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残游记》，刘鹗著，朱锐泉校注，中华书局2026年7月版。
内容简介
《老残游记》是“晚清四大谴责小说”之一，全书以走方郎中“老残”的游历为主线，对晚清时期的社会矛盾进行了深入的挖掘，尤其是直斥“清官之恶”，对清代官场的批判可谓切中时弊、独具慧眼。作者刘鹗，字铁云，号老残，署名洪都百炼生。他秉承太谷学派的思想，主张以“教养”为大纲，一生从事实业，投资教育，同时在文学、考古学、水利等方面均有建树。
本次整理，以《天津日日新闻》本为底本，对书中所涉及的风俗、地理、制度等诸方面进行了详细的注释。
目 录
老残游记
自叙
卷一 土不制水历年成患 风能鼓浪到处可危
卷二 历山山下古帝遗踪 明湖湖边美人绝调
卷三 金线东来寻黑虎 布帆西去访苍鹰
卷四 宫保求贤爱才若渴 太尊治盗疾恶如仇
卷五 烈妇有心殉节 乡人无意逢殃
卷六 万家流血顶染猩红 一席谈心辩生狐白
卷七 借箸代筹一县策 纳楹闲访百城书
卷八 桃花山月下遇虎 柏树峪雪中访贤
卷九 一客吟诗负手面壁 三人品茗促膝谈心
卷十 骊龙双珠光照琴瑟 犀牛一角声叶箜篌
卷十一 疫鼠传殃成害马 痸犬流灾化毒龙
卷十二 寒风冻塞黄河水 暖气催成白雪辞
卷十三 娓娓青灯女儿酸语 滔滔黄水观察嘉谟
卷十四 大县若蛙半浮水面 小船如蚁分送馒头
卷十五 烈焰有声惊二翠 严刑无度逼孤孀
卷十六 六千金买得凌迟罪 一封书驱走丧门星
卷十七 铁炮一声公堂解索 瑶琴三叠旅舍衔环
卷十八 白太守谈笑释奇冤 铁先生风霜访大案
卷十九 齐东村重摇铁串铃 济南府巧设金钱套
卷二十 浪子金银伐性斧 道人冰雪返魂香
老残游记二集
自序
卷一 元机旅店传龙语 素壁丹青绘马鸣
卷二 宋公子蹂躏优昙花 德夫人怜惜灵芝草
卷三 阳偶阴奇参大道 男欢女悦证初禅
卷四 九转成丹破壁飞 七年返本归家坐
卷五 俏逸云除欲除尽 德慧生救人救澈
卷六 斗姥宫中逸云说法 观音庵里环翠离尘
卷七 银汉浮槎仰瞻月姊 森罗宝殿伏见阎王
卷八 血肉飞腥油锅炼骨 语言积恶石磨研魂
卷九 德业积成阴世富 善缘发动化身香
老残游记外编（残稿）
卷一
前 言
一、刘鹗其人
晚清刘鹗（1857—1909）的小说杰作《老残游记》最初部分发表于1903年。故事的主人公是江南人氏、游方郎中铁英（号补残，人称老残），其观览、交游的活动舞台以山东省为主。
刘鹗遗像
小说设定的年代则是1891年，彼时国内政坛风起云涌，又兼西潮东渐。作家的初集《自叙》如是表达自己身逢变局的创作心理：“吾人生今之时，有身世之感情，有家国之感情，有社会之感情，有种教之感情。其感情愈深者，其哭泣愈痛：此洪都百炼生所以有《老残游记》之作也。”
对照刘鹗有关主人公“老残”名号的解说与慨叹，所谓“棋局已残，吾人将老，欲不哭泣也得乎”，令人不禁联想同为易代之际的明遗民陈忱口中的“穷愁潦倒，满眼牢骚，胸中块垒，无酒可浇，故借此残局而著成之也。”（《水浒后传序》）
众所周知，鲁迅（1881—1936）《中国小说史略》视本书为清末四大谴责小说之一，海外学者如夏志清（1921—2013）则将其归入“政治小说”之列。完整看来，书中的湖光山色、泉水叮咚与揭露所谓“清官”之恶和关心国族命运，形成了小说艺术与思想意义的“二重唱”。
刘鹗谱名震远，原名孟鹏，字云抟、公约，后更名鹗，字铁云。他写作《老残游记》时署名“鸿（洪）都百炼生”。刘鹗为江苏丹徒（今镇江市）人，寄籍山阳（今江苏淮安市淮安区）。他的生命不算漫长，1857年（清咸丰七年）农历九月初一生于江苏六合，1909年七月初八日因脑溢血逝世于新疆迪化（今乌鲁木齐）。
刘鹗手迹
然而，正如著名翻译家杨宪益（1915-2009）《关于〈老残游记〉》所言，“刘鹗一生中所取得的成就不是一点。他的治黄工作、开采山西铁矿、赈济北京灾民、发现甲骨文和写作《老残游记》等等，其中任何一项就足能使一个人感到自豪了。”
以刘鹗的生平来说，他曾官候补知府，后弃官经商。自青年时期投拜儒学太谷学派李光炘(龙川)为师之后，他终生主张太谷学说，以“教养天下”为目的，由此长期从事实业，投资教育。
再看刘鹗的性格与行事。他不喜八股文与世俗的束缚，而心好金石、水利、算学、医学、占卜等学问。举例来说，他在个人收藏的五千余片甲骨基础上所著的《铁云藏龟》（1903），就被公认为我国第一部汇集甲骨文材料的专书。好友罗振玉（1866—1940）《五十日梦痕录》中《刘铁云传》评价其“放旷不守绳墨”，甚为精到。
然而，刘鹗这种至亲友朋眼中的“性尤脱略，不守约束”，却也成为他陷于求全之毁与多舛命途的诱因。
如果联系《老残游记》卷一结尾，船上的一众下等水手高呼：“船主，船主！千万不可为这人所惑！他们用的是外国向盘，一定是洋鬼子差遣来的汉奸……”接下来那些演说的所谓英雄豪杰，也在那里喊道：“这是卖船的汉奸！快杀，快杀！”这样的作品描写，不难让当代读者读出几分“诗谶”一般的味道。
小说中“清官”（实为酷吏）玉贤的人物原型毓贤（1842-1901）是“杀民如杀贼”的残暴官吏，后来又教唆义和团盲目排外。
《清史稿·毓贤传》记录其事迹曰：“光绪十四年，署曹州，善治盗，不惮斩戮。以巡抚张曜奏荐，得实授。累迁按察使，权布政使。”怀着“不惮斩戮”的心理，自多草菅人命、殃及无辜之举。从这里可以反映出刘鹗所写有其事实的依据，并非仅是个人之厌恶毓贤。
《清史稿》
何况在刘鹗笔下，虽然革命党人与义和拳民都是“阿修罗部下的妖魔鬼怪”，但他又认为：“此二乱党，皆所以酿劫运，亦皆所以开文明也。”（初集卷十一）说明其人在认识上有一定的辩证观点。
刘大绅还指出父亲刘鹗“学既恣放，言论自不同人。于时事观察犀利，识见亦远到，以是又有狂人之目。”那些离经叛道的举止言动，都是出自风云变幻的晚清社会下特定的身份与角色，在今时今日理应获得更加客观公允的看待。
二、地理·伦理·哲理：《老残游记》的文化学价值
胡适（1891-1962）曾以清初问世的世情题材长篇小说《醒世姻缘传》为一部最丰富又最详细的文化史料，因其囊括了十七世纪中国的社会风俗、教育史、经济史、政治腐败、民生苦痛、宗教生活。
在此方面《老残游记》亦不遑多让，同样具备充沛的文化学价值，具体可以概括为地理环境描写、伦理观念传达以及哲理意蕴发抒三个方面。
胡适《老残游记序》
首先，地理与风景描写构成了全书一部分精华。《老残游记》之于济南，可谓发挥了相当的广告宣扬作用。无论是讴歌风光美丽的大明湖、四大泉水与美人绝调段落，还是直接描写黄河冰封，都以照相机式的镜头捕捉，摄录了真实可感的自然美景。
举例来看，卷十二《寒风冻塞黄河水 暖气催成白雪辞》这样描摹主人公的“仰望星空”：
老残对着雪月交辉的景子，想起谢灵运的诗，“明月照积雪，北风劲且哀”两句。若非经历北方苦寒景象，哪里知道“北风劲且哀”的个“哀”字下得好呢？这时月光照的满地得亮，抬起头来，天上的星，一个也看不见，只有北边北斗七星，开阳、摇光，像几个淡白点子一样，还看得清楚。那北斗正斜倚在紫薇垣的西边上面，杓在上，魁在下。心里想道：“岁月如流，眼见斗杓又将东指了，人又要添一岁了。一年一年的这样瞎混下去，如何是个了局呢？”又想到《诗经》上说的“维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浆。”
可见这里是绾合古典文学知识与生活经验，并在二者的彼此印证中看待自然景致。接下来，随着心潮起伏，观察之眼顺理成章地从面前的景物移开。
其次，《老残游记》中的伦理观念及表达也容易引起读者的注意。
玉贤害死之人包括地主于朝栋父子（卷四、卷五），车店掌柜老董向老残讲述了如此情形：“吴举人接连作了几个揖，重托了出去。赶到东门口，等他亲家、女婿进来。不过一钟茶的时候，那马兵押着车子已到。吴举人抢到面前，见他三人，面无人色。于朝栋看了看，只说了一句‘亲家救我’，那眼泪就同潮水一样的直流下来。”世间所谓“患难见真情”，放在这里就凸显一对儿女亲家之间的悲喜相通、荣辱与共。
亚东版《老残游记》
又如“妻妾”这一重人伦关系，生活中应该如何处理，刘鹗似乎秉持较为悲观的观点。二集卷四借斗姥宫逸云之口说道：
再把那有姨太太的人盘算盘算：十成里有三成是正太太把姨太太折磨死了的；十成里也有两成是姨太太把正太太憋闷死了的；十成里有五成是唧唧咕咕，不是斗口就是淘气；一百里也没有一个太太平平的。
我们知道初集刻画了于家儿媳吴氏自刎殉节的形象，可谓贞节烈妇，而二集里同出于逸云这位青年尼姑之口的，还有对待女性贞节问题的开明见解。所谓“譬如女子失节，是个大过犯，比吃荤重万倍。试问你们姨太太失了多少节了？这罪还数得清吗？”“因为失节不是自己要失的，为势所迫，出于不得已，所以无罪。”
刘鹗照片
一般来说，文学作品中真实可信、细致入微的地理环境摹写，乃奠基于作家丰厚的生活体验与长期的观察，而小说传达的伦理意识又源自其人严格整齐但并不拘泥陈腐的礼法观念。
除此之外，由人世间的经历、体认，上升到哲理意味的咀嚼回味，也能引起读者的关注兴致。
本书分辨赃官与清官，并揭开所谓“清官”的真面目，实乃一个耳熟能详的例子，卷十六评语曰：
赃官可恨，人人知之；清官尤可恨，人多不知。盖赃官自知有病，不敢公然为非；清官则自以为我不要钱，何所不可，刚愎自用，小则杀人，大则误国。吾人亲目所睹，不知凡几矣。试观徐桐、李秉衡，其显然者也。《廿四史》中指不胜屈。作者苦心愿天下清官勿以不要钱便可任性妄为也。历来小说皆揭赃官之恶，有揭清官之恶者，自《老残游记》始。
联想到启功先生（1912-2005）《论书绝句》的一番议论，“庸医杀人，世所易见，名医杀人，人所难知，而病者之游魂滔滔不返矣”。这种凭借理性来烛照现实的穿透力，不禁让人深感英雄所见略同。
《论书绝句》
再如全书的核心观点之一，是指出不谙世故的害处。卷十四中老残称，“天下大事，坏于奸臣者十之三四，坏于不通世故之君子者，倒有十分之六七也。”治理黄河固然要求通权达变，对古人的办法方案择善而从，倘使环顾我们的日常生活，那种“专门家多隘”的例子，实在屡见不鲜。
三、《老残游记》的艺术贡献与文学史意义
提到《老残游记》的艺术造诣，自鲁迅、胡适以来的历代学人，可谓交口称赞。例如，《中国小说史略》第二十八篇《清末之谴责小说》，就给予此书“叙景状物，时有可观”的定评。胡适《<老残游记>序》更进一步指出：
但是《老残游记》在中国文学史上的最大贡献却不在于作者的思想，而在于作者描写风景人物的能力。古来作小说的人在描写人物的方面还有很肯用气力的，但描写风景的能力在旧小说里简直没有。
《老残游记》最擅长的是描写的技术，无论写人写景，作者都不肯用套语烂调，总想熔铸新词，作实地的描画。在这一点上，这部书可算是前无古人了。
《老残游记》第三回插图
且看卷二描写大明湖，笔触之细微透显的是作者文心之细腻：
过了水仙祠，仍旧上了船，荡到历下亭的后面。两边荷叶荷花将船夹住，那荷叶初枯，擦的船嗤嗤价响。那水鸟被人惊起，格格价飞。那已老的莲蓬，不断的绷到船窗里面来。老残随手摘了几个莲蓬，一面吃着，一面船已到了鹊华桥畔了。
再举卷十《骊龙双珠光照琴瑟 犀牛一角声叶箜篌》中，屿姑和桑家姊妹、黄龙子弹奏箜篌的精彩一节。
所谓“这时黄龙子隐几仰天，撮唇齐口，发啸相和。尔时，喉声，角声，弦声，铃声，俱分辨不出。耳中但听得风声，水声，人马蹙踏声，旌旗熠耀声，干戈击轧声，金鼓薄伐声”——这样的声音书写，效果突出且层次分明，应该得力于刘鹗深知乐器的性能，自己也能弹奏古琴。
又如胡先生所举全书“最用气力的描写”——王小玉（白妞）说书。其中写道这样的视听场景：
这一出之后，忽又扬起，像放那东洋烟火，一个弹子上天，随化作千百道五色火光，纵横散乱。这一声飞起，即有无限声音俱来并发。那弹弦子的亦全用轮指，忽大忽小，同她那声音相和相合，有如花坞春晓，好鸟乱鸣。耳朵忙不过来，不晓得听哪一声的为是。正在撩乱之际，忽听霍然一声，人弦俱寂。这时台下叫好之声，轰然雷动。
《白妞说书》
在二十世纪初的中国，东洋烟火尚属于新鲜事物，但就被作家纳入笔下，可见其思想的新潮。
由此看出，作家对于“明湖居说书”的成功演绎，若干听觉叙事的杰出刻画，既富含来自生活的源头活水，同时也是艺术才能的淋漓展现。细究这种才能，必定包括想象之新奇、词句之新颖与风格之新特。
接着，我们试图将该部小说置于古典小说史的谱系脉络予以定位，同时又梳理它与传统文学的血脉联系。
一方面，刘鹗此作是中国小说史发展到近代，让人不可忽视的一个环节、一个阶段的成果。
正如胡适《文学改良刍议》所云，《老残游记》“得力于《儒林外史》《水浒》《石头记》，然非摹仿之作也。”
白石老人（1864-1957）作画有“学我者生，似我者死”的名言，刘鹗创作小说，可说是深谙其中三昧。
《齐白石全集》
透过此一视角，我们注意到书中的《西游记》影响痕迹。如卷二写观众听王小玉的鼓书，“三万六千个毛孔，像吃了人参果”，卷十七说老残深感“却被一封书便救活了两条性命，比吃了人参果心里还快活！”
读者不应忘记，这种神话传说中的仙果，在《西游记》中就曾得到突出表现。其他诸如卷十一所引黄龙子与申子平对话提到的真假“乌鸡国王”，以及二集卷三逸云用上“火焰山”形容自己与任三爷的过往情缘，“这两夜，却是想到好的时候，就上了火焰山；想到不好的时候，就下了北冰洋。一霎热，一霎凉，仿佛发连环疟子似的”。
当然，相较以上影响作用于语词、意象，而停留在浅表层面，《老残游记》师法《红楼梦》更明显、更深入，堪称“红楼后劲”。
例如初编卷十屿姑对申子平介绍扈姑、胜姑姊妹，酷似林黛玉入贾府时的“四春”登场。卷十五黄人瑞向老残介绍案情，提及齐东镇贾老翁家的两男一女，其中女儿外号“贾探春”，这又说明该书人物设置、塑造方面沿袭经典的做法，所谓“他那女儿今年十九岁，像貌长得如花似玉，又加之人又能干，家里大小事情，都是他做主。因此本村人替他起了个浑名，叫做‘贾探春’。”
再如二集卷五所叙，斗姥宫青年尼姑逸云、靓云与老残谈论佛经《金刚经》，饱含禅机，其场面描写神似《红楼梦》中宝玉与黛、钗说《庄子》禅理。还有外编残稿卷一，涉及到《红楼梦》里男性人物如薛蟠、贾琏、贾环的称呼问题，也被作者津津有味地讨论了一番。
上海良友图书出版公司1936年版《老残游记二集》
当然，《老残游记》作为“红楼后劲”最直截的证据，还要属初集的《自叙》：
《离骚》为屈大夫之哭泣，《庄子》为蒙叟之哭泣，《史记》为太史公之哭泣，《草堂诗集》为杜工部之哭泣；李后主以词哭，八大山人以画哭；王实甫寄哭泣于《西厢》，曹雪芹寄哭泣于《红楼梦》。王之言曰：“别恨离愁,满肺腑难陶泄。除纸笔代喉舌，我千种想思向谁说？”曹之言曰：“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意?”名其茶曰“千芳一窟”，名其酒曰“万艳同杯”者：千芳一哭，万艳同悲也。
无怪2001年周汝昌（1918—2012）到中国现代文学馆做题为《〈红楼梦〉人物的内心世界》的演讲，据此提出：
《老残游记》是受《红楼梦》的影响最深刻的，但不是照猫画虎。因为刘鹗是个大学者，他懂《红楼梦》。他在序里第一个解释“千红一窟”是“千红一哭”，“万艳同杯”是“万艳同悲”。你看这个人了不起，以前没有人真正理解这些话。
《老残游记》商务版
另一方面，这部小说又与经典诗文乃至雅文化，存在着千丝万缕、血脉贯通的联系。前文所述听觉叙事的杰出刻画，我们可以将其与唐宋诗文作品《琵琶行》（白居易）、《李凭箜篌引》（李贺）、《秋声赋》（欧阳修）等进行比照合观。譬如，文赋《秋声赋》即运用多处譬喻比拟手法，绘声绘色地传达“秋声”的形象组成，并且由诸般声响的喧阗而至于戛然而止的寂静，笔端的文法处理与节奏控制显得游刃有余。
刘鹗眼中老残有感于玉贤这样的官僚当道，竟然大肆运用站笼酷刑来凌虐百姓，以之换来“万家流血顶染猩红”，由此当他听到乌鸦叫声，就不得不发出沉痛的感慨：
又见那老鸦有一阵“刮刮”的叫了几声，仿佛他不是号寒啼饥，却是为有言论自由的乐趣，来骄这曹州府百姓似的。想到此处，不觉怒发冲冠，恨不得立刻将玉贤杀掉，方出心头之恨。（初集卷六）
应当说，这里的听觉表现具有直露、酣畅的特点，虽少了些古典的神韵，但亦符合现代人欣赏的情味。
夏志清《<老残游记>新论》曾主张该书研究的新鲜视角，即“单纯褒扬作者的描写能力，则他在中国小说传统中形式与技巧两方面所作的革新，我们便可能觉察不到，而这革新远较描写能力来得卓绝。”
《中国古典小说》，夏志清著，刘绍铭校订，上海人民出版社2019年10月版。
后文他笔锋一转，又谈起刘鹗与杜甫（712-770）之共性比较，借此考察其与传统文学的联结关系来：
在所列举的有力类的哭者中，刘鹗与杜甫最为接近。刘鹗与诗圣杜甫相形之下，毫不逊色，由此可见他的伟大。他能摹擅写，在传统中国小说家中，无人能出其右，犹如杜甫之于众诗人。二者同样忧时感世，虽然极其悲戚沮丧，但对中国的传统，信念坚贞不渝。杜甫中期的诗，是浪游于苦难时局中的记录，犹如《老残游记》。二者既对暴戾和不平痛心疾首，而又同样表现出热爱山水和率真的意趣。
这样的论点深具启发性，也提醒我们刘鹗之创作具备“感时伤国”的传统文化渊源，却丝毫不影响他的革新能力。而试图论定其在小说史上的地位，也自当依据眼前、身后的相关作品。
《文心雕龙·通变》有谓“名理有常，体必资于故实；通变无方，数必酌于新声”，《老残游记》在后人钻研文学继承与革新问题之际，提供了绝佳的启示。
《文心雕龙解析》
四、整理说明
《老残游记》之写作动机，初意不过是刘鹗想以稿费资助友人连梦青，由其卖稿给商务印书馆，在《绣像小说》上连载。
不过，林瑞明《<老残游记>与晚清社会》已然指明：“更深的一层理由，是刘鹗处在新旧思潮激荡的转型期，写其阅历，以抒其郁闷之情。”
《老残游记》的文本形态，包括了三个部分：
一、《老残游记》二十回：首先在《绣像小说》上连载，自1903年9月21日第九期起，至1904年1月31日第十八期止，共发表十三卷。后因刊物编辑擅自改动作品内容，引起刘鹗（以及他与出版发行方商务印书馆之间联系人连梦青）的不愉快，合作由此终止。1906年上半年重新在《天津日日新闻》报上逐日连载；
二、1907年，刘鹗又写了《老残游记二集》，共九回，于当年8月至11月也在《天津日日新闻》上刊载。选择这份报纸作为发表园地，乃因刘、连二人皆与时任《天津日日新闻》主编的方若（药雨）为友；
三、1929年，在刘鹗位于天津小营门勤艺里的家中，还发现了他的《老残游记》十五页残稿，系刘鹗亲笔遗稿，计第一至十六页（中缺第三页），仅四千七百多字，这就是《老残游记外编》。抗日战争结束以后，刘氏后人复出外编残稿一回发表。
以上关于写作与发表时间的信息，主要依据刘鹗日记以及刘厚泽为刘大绅《关于<老残游记>》所作注释文字。读者可以参看魏绍昌编《老残游记资料》（中华书局，1962年），与刘德隆、刘瑀编著《刘鹗年谱新编》（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2019年）。
《刘鹗年谱长编》
此前《老残游记》的出版历史上，不乏以“足本”“全本”命名来招徕关注甚至刺激销售的事例。
早在胡适为1925年初版的上海亚东图书馆《老残游记》作序，就提及民国八年（1919）上海有一家书店忽然印出一部号称“全本”的《老残游记》，凡上下两卷，上卷即是原本二十回，下卷也是二十回，说是“照原稿本加批增注”的。
这应该指的是1916年8月的上海百新公司刊本，二册，四十回，批阅者为胶州傅幼圃，校阅者徐鹤龄。然而，该书的后二十回显然是伪作。
而刘厚泽为父亲刘大绅《关于<老残游记>》进行注释时，又说起一桩旧事，“本文先父作于一九三六年十一月八日，当时拟出版《老残游记全编》（包括初编二十卷、二编九卷以及外编残稿等），作此文代序。因抗日战争发生，书未出版”。
《天津日日新闻》版《老残游记》卷一
后起之标榜“全编”的，除去陈翔鹤校、戴鸿森注，由人民文学出版社梓行的版本（1957、1982）发行量较大以外，还有海峡对岸的艺文印书馆于1972年9月出版的本子。
北京燕山出版社出版1995年11月印行者，则将《全编》的著作权归于刘鹗、刘蕙孙二人。
而1993年9月百花洲文艺出版社付梓王继权校点《中国近代小说大系》本，产生的影响较大。
2023年12月湖南大学出版社推出了任光宇编著《<老残游记>发表120周年纪念研究版》，其文本内容一依刘德隆整理《刘鹗集》。
还有台湾田素兰校注本《老残游记》（缪天华校阅，三民书局，1986年11月）对于初编、二编这两部分的内容，均加以简要注释，实为本书前驱之作。
然而已有诸多校点本、校注本，似乎还存在未惬人意之处。其中对于《天津日日新闻》版《老残游记》或者没有确切看到，或者欠缺对该本的努力忠实，是故留下深度整理的空间。
这一版本现知的存留情况，据目录可知，无非天津图书馆、中国艺术研究院戏曲研究所以及阿英先生（1900-1977）旧藏等有限的几处收藏地。
实际的情形如何呢？天津图书馆藏本如空谷足音，只闻其名，罕见其实。《老残游记》被收入大型丛书《续修四库全书》集部第1800册，号称“本书据中国艺术研究院戏曲研究所藏民国天津日日新闻铅印本影印。”实际则是前引百新公司1916年8月印行的版本。
再查草平辑《<老残游记>（《天津日日新闻》版）初集、二集刊行考》（原载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动态组编《文学研究动态》，1982年第10期），阿英藏有《天津日日新闻》本《老残游记》初集一册的剪贴本，只记有刊载月日没有年份。
《阿英藏章回小说图录》，褚福颖编著，安徽师范大学出版社2025年12月版。
不过，据笔者2023年11月28日就阿英藏书询问安徽师大文学院王昊教授，以及王老师稍后的回复来说，藏书之中只包括了《老残游记》四册，民国二年刊本，单行本，发行者是新中华书局。但位于芜湖的阿英图书馆管理员看不出是否《日日新闻》本，或与其有何关系。
好在2024年1月，笔者从刘鹗后裔之一、现居上海的刘德隆先生处，果真完整摄得《天津日日新闻》本《老残游记》的初集、二集与外编残稿。以此为校勘、注释的底本，自然为全编的整理打下坚实根基。现对本次整理所依据之底本加以说明：
初集所据之底本为《天津日日新闻》单行本，1906到1907年间由天津孟晋书社发行，天津日日新闻社印刷。该本共三册，分别是卷一至卷六、卷七至卷十二以及卷十三至卷二十。每部定价大洋三角半。扉页上题“老残游记”，下角有“药雨”两字印章（报馆主持人方若字药雨）。《老残游记序》首页自上而下有三枚印章：蠹斋、周绍良读书记、刘子遵。
《天津日日新闻》版《老残游记》序
二集所据之底本为日本京都大学人文科学研究所藏《天津日日新闻》版《老残游记二集》九回，扉页有毛笔题记“丁未莫冬既望订”。“丁未”只可能是光绪三十三年（1907），时距刘鹗流放新疆尚有一年。
外编则据福建师大刘蕙孙（原名厚滋）教授家藏外编残稿（手稿本）整理。
此外，林语堂等人说到刘鹗原本所写二集，实为十四卷（见《论语》第十期林氏文章《刘铁云之讽刺》），奈何今见者皆为九卷。至于《老残游记》初集的手稿，今仅残存6页（共3054字），在1962年由刘鹗之孙刘厚泽捐赠给南京博物院，笔者未能目验。
本书以民国二十年（1931）亚东图书馆发行、汪原放句读本《老残游记》及民国二十四年良友图书印刷公司印行《老残游记二集》作为主要校本，同时参考了陈翔鹤校、戴鸿森注本。书中人名凡出现讹误者，统一予以修改。如初集卷五“于学诗”改为“于学礼”，卷十八“魏诚”改为“魏谦”。卷三开始登场的“庄宫保”，以及卷四以下提及的“玉贤”，底本个别处作“张宫保”“毓贤”，今统一改作“庄宫保”“玉贤”。凡有缺字或漫漶不清处，则用“囗”标记。
一般认为，刘鹗即书中回批与夹批的作者。故本次整理将从初集卷一开始出现的回批置于每卷正文之后，将从初集卷十三开始出现的夹批置于注释之中。
本次整理中的注释内容包括词语、典故、书籍、名物等方面，以简明扼要为原则。衷心期望该版本问世以后能够接受广大读者与学人的检验。由于笔者的学识浅陋，见闻不广，整理必定存在不少这样那样的讹误，敬乞方家不吝指出。
《老残游记》第十一回残稿
因缘美好数流年
——新版《老残游记》整理后记
无论《明湖居说书》《黄河上打冰》等精彩段落，民国以降就入选中学语文教材，抑或“清官可恶”等自带锋芒的思想观点，诚可谓惊人耳目的警世通言……晚清刘鹗（1857—1909）及其所撰小说杰作《老残游记》，在华夏这片大地上早已耳熟能详。
实际上，这一奇人奇书，也深刻浸润了笔者的学思行旅与生命历程。
早在南京大学攻读硕士期间（2008-2011），我就结识了刘鹗的后代，同在古代文学专业的刘弘逵学长。浅陋如我，当时第一次听说“太谷学派”的名号，又很快在鼓楼校区文科楼7楼的院系资料室，拜读他发表于《读书》2009年第10期上的宏文《世间已无刘铁云》。
后来我才发现，我俩不仅拥有学校公共浴室“袒露相对”的遇合，更先后同登程千帆奖学金——这一象征南大“两古”专业学子最高荣誉的榜单。也是因为气性相投，毕业后自己与学长一直保持联络。
《相逢一哭为苍生：话说刘鹗》
而我的硕导苗怀明教授，其所著《相逢一哭为苍生——话说刘鹗》（江苏人民出版社，2017年11月），也无意间在学生的心田种下种子，是本人进入刘鹗与《老残游记》研究领域的入门向导。苗公还投入不少心血撰写全新的刘鹗传记，相信推出后定能继续嘉惠学林。
接着说到，2011年3月我在燕园重遇刘勇强教授。彼时因自己的缘故，错过当年的北大博士生考试。回南京后寄邮件给先生，我引用了《老残游记·自叙》一句话：“盖哭泣者，灵性之现象也，有一分灵性即有一分哭泣，而际遇之顺逆不与焉。”幸好次年，我顺利考入刘门读博，庶几弥补了人生的一大遗憾。
然而始料未及的，是我与斯人斯书的缘分还远不止于此。
打从2022年12月7日，供职于湖南大学的朱泽宝师弟征询我是否愿意为中华书局整理一部晚清小说，我几乎脱口而出地选择了《老残游记》。次日，郭睿康编辑就和我互通微信，并建议展开校注工作时，可以参考“中华经典小说注释系列”，尤其是李天飞先生校注《西游记》（中华书局，2014年版）那样的精品。
郭老师对待古籍整理工作的专注与热情一下子打动了我。交流之中他提到，一般认为《老残游记》最早的刊本是《天津日日新闻》本，据说此本现藏于天津图书馆，接下来我可先以通行本作为工作本，完成样稿。又因为我在天津师大任职，近水楼台，当能慢慢访求善本。
此后，我们也效仿古人鱼雁传书，经常在微信上就整理体例、版本搜集、校勘原则、注释范围、字体录入、前言撰改等大小不避的繁杂问题进行反复商讨。
整理过程中最初也是最大的困难，当属作为善本的《天津日日新闻》本《老残游记》令我常感“踏破铁鞋无觅处”。不管是多次去天津图书馆搜求，还是就阿英藏书询问安徽师大王昊老师，均以难觅芳踪而告终。
朱锐泉与刘德隆先生
不过苦心人，天不负，当我就此求助弘逵学长，他很快转来了叔祖父刘德隆、堂叔刘瑀父子的联络方式。
刘德隆刘老1942年生人，是刘鹗之曾孙，著名学者罗振玉之曾外孙。他1986年开始任教于上海杨浦区教师进修学院，至2005年退休。从事教师学历培训和职务培训之外，刘老还十多年如一日，长期在社会上尤其各类学校推广作为吟诵艺术的唐（文治）调。
翻看2023年12月4日的微信聊天记录，刘老对我殷勤指点：“关于版本，可与我儿子刘瑀讨论。关于刘鹗思想，可与朱松龄讨论。关于其他，可与任光宇讨论。”
他又说起曾参与上海书店组织的校点“中国近代文学大系”之小说卷。其中《老残游记》一书，前半部使用《绣像小说》版本，后面即选择家藏《天津日日新闻》本。由此，我的希望之火重新被点燃，仿佛一下子看到了沉沉黑色夜幕下，天边透出的那道金边曙光。
很快，在2024年1月20日那个大寒时节，我从家乡江苏泰州乘火车出发，踏上了一场旨在访书的海上之行。21日冒着南方特有的湿冷天气，我得到年逾八旬的刘老在杨浦区家中的热情迎接。
经过耐心介绍，我注意到其府上的搜罗相当丰富，无论书柜里，还是地板上，多处都铺满了《老残游记》。从刘鹗的第四子刘大绅开始，延及后人刘厚泽、刘德隆、刘瑀，四代人接力珍藏该书版本。
《抱残守缺斋日记》
据刘瑀先生介绍，家中除一般常见的中文本、外文本外，还有删节本、续写本、改写本、节选本、少儿本、漫画本、连环画本，话剧本、京剧本、电影剧本等等。
经年累月之下，刘家超过三百种的收藏可谓洋洋大观，在我看来足以支撑起一个专题展览。而“千呼万唤始出来”的善本也终于隆重登场。
我在随行家母的协助下拍照，很快摄得全本，又与刘老合影留念，得其赠送吟诵书籍与光盘。我还告知他自己所了解的，中华书局近些年关于古代小说重新整理本的出版规划。
回眸前尘，1903年是《老残游记》开始连载于《绣像小说》杂志的时间，而1907年《天津日日新闻》报社率先出版了《老残游记》单行本，至今整整两个甲子。这一小说名著还在以各种方式和形态，润泽现代人的心灵，同时也承载、发扬着传统文化。
近些年，有关“古典学”“人文学”的讨论颇为频繁与热络，而文史哲艺等人文学科、专业在“AI”浪潮袭来之际，有资本又有理由凭借情感教育、审美熏陶与个性化培养来立身潮头、大有作为的看法，也得到愈来愈多人的认可。
前阵子，我在微信上读到5月26日北大历史学系刘永华先生在中山大学哲学系讲学的报道。刘教授致力于从本土概念入手思考中国传统社会的构成动力，那次讲座即以“缘分”（正式说法是“因缘”）为题，梳理这一概念背后的宇宙观、跨生命关系与伦理意涵，并与儒家社会理论展开对话。
尤其让我眼前一亮的，是他所举文本诸例，都是自己较为熟稔的《醒世姻缘传》《梼杌闲评》《梦中缘》等明清通俗小说。如何出入文史、沟通古今、对接中西，直面个体生命与社会现实所提出的大问题，这确实值得每一位学人用毕生的时间精力，去认真思索与踏实践履。
林语堂《老残游记》英译本
流年匆匆，时移世易。犹记得古代文学领域已故著名学者罗宗强先生，曾以“因缘”来命名一部论文自选集。由此想到，“因缘”一义，不仅折射宗教、哲学与学术所孕育的殊胜观念，亦承载着通俗文化所孵化，如同“三生石”“木石前盟”那样的佳话美谈。
准此，它也应当是当下所谓第四次工业革命难以席卷淘汰的人类智慧结晶，应当是值得世人永远记忆与珍藏的一笔宝贵精神财富。
谓予不信，请看我之于刘鹗《老残游记》。
朱锐泉2026年6月10日初稿
7月31日改定
《天伦与才藻——中国小说伦理叙事传统的诠释》，朱锐泉著，南京大学出版社2025年4月版。
作者简介
刘鹗（1857—1909），清末江苏丹徒人，字铁云，别署洪都百炼生。精通算学、医术、水利，喜收藏金石甲骨。有《治河七说》《黄河变迁图考》《铁云藏龟》《老残游记》等。
朱锐泉，男，1986年生，江苏泰州人，北京大学文学博士，天津师范大学文学院副教授。学术方向主要为明清小说，出版专著《天伦与才藻——中国小说伦理叙事传统的诠释》（南京大学出版社，2025年4月）。已在《明清小说研究》《红楼梦学刊》等国内学术刊物发表论文四十多篇。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