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的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我攥着酒杯,被喝上头的叶总一把拽到他那宝贝儿子面前:“叫哥,以后跟他混!”
叶少锋的傲慢眼神扫过来,活像打量一个叫花子。
我没说话。只是晃了晃杯里的酒。
全场安静下来。
叶少锋的脸,慢慢白了。他盯着我小指上那枚旧银戒,嘴角抽搐了两下,没说出一句话。
那枚戒指,七年前在德国赛道上,他见过。
我笑了笑:“叶公子,挺念旧啊。”
01
我叫方远,应聘进叶氏集团供应链部的时候,人事主管问我期望薪资。
我说按公司标准来就行。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分明写着“又一个好拿捏的”。
我笑了笑,没解释。
父亲说,人想看清自己,最好先把自己扔进泥里滚一圈。
我信了,所以我来了叶氏。
不是因为叶氏有多大,而是因为它足够普通,能让我从最底层做起。
入职那天,前台唐姐拦住我,塞了颗糖:“小伙子,新来的吧?记住,在公司少说话,太子爷心眼小,别撞枪口上。”
唐春华,四十六岁,在叶氏干了十二年。据说她是看着叶少锋长大的,可叶少锋从来没正眼瞧过她。
我没多问,道了谢,拿着糖去了供应链部。
工位安排在靠窗最后一排,角落里的位置,光线暗,正对着打印机。旁边堆着几箱过期的物料样品,灰尘厚得能写字。
我刚坐下,一个穿着格子衫的男人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指了指我的工位:“这位置有人了。”
“公司安排我坐这的。”
“公司安排?”他嗤笑一声,“你知道这位置以前是谁的吗?叶总的表哥的侄子。人上个月才调走,说不定哪天就回来了,你识相点,挪去那边。”
他指了指楼道拐角,那里堆着拖把和水桶。
我没动。
他脸上挂不住,声音提高了八度:“我说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那你听懂人话没有?”
我抬头,看着他。他叫孙大勇,供应链部经理,叶少锋手下养的一条狗,据传是靠着拍马屁上位的。
孙大勇被我这句问话噎住了,舌头打了个结,正要发作,电梯门开了。
叶少锋从里面走出来,一身定制西装,袖口的袖扣在灯光下闪着光。他扫了我一眼,那种看垃圾的眼神,我见过太多次。
“大勇,新来的?”
“还没过试用期,不知天高地厚。”
叶少锋嗤笑一声:“基层的命,操老板的心。三天之内不听话就滚蛋。”
他走了,留下一个背影和满屋子的静默。几个老员工低着头,假装在敲键盘。打印机嗡嗡地工作,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坐下来,把那颗糖放在桌角。唐姐说得没错,这公司,水很深。
我拨了个电话,那头接了:“爸,我入职了。”
“怎么样?”
“挺好,同事挺热情的。”
父亲在那头沉默了两秒:“你妈让你周末回来吃饭。”
“周六吧,周末要加班。”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收进口袋。窗外,叶氏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
这栋楼,三年前差点被法院拍卖。是我爸一纸对赌协议救下来的。
我当时问过父亲:“为什么要帮他们?”
父亲说:“叶国豪当年给我端过一杯茶。”
“一杯茶值三个亿?”
“茶不值钱,人值钱。记住,什么都可以丢,脸不能丢。”
手机震了一下,是孙大勇发来的消息:“明早八点,会议室开会,迟到一分钟,工资扣一百。”
我没回。
窗外乌云压过来,像是要下雨了。我扯了扯领口,忽然觉得叶氏这栋楼,通风不太好。
02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到了公司。
会议室里空无一人,桌上摆着一沓厚厚的资料。
我翻了一下,是一家叫“恒信材料”的供货商的采购合同。
合同金额三百万,付款日期是十四个月前。
后面贴着一张催款函的复印件,纸张已经发黄。
八点整,孙大勇踩着点进来,手里端着杯咖啡,看到我坐在会议室里,脸上闪过一丝意外的表情。他大概以为我会迟到。
“来了啊。”他把咖啡放在桌上,“交代你个事儿。恒信欠咱们三百万货款,你负责收回来。”
“催款函发过多少次了?”
“你管这个干吗?让你收就收。”
“给我权限,我查一下他们的账。”
孙大勇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查账?你以为你是谁?审计局的?我告诉你,公司电脑给你开了权限,查询功能该有的都有,别人的底细,少打听。”
他丢下一份打印出来的客户名单就走了。
我打开电脑,发现自己的系统权限被锁死在与供应商对接的单一界面,其他模块全部显示“无权限”。这台电脑,就是孙大勇给我设的套。
我不动声色,关了电脑,揣上钥匙出了门。
恒信材料在城郊工业园区,厂房破败,大门生锈了一半。我在门口蹲了半个下午,和一个看门的老头搭上了话。
老头姓赵,耳朵有点背,说话嗓门大。他说:“恒信前年就不行了,老板整天不着家,人都在外面瞎混。”
“老板姓什么?”
“肖,叫肖德顺。”老头递了根烟给我,“你是讨债的吧?别费劲了,没钱。”
我没接烟,回去查了恒信老板肖德顺的公开信息。
发现他老婆蔡秀梅名下新注册了一家物流公司,注册资金两百万,成立时间正好是叶氏与恒信合同签完的第二个月。
这中间的门道,不需要惊动法院系统,自己看就明白。
第二天,我再次去了恒信,这回没蹲门卫,直接进了办公楼。
肖德顺果然在办公室,翘着二郎腿喝茶。
见我进来,眼皮都没抬:“又是叶氏派来的?你们经理不是上回刚来过吗,没钱就是没钱。”
“我不来讨钱,我来讨个说法。”
我坐下,从包里掏出一份工商登记信息打印件,推到他面前:“肖老板,你老婆的新公司,注册资金挺厚的。怎么,叶氏的货款,换成你家物流公司的启动资金了?”
肖德顺的茶杯停在半空,脸上表情僵了两秒。
我想他想过无数种开场白,就是没想到我会甩出他老婆的底。
“你……你怎么查到的?”
“工商信息公开查询,不费劲。”
我把打印件抽回来:“叶氏那边,我可以帮你周旋延期,但货款得分成十二期还。前提是,你得把你和孙大勇私下签的那份返点协议给我。”
肖德顺嘴硬:“什么返点?没有。”
“没有?”我笑了,“行,那我把这份材料交上去,看你们公司撑不撑得过税务稽查。”
我转身就走。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茶杯摔碎的声音:“你站住!”
我停住脚步,没回头。
“协议在保险柜里,我拿给你。但你得保证,叶氏不追究我的违约金。”
“我只保证我自己不追究。”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我抽出来看了一眼,上面是孙大勇的签字,还有叶少锋的批示。
原来,这不止是孙大勇一个人的手脚。
三天后,三百万货款齐数到账。叶氏集团财务部的人像见了鬼一样。
而孙大勇在例会上铁青着脸,喉咙像卡了根鱼刺。
“方远,人挺能干啊。”叶少锋站在门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既然这么能干,去仓库帮忙搬货吧。”
03
仓库在负一楼,常年不见阳光,空气里混杂着纸箱的霉味和机油味。
我被调去仓库那周,正好赶上集团参与一个大项目投标。项目是德国W和G集团发出来的康养度假区,整体规划五万亩地,造价估算过千亿。
整个行业都盯着这块肥肉。
叶氏集团想咬一口,但以它的体量,只能做分包商。叶国豪不甘心,托了各种关系想挤进主包名单,四处碰壁。
我在仓库清点物料的时候,听到两个主管聊天。
一个说:“W和G的莱昂总,咱们叶总约了三次都没见上面,电话都被秘书挡了。”
另一个说:“听说莱昂这人脾气怪,只认专业不认人情,咱们这次的方案书,让设计院改了八遍了还是不过关。”
我低头继续点数,没插嘴。
但夜里回到出租屋,我打开了W和G的中标公告,看了三个小时。
这三年里,W和G在中国只投过两个项目,全部在西南片区。
做康养度假区,最看重的是气候和水文数据,而这些恰好是我大学时期研究过的课题。
第三天,孙大勇突然通知我:“去楼上开会。”
“干什么?”
“叶总点名让你参加项目会。”
我一愣。
叶总,叶国豪。他怎么会知道我?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号人,叶少锋坐首席旁边,叶国豪坐在主位。他五十来岁,比照片上瘦一些,两鬓发白,但眼神透亮。
项目经理汇报完方案,叶国豪没有说话,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我身上。他说:“你就是那个追回三百万的小方吧?”
“是我。”
“你说说,这个方案,有什么问题?”
我翻开手里的方案书,指出了三处硬伤。
第一,选址地块三公里外有一座生活垃圾填埋场,方案中没有提到;第二,当地年降雨量超过一千两百毫米,现有的排水规划容量不够;第三,项目核心客群是五十岁以上的高净值人群,但交通接驳设计只考虑自驾和打车,没有预留无障碍通道和医疗专线。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到空调风声。
叶少锋的脸黑得能滴出水。
叶国豪却笑了,他看着我:“你怎么知道当地年降雨量?”
“公开的各省气象数据,网上查得到。”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散会时,他拍了拍我肩膀:“小方,年轻人里,你算踏实。”
叶少锋走在后面,冷冷丢下一句话:“方远,你不是能吗?这个项目你亲自去对接W和G吧。”
所有人都听得出,这是一道送命题。叶氏和德国人的对接已经僵持快两个月了,别说方远一个仓库管理员,就是叶国豪本人也没能敲开W和G的门。
我接下了这个任务。
我没去找叶国豪要资源,也没去找叶少锋要权限。
我订了一张周五晚上飞法兰克福的机票。
用的是我自己攒的工资,打折经济舱,中间转机两次,全程二十三个小时。
我包里装着一本写满了分析数据的笔记本,和一套从仓库角落里翻出来的叶氏集团宣传册。
那本宣传册印的是一家德国设计公司的全版广告,巧的是,这家设计公司正是W和G上一个项目的主创团队。
我拨通了那家设计公司的电话,用商务德语进行的对话,预约了周一早上九点,他们在法兰克福的办公室见面。
他们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叶氏集团,而是一个看得懂规矩的人。
04
德国人做事,一板一眼。
我在法兰克福等了三天,莱昂办公室的门,我敲了四次,前三次都被秘书礼貌地拦下来。第四次,我终于见到了他的副手。
副手是个中年男人,叫汉斯,戴着金边眼镜。他看了我一眼,用英文问:“你的预约记录在哪里?”
“我没有预约。”
“那么非常抱歉……”
“我是来给你看一样东西的。”我把自己做的气候分析图表和选址方案摊在他桌上。
汉斯原本想叫保安的动作停住了。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我:“这是你自己做的?”
“对。用公开数据做的分析。”
汉斯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内间。五分钟后,他打开门说:“莱昂先生给你十五分钟。”
莱昂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头发灰白,精瘦,目光锐利。
他没有寒暄,直接指着我的图表问:“你告诉我,为什么这块地适合建康养基地?它离垃圾填埋场只有三公里。”
“您说得对,但那是三年前的卫星影像。”我把图纸翻到第二页,“我调的环保局最新的环评数据,填埋场已经在去年六月完成封场覆绿。并且,我查过W和G在西南片区的前一个项目,当时也遇到过类似的地块污染问题,你们的处理方案是覆土加隔离层加地下水监测网络。同样的技术手段,在这个地块可以复制。”
莱昂的眉毛挑了一下:“你做过功课。”
“我做了我能做的全部功课。”
“你代表谁?”
“叶氏集团。”
他沉默了几秒,翻开手边的叶氏宣传册:“这家公司,规模不大。”
“但想做成事。”
“你说话不像个普通员工。”
“因为我不是普通员工,我是签过保密协议的。”
莱昂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然后笑了。他伸出手:“下周,我会带团队去中国实地考察。如果条件合适,叶氏可以进入候选名单。”
那个下午,我在法兰克福的酒店房间里,给小指上的银戒拍了张照片,发给了父亲。
他回了一张照片:老房子门口那棵桂花树,开了一树碎花。
没有文字。
我知道,他看到了。
一周后,莱昂的团队落地中国。叶氏集团上下严阵以待,叶国豪亲自带队迎接。但莱昂上了车,第一句话问的是:“方远先生在哪?”
叶国豪愣了一下:“小方……他在仓库。”
“我要见方远先生。”
工地现场,叶少锋全程黑脸,只因莱昂只和我说话,每当有人介绍叶少锋为“叶公子”时,莱昂都只是点头致意,没有握手。
当晚,叶国豪设宴款待莱昂一行,我坐在副陪位置。叶国豪亲自给我斟了一杯酒,分量不轻:“小方,这个项目,你是功臣。”
他话锋一转:“但以你的职位,对接德国方面不太方便,要不,我让少锋来做这个项目的对接人?”
席间安静了一瞬。
我笑了笑,举起酒杯:“听叶总安排。”
第二天,W和G集团正式确认合作意向,千亿项目从概念走向落地,合同将在一个月后签署。
而这场千亿项目的庆功宴,定在了周四晚上,叶氏集团顶楼宴会厅。
这场宴会,我没有留余力地谋划了。
我发了一条消息给父亲:“爸,周四,你建议我穿哪套西装?”
他回:“穿你妈给你买的那件旧夹克。”
我盯着手机屏幕,笑了一下。
05
庆功宴设在叶氏大楼顶层,四面落地玻璃,可以俯瞰整个城市的夜景。
水晶吊灯的光芒流转,衬着杯盏碰撞的脆响。
人事部、财务部、设计部、工程部,凡是有点头脸的人都到了。
我穿着母亲给我买的旧夹克,站在角落的窗边,手里拿着半杯没怎么动的红酒。
唐春华路过,低声对我说:“你这衣服……要不,我车里有件外套,你先换上?”
“不用,唐姐,挺自在的。”
她看了我两眼,欲言又止,最后拍了拍我胳膊,走了。
叶国豪红光满面地端着酒杯,身边围着一圈高管。
叶少锋站在父亲身后,跟前来的宾客碰杯应酬,脸上挂着一种志得意满的傲慢。
项目拿下了,他在叶氏的地位越发牢固。
酒过三巡,叶国豪上头了,脸红到脖子根。
他忽然环顾四周,看到了角落里的我。
他端着酒杯,摇摇晃晃走过来,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把我拽到人群正中央。
叶少锋就站在他面前。
叶国豪抬起酒杯,声音洪亮:“少锋啊,给你介绍个人!这是方远,这次千亿项目的大功臣!年轻有为!”
他笑呵呵地拍了拍我的肩,又转向叶少锋说:“叫哥!以后跟着他好好学,跟着他混!”
大堂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没想到叶总会来这么一出。叶少锋的脸色霎时变了,像被人当众泼了一盆墨。他咬紧后槽牙,眼睛里几乎要蹿出火来。
但我没说话。
我举起酒杯,向他微微扬了扬,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指尖那枚旧银戒,在吊灯下转出一道光。
叶少锋的目光落在那枚戒指上。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那种表情,像见了鬼一样。
他死死盯着我小指,脸色一分一分地白下去,嘴唇微微翕动,喉咙里发出干涩的气音:“你……你……”
我把酒杯轻轻放回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恰到好处的音量,刚刚好让全场安静的人听到。
我说:“叶公子,挺念旧啊。”
叶少锋倒退了一步,撞翻了身后的吧台椅。椅子倒地的声响格外刺耳,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太子爷。
他像被钉在原地一样,那双眼睛瞪得浑圆,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他终于挤出一句话:“方……方远帆?你是……方远帆?”
叶国豪的酒醒了一半,他看看儿子,又看看我:“少锋?你瞎喊什么?这是方远,项目部的小方……”
叶少锋没有理会父亲,他指着我,手指在发抖:“他是方氏集团的人!方氏集团继承人就叫方远帆!当年在德国留学的那个方远帆!”
整个宴会厅静得像没人一样。
叶国豪端着酒杯,僵在原地,那点酒意被这句话冲得干干净净。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手里的酒杯缓缓放下来,手背上的青筋微微跳动着。
我看到他眼底闪过什么,像一瞬间被推入冰窟的人,全身的热度都消失了。
我依然站在原地,穿着那件旧夹克,端着自己那杯没喝完的红酒。
“叶总,”我开口了,声音不大,“项目的事,明天让法务部对接吧。”
我转身,朝大门走去。
身后没有人拦我。
连叶少锋都没能说出第二个字。
电梯门在我面前缓缓合上。
透过门缝,我看到叶国豪扶住了桌沿,那个纵横商场三十年的老江湖,此刻像被人抽去了骨头。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我摸出手机,看到父亲发来一条消息:“你妈问你,那把玩具枪还留着没?”
我六岁那年,叶国豪亲手削了一把木头玩具枪,用砂纸磨得光滑滑,送到我家。父亲收了那把枪,说:“叶国豪这个人,礼轻情义重。”
后来,那把枪被我玩坏了,母亲要扔,我舍不得,留在了老家的抽屉里。
我在电梯里回了一条消息:“留着呢,抽屉最下面。”
电梯门开了。大厅的玻璃门外面,夜色正浓。
06
第二天早上,我没去叶氏。
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给自己煮了一碗面。手机开到静音,屏幕亮了一次又一次,全是未接来电。到中午,敲门声响了。
我打开门,外面站的是叶国豪,一个人,西装笔挺,手里拎着两瓶茅台。他脸上带着一种疲惫的笑,像一夜没睡好的样子。
“方少,”他的称呼变了,声音有些哑,“昨晚的事,是我叶某招呼不周。”
我没让开门口,靠在门框上看他:“叶总,您没必要亲自跑一趟。”
“有必要,”他说,“这三年来,方家的照顾,我记在心里。”
他顿了顿:“我能进去坐坐吗?”
我没有拒绝,侧了侧身。
他把酒放在茶几上,坐下来的姿势有些局促。我给他倒了杯白开水,他接过去,握着杯子没有说话。
沉默持续了很久。
“方少,”他先开的口,“项目的事,方家的意思是什么?”
“项目与叶氏已经无关了。W和G的合同,从今天开始,由方氏集团全权对接。”
叶国豪手里的水杯微微晃了一下:“已经定了?”
“定死了。”
他闭上眼,身体往后靠了靠,沉默了很久,才睁开眼说:“我明白了。”
他没有再纠缠,也没有提叶少锋。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站住:“阿远,你小时候,我抱过你。”
我看着他。
他说:“那时候你才这么点大,冲我笑,叫我叶叔叔。”
我握了握拳,没接话。
“我知道,有些事回不去了。”他说完这句话,走了。
电梯门合上时,我站了很久。桌面上那两瓶茅台,标签崭新,没有一丝灰尘。
下午,法务部的人打来电话。
他们确认W和G集团已经接到方氏集团对接函,叶氏集团所签署的前期合作备忘录全部失效。
同时,叶氏需在一个月内移交所有已产生的项目资料,包括图纸、报建文件、勘测数据。
电话那头顿了顿:“方总,叶少锋那边,闹起来了。”
“怎么闹?”
“他昨晚给媒体打了十几个电话,说要爆料一个‘商业丑闻’。”
我挂断电话,站在窗前。窗外下起了雨,雨点噼里啪啦地敲在玻璃上,模糊了远处的写字楼轮廓。
我的手机又响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方远帆,我认识你,你跑不掉的,我不怕你。”
没有落款。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删掉了。
叶少锋,你要玩,那就玩吧。
我拨了一个电话给父亲:“爸,叶家那个儿子,想跟我拼刺刀。”
父亲在那头笑了:“那就刺他一下。”
“刺死了怎么办?”
“叶国豪不会让他死的,顶多受点伤。”
我挂了电话,想了想,给唐春华发了一条消息:“唐姐,明天我不去公司了,你帮我把工位上的东西收拾一下吧。抽屉里那包茶叶,送你了。”
她秒回:“你要走?”
我没回。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像是要把整座城市洗一遍。
07
叶少锋的动作,比我想象中快。
第二天中午,财经频道的午间新闻里,主持人用颇为夸张的语气宣布:“据知情人士爆料,方氏集团继承人方远帆以化名‘方远’混入叶氏集团内部,窃取商业情报,涉及不正当竞争……”
我关掉电视,继续吃外卖。
三分钟后,手机开始响个不停。各路记者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进来。我把手机调成了静音,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下午两点,方氏集团的官网发布声明。
声明很简短:“方远帆系方氏集团合法继承人,其在叶氏集团工作期间的一切行为均属个人自愿,不存在任何窃取商业情报的行为。方氏集团保留追诉不实报道法律责任的权利。”
声明发布后的第三个小时,风向变了。
一条旧新闻被网友挖了出来。
三年前,叶氏集团资金链断裂,濒临破产边缘,方氏集团注资三亿元,以对赌协议的形式挽救了叶氏。
协议条款被部分媒体拿到并公开,其中一条写得清清楚楚:叶氏集团在三年内完成约定收益指标,方氏有权获得叶氏百分之二十的股份。
而叶氏集团这三年的真实经营数据,差了指标一大截。
当天晚上,叶氏集团股价直线跳水,跌幅一度扩大到百分之十五。交易所的屏幕上,叶氏集团的绿色数字刺眼得像一道伤口。
晚上九点,叶国豪的电话打到我这里。
他的声音沙哑:“方远帆,你够狠。”
他说:“三年前你爸救叶氏,你当我不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对赌协议就是套在我脖子上的绳子。我求了他三天,他签字的时候跟我讲‘和气生财’,结果呢?”
我没有说话。
他接着说:“昨晚少锋跟我说,他查了你的底,你们方家早就想把叶氏吞了。什么报恩?都是假话。”
“叶总,”我打断他,“我爸签协议那天,问过你一个问题。他说‘老叶,你还有没有退路’,你说‘没有,你签我就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
“他签了,是因为你求他。不是因为对赌协议能给他带来什么。”我说,“你儿子编的故事,你自己信了。可协议白纸黑字,是你叶国豪亲自盖的章。”
他挂断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窗外看了很久。那碗面早就凉透了,我端起来喝了口汤,一股凉意从喉咙滑进胃里。
第二天,我举行了一个发布会,声明这次事件。
我在会上没有隐瞒身份,公开承认了当初叶氏资金链断裂时方氏提供的三亿注资,也谈到叶少锋在媒体上散播的不实言论。
最后我回应了所有记者,叶氏的项目从即日起由方氏全面接手,原叶氏项目组的人,愿意留下来的,方氏全部都收。
发布会结束后,叶氏股价跌停。叶国豪没有再打来电话。
唐春华给我发了条消息,就五个字:“我看人没错过。”我盯着这条消息,笑了笑,眼睛有点酸。
后来我才知道,叶少锋在发布会上,听到我宣布接收原叶氏项目组全部核心员工时,直接把手机摔碎了。
有人拍了照片发到我手机上,照片里,叶少锋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面前满地碎玻璃。
叶国豪站在门外,背对着镜头,脊背弓着,像是老了很多岁。那么精明、那么要脸面的一个人,今天当真丢尽了脸面。
08
交接工作用了五天。
那五天里,方氏集团的团队进驻叶氏大楼,开始逐项核对云顶山水间项目的全部资料。
叶氏的员工,有选择留下的,也有选择离职的。
留下的多数是踏实干活的技术人员,走的大多与叶家有更深层的人情关联。
我去叶氏收拾最后一批个人物品那天,天气很好。阳光穿过玻璃幕墙,在大厅的地板上铺了一层暖黄色的光。
我走出电梯,正好碰见孙大勇抱着一个纸箱从走廊那头过来。
他一看到我,脚步明显顿住了,脸上露出一种又臊又慌的表情,嘴唇动了两下,最终低下头,绕过我走得飞快。
我没回头。
唐春华在接待台后面冲我招了招手。我走过去,她从抽屉里摸出两个茶叶蛋,往我手里一塞:“拿着,路上吃。”
我接过茶叶蛋,有些烫手,指尖温度传过来,挺真实的。
“唐姐,你真不走吗?”
“我在这干十二年啦。”她笑了笑,“虽然叶家这次不太地道,但我也习惯了。再说,你以后自己单干的新公司,需要个胆小的前台吗?”
我一直没告诉唐春华,我在方氏为她准备了一个位置。
“唐姐,这个给你。”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方氏集团的,上面印着我的名字和号码。她的眼睛亮了,双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才接了过去。
“留着备用。”我说。
她点了点头,没多问。但她的眼眶有点泛红,别过头去假装整理桌面的文件。
我走出叶氏大楼,阳光晒在脸上,带着一点刺目的热。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茶叶蛋,还冒着热气。剥开一个咬了一口,咸淡正好。
停车场那边,一辆黑色的车缓缓停在我面前。
车窗降下来,里面坐着的是父亲,他头发花白,穿着那件旧旧的灰色夹克。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说:“上车吧。你妈做了红烧排骨,等你回去呢。”
我坐到副驾驶,系好安全带。父亲发动了车,没有问叶氏的事,没有问项目的事。车里放着老歌,旋律低沉,暖洋洋地填满整个车厢。
路过红绿灯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后视镜。叶氏大楼在镜子里渐渐缩小,变成一片模糊的灰影。
我剥开了第二个茶叶蛋。
09
我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了。但叶少锋不甘心。
一周后,一则爆料视频在网上疯传。
视频里,叶少锋坐在办公室里,表情阴沉:“方远帆不过是个靠爹的富二代,什么能力?什么本事?他在叶氏拿到的一切,都是靠他方家的资源堆出来的。论真本事,他给我提鞋都不配。”
视频结尾,他撂下一句话:“有本事,就光明正大比一场。”
我看完视频,笑了。
父亲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看手机,看完后摘了眼镜,慢悠悠说了句:“叶家这儿子,没什么脑子。”
“他逼我接招呢。”
“那你接不接?”
“接。”
第二天中午,我发了一条微博:“既然叶公子说真本事,那就比真本事。下周五,云顶山水间项目现场,我邀请叶公子一同实地考察。谁能拿出更有说服力的方案,项目配套的主设计权,归谁。”
全网炸了锅。
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云顶山水间项目明明已经落到我手里了,为什么要拿它当赌注?
我在发布后被叶氏前同事问过原因。我只回了一句:“因为要让他输得心服口服。”
周五,项目现场。
叶少锋比我先到,穿了一身帅气冲锋衣,身后跟着两个设计师和一台无人机。
他脸上带着一丝志在必得的表情,见到我下车,冷笑了一声:“方远帆,你确定要赌?”
“我确定。”
“输了怎么说?”
“我把主设计权让给你。你输了,就到叶氏大楼门口,对着镜头承认,你不如我。”他哼了一声:“一言为定。”
我点点头,转身往山坡上走。
那块地在前几天刚下过一场大雨,道路泥泞不堪。
叶少锋跟着走了一段,嫌泥巴脏,停下来让无人机飞上去。
他的设计师看了一眼地面,皱起眉头:“叶少,光看无人机不行,得实地踏勘……”
“踏勘什么,脏死了。”叶少锋不耐烦地挥挥手。
我继续往前走,踩着泥,越过一道田坎。
在靠近半山腰的位置,我停下来,蹲下身,用手扒开覆盖的杂草。
泥土的颜色比周围深一些,有些发黑。
我抓了一把土,捏碎,凑近了闻。
果然。
“过来这里。”我回头喊。
叶少锋不情愿地踱过来:“看什么?”
“你看这层土。表面翻新过,下面是老土层。这一片半年前做过回填压实。”
“那又怎么样?”
“回填土下方,以前是附近村子的冲沟。也就是说,这片区域的排水走向和设计方案上的图纸不一样。如果按原方案施工,一到雨季,极容易出现滑坡。”
叶少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的无人机方案参考的正是设计院原图,从未实地测定过。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叶公子,你连这块地的土都没摸过,凭什么赢?”
我转身往回走。身后传来叶少锋带着不甘的声音:“等等,方远帆。”
我站住了。
“你早就知道这地方有问题?”
“我比你早来三天。”
我留给叶少锋的背影,就这样留在了他的视线里。那座山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野草的气息。
叶少锋站在那片颜色反常的泥土旁边,终于低下了头。他冲着我的背影,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输了。”
10
叶少锋最终没有兑现承诺,没有去叶氏大楼门口对着镜头承认那句话。
但他把那段无人机拍摄的现场影像交给了我,在无人看到的角落里留了一句“这次我认栽”。
这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叶国豪知道后,没有多说一句话,也没有责怪儿子。
他只是打了个电话到我家,是我爸接的。
两个人在电话里聊了十来分钟,我也没听到聊了什么。
挂完电话,父亲端着茶杯坐进沙发里,叹了口气:“老叶说,他打算把叶氏集团关停重组了。”
“嗯。”
“他问你要不要那百分之二十的股份。”
“不要。”
父亲点了点头,没再多说。那百分之二十的股份,确实已经是一个空壳。
云顶山水间项目,我递了最终方案。
设计方案里面多了一项边坡治理及山洪导排系统的专项设计,预算增加六千万,但业主方看到之后立马拍板通过了。
专家组评估后的结论是:预防性投入的意义远大于修复成本。
方案公布那天,莱昂特意从德国打了一个电话给我。他操着生硬的汉语说:“方远,我没有看错人。”
“莱昂先生,合作愉快。”
他在那边笑了一声:“你那件旧夹克,可以考虑换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发了会儿呆。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是唐春华送我的乔迁礼物。她在纸片上写着:“好好养,别养死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笑了一下。
半个月后,叶氏集团正式进入清算流程。叶国豪辞去董事长职务,叶少锋去了南方一座城市,重新找了一家小公司,从最普通的业务员做起。
没有人知道他在那座城市是怎样的状态。
直到有一天,我收到一条彩信,照片上是一张名片。
名片上的名字是“叶少锋”,职务是业务主管。
看到这行字的瞬间,我有些愣神。
名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方远帆,你赢了。但我有一天会追回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收了。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绿萝的叶片上,泛着一层油亮的光。
那年秋天,我回家吃饭。母亲做了红烧排骨,父亲开了一瓶老酒。饭桌上,母亲说她梦见我小时候,在老房子门口追着鸭子跑。
父亲笑着说:“现在不追鸭子了,追项目了。”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窗外桂花开了,细碎的花朵落在窗台上,香气淡淡的,一阵风就能吹散。
我没有再提起叶氏的事。那枚旧银戒一直戴在小指上,时间久了,已经磨得发亮。
母亲看了看我,说:“戒指旧了,换一枚新的吧。”
我摇了摇头,说:“不换了。”
戴上旧了,摘下来也忘不掉。
那杯没有喝完的酒,那个没有叫出口的“哥”,还有那座在夕阳里变成灰色剪影的大楼,都已经留在了那年夏天。
我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米饭,夹了一块排骨,慢慢嚼着。
日子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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