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李嬷嬷拦着不让宝玉喝酒,理由充分,责任明确——上一次没看住,她挨了两天骂。结果呢?薛姨妈一句“有我呢”,就把她打发了,宝玉照喝不误。她不是无理取闹,她是说对了话,但已经没有说这话的位置了。
她说对了,但没人听
作者 | 小风
权力体验可以非常具体。
一个人做领导很多年。昨天他说"这件事这么办",这叫决定。
退休以后,他还是说"这件事这么办",这叫意见——别人完全可以听完以后说"好的,我们研究一下",然后不办。
这是真正让人难受的地方,不是别人觉得你错了,而是——即使你说对了,别人也可以不听。
《红楼梦》第八回,李嬷嬷遇到的差不多就是这个问题。
"想那日我眼错不见一会……给了你一口酒吃,葬送的我挨了两日骂……何苦我白赔在里面"
话不中听,道理是对的,更重要的是,她确实认为自己对此负有责任——上一次没看住宝玉喝酒,她自己就挨了两日的骂。
薛姨妈解局的法子也不是跟她讲理,而是直接承诺"便是老太太问,有我呢",把她的连带责任接了过去。而李嬷嬷听如此说,只得和众人去吃些酒水。
而宝玉到底还是喝了,后来也确实醉了。
这是一个让人生厌的老嬷嬷,但这一次偏偏没说错。
可说对了又如何呢?
乳母确实是有权力的。
宝玉幼年,李嬷嬷的职责是照料他的生活。
照料一个孩子,天然包含限制这个孩子——不能多吃、不能多喝、不能由着性子来。
所以,阻止宝玉喝酒,就是她职责的一部分。
她的权力是有授权的,她不是突然闯进宝玉生活的外人。
但她忘了个事实。
第十九回写得很明白:"李嬷嬷已是告老解事出去的了,如今管不着他们。"
她已经退了。别人也知道她退了。
可她进了宝玉房中,还是要问宝玉"一顿吃多少饭""什么时候睡觉";看见丫鬟们玩闹,还是要训;看见给袭人留的酥酪,还是觉得"我就吃了罢"。
所以,李嬷嬷真正的问题,是所谓“恋栈”。
职位已经退休,行为没有退休;已经丧失权限,依然觉得自己有资格。
她还在做过去那个李嬷嬷应该做的事。
问题是,宝玉已经不是过去那个宝玉了。
这是理解李嬷嬷的关键。
她可能没有明显感觉到自己变了。她仍然操心,仍然阻止,仍然训诫,仍然判断什么对宝玉好。
行为完全一样。
但权限变了,行为的性质就变了。
以前她说"不行",是命令。现在她说"不行",只是意见。以前她的阻拦属于职责,现在则越来越接近干涉。
真正变化的不是这句话,而是说这句话的人与宝玉之间的权力关系。
李嬷嬷没有做错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她只是拿着昨天的票,想登上今天的那艘船。
当门打不开时,她首先想的是"怎么回事"?,而不是"票会不会过期了?"。
明白了这一点,再看李嬷嬷后来的行为,就不仅仅是"倚老卖老"四个字能概括的。
第十九回,她看见给袭人留下的酥酪,拿起来便吃。丫鬟提醒"那是说了给袭人留着的",她反而说:"别说我吃了一碗牛奶,就是再比这个值钱的,也是应该的。"理由也非常直接:"我的血变的奶,吃的长这么大,如今我吃他一碗牛奶,他就生气了?我偏吃了,看怎么样!"
这就不只是贪嘴了。
她正在用过去的贡献,兑换今天的便利:我奶过你,所以你这里的东西,我今天仍然有资格动。
她跟袭人等人冲突,也不只是婆子骂丫鬟。这里的核心其实是权力迁移:宝玉生活的核心照料者,正在从乳母转移到贴身丫鬟。
袭人代表的是一套新的照料秩序。
到了第二十回,这场冲突更露骨。
李嬷嬷拄着拐棍骂袭人"忘了本",说她"哄的宝玉不理我,听你们的话";宝玉替袭人分辩,她越发恼,哭着说:"把你奶了这么大,到如今吃不着奶了,把我丢在一旁,逞着丫头们要我的强!"
在第十九回,她说她已经"管不着他们"。
到了第二十回,她自己直接哭诉"宝玉不理我,听你们的话"。
很直白了。
而她反复陈述的,依然是"我把你奶大了"这份历史资历。
当一个人必须越来越频繁地提醒别人"我以前是谁",往往说明"我现在是谁"已经不够用了。
但这是极其常见的心态。
退休领导、交班后的创始人、成年子女的父母......
他们的共同经验是相似的:你难受的不是别人说你错,而是你即使说对了,别人也可以不理你。
以前你说一句话,叫决定。现在说同一句话,叫意见。
内容没变,待遇则是完全不同了。
长江后浪推前浪,道理其实谁都懂,但为什么有些人特别难以接受这件事?
因为惯性。
一个人长期占据一个位置以后,位置本身会提供四样东西:被需要感、重要感、身份确认、影响他人的能力。
这些东西长期存在,会慢慢和自我价值绑在一起。
宝玉成长本来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孩子不再需要乳母替自己决定了。而到了李嬷嬷那里,却被理解成"你们现在都不把我当回事了"。
于是,忘恩负义白眼狼的想象就出现了。
她反复强调过去,与其说是邀功,不如说是哀怨:过去我那么重要,为什么今天我说话不算了?
这才是恋栈型人格真正的发动机。
但李嬷嬷为什么会形成这种人格?
并不是因为她天生贪恋权力。
我们不妨反过来看:她当年为什么能成为一个合格的乳母?可能正因为她责任心强、警觉、敢阻止孩子、不怕孩子不高兴、把孩子的安全和生活真正当成自己的事情。
宝玉太尊贵,恰恰需要一个阀门。
一个什么都说"随便吧"的乳母,在贾府不是个好乳母。
而这就形成了一个悖论:一个人在旧位置上表现优秀的特征,并不一定适合新位置。
李嬷嬷的问题不是这些特征本身错了,而是位置变了,人格惯性还在。
她不是老人变坏了,她是环境换了,没有换挡。
所以,李嬷嬷真正需要的,不是学什么"放手三步走",而是确定两个认知分离。
第一层:我曾经有贡献,不等于我今天仍然拥有决定权。这是对现实的承认。
第二层:我今天没有决定权,也不等于我过去的贡献被取消。这是对自我价值的保护。
这两句话是同时成立的。
只说第一句,是要求老人识趣;只说第二句,又可能继续恋栈。
真正稳定的是:贡献属于历史,价值必须保留;权力属于位置,位置结束以后不能继续透支。
所有人都知道宝玉已经长大了,只有那个曾经负责把他养大的人,还没有真正离开他的童年。
李嬷嬷不是没收到退休通知。她收到过。她只是退休了,还在上班。
关于“恋栈型”人格的延伸讨论,请移步“人格幻想”公众号以及“人格幻想”视频号,我们将在周二和周三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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