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UMN TOURISM
从河南遂平到湖南衡阳,一千多公里的路,我走了十二年。
车过长江大桥时,两个孩子在后座睡着了,脸蛋贴着车窗玻璃,呼出的热气氤氲成一团白雾。老公范保平开着车,不时瞟一眼后视镜。我把滑落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窗外是熟悉的南方丘陵,一重一重往后退。越往南走,山越绿,空气里那股子潮润的、带着泥土腥气的味道就越浓……那是我闻了二十多年的味道,嫁到河南之后,再没在中秋时节闻到过。
“快到了吧?”范保平问。
“快了,过了前面那个镇子就是。”我指着前方。
十二年了。上一次在娘家过中秋,我还是个刚结婚不久的新媳妇,带着范保平第一次回门。那时候父母硬朗,母亲在灶台前忙活,父亲搬了张竹椅坐在院子里剥毛豆。那天晚上月亮很圆,一家人围坐在桂花树下,父亲喝了两杯米酒,话就多了起来,絮絮叨叨地说“衡阳的月亮不比遂平的差”。后来每年中秋,电话里父亲都说“明年回来过”,母亲在旁边补充“路远就别折腾了”。再后来,两个孩子相继出生了,路更远了,工作更忙了,“明年”就成了一个越来越远的念想。
车子拐进村口那条熟悉的水泥路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老远就看见院门口亮着一盏灯,母亲站在灯下张望,身影被拉得很长。我眼眶一热,推开车门跑过去。母亲接住我,粗糙的手掌拍着我的背:“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父亲从院子里出来,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剥完的柚子,冲范保平点点头:“进屋,都进屋。”
晚饭是母亲做的一桌子衡阳菜,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腊肉炒蒜苗,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桂花糯米藕。两个孩子吃得满嘴油光,外婆不停给他们夹菜:“多吃点,南方菜香。”范保平陪着老丈人喝了两杯自酿的米酒,脸微微泛红。我坐在母亲旁边,看着满桌的菜,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母亲注意到了,轻轻拍了拍我的手:“傻丫头,哭什么。”
吃过饭,父亲搬出那张老竹椅放在院子里,又搬了几张小凳子。桂花开了,甜丝丝的香气弥漫在夜风里。我抬头看天,月亮已经升起来了,不算特别圆,但很亮,清辉洒在院角的柚子树和晾衣绳上,洒在母亲花白的头发上。
“今年这个月亮,”父亲仰着头说,“我看了新闻,说是‘十七圆',最圆的时候要到后天半夜。”范保平接话:“爸您还关注这个?”
“怎么不关注,”父亲哼了一声,“你们难得回来过个中秋,我得把月亮啥时候最圆搞清楚。”
我忍不住笑了。想起小时候,每到中秋父亲就搬出这张竹椅,指着月亮给她讲嫦娥和玉兔的故事。那时候她觉得月亮上真的住着神仙,后来长大了,知道那不过是环形山和月海,可每次抬头看月亮,还是会想起父亲指着月亮的手。
“十五、十六、十七,这三晚的月亮看着都差不多,”父亲像在背新闻稿,“不用非等到最圆那一刻,今晚就挺好。”
小的孩子仰着脸问:“外公,那到底是十五圆还是十六圆啊?”
“今年是十七圆,”父亲摸了摸外孙的头,说:“月亮圆得晚,但等得值。”
我靠在范保平肩上,看着头顶那轮还不算最圆、却格外温柔的月亮。十二年的缺席,在这一刻好像都被月光填满了。母亲端了一盘切好的月饼出来,是衡阳本地的酥皮月饼,咬一口掉渣,满嘴都是芝麻和花生的香。
“明年还回来。”我说。
母亲看了她一眼,笑着说:“好,明年还回来。”
月亮在桂花的香气里慢慢升高。我知道,后天凌晨它会变得最圆最亮,但对我来说,最好的赏月时刻从来不是天文意义上的“最圆”,而是此刻,一家人坐在一起,吃着掉渣的酥皮月饼,听父亲念叨“十七圆”的新闻,看孩子在外公怀里数星星。
从遂平到衡阳一千多公里,走了十二年。但月亮还是那个月亮,院子还是那个院子,父母还在,家还在。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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