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华的一份临床公告,让Lp(a)赛道上的企业重新审视各自的前景。

9月4日,诺华宣布,pelacarsen在三期心血管结局试验Lp(a) HORIZON中未达到主要终点。这款被寄予厚望的药物降低了脂蛋白(a),却未能在这项研究中证明,它可以显著降低主要心血管事件风险。

对于家大业大的诺华而言,这只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项目的挫折。

对安进、礼来,以及恒瑞、信达、石药等一众参与布局这一领域的中国药企而言,问题更复杂:自己的分子没有改变,已有数据也没有改变,但市场据此判断其未来价值的基础,已经发生变化。

一款风向标产品有着“引领一个class”的溢价,但常常也承担着超出自身的任务。后来者在研发各自药物的同时,也期待领先者率先证明靶点的治疗价值,摸清注册路径,推动医生和支付方接受一种新的治疗方式。

而当这份期待落空,原本由领先者承担的一部分“验证成本”,也就重新回到了后来者的预算表上。

Lp(a)赛道接下来要回答的,是每项资产还剩多少独立证据,以及企业愿意付出多大代价,把这些证据补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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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余年的研究,为什么等到了诺华

Lp(a)的研究始于1963年。此后的流行病学和遗传学研究逐渐明确,它与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血管疾病风险存在密切联系。

可以把Lp(a)理解为一个额外连接了载脂蛋白(a)的类LDL颗粒。其浓度主要受遗传影响,通常难以通过饮食和运动显著降低。2022年欧洲动脉粥样硬化学会共识总结了相关因果证据,并建议成年人至少检测一次Lp(a)。

这解释了它为何受到药企关注:部分患者已经接受降脂、降压等标准治疗,仍保留与Lp(a)相关的风险。如果可以进一步降低这些风险,就可能打开新的治疗市场。

但从认识风险到改善结局,还有漫长距离。ASO、siRNA和口服小分子的进步,让显著降低Lp(a)成为可实现的药理目标;患者能否因此少发生心梗、卒中,则需要大型长期研究回答。

这是一个潜在人群广、技术选择多,却尚待关键临床验证的赛道。

诺华拥有承担这类验证的基础。

在心衰领域,沙库巴曲缬沙坦通过PARADIGM-HF研究,相较依那普利降低了心血管死亡或心衰住院风险。2019年,诺华又宣布以约97亿美元收购The Medicines Company,将长效降低LDL-C的inclisiran纳入旗下。

同年,诺华行使选择权,获得由Ionis发现、与Akcea共同开发的pelacarsen相关权益。成熟的心血管业务、全球研究网络和商业化能力,让它有条件把这一靶点推进到结局验证阶段。

HORIZON最终入组8,323名已有心血管疾病、Lp(a)升高的患者,观察心血管死亡、非致死性心梗、非致死性卒中和紧急冠脉血运重建。它要检验的是:在标准治疗之上,降低Lp(a)还能增加多少收益。

如今,主要终点未达成。不过,顶线公告尚未给出完整风险比、置信区间和分项结果。获益偏小、统计上未达标,与充分干预后几乎没有获益,对后续产品的含义相差很大。

这次结果降低了整个赛道确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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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说到底有没有彻底给Lp(a)赛道判死刑,要看完整数据揭示的问题,也要看后来者能否拿出对应的解决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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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分子、siRNA与基因编辑,各自还剩什么机会

不同路线都在降低Lp(a),但药效持续时间、可调整性和安全性要求各不相同。

口服小分子干预Lp(a)形成;ASO和siRNA在RNA层面抑制相关蛋白生成;基因编辑则改变目标细胞中的DNA。长效siRNA与基因编辑必须分开讨论。

口服药的便利性仍然存在,商业价值却需要临床收益支撑。

礼来muvalaplin二期显著降低了Lp(a),但检测口径影响降幅:完整Lp(a)颗粒检测显示最高约85.8%的安慰剂校正降幅,apo(a)检测口径最高约70%。

虽然跨产品比较时,不能只挑一个最高数字。但这个结果至少看起来很积极。礼来已启动三期MOVE-Lp(a)心血管结局研究。其2026年二季度材料列示约10,450名患者、预计主要完成时间为2031年,反映出验证所需的时间和投入。

恒瑞授权默沙东的HRS-5346同样面对这一问题。该口服项目处于二期开发阶段,原始授权包含2亿美元首付款、最高17.7亿美元潜在里程碑及销售提成。

诺华的失败不会直接抹去HRS-5346的药效数据,却会影响后续投入、里程碑和远期销售预期。如果最终获益集中在较窄人群,市场规模就需要收缩;如果绝对获益有限,价格与支付也会受到约束。

长效siRNA有差异化依据,但不能凭降幅提前确定胜负。

安进olpasiran二期高剂量组在指定时点实现超过95%的安慰剂校正降幅,其三期主要终点更聚焦冠脉事件。礼来lepodisiran二期400 mg组在第60至180天实现约93.9%的时间平均降幅,三期则覆盖已有事件及符合条件的高风险未发病人群。

如果HORIZON暴露的是抑制不足或人群选择问题,这些差异可能产生价值。如果充分降低Lp(a)仍难以增加临床收益,长效优势也无法单独解决问题。

中国项目同样如此。舶望与诺华合作的DII235/BW-20829进入全球二期b,中国生物制药体系内的Kylo-11开展中美二期,恒瑞也有二期Lp(a) siRNA项目。后续需要解释的,是长效优势如何对应临床获益,以及准备怎样证明。

基因编辑的潜力更长远,证明责任也更重。

CRISPR Therapeutics以CTX320探索LPA基因编辑,并推进下一代CTX321。2026年二季度公告显示,CTX321仍处于临床申报支持研究阶段。

一次干预、持续多年降低Lp(a),具有明显吸引力。但当临床收益仍需确认,让患者接受难以通过停药撤回的基因改变,需要更充分的依据。

对于尚未发生心血管事件、预期寿命较长的人群,长期收益与迟发风险尤其重要。编辑效率、一次给药后的降幅,都无法代替这项权衡。FDA相关指导文件也强调脱靶、非预期基因改变及长期安全性随访。

如果可停药的疗法先建立明确结局证据,将为基因编辑提供更坚实的基础。HORIZON留下的缺口,意味着这一方向仍需承担额外的验证工作。

这也限定了影响范围:应重新评估依赖相同Lp(a)治疗假设的资产,不能据此否定整个CGT或心血管基因编辑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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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杆倒下之后,后来者凭什么继续

TIGIT、CD47和DLL3,都经历过大药企重金下注、领先产品失利。此后的走向,却有很大差别。

TIGIT:当失败被反复验证,继续跟随的理由越来越少。

罗氏曾把tiragolumab推到肿瘤免疫治疗的聚光灯下。市场期待,在PD-(L)1之外,再找到一个能够扩大获益的免疫检查点。然而,2024年11月,SKYSCRAPER-01最终分析仍未达到总生存期主要终点,关键临床验证再次落空。

随后,多家重磅跟随项目陆续退出。默沙东在两项肺癌三期研究达到无效性标准后,于2024年12月终止vibostolimab开发;百济神州在2025年4月根据三期无效性分析,停止ociperlimab肺癌开发计划。到2026年,Arcus披露,domvanalimab的STAR-221、STAR-121和PACIFIC-8三项三期研究也相继停止。

罗氏失利时,后来者尚可用分子设计、联合方案和患者选择解释差异。随着不同公司的研究接连交出负面结果,能够归因于单个产品的问题越来越少,对共同治疗假设的质疑越来越重。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停研会集中出现。每新增一份负面数据,继续投入所需的证据就要更强。仅凭“我们的分子有所不同”,已经很难支持下一项昂贵的三期研究。

CD47:出现安全性警报后,后来者必须先解释风险。

2020年,吉利德以约49亿美元收购Forty Seven,将CD47抗体magrolimab收入囊中。这笔交易承载着肿瘤免疫治疗向巨噬细胞方向扩展的期待。

此后的三期结果大幅改变了判断。2024年2月,吉利德披露,ENHANCE-3显示无效性,并观察到死亡风险增加,主要与感染和呼吸衰竭有关。结合另外两项关键研究,公司停止了magrolimab在血液肿瘤中的后续开发。

面对这样的结果,后来者需要回答:风险来自分子本身、联合方案、患者状态,还是干预这条通路所带来的共同影响?这些问题会直接决定剂量、适应症和后续试验能否成立。

CD47也留下了继续探索的例子。采用不同分子设计的evorpacept,在2024年公布的HER2阳性胃癌随机二期研究中,联合方案显示出更高的肿瘤缓解率。这为特定方案提供了进一步研究的依据,但仍不能据此认定整个靶点已经得到验证。

它给后来者的要求很具体:先找到风险可能发生在哪里,再拿人体数据证明自己的方案能够改善获益与风险。换一个分子名称,或强调某项实验室优势,都不足以完成这一步。

这对Lp(a)基因编辑尤其有提醒意义。干预持续得越久、越难撤回,开发者就越需要尽早说明长期风险,以及患者能够获得多大收益。

DLL3:更换杀伤方式,可以重新打开一个靶点。

2016年,艾伯维宣布以约58亿美元现金和股票收购Stemcentrx,核心资产是靶向DLL3的ADC药物Rova-T。当时,公司对它的预期包括数十亿美元销售峰值。2019年,随着三期研究未显示生存获益,Rova-T研发终止。

DLL3之后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

安进的tarlatamab采用DLL3/CD3双特异性设计,把T细胞拉到肿瘤细胞旁实施杀伤。它在2024年获得加速批准,并凭后续随机研究于2025年获得FDA传统批准。

两款药识别同一个靶点,完成治疗的方式却发生了实质变化:Rova-T递送细胞毒载荷,tarlatamab招募T细胞。后者最终用自己的临床结果,证明了这条开发路线的价值。

直到今天,DLL3 ADC一下子成了最热的ADC和双抗开发的方向之一,彻底扫清了此前风向标产品失利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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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步,该做什么?

把这三个案例放在一起,对于此次诺华的失利,后来者该做的事就清楚了:查明领先产品在哪里失败,再判断自己的差异能否解决那个问题。

共同假设被多次研究否定,就应收缩投入;风险来源尚不清楚,就先补验证;技术路线发生实质变化,并有独立人体证据支持,才有理由继续承担更大的开发成本。

对投资者而言,现在就给整个Lp(a)赛道判定输赢,为时尚早。但原先借助诺华领先地位建立起来的乐观预期,需要重新审视。接下来要看,各家公司还有什么独立证据,以及它们愿意为剩下的不确定性付出多大代价。

安进、礼来已经进入心血管结局研究的产品,仍有独立回答问题的机会。它们的人群、药效和试验设计存在差异,诺华的结果无法直接替代这些研究。不过,降幅更大、给药更少,能否带来更好的临床结果,目前仍有距离。投资判断应给这些差异保留空间,也要给失败留下余地。

诺华完整数据披露后,最值得看的,是风险下降幅度、置信区间,以及患者实际接受了多大程度、持续多久的干预。如果结果提示药效或人群选择存在局限,后来者的差异就有了进一步讨论的基础。若充分降低Lp(a)后仍缺少有临床意义的收益,整个赛道都需要更强的新证据。

对早中期项目,观察重点应从“降了多少”,转向“还要花多少钱、多少时间,才能证明患者获益”。

这直接关系到中国企业的资产价值。已经授权的项目,要区分到账首付款与尚未兑现的里程碑、销售提成。合作方是否维持预算、调整试验或推迟开发,比交易总金额更值得跟踪。尚未授权的项目,则要看现金能否支撑到下一项关键数据,以及潜在买方需要什么证据才愿意出价。

值得警惕的是,外部证据已经变化,企业仍沿用原来的成功预期和投入计划,却没有给出新的解释。下一阶段,比表态更有信息量的,是预算、试验设计和合作条款的变化。这些动作会逐渐说明:谁在认真补证据,谁还在依赖赛道原有的热度。

投资者最后要追问的是:如果拿掉“大药企也在做”这条理由,这项资产还剩多少值得下注的依据?

结语:

过去,跟随大药企布局一个靶点,多少意味着有人在前面承担验证成本。领先者一旦失利,后来者就要独自回答那些尚未解决的问题。

这也是Lp(a)留给中国创新药企业的一道考题:立项时,自己究竟看懂了多少,又借用了多少对龙头的信任?

继续、暂停、退出,都可能是合理选择。关键在于,企业能否根据新证据改变决定,并把有限的钱留给更值得验证的机会。投资人也该追问:如果拿掉“大药企也在做”这条理由,这项资产还剩多少值得下注的依据?

立项时,可以与巨头同行;追加下一笔钱时,必须有自己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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