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这事儿说起来,我到现在心口还堵得慌。我叫陈浩,在厂里干了八年,熬到头也就混了个小组长。那天人事通知我“优化”的时候,我连句硬话都没敢放,就怕吵起来连补偿都拿不到。回家路上,我媳妇就念叨我太窝囊,我一声没吭。可问题是我那个所谓的好兄弟王兵,不但没帮我说话,还趁火打劫把我攒了三年的客户名单全要走了,说是“公司安排”。他拍着我肩膀说:“浩子,别怪我,这叫资源整合。”我看着他领着六个新来的女同事在厂区门口嘻嘻哈哈地坐进他那辆新提的帕萨特,车窗摇下来,他冲我喊:“晚上聚餐,你那份儿我替你吃了啊!”我转身回了车间,摸到了那把报废件熔炉的启动钥匙,心想,有些账,真得用点硬办法才能算清楚。

第一章 兄弟是拿来捅刀子的

我叫陈浩,今年三十二,在南方这个工业镇上头的一家五金加工厂干了整整八年。从二十出头的小年轻,熬到现在头顶都开始稀疏了,我才混上个机加工小组长。说是小组长,其实手底下就管着六个人,每个月工资比普通工人多八百块钱,但操的心那是多了去了。

厂子不大,也就一百来号人,老板姓刘,本地人,平时不怎么管事儿,厂里大小事务全交给一个叫王兵的副总。王兵跟我是一个村里出来的,小时候光屁股一起在河沟里抓泥鳅的交情。他比我大三岁,脑子活泛,嘴巴又甜,在厂里混了几年就坐上了副总的位置,大家都叫他兵哥。

这些年,我一直以为我们是真兄弟。他刚当上副总那会儿,底下人不服,是我帮他镇住的场子。他说想改革生产线,没人敢带头试,是我带着我组里的人第一个上的。有什么事儿,他招呼一声,我从来没说过不字。

可这人呐,时间长了心就会变。

事情是从三个月前开始不对劲的。那阵子厂里订单少了,老刘来过两趟,每次都跟王兵在办公室里关着门聊很久。后来风声就慢慢传出来了,说要精简人员。我心里头咯噔一下,但也没太当回事,寻思着我是老员工,又是他王兵的兄弟,再怎么样也轮不到我头上吧。

直到那天星期一,我刚换上工服准备去巡查机器,人事部的小李就过来叫我,说王总让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一路走过去还琢磨呢,是不是要给我涨点工资?毕竟我手底下那组人这个月良品率是全厂最高的。推门进去,王兵正靠在老板椅上,手里转着一支笔。他看见我进来,也没站起来,就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坐。

“浩子,坐。”

我拉椅子坐下,还跟他开了句玩笑:“咋了兵哥,有啥好事儿想着兄弟?”

他笑了下,那笑跟平常不太一样,嘴角是往上提的,但眼睛没动。他把笔往桌上一搁,清了清嗓子说:“浩子,厂里情况你也知道,最近订单下滑得厉害。老刘那边压力很大,咱们得配合公司做点调整。”

我心里那口气一下就提起来了,脸上还硬撑着笑:“咋调整?要加班?”

“不是。”他看着我,停了停,“你那个组,可能要撤了。”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下,跟被人拿锤子敲了一下后脑勺似的。撤组?那我呢?我手底下那六个人呢?

“兵哥,你开玩笑的吧?”我嗓子都有点发紧了,“我那组这个月良品率九十八,撤什么组啊?”

他叹了口气,那副表情我以前见过,他在厂里开会批评人的时候就那样。他说:“浩子,我也没办法,上头的决定。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肯定优先照顾你。这样,人事那边给你算N+1,你再签个竞业协议,厂里这边该给的补偿一分不少你的。”

我坐在那儿,手心里全是汗。八年了,我从普工干到小组长,一天假都没多请过。厂里大年初三要人回来加班,别人不愿意我来;机器半夜出故障,我骑着电动车从被窝里爬起来赶过来。现在一句“没办法”就要把我打发了?

“兵哥,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往前探了探身子,“我不走。我家里啥情况你知道,我媳妇刚怀上二胎,老大马上要上小学了,这时候我丢了工作,我拿啥养家?”

王兵看着我,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他敲了敲桌子说:“浩子,这不是商量,这是通知。你要是觉得补偿不满意,自己去找老刘说,反正我这边的方案就是这样。”

他还补了一句:“我是为你好,你自己签了,面子上都好看。闹起来,对你也没啥好处。”

我从他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走廊里几个工友看见我,都低着头假装忙手里的活儿,没人跟我说话。我知道,消息肯定已经传开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一路上骑电动车都心不在焉的,差点撞上一辆转弯的大货车。我媳妇余莉在厨房里忙活,看见我进门脸色不对,问了两句。我没忍住,把事情跟她说了。

余莉当时脸就拉下来了,她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摔:“陈浩,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又啥都没争?人家让你走你就走?”

“我争了,他不同意我有啥办法?”

“你就是怂!”余莉眼圈都红了,“你在那破厂干了八年,别人一句话就让你滚蛋,你连个屁都不敢放?你不为自己想,你也得为肚子里的孩子想想吧!”

我闷着头没说话。她说得对,我确实怂。王兵那几句话就把我镇住了,我连句重话都没敢说。我恨我自己这张嘴,一到关键时刻就跟抹了胶水似的。

第二天我还是去上班了,寻思着再找老刘聊聊。可我没见到老刘,前台说他出差了。王兵倒是又找了我一趟,这回他不是一个人,旁边坐着人事部的小李,桌上放着两份已经打印好的协议。

“浩子,签了吧。早签早走,大家都不耽误。”他语气轻飘飘的,跟聊今天晚上吃啥一样。

我没签,我说我再想想。他也没逼我,只是笑了笑,说:“那你慢慢想,不过我提醒你一句,你手头那份客户名单,公司这边需要你交接一下。”

客户名单?那是我在这厂里八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哪家客户喜欢啥样的货,哪个采购周末有空,哪家结账快,全在上面。那是我吃饭的本事。

“那是我的私人记录。”

“浩子,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王兵往前一靠,拿手指着那份协议,“你签了竞业协议,这些客户就跟你没关系了。你不如主动交出来,免得后面麻烦。”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坐在我面前的这个人特别陌生。那个小时候跟我分一块糖吃的王兵,那个我刚进厂时拍着我肩膀说“浩子,跟着兵哥混,有我吃的就有你喝的”的王兵,好像早就没了。

从那天起,厂里的人看我的眼神都不太对了。以前见了我还喊一声陈组长的人,现在都绕着走。我在厂里晃了两天,什么事儿都没干,王兵也没催我,但我能感觉到他一直在盯着我。

真正让我心寒的是第四天。那天下午我提前收拾东西准备走,路过办公楼门口的时候,看见王兵站在他那辆新提的黑色帕萨特旁边。他身边围了六个女的,都是最近新招来的文员和市场部的小姑娘,一个个穿得花枝招展的。

王兵正给她们拉车门,笑得一脸春风得意。有个扎马尾的姑娘笑着问:“兵哥,今晚真请我们吃大餐啊?”

“那必须的,”王兵拍着胸脯,“你们几个是厂里的新鲜血液,以后就是咱们的核心力量。今晚我做东,想吃什么随便点。”

他说完这话一扭头,正好看见我。他愣了一下,然后脸上又挂上那副笑,冲我摆了摆手:“哎,浩子,晚上我们聚餐,你那份儿我替你吃了啊!”

旁边那几个小姑娘也都看了过来,有人还掩着嘴笑。我站在那儿,感觉自己的脸被人按在地上蹭。我啥也没说,拎着包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没直接回家,我骑着电动车在镇上兜了好几圈,兜到天都黑透了。路过厂门口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拐了进去。

车间里静悄悄的,人都走光了。我沿着走廊一直往里走,走到最里头那个报废件熔炉车间。那台大熔炉平时是用来处理废料和残次品的,炉膛里的温度能达到两千多度。平常白天操作都得戴面罩穿防护服,晚上没人,整个车间只有顶上一盏灯滋滋地响着。

我站在那台熔炉面前,看着那个黑乎乎的铁门,手插在裤兜里,摸到了那把备用的启动钥匙。

那是上回维修工老张配多了放在工具箱里的,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当时就收起来了,可能连我自己都没想过会用到它。

这会儿我攥着那把钥匙,手心全是汗。外头不知道谁放了串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顺着走廊传过来,在空旷的车间里撞来撞去,像有人在敲我的脑壳。

我拿钥匙在铁门上来回刮了两下,声音特别刺耳。我心想,王兵啊王兵,你领着你的“新鲜血液”吃香喝辣去了,你可真把我这个兄弟忘了。

我把钥匙揣回兜里,转身往外走。推开车间侧门的时候,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我突然觉得,有些账,真不能就那么算了。

第二章 六朵金花招摇过市

接下来的那几天,我每天照常来厂里,但已经不算上班了。我的工卡被停了,进车间要找人带,我就每天坐在厂门口那个废置的保安亭里,翻翻手机,看看外头。

厂里的人来来往往,有时候有人从保安亭门口过,会往里瞟一眼,但没人停下来跟我说话。我在这地方待了八年,认识的人不说一百也有八十,可要走的时候,连个打招呼的都没有。这就叫现实。

倒是王兵那边忙得不得了。他那六个新招的女员工,在厂里很快就有了个外号——“六朵金花”。这事儿还是门口看大门的老周跟我说的。

老周今年六十多了,在这儿看大门看了小十年,平时谁进谁出他都门儿清。那天他拎着个保温杯过来,敲了敲保安亭的窗户,递了根烟给我。

“浩子,你还没走啊?”

“快了。”我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等手续办完就走。”

老周往厂区里头努了努嘴:“你看见没有,那六个小姑娘,现在天天跟着王兵进进出出,跟走秀似的。昨天还集体去买了新工服,一个个打扮得跟空姐一样。”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正巧看见那六个女的从办公楼里出来。她们穿着统一的天蓝色套裙,胸口别着崭新的工牌,头发都盘得整整齐齐,一字排开往食堂方向走。说实话,模样确实都不赖,最大的看着也就二十五六,最小的估计刚毕业。

“市场部新招的?”我问。

“什么市场部啊,”老周压低声音,“我听人事那边的小李说,是王兵自己招的,叫什么‘客户关系专员’,一个底薪开的比你这干了八年的组长还高。”

我笑了一声。客户关系专员?王兵这词儿造得挺洋气。我们厂以前哪有什么客户关系专员,客户来了最多就是我去车间门口接一下,带人进去看看设备。现在倒好,整六个年轻姑娘专门搞“关系”,这关系搞的是业务还是别的什么,谁说得清楚呢。

老周看我表情不对,又拍拍我说:“浩子,别往心里去。你这人太实在,斗不过他的。拿钱走人是上策。”

我没接话。我斗不过他?八年前他从普工做到副总的路上,哪一步没有我帮衬?他刚当上车间主任那会儿,底下有人闹事,是我带着几个弟兄替他站台。后来他要搞什么精益管理,有人骂他瞎折腾,还是我带头把改革方案落实了。这些事儿老周也知道,但大家都假装忘了。

“六朵金花”的名声在厂里传得挺快。第三天中午,我在保安亭里坐着,就听见两个女工从外头路过,边走边聊。

“你看见没?那市场部的赵琳,今天换了个LV的包包。”

“人家兵哥送的呗,昨天开会的时候我亲眼看见的,拿了个纸袋给她。”

“啧啧,这是来上班还是来钓凯子的?”

“你可别乱说,人家兵哥是有家室的人。”

“有家室咋了?人家乐意。”

两个人说说笑笑地走远了。我捏着手里的矿泉水瓶子,瓶身被我攥得嘎吱响。赵琳这个名字我听过,是那六个里长得最出挑的一个,短头发,大眼睛,说话带点东北口音。王兵每次出来进去都带着她,站得最近的那个就是她。

我心里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不是嫉妒,也不是眼红,就是觉得特别没劲。我在这厂里流了八年汗,手上的茧子摞起来能有三层厚,到头来比不上人家一个LV包包。

到了第四天,事情又出了新花样。厂里贴了个通知,说为了提高员工凝聚力,要组建一支“企业形象宣传队”,队长就是赵琳,队员就是那剩下的五个姑娘。通知下面还附了张照片,是六个姑娘穿着新工服在厂门口拍的合影,笑得一脸灿烂。

我当时就站在公告栏前头看那张通知,身后围了一圈工友,有人小声说:“这哪是宣传队啊,这就是王兵的后宫。”

“嘘,你不想干了?”

“我就是说说……”

我没吭声,拿手机把那张通知拍了下来。晚上回家翻来覆去睡不着,就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六个笑脸看。她们笑得确实好看,牙齿白白的,眼睛弯弯的。可我怎么看怎么觉得刺眼。

余莉从背后凑过来看了一眼,冷哼一声:“你前老板挺会玩啊。”

“他不是我前老板,手续还没办。”

“那你啥时候办?你还真打算赖在那儿不走啊?”

“我再想想。”

“你想想想,你就知道想!”余莉把被子一掀,翻了个身背对着我,“陈浩,我跟你说,你要是再拖下去,人家连补偿那点钱都不给你了,你别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

我没说话。她不懂,我不是在拖,我是在等。到底等什么,我也说不清楚,但我知道总得等到一个节点。

节点很快就来了。

那是第五天下午。我照常在保安亭里坐着,外头突然热闹起来。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开到了厂门口,王兵从驾驶座上下来,整了整西装领子,然后拉开后座车门。赵琳第一个下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六个姑娘鱼贯而出,个个手里拎着小包,脸上化着精致的妆,排成两列跟在王兵后头往厂里头走。

那阵仗真的跟明星出街似的。门口几个等活的货运司机都看愣了,有人还掏出手机来拍。老周站在门卫室门口,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我听见王兵边走边回头跟她们说:“晚上下班别走,我订了个包间,金富豪大酒楼,让你们尝尝什么叫正宗粤菜。”

赵琳笑着拍了他胳膊一下:“兵哥你天天请我们吃饭,嫂子不说你啊?”

王兵哈哈一笑:“你嫂子贤惠,不管这些。再说了,我是为了工作,带着团队搞团建,有啥好说的?”

一群人说说笑笑地进了办公楼。我坐在保安亭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手里的烟被我揉成了两截。

金富豪大酒楼,那个地方我知道。镇上最好的一家馆子,人均消费少说两百起步。我在这儿干八年,王兵请我在那儿吃过一回,还是三年前他升副总的时候,一大桌子人,他挨个敬酒,到我这儿就碰了一下杯,说了一句“浩子,咱兄弟以后前途无量”。

前途无量。现在我前途在哪儿呢?在保安亭里坐着等签遣散协议?

那天晚上我没走。下班铃响之后,厂里的人陆陆续续都走了,车间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我骑电动车绕到厂区后门,把车停在那排废料堆后头,然后翻墙进了院子。

我知道这个点车间里没人,也知道那台熔炉的备用钥匙还在我口袋里。但我那天晚上啥也没干,我就蹲在报废件车间的角落里,看着那台大熔炉发呆。

外头公路上偶尔有车驶过,灯光透过高窗扫进来一瞬,照在那铁门上泛着暗红色的光。我蹲了大概有一个钟头,腿都麻了,才站起来活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走廊那头传来了脚步声和高跟鞋敲地的声音。

哒、哒、哒。

不止一双。

我赶紧缩回阴影里。走廊的灯被人按亮了,我看见王兵打头,身后跟着那六个姑娘,其中一个手里还拎着个蛋糕盒子。

“来来来,今天晚上玩得高兴,回来拿个东西,顺便带你们参观参观咱们厂的‘心脏’。”王兵喝了不少,脸红扑扑的,说话舌头都有点大。

赵琳扶着他胳膊,笑着说:“心脏?啥心脏啊?”

“就是这台熔炉!”王兵走到那台大铁门前,伸手拍了拍,“看见没?咱们厂所有报废的玩意儿都往这儿扔,两千多度,啥东西进去都化成水。我告诉你,这是咱们厂最厉害的一台机器。”

几个姑娘围上去叽叽喳喳地看,有人还拿手机拍了张照。

“兵哥,你别吓唬我们,这玩意儿不会爆炸吧?”

“炸不了,安全得很。”王兵笑呵呵的,“放心,只要我不把你们扔进去,它就不炸。”

所有人都笑了。我躲在阴影里,看着他们笑作一团,看着王兵的手搭在赵琳肩膀上,看着那蛋糕盒子上的奶油被蹭到了赵琳的裙子上。

那一刻,我心里有个念头特别清晰。

他说得对,只要他不把人扔进去,那熔炉确实不会炸。

可如果是我呢?

第三章 账本上的人名不全够

那天晚上我翻墙出去的时候,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电动车打着火的那一下,我都怕声音太大被人听见,拧钥匙的手抖了好几下。骑出去两条街,我才敢大口喘气。夜风灌进嘴里,凉得我牙根发酸。

回到家的时候余莉已经睡了,客厅灯没关,桌上扣着一碗面条,旁边压了张字条:微波炉热两分钟。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是她怀老大的时候落下的毛病,一写字手就使不上劲。

我把面条搁进微波炉,靠在灶台上发呆。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台熔炉的铁门,还有王兵拍着它说的那句话。他说得轻松,像在开玩笑,可那句话就像根刺一样扎在我脑子里拔不出来了。

第二天我没去厂里。反正工卡也停了,去不去没人管。我骑着电动车去了趟镇上最大的废品站,找了一个叫老蔡的人。

老蔡是我以前收废铁时候认识的,我们厂里那些报废件最后都拉到他这儿来。他看见我来还挺意外:“浩子?你不是在厂里干得好好的?”

“不干了。”我蹲下来假装看地上那堆废铜烂铁,“老蔡我问你个事儿,你们这儿的熔炉,一般都什么时候开?”

老蔡拿烟的手顿了一下:“咋,你要卖设备?”

“不是,就是问问。我在厂里管了那么多年机器,就想知道外头啥行情。”

老蔡吐了口烟:“我们这儿的炉子一般早上五点开到晚上八点,中间不停。你那厂里的炉子比我们这儿大得多吧?我记得你们那台是两吨的?”

“差不多。”我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随口又问,“那如果烧点特殊的东西,温度够不够?”

“啥特殊东西?”老蔡警惕地看了我一眼,“浩子,你可别动歪心思。”

我笑了笑:“想啥呢,我就是问问,万一以后自己干,收点废料得心里有数。”

从废品站出来,我骑到镇上那个五金店,买了三副帆布手套、一卷铁丝,还有一把新的老虎钳。这些东西太普通了,谁买都不起眼。我找了个塑料袋装了,塞进电动车座底下。

然后我去了趟小学,接我儿子放学。陈小豆今年六岁半,上一年级,圆脸小个子,背着个大书包像背了座山。他远远看见我就跑过来,书包在背上颠得哐当哐当响。

“爸!你今天咋来接我了?”

“你妈今天加班。”我把他抱上车后座,“晚上想吃什么?”

“我要吃肯德基!”

“那玩意儿不健康,回家吃面。”

“你又小气!”

我笑了一下,骑上车往家走。后座的小豆搂着我的腰,一路叽叽喳喳地讲学校里的事儿。哪个同学今天被老师罚站了,哪个同学带了好吃的零食没分给他。我一边听着一边嗯嗯啊啊地应,脑子里想的是别的事儿。

到小区楼下停好车,小豆跳下来要往楼上跑,我把他叫住了。

“豆豆,爸问你一个问题。”

“啥问题?”

“爸要是离开现在的单位,自己干点别的,你觉得行不行?”

小豆歪着头想了想:“那你还给不给我买乐高?”

“给。”

“那行。”

他咚咚咚地跑上楼去了。我站在楼道里,看着他的小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心口那地方酸了一下。我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儿,小豆和他妈咋办?

这个念头只是闪了一下,就被我摁回去了。我不出事,我什么都不会出。我就是去算一笔账,算完就回来。

下午我又去了趟厂里。这回没去保安亭,我绕到后门外头那条街上,找了个能看见办公楼侧门的小卖部,要了瓶可乐坐在门口喝。

这个位置视野不错,能看见办公楼二楼王兵办公室的窗户,也能看见侧门进出的所有人。大概三点多的时候,我看见王兵出来了,后头跟着两个姑娘,不是赵琳,是另外两个。一个姓孙的,一个姓周的,具体名字我记不全,但脸我都熟。

三个人站在侧门口抽烟聊天,王兵拿手机给她们看什么东西,两个姑娘凑过去笑得前仰后合。聊了大概十来分钟,赵琳从办公楼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个文件袋,递给王兵。王兵接过文件袋,顺势拍了拍赵琳后背,那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是拍了很多次了。

我看在眼里,手里的可乐瓶子被我捏扁了一块。

她们六个的作息我花了三天摸清了。早上八点二十左右到厂,一般王兵开车带赵琳和孙晓雯,剩下四个自己打车或者坐公交。中午吃饭她们单独坐小食堂那桌,王兵有时候陪,有时候不陪。下午五点下班,王兵如果不出差,就会组织“加班团建”,其实就是带着她们出去吃饭唱歌。

星期二那天晚上,又轮到聚餐。这回是去吃烤肉,地方就在厂后面那条街上,叫“东北人家”。我骑着电动车从门口过了两趟,透过落地玻璃能看见他们坐在最里面那张大长桌上,王兵坐主位,赵琳坐他右手,剩下五个分坐两边,桌上摆了满满一桌子肉和啤酒,几个姑娘喝得脸都红了。

我把电动车停在马路对面一棵梧桐树底下,点了根烟,隔着条马路看他们吃。赵琳在给王兵夹菜,孙晓雯在旁边拿手机拍照,周雨桐跟另一个姑娘划拳输了,仰头干了一杯啤酒。那一桌子人笑得热闹,跟电视里演的家庭剧似的。

我突然想起一个事儿。以前我跟王兵也这么吃过饭。三年前他升副总的那个晚上,也是在这条街上的一个馆子,也是这么一桌子人,他端着酒杯挨个敬。到我这儿的时候他手搭着我肩膀说:“浩子,有福同享,以后哥吃肉你喝汤,汤管够。”

现在汤没喝到,连碗都让人收了。

我把烟掐了,骑着电动车往回走。路上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在想一个事儿:她们六个,我最少得知道其中两个平时走哪条路回家。

这个信息不难搞。第三天早上我又蹲在小卖部门口,这回带了个本子,假装在记账。七点四十左右,我看见孙晓雯从一辆白色网约车上下来,站在厂门口低头刷手机。我记下了车牌后三位。八点整,周雨桐骑着辆粉色的电动车从后门那条巷子里出来,车筐里放着个早点袋子。这个更好,她有固定路线。

又过了两天,我摸清楚了大部分人的出行规律。赵琳基本跟王兵同进同出,这个最难搞;孙晓雯早上打车晚上坐公交,公交站台在厂门口东边三百米;周雨桐骑电动车,每天走老街那条路;剩下三个里有个叫林薇的住在厂后面那个城中村,走路上下班,每天必经那条只够两辆车错身的窄巷子。

我把这些都记在一个巴掌大的本子上,字写得特别小,折起来塞进鞋垫底下。余莉那天洗衣服翻我口袋,问我本子呢,我说扔了,她也就没再问。

星期四晚上,我把家里那辆旧摩托车推出来擦了擦。这车是我前年花八百块钱买的二手,油箱上有一块掉漆,后视镜裂了一道缝,但发动机没问题。我拿抹布把车身擦了一遍,又去加油站加了二十块钱油。

余莉在阳台上收衣服,看见我在楼下弄车,探出脑袋问:“你弄那破车干啥?”

“卖了。”

“卖给谁?”

“还没找好买家,先收拾收拾好开价。”

她没再问。余莉这个人,她骂我怂骂我窝囊的时候不嘴软,但她不太管我干啥。家里大事小情都是她在操心,我现在没了工作,她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压着火。火压着压着要么炸,要么灭,我也不知道她现在属于哪一种。

但无论如何,我得在这火炸之前把事儿办了。

星期六那天下午,我出了趟远门,骑摩托车去了隔壁镇上。那儿有个旧货市场,我转了半圈,在一家卖劳保用品的店里买了一身深灰色的工装,还买了一顶鸭舌帽和一包口罩。这些东西单看都不出奇,但凑在一起,我换了身衣服站在镜子前头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

镜子里那个人看着眼生,眼窝有点陷,下巴上冒了胡茬,眼神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我照镜子,看见的是个老实巴交的厂里工人,没啥精气神。现在再看,那眼神里头多了一层东西,说不上来是狠还是冷。

我把工装叠好塞进摩托车储物箱,骑车往回走。半路上天阴了,下起了小雨,雨点打在脸上凉飕飕的。我没有停车躲雨,就那么骑着车一直开,脑子里一遍遍地过那些信息:时间、路线、几个人之间的关系、谁跟谁走得近、谁跟谁好像不太对付。

账本上的人名,我差不多记全了。六个人,一个不缺。

接下来,就看怎么把这笔账算到她们头上了。王兵请她们吃了那么多顿饭,也轮到我请一顿了。我这顿饭,比他的硬。

第四章 夜路走多了容易碰见旧人

星期天早上,我醒得很早。余莉带着小豆回了娘家,说是她妈腰不舒服,回去帮两天忙。临走前她站在门口换鞋,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你在家别瞎琢磨那些没用的,该办的手续赶紧办了。"

我点点头,说知道了。她把门带上走了。

家里空荡荡的,我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响,阳台上晾着昨天洗的衣服,风把一件T恤吹得来回晃,影子投在地板上,像条鱼在游。我坐到沙发上,把鞋垫底下那个小本子抽出来,摊在膝盖上又看了一遍。

周雨桐,骑粉色电动车,每天早上七点五十到八点十分之间经过老街那段没路灯的路段。孙晓雯,晚上坐十七路公交,公交站台在厂门口往东三百米,那个站台后头是一片待拆迁的老房子,没人住。林薇,走窄巷子上下班,那条巷子两边是围墙,中间最窄的地方只够一个人过,巷口有个卖煎饼的摊子,下午六点收摊之后基本没人走。

我把本子合上,揣进裤兜里。然后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抬头看镜子里那张脸。胡茬又冒出来了,眼袋泛青,嘴角往下耷拉着。我拿手拍了拍两颊,拍得微微发红,勉强挤出一个笑来,看着跟哭似的。

这一天我哪儿也没去,在家待了一整天。上午把厨房收拾了一遍,油壶擦了,灶台底下的积垢抠了半天。中午煮了包方便面,卧了个鸡蛋,坐在餐桌前头慢慢吃完。下午躺在沙发上假寐,脑子里转来转去都是那些时间点和路线图,转得脑仁疼。傍晚的时候起来活动了一下,把摩托车储物箱里的工装拿出来在身上比了比。

合身。口罩戴上之后,基本看不出是谁。

星期一一早我就出门了。穿了那身灰工装,戴了鸭舌帽,摩托车骑到老街中段那个废弃的修车铺门口停下,车推进院子里藏好,然后步行到巷口一个卖早点的摊子边坐下,要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

这个位置正好能看到老街那一段。周雨桐每天从这儿过,往厂区后门方向骑。我端着碗慢慢喝,眼睛瞟着路面。七点五十三分,那辆粉色电动车出现了。周雨桐穿了件浅黄色外套,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车筐里放着一个手提袋。她骑得不快,从巷口经过的时候还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我从桌边站起来,把豆浆钱搁在桌上,跟摊主说了句走了。然后顺着老街往相反方向走,没回头。

当天晚上我又去了那个位置。这回是傍晚,六点多钟,夕阳把老街的路面照成一片金红色。我换了身平常穿的夹克,蹲在路边的花坛沿子上假装系鞋带。五分钟后,周雨桐骑着电动车从厂区方向回来,车速比早上快一些,外套换了一件,领口露出一截项链的反光。

跟昨天一样,她没注意到我。她每天经过这个路口,每天都是差不多的速度,差不多的路线。我蹲在那儿数了数,从她出现在这头到消失在路口那头,大概用了四十七秒。四十七秒,足够了。

星期二,我开始盯孙晓雯。上午九点多,我骑摩托车去了厂门口那条大路,把车停在公交站台斜对面一家修鞋摊边上。修鞋的是个哑巴,跟我打过几次照面,我冲他点点头,他抬了抬下巴算是回应。我在他边上坐下,拿了双鞋帮上有裂口的旧皮鞋让他修。

十七路公交站台空荡荡的,只有两个学生模样的女孩在等车。我没看到孙晓雯,心想可能时间不对,就继续坐着等。等了大概二十分钟,那俩学生上了车走了,站台彻底空了。我正准备走,就看见孙晓雯从厂区侧门出来了,手里拿个手机贴在耳朵上,一边走一边打电话。

她走到站台边站定,声音飘过来:"……烦死了,那个王兵又让我们周末加班,说啥团建,不就是想多跟我们待一块儿嘛。对对对,可明显了,赵琳还吃醋呢,你昨天没看见她那个脸……"

她说着说着笑起来,笑声脆生生的。公交来了,她挂了电话上了车。车开走的时候我看见她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掏出化妆包补口红。

从她出厂门到上车,大概用了两分钟三十秒。比周雨桐的路段长一点,但公交站台后头那片废弃的老房子,是个视野盲区。那排房子拆了一半,砖头堆得到处都是,人钻进那条巷子根本看不见。

星期四下午,我去了趟城中村。那条窄巷子我走了两趟,第一趟从村口走到村尾,数了数两边有几个门。总共三个院门,两个锁着的,一个开着半扇,里头住着个收废品的老头。围墙有五米高,墙头上还插着碎玻璃,翻是翻不上去的。

林薇每天走这条路,是因为这是从她租的房子到厂后门最近的一条道。我从巷口那个煎饼摊买了两个煎饼,跟摊主唠了两句。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说话大嗓门:"那姑娘天天从这儿过,有时候还买煎饼嘞,就是个小文员,挺文静的。"

挺文静的。这条巷子到了晚上确实安静,两边高墙夹着,路灯隔了好远才有一盏,光线暗得像蒙了层灰布。如果有人在巷子里等着,来的人根本看不见。

我把煎饼吃完,把塑料袋叠好塞进兜里。抬头看了看巷子上方那一线天,天是灰蓝色的,一只麻雀从墙头飞过去。我心里算了一下,从巷口走到巷尾再拐上大路,林薇大概要走三分钟。三分钟,足够长,长到可以做很多事。

回家路上我拐去了一趟菜市场,买了二斤排骨和一把青菜。余莉不在家,我得自己做饭。切排骨的时候案板咚咚响,声音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使劲敲门。我把排骨焯了水搁进锅里炖上,然后坐到客厅里拿手机翻看天气预报。接下来三天都是晴天,气温不冷不热,适合出门。

适合干点什么事儿。

手机响了一下,是条短信。我划开一看,是厂里人事部小李发的:陈组长,王总让我问你,协议书啥时候签?下周一之前不签的话,补偿方案就按自动放弃处理了。

我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靠进靠背里。天花板上有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我盯着那条裂缝看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厨房看了一眼排骨汤。汤滚了,咕嘟咕嘟冒着泡,排骨的肉香混着葱姜的味道填满了整个厨房。

我拿勺子撇了撇浮沫,想到一件事。煮汤的时候锅盖盖严了,里头的翻滚看不出来,但东西确实在炖着,迟早会炖烂。

我关了火,给小李回了条短信:知道了。

然后我拨了另一个号码。是废品站老蔡的,响了五六声他才接:"喂?浩子?"

"老蔡,我打听个事儿。你们收废铁那边,晚上有人值班不?"

"晚上没人,我六点就锁门回家了。"

"行,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厨房里排骨汤的热气还在往上冒,蒸气把窗户玻璃糊了一层白雾,外头的路灯透过那层雾,光变得毛茸茸的,像一团团黄色的棉花。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慢慢松了一点。

事情不是我想不想做的问题了。是小李那条短信让我想明白了,我不做,别人就把路堵死了。八年攒下的人脉、技术、经验,在他们眼里就是一张纸,签了字往碎纸机里一塞,连渣都不剩。

我回卧室翻了翻柜子,找出一卷黑色胶带和一把美工刀。两样东西放一起看了两眼,又塞回柜子最里头。还没到用的时候。现在先得把饭局定下来。

第一顿饭,我打算请周雨桐先吃。

第五章 头一道菜得趁热下锅

星期五晚上七点四十分,天色刚黑透,老街的路灯亮了一半,中间那段照不到的暗处正好是周雨桐每天必经的路口。我蹲在修车铺的破门板后头,穿着那身灰工装,脸上蒙了口罩,鸭舌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眼睛。

摩托车就停在旁边,发动机还是热的。

七点五十二分,那辆粉色电动车出现了。车灯打出去一团昏黄的光,晃晃悠悠地从老街那头骑过来。周雨桐今天穿了件白色卫衣,帽衫的帽子扣在头上,脖子上挂着耳机线,嘴里大概在哼歌,骑车的姿势很放松。

我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那块地方跳得厉害,像揣了只兔子在里头使劲蹬。我攥了攥手心里的钥匙,钥匙齿硌得掌心生疼。就是现在了,别想太多,想得越多越不敢动。

我发动摩托车,拧了一把油门冲出了修车铺的院子。车子窜上路面的时候故意歪了一下车把,往那粉色电动车的方向别了过去。

周雨桐惊叫了一声,车把猛地一打。她骑得不快,但被我这突然窜出来的车吓了一跳,电动车往路边一歪,她整个人连车带人摔到了路边的杂草沟里。

我刹车停住,摘了头盔跳下车跑过去。她躺在地上,电动车压在她腿上,她疼得直抽气:“哎呦!你咋骑车的!”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见你。”我弯腰去扶她的车,顺手把电动车钥匙拔了揣进自己兜里。她没注意到这个动作,还在那儿拍身上的土。

“你这人会不会骑车啊?这条路这么窄你开那么快干啥?”

我压着嗓子说:“我不是故意的。你摔着哪儿没有?腿能动不?”

她试着动了一下,嘶了一声:“好像是扭着了。”

“那你先别动,我扶你起来,带你去卫生院看看。”我伸手去扶她胳膊。

她犹豫了一瞬,看了我一眼。路灯隔着十几米远,光线照不全,她大概只看见一个穿灰工装的男的在跟前。我没给太多犹豫的时间,直接架着她胳膊把她从地上捞起来。

“我车还在那儿。”

“我先把你扶到路边,回头再来推你的车。”

她半靠着我肩膀一瘸一拐地走到路边。我把摩托车停稳,转身去扶她的电动车。那车歪在沟里,车筐里的手提袋掉出来撒了一地,有化妆品、充电宝、一包小零食。我蹲下来替她捡东西的时候,顺手把掉在地上的手机也捡了,按了关机键揣进自己外套内袋。

东西捡完塞回车筐,电动车推上来,我回头冲她说:“你手机刚才掉地上了,我捡了先放我这儿,等会儿到了卫生所还你。”

她愣了一下:“你给我就行。”

“别磨蹭了,腿要紧,先上车。”我把她扶到摩托车后座,她迟疑了一下坐了上去。我拧钥匙打火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抱紧我腰,别摔了。”

她没抱紧,就搭了搭手。我拧油门冲出去的时候她整个人晃了一下,才不得不把胳膊环过来搂紧了。

摩托车没往镇卫生院方向开。我拐进了一条往工业区方向的小路。

骑了大概两分钟,她觉出不对了。

“哎,这不对吧?卫生所不是往那边走吗?”

“那条路堵车,绕一下。”我嘴里说着,车速没减。

她没再说话,但搂在我腰上的胳膊松了一些。我能感觉到她在往后看,大概是在辨认路。天太黑了,工业区这一片到了晚上连路灯都没几盏,路两边全是厂房的黑影,偶尔有狗叫声从深处传过来。

“你……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她声音有点发紧。

“马上就到了。”

又骑了一分钟,前面出现了我们厂的后门。那道铁栅栏门我提前用钳子剪断了锁链,虚掩着,一推就开。摩托车从门缝里挤了进去,院子里一片漆黑,只有车间高窗透出一点月光。

周雨桐这下彻底慌了。她从后座上撑起身子想往车下跳,我猛一把刹车,她整个人往前一扑撞在我后背上。

“你干啥!你谁啊!放我下去!”

她开始拼命拍我后背,声音尖得刺耳。我停住车,左脚支地,回身一把攥住了她拍过来的手腕。

“别喊。”我压着声音。

她看清了我露在口罩外面的那双眼睛,愣了一下。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心口狠狠缩了一下的话:“你……你是不是陈组长?”

我没吭声。她认出我了。车间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虽然她们那拨人是王兵新招的,但我以前在车间巡查的时候跟她打过照面,她记住我长啥样了。

“你带我来这儿干啥?你到底要干啥啊!”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整个人往后缩,后腰顶到了车尾架上。

我松了她的手,把摩托车熄火。厂区里安静得只剩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货车声。我把她从车上拽下来,她一条腿本来就扭伤了,站不稳,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跪下。

“你听话,别闹,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我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假。

她站直了,看着四周黑黢黢的厂房,然后抬头看了我一眼。月光底下她那张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上下在抖。她忽然朝厂房那边没命地跑起来,鞋都跑掉了一只,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啪啪响。

但她那条腿跑不动。她刚跑出几步就跌了一跤,趴在地上。我走过去,没费什么力气就把她拽回来了。她反手抓了我胳膊一下,指甲隔着工装都陷进去了一块。

“救命!来人啊!”她喊了一嗓子。车间那头空旷得很,声音撞在墙壁上折回来变成嗡嗡的回音,没传出去多远就被厂房吸没了。

我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口罩底下我自己那口气也喘不匀,跟跑了八百米似的。她不喊了,肩膀一耸一耸地在哭,眼泪从眼角溢出来淌了我一手背,热乎乎的。

“你听我说,”我松了手,蹲下来跟她平视,“周雨桐,我不会杀你。你得跟我走一趟,帮我个忙。”

“啥忙?”她嗓子哑得跟砂纸磨过一样。

“我请你吃顿饭。”

我说完这话把她从地上拽起来,半拖半架地往车间方向走。她那条光着的脚在水泥地上蹭着走,脚底大概磨破了,我能感觉到她每走一步身子就抖一下。但我没停。

车间侧门我提前开了锁,推门进去一股机油和铁屑的味儿扑面而来。走廊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摸到了墙壁上的开关按下,走廊尽头那盏灯亮了,冷白光把前后照得惨白一片。

她看见这是车间走廊,又开始挣扎了。我攥着她胳膊的手加了力,她能感觉到硬攥她的人手腕上全是汗。

“你放开我!你放了我,我啥都不说行不行?”

“你说了也没用。”

我把她拖到了最里面那个报废件车间,那台熔炉的铁门就在几米外立着,在灯光底下泛着暗沉沉的铁灰色。周雨桐看见那台炉子,整个人一下子软了,往下瘫的时候差点把我带倒。

“你要干啥……你要把我扔进去?”她嗓子都劈了。

“我不扔你。”我把她放在墙根底下坐下,然后转身走到控制台前。熔炉的启动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的手抖得对不准。手指头完全不听话,钥匙尖在锁孔边上磕了好几下才滑进去。

我拧了一圈。炉膛底部的加热器嗡的一声开始运转了,那种低频的震动从地板底下往上涌,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开始翻身。温度表上的指针慢慢往右边爬,红光映在控制面板上,把整面墙都照得隐隐发亮。

周雨桐坐在墙根下抱着膝盖哭,哭得跟个小孩似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我背对着她站在控制台前面,看着温度从室温一点点往上走,三百、五百、八百。

我脑子里什么都在想,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手还在抖,小拇指抽筋一样别着劲儿掰不直。我跟自己说,不管怎么样,头一顿已经开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

第六章 炉膛烧起来的时候人心最冷

熔炉的嗡鸣声越来越大,那种低频的震动从脚底板一直钻到天灵盖,震得人牙根发酸。温度表的指针已经爬过了一千二百度,炉膛外壁开始透出一层暗红色的光,把整个车间都罩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黄红色调里。

周雨桐的哭声慢慢小了,变成了一声接一声的抽噎,断断续续的,像小孩做噩梦醒不过来那样。她靠在墙根底下,那条光着的脚蜷在身下,抱着膝盖缩成一团,脸上泪痕一道一道的,把灰蹭得糊了半张脸。

我站在控制台前背对着她,两只手撑在台面上,手心全是汗。脑子里乱得像一锅沸水,什么念头都冒一冒又沉下去。真把她扔进去?她是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小姑娘,家里还有爹妈,她做错了什么?她不过是王兵招来的棋子罢了。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另一个声音跟着就顶上来了:她没错,我就有错吗?我在这厂里八年,她来才几个月,凭什么我滚蛋她留下?王兵用她踩我的脸,她当时笑了没有?她笑了。那天厂门口,她跟那五个人一起笑了。

我转过身去看她。她感觉到我在看她,把脸往膝盖里埋了埋,肩膀又抖了起来。

“周雨桐。”

她没抬头。

“你看着我。”我声音不重,但车间里太静了,每个字都撞在铁皮墙上弹回来叠在一起,听着比实际响亮。

她慢慢抬起头,脸上一片狼藉。月光和炉光交叠着照在那张脸上,眼泪把睫毛粘成一撮一撮的,眼睛肿得跟桃核似的。

“我问你个事儿,”我在她面前蹲下来,隔着两米远没靠近,“王兵招你们进来的时候,跟你们怎么说的?”

她嘴唇翕动了一下,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就……就说让我们做客户对接。”

“工资呢?”

“底薪八千,加提成。”

我笑了一下。八千底薪,比我这干了八年的组长还高两千。王兵拿厂里的钱养她们,用她们当门面,搞那些花里胡哨的“宣传队”,图啥?说是客户关系,实际上镇上的同行谁不知道,王兵就是拿她们当活招牌出去吃饭应酬,让人家觉得他手底下有的是漂亮姑娘,面子上好看。

“他说跟你们签了合同没有?”

“……签了。但合同上写的试用期三个月,试用期不给交社保。”

“干了多久了?”

“快两个月了。”

我站起来,走到熔炉前面。炉门旁边有个小的观察口,透过那层耐热玻璃能看见炉膛里头一片白炽的光,是金属废料烧化了在翻涌。我盯着那片白光看了几秒,眼睛被刺得发胀,转开之后眼前全是绿色的残影。

“你知不知道,你们干了两个月不交社保,回头合同一到期,他找个理由把你们全辞了,一分钱补偿不用给。”我背对着她说,“你们六个说白了就是他出去吃饭的盘子。菜凉了,盘子就撤。”

周雨桐没说话。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把脸抬起来了,肿着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你……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以前给他干了八年。八年,他把我踹出来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声音放平了,“你猜他对你们能比对我好?”

她不说话了。炉膛里的热辐射烤到这一片来,她那张脸上泛起一层油光,鼻尖上汗珠亮晶晶的。

“你今天晚上为啥要……”她声音像蚊子哼,“你带我走,到底是……”

“我想让你帮我个忙。”

“啥忙?”

我伸手指了指那台熔炉:“你配合我演一出戏。”

她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炉门把手上那根铁杆在热辐射里微微泛着暗红,像烧过的铁钎。她猛地又把头扭回来,嘴唇抖得话都碎了:“你、你要假装把我、把我扔进去?”

“不光是你。你们六个,一个接一个。”

她瞪着我,那眼神里头恐惧少了一点,多了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我扔出去了一颗石头子儿,在水面上弹了两下,把她心里头某层平静的东西打破了,底下翻上来的是什么她自己也还没看清。

我站起来走到车间角落,把堆在那儿的一卷工业保鲜膜扯了过来。这玩意儿本来是用来包裹成品防止刮花的,厚实得很,撕开的时候声音脆响,在车间里格外刺耳。

周雨桐看见我拿着那卷塑料膜过去,整个人往后缩,后背贴紧墙壁:“你干啥!你不是说配合你演戏吗!”

“演戏也得做足了。你放心,我不会弄疼你。”

她挣扎了两下,但我一胳膊就给她摁住了。她那条扭伤的腿使不上劲,光着的那只脚在地上蹬了两下,磨出了两道灰印子。我把保鲜膜从她肩膀开始缠,一圈一圈,裹紧了但没勒到喘不上气。缠到脚脖子的时候她突然不蹬了,就那么躺着,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天花板,泪水从眼角两侧往下淌。

“陈组长,你说句话。”她嗓子里像塞了团棉花,“你真不会杀我?”

“不会。”

“那你为啥非得这样?”

我手上动作顿了一下。为啥?我想了想,把最后一截塑料膜撕断,在她手腕那儿打了个活结。然后我蹲下来,看着她的脸说:“因为我要让王兵知道他招你们进来的时候乐呵,等人没了的时候他得哭。我就是要他哭。”

她闭上眼,不再问了。

我把她裹好的身体拖到了车间里头一个废弃的物料间里,那地方堆着几个锈得不成样子的铁架子,最里头我提前腾出了一块空地。地上铺了一层旧棉被,墙上钉了颗钉子挂着一瓶矿泉水。我把她放平在棉被上,然后解开了她手腕上的活结,又撕开她嘴边的塑料膜让她能说话。

“你就在这儿待着,渴了喝水,饿了明天早上我给你送吃的。”我蹲在物料间门口,“你如果喊,整个车间里除了我没别人,喊破喉咙也没用。但你要是配合,事儿完了我放你走,补偿我一分不少给你。”

她躺在棉被上看着我,没点头也没摇头。我伸手把物料间的铁门关上,从外面挂了一把锁。锁芯转动的咔哒声在走廊里回荡了两下就散了。

回到车间里,我走到熔炉前头把那根铁杆拔出来。炉膛里那片白光晃了一下,热浪扑在脸上,燎得眉头都烫。我拿铁杆在炉门边上的钢板上敲了三下,当当当,声音闷钝。然后我把铁杆放回原位,关了加热开关。

温度表上的指针开始慢慢往回走,炉膛里的白光暗下去,逐渐变回那种暗沉的铁红色。

我站在车间中间,出了一后背的汗。热气散了之后,整个车间空旷得像一口大井,头顶的灯滋滋响着,地上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扁。

头一顿,开席了。不过席上坐的这个人,我还没端上桌。

我把摩托车推出后门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后门口那条路上一辆车也没有。我骑上车往家走,风打在脸上冷飕飕的,额头上的汗被吹得凉透了之后跟结了一层冰壳似的。骑到半路我停了一下车,摘下头盔灌了两口水。水瓶子里的水晃荡着,我盯着水面看了好一会儿,水面静下来之后映出我的脸,眉眼被路灯照得半明半暗。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周雨桐被我带走之前,她的手机还在我内袋里。我掏出来按了开机,屏幕亮起来,七八条未读消息弹出来,全是微信。我划开一看,群聊名字写着“花儿与少年”,里头就七个人,群主是王兵。

最新的消息是赵琳发的:“雨桐你到家没?兵哥说打你电话关机了。”底下王兵回了一句:“这丫头八成又去逛街忘了充电,别管她,明天来了说一声就行。”

我又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翻到昨天晚上的。赵琳发了一张聚餐的照片,满桌子的海鲜和酒瓶子,六个人对着镜头比剪刀手,王兵坐在正中间,笑得那一脸春风得意。照片底下孙晓雯跟了条语音,我点开一听,她那声音脆生生的:“兵哥说了,下周末去海边团建,住五星级酒店,姐妹们赶紧准备比基尼啊!”底下跟了一串哈哈哈的笑声。

我把手机摁灭了,塞回兜里。骑上车继续往家赶的时候,脑子里那个账本上的第二个人名自动跳了出来。

孙晓雯。那个在公交站台打电话说王兵烦死了的姑娘。表面笑嘻嘻,背后把王兵吐槽得一干二净。这种人最好办,因为她心里其实门儿清,只是嘴上不说破。

我到家之后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的时候,手机又亮了。余莉发了条微信:“家里咋样?小豆说想你了。”我回了句“挺好的,让他早点睡”。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闭上眼。

闭上眼之后,炉膛里那片白光又亮起来了,晃得我脑门里一片白茫茫的。

我翻了个身,用被子把脑袋蒙住。那片白光过好久才慢慢散了。

第七章 第二个人比第一个好对付

星期二那天早上我起得比平时还早,天刚蒙蒙亮就醒了。躺床上盯着天花板又看了一会儿那道裂缝,然后起身洗漱。镜子里的自己比昨天又瘦了一圈,腮帮子陷下去一块,颧骨顶起来,看着跟换了个人似的。

我穿了那身灰工装,戴好鸭舌帽,把口罩和手套揣进兜里,然后出了门。摩托车骑到公交站台对面那个修鞋摊附近停了,这回我没靠近,把车停在两百米外一条巷子里,步行过去。修鞋的哑巴今天没出摊,站台后面那片拆迁区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着碎砖缝里头的塑料袋哗啦响。

我选了一个位置,在公交站台后头那排废弃房子的侧面。有一堵断墙,墙根下堆了半人高的碎砖头,蹲在后头正好能看见站台的全貌,又不被人看见。我蹲下来调整了一下呼吸,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八点二十五。

孙晓雯平时那班公交大概八点三十五分到站。厂里上班是九点,她每天掐着点到。

我蹲在碎砖堆后面等着,腿麻了换了个姿势。风刮过来卷起一阵灰土,我眯了眯眼。心里默数着时间,数到四百下的时候,站台那头出现了一个人。

孙晓雯今天穿了件驼色的风衣,里头搭着黑裙子,头发披着,脖子上系了条丝巾。她走路带风,步子又大又快,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哒哒哒的节奏特别稳。她走到站台边站定,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四处张望了一下,大概是在找公交。

我跟你说,这人好办就好办在一点,她太自信了。周雨桐那种是安安静静的,走哪条路都默不作声;孙晓雯不一样,她浑身上下写着一股子“我什么都知道”的劲,走哪儿都觉得自己是主角。

我悄没声地从碎砖堆后头出来,沿着断墙跟走到她背后的那片空地上。那排废弃房子挡着,马路上来往的车看不全这个角落。我压了压帽檐走过去,快到站台的时候放慢了脚步,假装是个过路人。

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我一眼,扫了一下就转回去了,根本没在意。我走到她侧后方大概一步远的地方停住,从兜里掏出手机,拇指摁亮屏幕假装在看消息。余光里她还在看公交来的方向,风把她头发吹起来扫到了我手背上。

公交来了。十七路,那个蓝白色的大铁盒子在路口一拐就露了头。孙晓雯往前迈了一步准备上车,就在那一瞬间我往前跟了一步,用手掌侧面碰了一下她后腰的位置。

她以为是后面的人挤,没回头,只是侧了侧身。我顺势贴着她就往前走了半步,趁着公交车开门那几秒人群涌上去的动静,一只手隔着风衣搭上她胳膊,轻轻一带。

“晓雯,别动。”我声音压得很低,贴着她耳朵说的。

她整个人一僵。那几秒她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我能感觉到她胳膊在抖,但她没喊。孙晓雯这个人的第一反应跟周雨桐完全不一样,她不是尖叫也不是跑,她是先愣住,然后迅速判断情况。

公交司机在门边催:“上不上?不上关门了。”

我捏着她胳膊往前一推:“上上上。”她被我推着上了车,我紧跟着上去。车门在身后关上,车发动了。车里人不算多,我拉着她坐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自己坐在她外侧把她堵在里头。

她这时候才扭过脸来看我。她认出来了,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一圈,脸上那股子自信劲下去了,换上了一种戒备。她没说话,只是盯着我看。

我冲她笑了笑,笑得很轻:“别怕,我不是坏人。”

她嘴唇动了动:“陈组长?”

“认得我?”

“厂里谁不认识你。”她声音不大,语速倒快,“你想干啥?”

“到了地方告诉你。”

她往窗外看了一眼,公交车正往下一站开,离厂区越来越远。她深吸了一口气,忽然把手伸进包里掏手机,我比她快,一把按住她包口。

“别掏。”

她的手停在包口,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头不是恐惧,是琢磨。她在心里头盘算我到底要干啥、她有没有胜算。这人脑子转得确实快,但也正因为快,她知道硬来没好处,车里这么多人,真闹起来她一个姑娘也未必能从我手里挣开。

“行。”她把手从包里抽出来,搁在膝盖上,十指交叉,“那我等着看。”

车开了三站,我拉着她下车。这是一条人不太多的路上,旁边有几家小五金店和修车铺子,早上的生意冷清。我带着她穿过一条巷子,走到一处停工的工地边,那儿有一辆我提前停好的二手面包车。

这车是我前天从隔壁镇上一个二手车贩子手里买的,三千块钱,没挂牌,后头车厢用旧帆布蒙着。我把后车门拉开,冲她努了努嘴:“上车。”

她站在车门口看了我一眼,又回头看了看巷口来时的路。我顺着她的目光说:“别想了,这条巷子两头出去都有人,我要是你就不折腾。”

她咬了咬嘴唇,弯腰钻进了后车厢。我关上车门的时候她说了一句:“陈组长,我跟你没冤没仇吧?”

我隔着车门说:“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有数。”

车开起来之后,后车厢里安安静静的,偶尔能听见她撞到什么铁皮的东西发出一声闷响。我绕了几条路,确认没人跟着,然后把车开到了厂区后门那条路上。

停好车,我把后车厢帆布掀开一角。孙晓雯靠在车壁上,风衣皱巴巴的,丝巾歪到了一边,但她脸上那股子冷静劲儿还绷着。

“到了。”我冲她说。

“这是厂后门?”

“你眼神挺好。”

她下了车,看着那扇虚掩的铁栅栏门,脸色变了一下。我锁了车门,走到她面前:“走吧,有人想见你。”

“谁?”

“周雨桐。”

她那双眼睛一下子瞪大了。“雨桐?你把她也……”

“她挺好的,就是一个人待着有点闷。你们俩做个伴。”

我推着她从后门进了厂区,穿过那条走廊的时候她走得比周雨桐稳多了,高跟鞋在水泥地上咔咔响,步子甚至还带着点节奏。我把她带到了那个物料间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锁,推开门。

里头周雨桐正靠在棉被上喝水,听见门响抬头看过来。她看见孙晓雯的时候整个人愣住了,矿泉水瓶子悬在半空。孙晓雯看见她裹着一身保鲜膜缩在墙角,脸上那种冷静的表情第一次裂了缝。

“雨桐?你咋……”

“晓雯?”周雨桐嗓子一下哽了,眼圈又红了,“你也被他抓来了?”

孙晓雯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有愤怒,有困惑,还有一种我读不太懂的东西。她没哭,只是站在门口盯着我,一字一顿地说:“陈浩,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没搭理她,把她推了进去,重新锁了门。周雨桐在里头小声哭,孙晓雯没说话,但我听见她的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来回踱了几步,然后停住。

我站在门外靠着墙,闭了闭眼。两个了。炉膛里还空着,但笼子里已经关了两只鸟。

我转身往车间外走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是余莉发的:“今天晚上回来吃饭不?我带小豆回来了。”

我回了个“回”,然后加快了脚步。骑摩托车回家的路上风灌进领口,我缩了缩脖子。后头那间物料间里,两个姑娘一个哭一个沉默,那种沉默比哭更沉。

到家的时候余莉正在厨房里忙活,小豆在客厅地上搭积木,看见我回来蹬蹬蹬跑过来抱住我的腿:“爸!我妈买了大虾!”

“那你等会儿多吃几个。”

余莉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看了我一眼:“这几天在家干啥了?怎么脸色这么差?”

“没睡好。”

“补协议签了没有?”

“……快了。”

她把脑袋缩回去,锅铲碰撞的声音响了一阵。我站在客厅里,闻着厨房飘出来的油爆葱花的味儿,摸了摸小豆的脑袋。地上搭了一半的积木是个歪歪扭扭的房子,小豆指着说:“这是咱们家,这个是大门,这个是窗户。”

我蹲下来把那块快倒的积木扶正了。手指头碰到塑料积木的时候还有点抖,我攥了攥拳压回去。

这顿饭我吃了很多,余莉做的油焖大虾,我把盘子都扫了。小豆在旁边跟余莉叽叽喳喳地讲幼儿园的事儿,我听着听着鼻子忽然酸了一下,赶紧低头扒饭把那股劲压了下去。

晚上躺床上,余莉很快就睡了,呼吸均匀。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脑子里转的是物料间里头那两个人。周雨桐的眼泪,孙晓雯的眼神。还有炉膛里那片光。

账本上还有四个名字没打勾。时间不太够,我得快点。

第八章 第三个是送上门的

物料间里头那两个人比我预想的安静。第二天早上我去送水送饭的时候,隔着铁门听了两分钟,没听见哭声,也没听见吵架,里头偶尔传出来几句压着嗓子的对话,听不太清说的什么,但语气不像在闹。

我开了锁推门进去。周雨桐坐在棉被上,孙晓雯盘腿坐在她旁边的铁架子上,风衣脱了搭在膝头,两个人看着我进来都没说话。周雨桐眼睛还肿着,但比昨天好了一点,至少没一看见我就往后缩了。孙晓雯倒是直勾勾地盯了我好几秒钟,嘴角抿着,那股子打量人的劲儿一点没减。

我把塑料袋里的包子和豆浆搁在地上:“吃吧,早上买的,还热。”

孙晓雯没动那袋子,先开了口:“陈浩,你准备把我们关到什么时候?”

“该放的时候自然放。”

“什么叫该放的时候?”

我没接话,蹲下来把那瓶昨天剩的矿泉水换成了新的。周雨桐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晓雯,你别跟他犟了……”孙晓雯扭头瞪了她一眼:“你就知道哭。你就不想想,咱们俩不见了,厂里能没动静?我今早没去上班,赵琳肯定打电话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们手机都关机了,他们一时半会儿找不到。”

“那你也不可能一直关着我们。总有人会发现。”孙晓雯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头有种特别亮的光,那光让我心里动了一下,但她紧接着下半句就出来了,“而且你想过没有,你这是在犯罪。绑架,非法拘禁,哪一条都够你进去蹲好几年。”

我看着她,没说话。她说得对,我全都知道。从我做第一件事开始我就知道自己走在什么路上。可路已经开了头,走到哪儿算哪儿,我只能往前走不能拐回头。

“你吃不吃随你,我中午再来。”我拉开门走出去,锁门的时候里头传来孙晓雯的声音:“陈浩,你其实是个好人,你别把自己毁了。”那话从门缝里挤出来,听起来又轻又模糊。

我站在门外靠着墙站了十几秒,然后抬脚走了。

那天上午我没出去。我坐在车间角落里那个废弃的休息室里,从窗户缝往外头看。厂区前头办公楼里人来人往,王兵那辆帕萨特停在楼下,车窗干干净净反着光。大概九点半的时候我看见赵琳从楼里出来,站在门口打电话。她打了好一阵,然后王兵也出来了,两个人站一块儿说了几句话。王兵摆了摆手,赵琳就转身回楼里去了。

看那反应,周雨桐和孙晓雯没来上班的事儿他们已经知道了。但王兵那态度显然没当回事,摆摆手就完了。在他眼里,两个新来的姑娘无故旷一天工算啥,大不了一通电话骂一顿扣半天工资。

他想不到她们俩这会儿正坐在厂区最里头那间物料间里,裹着保鲜膜喝着矿泉水。他这种人,只有当事情堵到他鼻子尖上了才会皱眉头。

中午我又去送了饭。这回推门进去的时候,孙晓雯已经把包子吃了,塑料袋叠得整整齐齐塞在铁架子的缝里。她看见我进来,开口说的是另一件事:“雨桐的脚肿了,你给她找点药。”

我低头看了一眼周雨桐的脚踝,确实比昨天粗了一圈,脚面泛着青紫色。我把水搁下,想了想说:“下午我给你找瓶红花油来。”

孙晓雯看着我,忽然问了一句:“你这屋后头是不是还有个门?”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没再往下说,但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个孙晓雯,脑子确实太快了。物料间后头确实有一道检修通道,连着隔壁那个废弃的工具室,我那天挪东西的时候看见了但没动。她待了一夜,光靠走路的脚步和走廊回音的朝向就能判断出结构来。

我开始觉得,留着她在里头多待一天,风险就多一分。得赶紧把剩下的人也弄进来,该办的事儿早办早了。

下午我骑着电动车去了一趟城中村那条窄巷子。这回我没躲,我直接骑车从巷口进去,在里面来回骑了两趟。巷子确实窄,电动车进去都嫌挤,两边高墙挡着,下午两三点的太阳只照到巷子中间一条线,墙根底下全是阴的。

收废品那个老头坐在门口剥花生,看见我骑过去又骑回来,拿眼睛瞟了两下没吭声。巷口卖煎饼的摊子今天没出,整条巷子安静得只剩我自己车轮轧过水泥地的嗡嗡声。

我停在一个拐角处,抬头看了看。这位置是巷子最窄的一段,两边围墙收紧,中间大概只有一米二宽。如果有人从这头走进去,从另一头出来要走将近三分钟,中间这一段完全在视线盲区里。

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然后骑车走了。路上我拐去药店买了一瓶红花油,又顺道在超市买了两个面包、两瓶牛奶。东西装塑料袋里挂车把手上,晃晃荡荡往厂区骑。

回厂区的路上天开始阴了,云层压得很低。我从后门进去的时候看了眼手机,下午四点半。林薇一般是六点十分左右下班,六点二十经过那条巷子。还有一个多小时。

我把电动车停在车间里,去物料间送了红花油和面包牛奶。孙晓雯接过红花油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周雨桐小声说了句谢谢。我把门重新锁好,然后去休息室坐着等天黑。

五点四十,我换了工装戴好口罩帽子,骑电动车出了后门。到了城中村那条巷口的时候,我把电动车停在一棵老槐树底下,树冠大得很,把车严严实实遮住了。然后我步行进了巷子,走到那段最窄的拐角处站定。

天已经暗下来了。巷子里没有路灯,两头的光线透进来只剩两条窄窄的灰白色长条,中间这一段几乎全黑。我靠在围墙上,手插在工装口袋里,拇指摩挲着口袋里那卷胶带的边缘。

等了大概十来分钟,巷子那头传来了脚步声。不重,不急,平底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很轻。我屏住呼吸,缩了缩身子把自己贴进墙根的阴影里。

脚步声近了。一个人影出现在巷口的光线里,身形苗条,拎着个帆布包。林薇走路不快不慢,有点低头看手机的习惯,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五官照得发白。

她走到那段最窄的位置时正好低头刷了一下屏幕,我往前迈了一步。她大概感觉到了面前有动静,猛地抬头,手机光晃了我一脸。

“谁……”

她刚吐出一个字,我一步上前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压住她拿手机的那只手的手腕。她想叫,可声音被我压着手掌全捂回去了。手机啪嗒掉在地上,屏幕亮了照着地面上一小圈灰。

她挣扎的力道比前两个都大,两条腿蹬着地面往后退,后背撞上围墙发出一声闷响。我一手捂着她嘴一手箍着她的腰把她摁在墙上,口罩底下我自己喘得跟拉风箱似的。

“别动,我不伤你。”我贴着她耳朵说。

她还在挣扎,指甲挠到了我手背,一下就是三条血道子。我忍着疼没松手,从口袋里掏出胶带,用牙咬开一头,单手绕着她手腕缠了两圈。

等我把她两只手缠住的时候,她的挣扎力道终于泄了。她靠在墙上大口喘气,眼睛死死盯着我。巷子里太暗,她看不清我的脸,但我知道她迟早能认出来。

“走。”我把她从墙上拽起来,推着她往巷子另一头走。她踉跄了一下,帆布包从肩上滑下来掉在地上,里头的东西哗啦啦撒了一地。我没停,推着她继续往前走。

出了巷口,我把她弄上了电动车后座。她两只手被胶带缠着没法抱我的腰,我让她侧身坐着用腿夹住车身,然后骑上车往厂区方向走。

风吹在我脸上,手背上的抓痕火辣辣地疼。后座上的林薇从一开始的剧烈发抖慢慢安静了,只剩喉咙里偶尔压不住的一声抽噎。

到了后门,我把她推进走廊的时候,隔壁物料间里传来孙晓雯的声音:“又来了一个?”

我没搭理她。把林薇推进去之后,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里头三个姑娘,一个哭,一个审,一个新来的在中间瑟瑟发抖。

六个里头已经坐了三个了。剩下的三个里头,赵琳跟王兵走得最近,最难下手。另外两个一个姓孟一个姓吴,平时不声不响的,但她们俩住同一个宿舍,想一起弄进来需要安排。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手背上那三条血痕又开始疼了,血珠子渗出来凝成细细一道。我抬起手背在工装袖子上蹭了蹭,暗红色的印子洇开一片。

天全黑了。车间外头静悄悄的,只有远处镇上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我站在黑暗的走廊里想,明天得想办法把剩下那俩宿舍里的也弄过来,等五个人都在了,最后再弄赵琳。

王兵不是爱组饭局吗?这回我给他组一局大的。就差最后两道菜了。

第九章 两个人比一个人省事

林薇被推进物料间的时候,里头那两个都安静了。周雨桐本来靠着棉被在喝水,看见新人进来手一抖,矿泉水瓶差点掉了。孙晓雯从铁架子上跳下来,走过去帮林薇解手腕上的胶带,一边解一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头没有愤怒了,换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

林薇一被解开胶带就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墙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她看着周雨桐和孙晓雯,嘴唇哆嗦着:“你们……你们也……”

周雨桐点了点头,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别怕,他没打我们,就是关着。”

林薇的帆布包还在巷子里撒了一地,早上出门带的那些东西估计都被捡破烂的收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三个人,孙晓雯蹲地上替我解胶带卷儿,周雨桐伸手拍了拍林薇的肩膀,林薇抖了一下没躲开。

我突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怪。明明是被我关进来的人,这会儿倒像三个室友在互相安慰。孙晓雯站起来看了我一眼,说了句:“第三个了,你打算凑一桌麻将还差一个。”

“差仨。”我说完这句就关了门重新上了锁。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我靠在墙上,手背上的抓痕又渗了点血出来,刚才在巷子里被林薇挠的那三道一直隐隐作疼。我抬起手背舔了一口,咸的。

三缺三。剩下那三个里头,孟小雪和吴薇住一块儿,在厂区后面那条街上租了个两居室的房子合住。这事儿我是听孙晓雯之前电话里说过一嘴,她当时跟朋友吐槽说孟小雪和吴薇住一起天天为谁倒垃圾吵架。要不是听见那通电话,我也不会知道她俩住同一个地方。

第二天上午我摸去了她们住那条街。是个老小区,没有门禁,楼下铁门锁是坏的,一拉就开。我顺着楼梯上了五楼,找到502室,门边贴了张粉色贴纸,上头画了只猫。门框边沿上沾着点油烟的黄渍,鞋柜外头摆了两双运动鞋,鞋帮磨得有点旧了。

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里头没动静,上班时间人肯定不在。我弯腰看了看门锁,是那种老式的弹子锁,拿张硬卡片就能划开。但我没动,今天是来踩点的,不是来动手的。

下楼的时候碰见个收水费的阿姨,打量了我一眼。我说我是送快递的,502没人,回头再来。阿姨哦了一声就上楼去了。

傍晚六点半我又来了一趟。这回我蹲在楼下花坛边上抽烟,等着。天慢慢黑了,小区里的人进进出出,有遛狗的、有拎菜回来的。大概七点十分的时候,两个姑娘并肩从小区门口走进来,一个短发圆脸,一个长头发扎着高马尾。孟小雪和吴薇,我认得她俩的脸。

俩人手里提着超市的塑料袋,边走边聊。孟小雪在抱怨什么,语气不快不慢的,吴薇在旁边嗯嗯嗯地应。她们进了楼道,脚步声顺着楼梯咚咚咚地往上去了,五楼那间窗户很快亮了灯。

我把烟掐了,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抬头看着五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窗帘拉了一半,里头人影晃来晃去,像是在忙活晚饭。

接下来两天我没动她们。我就每天傍晚六点多到那个花坛边坐着,看她们几点回来、走哪条路线、手里拎什么东西、进楼道之前会不会在楼下停留。三趟下来基本摸清楚了,她们俩一般七点到七点二十之间到家,偶尔会拐去小区门口那个小卖部买点零食饮料,买完再回来。

星期三晚上她们回来得比平时晚,大概七点半才进小区。孟小雪手里拎着两杯奶茶,吴薇抱着个快递盒,俩人边走边拆盒子,拆出来是个小型加湿器。孟小雪拿奶茶吸管戳了半天没戳进去,吴薇接过手帮她戳开了,俩人笑成一团。看那亲密劲儿,虽然嘴上抱怨倒垃圾谁倒,但感情其实不赖。

我跟在她们后头隔着七八步的距离进了楼道,她们上楼的时候我站在一楼楼梯口没动,听她们的脚步声上到了五楼,门开了又关了。然后我等了大概十来分钟,等她们安顿下来了,才轻手轻脚地上了楼。

到了五楼,站在502门口,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硬塑料卡片。这东西是我从旧货市场捡的,一张废掉的会员卡,边角磨得圆滑了,正好当开锁片使。

我把卡片从门缝里插进去,往上慢慢划。第一下没找着锁舌的位置,退出来重新来。第二下卡住了,我往里又挤了挤,听见一声极轻的咔嗒。门开了。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动作很轻很慢,脚上套了鞋套,踩在地板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客厅灯开着但没人,厨房里有抽油烟机嗡嗡响,锅铲碰锅底的动静一下接一下。我听见孟小雪在厨房里唱歌,声音不大但能听见调子,是首抖音上常刷到的歌。

吴薇在沙发上坐着玩手机,背对着门口。

我关上门,反手把锁拧上了。

吴薇听见门口的声音回头,看见一个穿灰工装戴帽子口罩的人站在玄关,她手机啪地掉在了腿上。我朝她比了个嘘的手势,压着步子走过去,在她开口之前弯下腰,压低声音说:“别喊。”

她整个人僵在沙发上,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的是个短视频暂停的画面,一张网红脸停在半中间。她两只手撑着沙发垫子往后缩,嘴巴张开了一半又合上了。

厨房里抽油烟机的嗡鸣盖住了这边的动静。我朝厨房方向努了努嘴:“里头那个是你室友?”

她点了下头,嘴唇抖着挤出一句:“你是谁……”

我没回答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截保鲜膜。这一套我已经熟得很了,缠手腕、固定胳膊肘、嘴上一层贴住不勒太紧。吴薇从头到尾没喊出一声,她全程睁着大眼看着我,眼圈一点点红上来,嘴角往下撇,但就是憋着没哭出声。

大概是吓过头了,哭都哭不出来。

我把她固定好放在沙发角上,然后转身进了厨房。孟小雪背对着门正在炒菜,抽油烟机呜呜响着,她耳朵里大概还塞着蓝牙耳机,压根没听见客厅的动静。我走到她身后的时候她正好伸手去够灶台顶上的调味瓶,我轻轻拍了拍她肩膀。

她一回头的那个表情我这辈子忘不了。嘴里的歌还没停,看见我的脸,歌声戛然而止,那个调子卡在她喉咙里像被人掐断了。她手里那把锅铲咣当掉进了锅里,油星溅出来烫了她的手背,她都没感觉到疼。

我伸手关了抽油烟机。厨房一下子安静了,只剩燃气灶上那个锅还在咕嘟咕嘟冒泡。

“别喊,你室友也在外头等着了。”

孟小雪的眼睛瞬间就直了,她扭头往客厅方向看了一眼,隔着门框能看见吴薇蜷在沙发角上。她猛地伸手去够灶台上的手机,我一把握住她手腕,她胳膊细,一攥就攥住了。

“听话,我就是请你们去个地方,不伤人。”

她开始抖。抖得比前面任何人都厉害,整个人像筛糠一样上下哆嗦。但她没喊,不知道是因为怕还是因为脑子一片空白。我把她从灶台前拉出来,拉到客厅跟吴薇并排。吴薇看见孟小雪被拉出来,喉咙里终于挤出一声呜咽,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孟小雪一看她哭了,自己的眼泪也憋不住了,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在地板瓷砖上,一滴一个深色的印子。

我把两个人挨个裹好保鲜膜,弄完的时候满头满脸的汗,帽檐底下那一圈湿得透透的。我深吸了一口气,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透了透风,夜风灌进来吹在后脖子上凉飕飕的,倒是舒服了一点。

往下带人的时候比预想中麻烦。两个人一个站不稳一个腿发软,我一边一个架着从楼梯上慢慢挪下来,中间还差点在二楼拐角摔一跤。好在楼道里没碰见人,一直到出了单元门都没遇上住户。

电动车只能带一个,另一个我让她走在前头,我架着走。那条路到厂区后门有三四百米,走得我两条胳膊酸得跟灌了铅似的。孟小雪一路上呜呜地哭,吴薇倒是安静下来了,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跟着走,脚步拖在地上沙沙响。

到了后门,进了走廊,我把她们推进物料间的时候,里头的三个都站起来了。周雨桐第一个冲过来,看见孟小雪和吴薇脸上的泪痕,自己的眼圈也刷地红了:“小雪?薇薇?你们怎么也被……”她话说半截就哽住了。

孙晓雯站在后头,双手抱胸看着我把两个人推进去,数了数人头,突然笑了一下。那笑不是高兴也不是嘲讽,就是嘴角往上勾了一勾,然后说:“五个人了,陈浩,你这桌菜快齐了。”

我靠在门框上喘匀了气,看了她一眼。五个人挤在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小屋里,地上铺了一层旧棉被,铁架子上挂着几个塑料袋装着水和面包。空气里有股潮味儿混着塑料膜的味道,闷得慌。

“最后一个是谁?”孙晓雯问。

我没说话。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自己也猜到了:“赵琳?”

我伸手拉上了铁门,锁芯咔哒一声转了一圈。走廊里的灯管闪了两下,滋滋响着,白光时明时暗。

五个了。赵琳是最难啃的那块骨头,她跟王兵走得太近,每天坐他车上下班,吃饭应酬都在一起。想动她,就得先动王兵那边的关系。

我走到车间里那台熔炉前头,伸手摸了摸炉门边上的钢板。白天没开火,钢板是凉的,摸上去跟摸一块冻豆腐似的。我把额头抵在钢板上,凉意从脑门一直透到后脑勺,让我打了个激灵。

我在心里盘算着最后一件事。动赵琳,不能在路上动,路上她身边总有王兵。要想办法让她自己落单,落单了就好办了。

账本上最后一个名字,勾掉它之前我得先想好勾掉之后怎么画句号。

第十章 最难啃的骨头在后头

五个人关在物料间里,空间一下就挤了。我隔着铁门听了两回,里头窸窸窣窣的动静比之前大多了,有人在走动,有人在说话,偶尔还传来一两声压着嗓子的争执。具体吵啥我听不清,但孙晓雯那嗓门时不时就冒出来一下,语气梆硬,像是她在里头当起了话事人。

我不太担心她们闹翻。五个人关在一间屋里,抱团是迟早的事。我担心的是时间拖久了外头会有动静。周雨桐和孙晓雯连续旷工两天,林薇一天,孟小雪和吴薇今早没去上班,王兵那边不可能一点反应没有。

果然,星期四中午我出门买饭的时候,手机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是厂里以前跟我要好的一个老同事发的:浩子,王兵刚才开早会发火了,说最近老有人无故旷工,要查考勤。我回了个“嗯”,把手机揣回兜里。

查考勤。他查考勤能查出啥来?人不在就是不在,总不能凭空变出来。但查考勤这举动说明他开始上心了。六个人里头五个不见了,他再迟钝也该觉察出不对劲了。

我骑车买完饭往回赶的时候心里一直在盘算赵琳。眼下只剩她一个没落网,可她也是六个人里头最难接近的。赵琳跟王兵的关系不一般,厂里的人私下都传她跟王兵走得太近了,不管这话真假,有一点可以肯定——她几乎不落单。早上王兵接她,中午一起吃饭,晚上王兵送她回去,俩人在一起的时间比人家两口子都多。

想在王兵眼皮子底下把她弄走,跟虎口拔牙差不多。

但我必须得拔。五个人都关了,就差她一个,这事儿不能停这儿。

回去的路上我拐了个弯,绕到厂区前门那条大街上。帕萨特还停在老位置,赵琳今天穿了件淡紫色的针织衫,正站在办公楼门口跟王兵说话。离得太远听不见说的啥,但看她表情挺轻松,手里转着一支笔,嘴角带着笑。王兵也笑,还伸手指了一下她手里的笔,大概是调侃她转笔转得溜。

我隔着半条街看了她们一眼就骑车走了。回到家把饭搁桌上,坐下来一边吃一边想。想来想去,唯一的突破口就是赵琳下班后的路线。厂区离她住的地方大概三公里,平时王兵开车送她,但如果王兵有事耽搁了,她就得自己回去。有没有可能等到王兵有事的那天?

我翻了翻手机,翻到之前存的“花儿与少年”群聊截图。往上划拉的时候看见赵琳发过一条消息:“兵哥下周二出差去深圳啊?那咱们是不是可以歇两天?”底下王兵回了句:“周二周三不在,你们好好上班,回来给你们带伴手礼。”

下周二。今天星期四,还有五天。

时间够了。我放下筷子,去卧室把那个小本子又掏出来翻了翻。赵琳住的地方我摸过一次,是镇上那个新建的公寓楼,有门禁有电梯,安保不算严但比老小区难进得多。不过如果她是自己一个人回家,路上那段两公里左右的路,有一段是没路灯的城郊公路,两边全是农田,路窄车少,晚上八点以后基本没啥人走。

那块地皮我上个月骑车路过时见过,路两边种着玉米,一人多高,密得跟墙似的。如果在那儿等着,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喊破了嗓子也传不远。

我又翻了翻群聊记录,找到一个细节。赵琳有一次在群里跟孙晓雯说:“我每周三晚上去健身房,那个私教课买了包月的,不去就浪费了。”时间是晚上七点半到八点半。

周三。今天就是周三。她今晚要去健身房。

我把本子合上,心跳猛地快了半拍。赵琳去健身房,王兵不一定跟着去。如果她能自己从健身房出来回家,那条城郊公路就是最后的机会。

下午五点的时候我骑摩托车去了那个公寓楼附近转了一圈。赵琳住的那栋楼门口有个小停车场,停着几辆私家车,我找了个角落停了车,把帽檐压低压低,靠在车座上盯着那栋楼的入口。

六点十分,赵琳从楼里出来了。她换了身运动装,灰色卫衣黑色紧身裤,头发扎了个丸子头,背着个双肩包,看起来确实像是要去健身的样子。她走到路边站了一下,然后低头划了下手机,大概是在叫网约车。

我低着头没看她,余光瞥见一辆白色轿车停在路边,她拉开后门上了车,车往东开了。那个方向确实是镇上那个连锁健身房的位置。

我从车座上坐直了,拧了一把油门跟上去了。隔着七八十米的距离,那辆白色轿车走走停停,大概十分钟后在健身房门口停了。赵琳下车,背着包推门进去了。我把摩托车停在马路对面一棵树下,熄火等着。

一个半小时。我坐在车上没动,风吹过来冷飕飕的,我把夹克拉链拉到顶,缩着脖子靠在车座上。手机屏幕亮了两次,都是余莉发的消息,问我回不回家吃饭。我回了句“在外面办事,晚点回”,然后把手机塞进内袋里。

天黑透了。健身房玻璃门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偶尔有人进进出出。我盯着那扇门看了整整一个半小时,眼珠子都看酸了。

八点三十五,赵琳出来了。她换了身常服,头发湿漉漉的披散着,肩上搭了条毛巾,一边走一边翻手机。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然后沿着马路往公寓方向走了。没叫车,大概是想走回去当消食。

我发动摩托车,远远地跟在后头。她走路不快,耳机线从领口伸出来塞在耳朵里,边走边晃着胳膊,看起来心情还不错。走了大概七八分钟,拐上了那条城郊公路。

路灯突然就没了。公路两边全是一人多高的玉米地,风一吹沙沙响,跟无数只小手在拍巴掌似的。路面坑洼不平,她走得不快,大概也嫌路不好走。

我跟在她后头大概一百米远,关了车灯摸黑往前溜。摩托车发动机的声音在空旷的田野里还是有点响,但她戴着耳机,大概没听见。她走到那段路最黑最窄的地方时,我拧了一把油门窜了上去。

她听见身后有发动机的声音,回头看了一眼。摩托车灯没开,她看见的只是一团黑影冲过来,下意识往路边躲了一步。我刹车停在她身侧,伸手一把攥住了她胳膊。

她反应快得吓人。我一攥住她胳膊,她另一只手就抡起来了,手里的手机带着耳机线猛地砸在我脸上。耳机线甩过来弹在我颧骨上,火辣辣地疼,手机壳的一角划破了我耳根。我偏了一下头,手里那根抓她胳膊的力道没松,把她整个人拽得往我这边一歪。

她张嘴就要喊。我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那块叠好的毛巾,一把按在她嘴上。毛巾上我提前倒了点东西,不是啥毒药,就是一瓶藿香正气水,味道冲鼻得很,但能让她呛得喊不出来。

她挣扎得比前面任何人都猛。两条腿蹬在地上,运动鞋在柏油路面蹭出刺耳的摩擦声。我一条腿跨下摩托车撑着地,用了全身的力气把她往车座方向拖。玉米地在旁边沙沙响,风吹过来带起一阵干草味混着她头发上的洗发水香气,两股味道搅在一起让人鼻子发痒。

“别动。”我压着嗓子说。

她没停,胳膊肘顶了我一下胸口,那一下力道大得我差点背过气去。我闷哼了一声,手上加劲把她整个人从地上提起来搁到摩托车后座上,然后一脚踹响发动机冲了出去。

她坐在后座上还在挣扎,屁股底下的车座晃得厉害。我单手握着车把,另一只手反扣住她两只交叠的手腕,拧紧了油门往厂区方向冲。风把她的湿头发吹起来抽在我脸上,一下一下跟鞭子似的。

进了厂区后门,我把她拽下车推进走廊的时候她终于不挣扎了。可能是藿香正气水的味道上头了,也可能是她看清了这是哪儿。她被我推着往前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在走廊的白光底下又亮又冷。

“陈浩。”她叫了我名字,声音不大,但很稳,“你疯了。”

我没搭腔。把她推到物料间门口的时候,里头的五个人都已经站起来了,隔着铁门的小窗口往外看。我开了锁把赵琳推进去,然后退出来重新锁了门。

铁门关上的那一瞬间,里头爆出一阵动静。赵琳说了句什么我听不清,然后孙晓雯的声音响起来,像是在劝她。周雨桐又哭了,孟小雪跟着抽噎,吴薇小声说了句“别吵了”,林薇大概在角落里缩着没吭声。

六个人。齐了。

我靠着走廊墙壁滑下去坐在地上,后脑勺抵着冰冷的铁皮墙。耳根被手机划破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我抬手抹了一把,指头上沾了暗红色的印子。胸口被赵琳肘击的地方也隐隐作痛,每吸一口气肋骨那儿就扯着疼。

但六个都齐了。账本上的名字,从第一个到第六个,全部勾完了。

我坐在走廊里,听着铁门那头六个女人窸窸窣窣的声音,忽然觉得整个车间特别空。顶上那盏灯还是滋滋响着,白光把走廊照得惨淡。我撑着墙壁站起来,走到车间里那台熔炉前。

炉膛门关着,冰冰凉凉的。我伸手拍了拍那扇铁门,咚咚两声在空旷的车间里来回撞了两下。

六道菜都备好了。剩下的事儿,就是看王兵啥时候赴宴了。他不来,这桌席就白开了。

第十一章 宴席摆好了只等主客入座

六个都关进来之后,我把车间后门锁死,从里面扣上了那道铁栓。这扇门平时就只有厂里几个老工人知道,现在我把这最后一条路也封了,整个报废件车间就成了一个封闭的铁盒子,谁进来都得从前面那道走廊走,而走廊尽头就是那台大熔炉。

我坐在休息室里,对着手机屏幕想了好一阵。六个女人的手机都在我这儿,除了赵琳的刚才缠斗中掉在了玉米地边上,其余五部都关机锁在工具箱里。要怎么才能让王兵一个人来这儿?直接发消息说人在我手上,那不叫请客,那叫逼他报警。

我得让他自己愿意来。

我想起一个事儿。王兵这个人,好面子,尤其在厂里的人面前。他当副总这几年,最在乎的就是别人说他带团队有方。六朵金花是他自己组的班底,现在六个全不见了,他面子上挂不住,肯定想尽快把这烂摊子拢住。如果这时候有人告诉他六个都回来了,但出了点麻烦需要他亲自处理,他多半会来。

可谁通知他?我这会儿找不到一个可靠的人去打这个电话。我翻了翻手机通讯录,目光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人事部小李的名字上。小李这人好说话,厂里谁找她办点事她都帮。她跟王兵是直属上下级,她打电话说发现六个人在车间里,王兵应该会信。

但我怎么让小李打这个电话?

我站起来在休息室里走了两圈,走到第三圈的时候脑子里冒出个主意。我把赵琳那部掉在玉米地边的手机找回来,明天上午我用她的号码给小李发条消息,说她们六个遇到点麻烦需要找王总,现在在报废件车间里等着,请小李帮忙转告一声。

这理由听着合理。赵琳跟王兵最亲近,她发的消息小李肯定信。而且我可以用赵琳的语气说“别让兵哥声张,过来一趟就行”,这样王兵就不会带一帮人来,顶多自己开车过来看看。

定了主意之后我心里踏实了一点。把手机充上电,靠在墙角眯了一会儿。这一觉睡得浅,做了好几个断断续续的梦,梦见炉膛里的白光、王兵的脸、余莉在厨房里炒菜,光怪陆离的混在一起。醒了之后满脑门子的汗,用袖子蹭了一把。

天亮之后我把事情准备了一下。那卷保鲜膜还剩大半,我拿剪刀裁了几段搁在控制台边上。铁丝和老虎钳也在工具箱里搁着,手边的位置。一切就绪之后,我拿赵琳的手机编辑了一条消息发给小李。

“李姐,我是赵琳。我和雨桐她们几个有点事,在报废件车间这边,想请兵哥过来一趟。别让他声张,就他一个人来就行。”

发完之后我盯着屏幕看了十来分钟,小李回了条:“咋了?你们几个这两天去哪儿了?王总正发火呢。”

我用赵琳的语气回:“见面再说,挺复杂的。兵哥啥时候能来?”

小李回:“我这就跟他说。”

我把手机放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外头天色已经亮透了,阳光从车间高窗斜斜地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拉出一长条暖黄色的光带。我站在那道光带旁边,手心里都是汗,心里的那根弦又绷紧了。

大概过了一个钟头,走廊那头传来了脚步声。皮鞋跟敲在水泥地上,节奏不快不慢的,一步一响。那声音我听了八年,闭着眼都认得出是谁。

王兵来了。

我闪身躲到车间那排铁架子后头蹲下。脚步声越来越近,到了车间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推门进来了。

“赵琳?你们几个搞啥名堂?”他声音带着不耐烦,边走边喊,“有啥事儿不能办公室说?跑这破车间来干啥?”

车间里安安静静的。他走了几步,大概看见那台熔炉了,声音停了一拍:“这炉子怎么开着?谁启动的?”

炉膛底部的加热器发出低低的嗡鸣声,温度表的指针已经爬到一千度以上了。那是我提前半小时开的,这会儿炉膛外壁已经开始泛出暗红,车间里的温度都比外头高了好几度。

我从铁架子后头站了起来。

王兵看见我,整个人顿了一下。他穿着件深蓝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挂着半截笑意没来得及收。等看清是我之后那笑慢慢从嘴角退了,眉头皱起来。

“陈浩?你怎么在这儿?”他左右张望了一下,“赵琳她们呢?”

“在我这儿。”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大概是在琢磨我这几个字什么意思。然后他往后退了半步,目光从我身上扫到那台熔炉上,炉壁的暗红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眉骨下那片阴影打得很深。

“陈浩,你干啥?”他声音压低了,但还是那种居高临下的调子,“我劝你冷静点。”

我没说话,从工具箱里拿出那卷铁丝,在手里掂了掂。王兵看见那卷铁丝,又退了一步,这回步子大了些,皮鞋跟在地上蹭出刺耳的一声。

“你别乱来。有啥话好好说,你工资补偿的事我回头可以再谈。”

“再谈?”我笑了一声,“你上回跟我说那叫通知,不叫谈。你记得不?”

他嘴唇动了动,没接话。车间里热浪一波一波往外涌,炉膛嗡嗡响着,铁皮墙被烤得轻微变形,偶尔发出一声脆响。王兵的额头开始冒汗了,他拿手背擦了一下,衬衫领口松开的那颗扣子随着他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

“浩子,咱俩从小一块长大的,”他换了语气,慢下来,声音里多了一层以前我听惯了的兄弟味儿,“这些年我啥时候没照顾你?你听我说,补偿的事我回去跟老刘重新商量,该给你的一分不少,行不?”

“商量?”我往前迈了一步,“你让我签协议那天怎么不商量?”

他又退了一步,后背差点撞上那排铁架子。他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看我,声音有点发紧了:“那你到底想咋样?”

我侧身让了让,朝他身后那道走廊努了努嘴:“隔壁那间物料间里,你六个女朋友都在。你不是爱组饭局吗?今天这桌席我给你摆好了,就差你入座。”

王兵的脸一下子白了。他扭头往走廊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猛地转头回来盯着我:“你、你把她们……”

“都好好的,就是串了个门。”我把铁丝在两只手里绷了绷,发出滋滋的金属摩擦声,“现在轮到你了,兵哥。咱兄弟俩吃顿散伙饭,我给你备了个最硬的一道菜。”

炉膛里的光越来越亮,热浪烤得人脸上发烫。王兵衬衫后背洇开一大片汗渍,他慢慢举起两只手,手心朝我。

“浩子,你别冲动。你这样是犯罪,你知道不?”

“我知道。”我说,“你让六个姑娘陪你应酬的时候,想过犯罪没?”

他不说话了。额头上的汗顺着眉梢淌下来,滴在车间水泥地上,啪嗒一声就蒸没了。

我攥着铁丝朝他走过去。他后退的速度比我前进的快,但车间就这么大,走了几步他就退到了墙角。后背顶在铁皮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停在他面前,把铁丝在他眼前晃了晃:“兵哥,这顿饭你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

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那双眼睛里头的傲气终于散干净了,换上了一层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他在怕。那个永远居高临下、永远拍着我肩膀说“浩子听哥的”的人,他怕了。

那一刻我心里说不上来是痛快还是别的什么,就是觉得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这一刻了。账本上所有名字都勾完了,最后一道菜,主客亲自上了桌。

炉膛里的嗡鸣声越来越沉,那声音从地面底下传上来,震得人整个胸腔跟着一块儿颤。

第十二章 炉门关上之前,账清了

炉膛里的白光从观察口透出来,在车间墙上投了一片晃动的亮斑。王兵被我逼在墙角里,后背抵着铁皮墙,衬衫前襟湿透了,贴在胸膛上一道一道的。他脸上的汗混着灰尘糊成一片,跟之前那个西装革履、派头十足的副总比起来,像换了个人。

铁丝还攥在我手里,但我没急着捆他。我就那么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看他额头的汗珠一滴一滴往下滚,看他嘴唇青白地哆嗦着。八年了,我第一次在这个人脸上看见这种表情。小时候他偷村里老李家的柿子被逮住的时候都没这么怕过。

“浩子,”他嗓子又干又哑,“你听我说,咱俩这么多年……”

“别提这么多年。”我打断他,“八年里我给你跑了多少腿挡了多少事,你心里有数。你升上副总那天晚上请我喝酒,说‘以后哥吃肉你喝汤’,这话是你说的吧?”

他点了点头。

“汤呢?”

他不说话了。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手里的铁丝搁在膝盖上。“汤我一口没喝上,碗还让你收了。王兵,你知道我最气的是啥吗?不是你辞退我,是辞退我的时候你还让我觉得你在照顾我。你摆出那副‘我是为你好’的脸,让我签那个狗屁协议,就差让我跪下来谢你了。”

他喉结动了一下,想说啥又咽回去了。

我站起来,把那卷铁丝搁在了旁边的铁架子上。王兵看着铁丝被放下,明显松了一口气,肩膀塌下来一点。但他那口气还没喘匀,我就转身走到了控制台前头,拧了一个开关。炉膛侧壁那道检修口的小门弹开了,一股热浪扑出来,烤得我脸皮发紧。

王兵又绷起来了。

“你不就是想让我给你个说法吗?”我隔着几步远看着他,“行,今天我给你机会了。你现在站在这儿,当着我的面,当着隔壁那六个姑娘的面,把你这些年干的事儿捋一捋。你是怎么把客户回扣吃进自己兜里的,怎么用公司的钱养你那‘宣传队’的,怎么把我的客户名单转手卖给你那个开加工厂的亲戚的。”

他的脸唰地更白了,嘴唇张了张,挤出一句:“你……你咋知道客户名单的事儿?”

“你以为我干了八年光在车间里拧螺丝?”我笑了一下,“你那亲戚上个月来厂里找过你两次,有一回你不在,他在门口等的时候跟我搭了两句,说漏了嘴。我回头一查,那几家的订单量跟我的客户名单对上号了。”

他彻底不吭声了。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摁亮了屏幕。录音界面开着,红色的圆点一直在闪。

“我刚才说的这些,你如果不认,我可以放给你听。你如果认了,自己对着手机再说一遍。”

他盯着那个手机屏幕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低下了头。肩膀塌着,整个人缩了一圈,那些年养出来的大老板派头像泄了气的皮球,只剩一副空架子撑着那件深蓝色衬衫。

“我……我认。”他声音又低又含混,但每个字我都听清了,“客户名单的事儿是我做的,回扣我也吃了,那六个姑娘是我用公司预算招的,说是市场专员其实就是……就是应酬用的。”

我把手机往他跟前递了递:“大点声,对着麦克风再说一遍。”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里头那点不甘心一闪就没了。他咽了口唾沫,对着手机重新说了一遍,这回声音大了些,一字一句的,虽然中间磕巴了几次,但关键的东西都说清楚了。

我把录音保存了,手机揣回兜里。然后走到那排铁架子边上,拿起了刚才放下的铁丝。王兵看见我又拿起铁丝,整个人往后一缩:“你说我认了就行!”

“你认了是你的事儿,我这顿饭还没请完。”

我走过去把他从墙根拉起来。他腿软得站不直,我拽着他胳膊才勉强立住。我拿铁丝在他手腕上绕了两圈,没勒太紧,但打了个活结扣死了。他低头看了看被捆住的手腕,又抬头看我,眼神里头全是茫然。

“你要带我去哪儿?”

“吃饭。”

我拽着他往走廊方向走。他趔趔趄趄地跟在后头,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乱七八糟的,有一脚没一脚。到了物料间门口,我掏出钥匙开了锁。铁门一拉,里头那六个姑娘齐刷刷地扭头看过来。

赵琳站在最前面,眼圈红着但没哭,看见王兵被铁丝捆着手推进来,她整个人僵了一下。周雨桐往后退了半步,孙晓雯倒是往前迈了一步,眯着眼看了看王兵手腕上的铁丝,又看了看我。

“你终于把他弄来了。”孙晓雯说。

我没理她,把王兵推进物料间中央。六个姑娘围成一个半圆看着他,王兵低着头,后脖子那块皮肤通红通红的,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衬衫领口里头。

赵琳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兵哥,我们几个失踪了三天,你电话都不打一个。我就想知道,我在你心里到底算啥?”

王兵没抬头。

“你说啊!”赵琳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带着颤音,“你招我们进来的时候怎么说的?你说跟着你前途无量,你说会照顾我们。结果呢?我们不见了三天,你在厂里照样上班照样吃饭,你甚至都没报警。”

剩下那五个里有人小声抽泣起来。孟小雪靠在吴薇肩膀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林薇蹲在角落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周雨桐那眼泪又淌下来了,无声无息的,顺着下巴往下滴。

孙晓雯走到王兵面前,抬手把他下巴抬起来让他看着自己:“王兵,你看着我们几个说句话。你对得起谁?”

王兵嘴唇动了两下,最后憋出来一句:“对不起。”

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

孙晓雯把手收了,退回去站到人群里。她没再说话,但眼睛里头那层光特别冷。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手里攥着手机。录音还在继续,把里头所有人说的话都录进去了。我从兜里摸出另一部手机——是我自己的那部,提前拨好了110,屏幕上的通话时长已经走了三分多钟。

我把话筒凑到嘴边,说了一句:“警官,你们都听见了。”

物料间里瞬间安静了。

六双眼睛齐刷刷盯过来,连蹲在角落的林薇都抬了头。王兵猛地往后趔了一下,后背撞在铁架子上,咣当一声。

“你、你报警了?”他声音劈了。

我没回答,只是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按了免提。话筒里传出一个沉稳的男声:“先生你好,我们已经接到你的报警了,正在赶来的路上。请你保持现场所有人员安全,不要发生任何肢体冲突。”

我冲着话筒说:“明白。六名被非法拘禁的女子都在现场,嫌疑人王兵也在。另外我手上有他经济犯罪的录音证据,可以提交给你们。”

对方回复:“好,我们十分钟内到达。请你等我们到了再处理现场。”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收起来。回头看了一眼物料间里那七个人,王兵靠在铁架子上两腿发软,赵琳扶着墙根站着,孙晓雯双手抱胸看着天花板,其他人挤成一团。

“都别动,等警察来。”我说。

然后我走到车间里那台熔炉前,伸手拧了关闭开关。炉膛里的嗡鸣声慢慢降下去,白光开始退却,温度表的指针一点点往下滑。车间里的热浪一层一层淡了,空气重新变得清冷。

我站在熔炉前,看着那扇铁门一点点暗下去,从亮白变成橘红,再从橘红变成暗灰。炉膛里最后一点光灭掉的时候,外头传来了警笛声,由远及近,尖锐地在厂区上空响了几个来回。

警车停在了厂区前门。脚步声从走廊那头涌过来,咚咚咚的,好几个人。手电光在白晃晃的走廊里来回扫,有人喊了一嗓子:“警察!所有人不许动!”

我举起双手转过身。物料间的铁门大敞着,六个姑娘被民警从里面带出来的时候,有的哭有的沉默,孙晓雯走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看了我一眼,说了句:“陈组长,你其实不用把自己也搭上。”

我没说话。

警用手电的光照在我脸上,刺得我眯起了眼。我举着双手站在原地,看着她们六个一个接一个被带出走廊,看着王兵被两个民警架着往外走,他经过我面前的时候头垂得低低的,手腕上的铁丝在警车里被剪断了扔在地上。

最后一个民警走到我面前,给我戴上了手铐。金属扣咔嚓一声扣紧的时候,我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沉甸甸的,踏实了。

出了车间大门,外头的天已经完全亮了。阳光从厂房顶上斜照下来,金灿灿的一片铺在水泥地上。我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看见厂区门口停着两辆警车,还有一辆救护车。六朵金花围在救护车边上,护士在给周雨桐处理脚踝的扭伤,赵琳坐在担架边上抱着膝盖发呆,孙晓雯站在一旁正在跟民警做笔录。

我被人押上警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台熔炉的车间大门敞着,里头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了。但我知道那台炉子已经灭了,从里到外都凉透了。

警车发动的时候,我的手机在内袋里震了一下。手铐锁着没法掏,我偏了偏身子用膝盖顶了一下内袋,屏幕亮了一瞬,是余莉发的微信,就五个字:“早上回来吗?”

我没法回。车拐上了大路,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晃得我眼睛发酸。我靠在后座上闭上眼,脑子里最后转过一个念头——这顿饭总算吃完了。账清了,炉门也关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