘异代。这谦气、这和气,虽千载之下,必氤氲不绝。
二
有人说,谦和只是桐城的一面,桐城人骨子里有血气。
左光斗敢于与魏忠贤专权直球硬刚,明知势不可为,仍然逆势而上,纵血溅诏狱,终不悔也!东林六君子案的历史血祭,成为暗黑末世的血色微光。而左光斗,就是那微光中最浓的那一束。
方以智乃明末大学者,不仅学在人文,而且建树数理,他与耶稣会传教士汤若望的交往,是中西科学的一次重要相遇,如果不是天下大乱,方以智与汤若望不知还会碰撞出多少的科学火花,中国的科学发展有可能走上另一条路。
但方以智在问学之外,还志在家国。复社是东林党之后的清流翘楚,方以智是复社四公子之一。但与同为复社四公子之一的侯方域不同,侯方域不仅辜负了《桃花扇》里的李香君,也让复社蒙羞,早早地就腆颜去发,入清为官。方以智则坚持抗清,失败后仍坚拒招降,被俘后,清帅摆出官服和刀剑,让他选择,但方以智直接走向刀剑。也许是方以智的气节感化了对手,他得以出家避世。
但他晚年仍然被清廷逮捕押往广东,船行至江西万安县惶恐滩时突然去世。惶恐滩是文天祥兵败之地,方以智之死,一说是病发,一说是有感文天祥遭际而投水自尽。方以智是否是投水而死,虽无确证,但以方以智的血气,与其到广州受辱而死,何不在惶恐滩头证得人生的善果?从此,他的血气可以与文天祥连在一起。所以,既然“人生自古谁无死”,方以智在惶恐滩头“留取丹心照汗青”,也是他心理曲线的必然结局。
死亡与富贵,是对人性的终极考验。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于左光斗、方以智,虽孟夫子在世,亦不能不赞也。在先贤的血气面前,那些蝇营狗苟的,那些追名逐利的,那些谄上骄下的,那些不知道自己的血早已冻成冰、僵成坨的,那些甚至忘记了自己也是血养血供的,你们会不会有所触动?你们那冷的血、僵的血,会不会有所回温?桐城人的血气,四百年后,还让人心潮澎拜。
也有人说,桐城人血气令人敬佩,而桐城人的侠气更令人神往。
桐城一男子吴樾,是孙中山革命党人,为了反对清廷假立宪真专制,舍身刺杀“五大臣”失败,当场殒命。虽壮志未酬,但浩气长存。孙中山称他“爰有吴君,奋力一掷”,至今安庆还有吴樾街以纪念其行。
也有一桐城弱女子施剑翘,为报父仇,十年磨一剑,从大小姐练成大女侠,竟在天津街头向军阀孙传芳连开三枪,成功后坦然自首。虽然其时孙传芳已经下野,刺杀行为也为法之所禁,但施剑翘的悲情侠义还是获得了舆论声援,她竟获得轻判并很快被特赦。施剑翘后来积极投身抗日工作,并把两个儿子送入解放军队伍。1955年还因遭到冤屈,给毛主席写上万言书申诉成功。其侠气充盈,几可破屏而出。
奇男子吴樾舍身一炸,以血醒世,堪称侠之大者;弱女子施剑翘背负父仇,十年不晚,亦是侠之奇也。
三
还有人说,桐城人根子上有骨气。
戴名世不愿“曳侯门之裙”,见王公贵族,最多一揖而已,别无他话。他骨头弯不下,骨气散不了,是因为,他心不在仕途进退,心只在千秋正气。也因为,他要学司马迁的史笔如铁,就得有司马迁那样的铮铮铁骨。
方苞会试第四名,竟然以母病放弃殿试,可他却归途用了三个月。是人子的尽孝必为,还是不愿面对帝王的遴选?怎么说?参加科举是读书人的一生当为,但功名既有之后,何必还要殿试加持?方苞是江南明遗民家庭出身,气节所在,虽然天下已定,但让他马上入新朝用事,还需要时间和心理建设。
如果说放弃殿试是方苞家庭传承的骨气,那方苞直接反击履亲王允祹(康熙十二阿哥)的羞辱,则是其骨气的直接外溢。据昭梿《啸亭杂录》所记:王曰:“秃老子敢若尔?”公曰:“王言如马勃味”。当王爷骂方苞:你这个老秃驴竟然敢跟我作对?方苞马上回骂:王爷的话有一股牛溲马勃味。你骂我方秃子,我就回骂你嘴巴臭。
方苞在亲王面前,守住了自己的人格。一般人见亲王早就跪下了,“喳”个不停,哪里还敢回骂!这不是骨气是什么?还是那个昭梿所记:“方望溪先生,性刚鲠,虽诸王亦不少假借,尝与果亲王辩郊祀配位,辞气侃侃”。你看,方苞连果亲王允礼也无所惧,这个果亲王是康熙第十七子,就是电视剧《雍正王朝》里第一个站出来说康熙传位于“四阿哥”的十七阿哥,是雍正朝最受重用的亲王之一。
这固然是方苞的刚直,但不能完全用性格因素来解释,其根子上还是他心中有沛然正气,身上有凛然骨气。骨气打底,正气充盈,其气谁之能御?
近代还有黄梅戏艺术家、桐城女儿严凤英,宁死也不屈服于造反派,最后竟真的以一死守住了自己的尊严,护住了自己的人格,也保住了黄梅戏的戏格。可以说,没有严凤英,哪有后来的黄梅戏?严凤英让黄梅戏升华,她也成为黄梅戏的化身,成为黄梅戏的永远的严凤英。严凤英的骨气硬气,岂不是桐城罗家岭上的一缕灵气所钟?
四
还有更多的人说,桐城不仅有文气和气、血气侠气、骨气硬气,还有狂气直气。
比如,戴名世就是诸气皆有。比如后来的汪志伊,先后任湖广总督和闽浙总督,人称“豆腐总督”,这“豆腐总督”称呼,不是说他性格柔软,而是说他接待用餐只有一盘豆腐,不仅自己被接待时这样要求,他接待钦差时也是如此。他举荐人才时一看廉二看能,但一旦发现所举之人涉贪涉酷,就坚决严弹。自己正、自己廉,自然就有对人严的底气和硬气。
还比如,方苞两次辞官,姚鼐当上翰林不久就辞官,吴汝纶一辞深州知州,二辞京师大学堂总教习,都是因为心中有大追求。方苞隐隐有开宗立派之使命,姚鼐有教天下士子的雄心,吴汝纶有兴办新学的宏愿。对他们的使命、雄心、宏愿来说,仕途进退何有哉!辞官是最好的选择。
就连一生奉献朝廷的张廷玉,在仕途最后阶段,也做了同样的选择。至于他对自己“配享太庙”权利的坚持,与其说是对名望的执着,不如说是一个文人最后的倔强、最后的风骨。他在波诡云谲的朝堂,虚与委蛇了一辈子,但在最后一刻,他骨子里深藏的气息,还是忍不住地爆发。睿智于张廷玉,怎么会像乾隆所认为的那样是“戒之在得”呢?这不是名欲的爆发,这是人格的归位。一辈子谨小慎微,一辈子“万言万当,不如一默”,够了!真的够了!天鹅绝唱也好,广陵散绝也罢,凤凰涅槃也不差,最后一刻不坚持,岂不白来人世一遭?
于张廷玉,一辈子意难平,到底还要有一个抚平。与乾隆的罕见争执,早已超出他的个性,更是越过君臣的基本分际。无他,就是要给这“意难平”一个畅意的出口。那一刻,配享不配享,已经不重要,它只是一个符号,重要的是,自己的人格在最后一刻圆满了、升华了、脱胎换骨了。这就是张廷玉身上抹不掉的桐城气息、遮不住的桐城气概。
五
“大小二龙山,连延入桐城。山尽山复起,宛若龙眠形”。龙眠、龙眠,只要是龙,哪怕是睡着的龙,终归还是要醒的,还是会昂头向上的。龙眠山就是一条绵绵不绝的脉线,孕育了桐城文化的风骨,培育了桐城个性的刚直,养成了桐城人基因里的倔强和坚持。
何谓桐城?何为桐气?这就是桐城,这就是桐气。
张英在《龙眠古文初集序》里曾说,“其地灵之结聚,风气之蟠郁,洵江南之奥区也。生斯地者,类多光伟磊落之士。数百年间,名公卿大夫,学人才人,肩背相望。官于朝者,皆能区明风烈,建立事功,或以直谏名,或以经济显,或以文章著。处于乡者,敦行励学,砥砺名节。盖山川淑气之所钟,非偶然也。”
这意思是说,桐气来源于龙眠山水,形成于文化传承,壮大于片区效应。在世代演进中,一代一代的桐城人,薪火相传,爝火不息,由点及面,扩而广之;由表入里,聚而深之;终由星火,而至燎原。
姚鼐在《刘海峰先生八十寿序》中曾说,“夫黄、舒之间,天下奇山水也。郁千余年,一方无数十人名于史传者。独浮屠之俊雄,自梁、陈以来,不出二三百里,肩背交而声相应和也,其徒遍天下,奉之为宗。岂山川奇杰之气,有蕴而属之邪?夫释氏衰歇,则儒士兴,今殆其时矣。”
姚鼐的意思是说,桐城古属舒州,处于黄、舒之间,但曾几何时,山川灵秀,只钟于浮屠,而儒风不振。如今释氏衰而儒士兴,龙眠之气到了钟毓桐城文人的时候了。姚鼐虽然说的是其师刘大櫆的应运而生,“昔有方侍郎(方苞),今有刘先生”,但却也是对桐城派崛起的一个总体概括。
张英、姚鼐认为,桐城人文勃兴,根源是龙眠山水灵气。但桐城文化成势,却是数百年间学人才人的传承托举。没有相互学习、彼此抬举,没有同声相应、同气相求,绝不能形成一地之学。而一地之学得以连绵不绝,则又归功于一地的文化自觉和积极传承,再加上每一代都能培养形成自己的文化翘首,终使一时的肩背相望,成为之后的连绵不绝。就如张英主动提出愿助力方苞,方苞也为戴名世书作序,盛名之下的方苞还力荐刘大櫆:“如方某,何足算耶!邑子刘生,乃国士尔。”
而更关键的,还是形成了全民的向学之气。于是,文化的力量就在琅琅书声中,在敬重读书人的社会氛围中,在学问的代代传承中,在自己不行就培养儿孙、家族本支不行就支持旁支中,读书的种子就深深地、不可逆地种下了。于此,才有了人文之气结聚于桐地、彰显于桐人、流传于桐文,才有了桐地桐人、桐文桐气的洋洋大观、蔚为壮观。
六
说了这么多桐气,那桐气到底是什么气?那就是文天祥说的“正气”,或者说是孟夫子的“浩然之气”。文天祥言,“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桐气的种种,都是正气所赋,只不过呈现于不同时代、不同人士、不同性格上的“杂然”。这正气钟于事物,就是事物该有的样子,就是事物完美的样子,就是事物理想的样子;这正气钟于人,就是人该有的样子,就是君子的样子,就是真正文人、学人、才人的样子,就是文气和气的样子、血气侠气的样子、骨气硬气的样子、狂气直气的样子,那是既不自大也不自卑,既不自负也不自馁,是看得起自己的骄傲,也是看得起众生的博爱。这正气,形于外者是家国天下,内于心者是看得起自己。
不要小看这一句“看得起自己”,它是天地正气落于人的起点,有了这一个“看得起自己”,才会有之后的种种。也只有这“看得起自己”成为了每个人的自觉,才会有所谓一地文化之气。于桐城,于桐气,然也。
七
桐气何在?张英概括了“官于朝者”和“处于乡者”。我认为,在朝只是结果,根基却在乡里。
我曾经在《》一文中,提到我奶奶老念叨的话,“陈婉珍当年在月亮下一边纺线一边看书”。每当听奶奶说陈婉珍,我就眼前浮现一团昏黄的月影,一个纺线的中年妇女,一本摆在纺车前的书,一个活灵活现的读书故事。这陈婉珍扫盲后还当了会计,奶奶的念叨成为我童年的深深印记,也使我小小的心灵记下了一句话:到什么时候,读书都不迟,读书都有用。陈婉珍先有看得起自己,才有了她以后被社会看得起。
我也想起奶奶说的另一件事,爷爷当年有病在身,一边犁田一边咳嗽,被旁人嘲笑:让你儿子歇了书,你脚站着(马上)就可以享福。但爷爷反驳道:你説得轻巧,让儿子歇了书,我就不做事了?再苦再累,也要让儿子读书,老母猪拱田埂,一步一步往前拱吧。我想,这是什么?这不就是任何时候都要坚持读书、任何时候都不放弃志向吗?高贵的思想总是藏在百姓的日用生活里。
奶奶当年还经常自言自语,早些年,家里困难,被作威作福的小队长逼债,扬言“三十晚上锅里的猪头也要给拎走”。奶奶被逼得要投水。及至走到塘中间,水到半身了,听到小队长狂言:“死就死,大不了支四块板抬出去”,立时大脑清明:“我不能死,不能让他得意,一定要活下去,活得好好的”。奶奶老拿这事教育我,人活一口气,做人有骨气,做事要正气,自己看不起自己,别人哪会看得起你?你自己都看不起自己,别人更不会看得起你,有人还会顺势踩死你。奶奶用自己的心路历程教给孙儿朴实的道理。
我又想起母亲的故事。农村集体化时代,男劳力一天记一个工,妇女只记六分工。母亲与一众妇女不服,提出按劳动记工,妇女插一亩秧也记一个工。得到生产队同意。我记得,夏天晚上七八点,很多人都在摇蒲扇乘凉,母亲与一众妇女疲惫地回来了,那是各自插完了一亩田的秧。碰见的人都问:今天又是一个工?母亲自豪地说,是一个工。做人要出息,做事就得硬气。母亲用行动证明了“看得起自己”的气概。
前不久,母亲来电,说电视里在说六尺巷,这是桐城人的荣耀。她说,原先与邻居在争宅基地,虽然确实是我家有理,但现在算了。人家宰相都不争,我有什么好争的?何况争回来了,你们都在外工作,争它干什么。她还说,附近村庄,有在外当大干部的出事了,有人幸灾乐祸。她说,人家出事有国家管着,千错万错,对你们村没有错,他好歹帮过村里。言下对那些人大不以为然。
这就是桐城文化从熟读经书的文人、从居于庙堂的士大夫,走进乡野、深入人心的过程。也正是这文化的普及化和大众化,才是桐文桐气得以延绵的根本,才是文化的终极所在。
胡适曾经说安徽方言之多,也提起桐城人的性格。他说:“北平市长何其巩先生,是桐城人,他跟我说,‘适之啊,我们桐(ten)城话是最普通(ten)的’,我就跟他说,你这句话里就有两个不普通(ten)”。这就是桐城,地小势偏,不碍其心忧天下;人微言弱,亦常思古今至理。他们说着方言,讲着土话,却想着天下,念着普通,希望自己的思维、自己的道理,都能为天下众生理解,也能对天下众生有用。桐城自认的“普通”,就是这样的不普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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