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托高效的研发效率,中国创新药在全球医药创新版图站稳脚跟,但中国医药创新发展亟待进阶,从跟随式创新进一步迈向原始创新。
在业内看来,若国内创新药始终停留在管线对外输出层面,也难以培育全球重磅品种,更难以诞生具备全球商业化能力的制药巨头,中国在全球医药产业链中的竞争地位依旧受限。
近日,工业和信息化部等十部门公布的《医药工业发展“十五五”规划》,提出到2030年,中国首创新药(FIC)在全球占比达到25%以上,同时应培育5个全球年销售额超10亿美元重磅品种、50家百亿级医药企业。
对于中国药企而言,要实现这样的目标,还有哪些短板有待突破?
光拼速度不够
“大型药企都意识到,必须进入中国,挖掘优质研发资产。我在上一份工作以及当前岗位,接触过很多大型跨国药企团队。有一家全球前十的药企高管曾跟我说,他们很看好这类合作模式。按照他们的规划,五年内,旗下所有一期临床试验都会放到中国开展。”2026张江药谷大会暨上海国际生物医药产业周期间,有生物技术企业高管在一场圆桌论坛上这样说。
中国医药创新早已成为全球医药创新策源地之一。根据医药魔方数据,2026年第一季度,中国创新药交易总额占全球交易总额的69.7%。
速度成为中国医药创新的一大优势,具体体现在整个研发链条上,临床前候选分子推进速度快,临床试验入组进展也快;依托中国本土的医药外包产业,工艺开发和样品生产也可以高效落地。
在一些跨国药企高管看来,在中国开展药物研发,整体效率大约是美国的6倍,在帮助他们缩短研发时间的同时,也可以节省数十亿美元的研发投入。
但中国的医药创新,真正做到原始创新的,依旧是少数。
“大家会觉得,现在不少对外授权项目本质上属于工程化开发,选用的靶点大多是已经成药或已完成概念验证的成熟靶点,更多依靠工程化改造来做,并不一定属于源头靶点层面的原始创新。”先声药业总裁周云曙接受第一财经记者采访时这样表示。
药捷安康创始人吴永谦对第一财经记者表示,中国创新药企业要实现更高水平的发展,需要敢于挑战全球未满足的临床需求,探索真正的“从0到1”创新路径。
今年8月份,药捷安康的新药替恩戈替尼获批国内上市。从分子发现到国内获批历经3497天,该药已累计投入超8亿元研发资金,是全球唯一获批用于FGFR抑制剂耐药胆管癌的靶向药物。
对于中国药企来说,想要实现原始创新,有哪些关口最难跨越?
吴永谦回顾替恩戈替尼开发期间,当时美国至少有三家公司也试图开发出解决胆管癌耐药药物,并投入了大量资金攻关,但到2022年、2023年前后,他们陆续发现,相关候选药物对耐药患者很难取得好的疗效,最终选择退出该赛道。
吴永谦表示,十年前,公司成立时,需要做出选择,到底是走跟随式创新(fast follow),在已有药物基础上做改良创新;还是挑战源头原创,这两条发展路径存在很大差异。
“虽然公司内部布局了部分fast follow管线,但主推产品替恩戈替尼还是选择了源头创新。”吴永谦说,首先,做跟随创新,前人经验很清晰,但做全新机制,风险没有参照,企业需要投入大量工作开展转化医学研究。其次,临床前研究在动物身上看到不错的疗效,真正推进到人体试验却未必,不少项目因此折戟在二期、三期临床试验。第三,国内一、二级市场对创新失败的容忍度和海外有差距。
周云曙表示,源头创新的底层是科学基础与验证,但细胞、动物水平数据与人体临床数据之间存在巨大差距。即便做成药物,相对现有标准治疗方案,提升多大,也决定了其未来临床价值。
“创新某种程度上是‘赌博’:跨国药企资本雄厚、具备全球商业化能力,赌得起也买得起。”周云曙说,这并不意味着中小型创新药企没有机会,许多药品的源头创新并非来自跨国药企,而是来自Biotech(生物科技)公司。随着中国创新能力提升、国家对基础研究投入加大及新兴技术手段进步,中国药企会逐步开展源头创新。
富瑞金融集团董事总经理、亚洲医疗健康行业主管(研究部)崔翠对第一财经记者表示,跨国药企愿意为项目确定性支付高额溢价,行业资源逐步向两端集中:一端是具备高确定性三期临床数据的成熟资产,另一端则是处于最早期的源头创新项目。
“十亿美元分子”稀缺
在全球生物制药领域,年度收入超过10亿美元的药物才能被称之为“重磅炸弹”药物。
当前,中国自研的创新药中,仅有百济神州的BTK抑制剂泽布替尼,以及传奇生物的CAR-T细胞药物西达基奥仑赛已成功跻身“十亿美元分子”。
中国重磅药物稀缺,中国药企与跨国药企的体量亦存在很大差距,这背后的原因在于:多数企业商业化主战场局限于国内市场,缺少成熟的海外临床注册、海外营销与全球商业化运营体系,产品难以在全球范围兑现销售价值。
“国内排名前三的医药企业年营收规模约400亿元,而跨国药企年营收普遍突破300亿美元。中国人口占全球20%,但药品市场的全球占比仍处于较低水平,出海是本土药企必须直面的发展课题。资本市场也不会对一次性对外授权首付款持续给予高估值,只有将其转化为可持续业务,并逐步实现海外商业化,企业才更有可能获得更高的估值溢价。”崔翠说。
中国创新药要在海外获批上市,需要开展全球多中心临床试验。
有国内临床专家表示,国内生物医药企业成立时间尚短,部分企业仅有10年至20年发展历程,尚未建立欧美研究者的深度合作网络。“从中国创新到全球证据,仅有规模与速度不等于全球引领。我们需要创新、卓越临床研究、科学领导力以及全球协作,目标不只是参与更多全球临床试验,而是提出正确的科学问题、产出高质量证据,最终改变全球临床实践。”
当前,一些中国药企试图做出改变。
周云曙表示,现在公司坚持把差异化作为立项的基础,而且立项一定是面向全球。“过去立项更多只考虑中国市场,但未来立项会兼顾海外市场。有些疾病在中国属于少见病,在欧美却是高发,这类疾病同样会纳入立项考量。”
吴永谦表示,公司也在推动替恩戈替尼海外上市,该药已获得美国FDA快速通道认定和孤儿药认定,全球多中心三期临床试验于2026年7月完成入组,覆盖美国、欧洲及亚洲等地区。针对海外商业化路径,企业并未预设固定方案。胆管癌患者诊疗高度集中在核心城市大型医院,不需要庞大的地面销售团队,但一旦拓展到前列腺癌这类大适应证,自建团队并不现实。企业计划等待大适应证数据读出后,再重新评估授权合作与自建商业化的选择。
和黄医药代理首席执行官兼首席财务官郑泽锋对第一财经记者表示,过去公司的常规路径,一般是先在中国开展临床,之后才拓展到海外市场。随着公司管线不断演进,从实体瘤拓展到免疫、血液肿瘤领域,还搭建了融合小分子、大分子优势的ATTC平台,公司的商业化收入、全球临床能力和资金储备也在持续积累,公司有底气挑战创新度更高、投入更大、面向全球的项目。现在在早期研发阶段就会考虑全球患者和市场,而不再等国内研究做完再启动海外开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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