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晋的司徒是干什么的?管全国民政的宰相。可永嘉元年这位司徒,上任头一件大事不是治国,是给自己挖三个逃生洞。

此人叫王衍,字夷甫,琅琊王氏的头面人物。

老夫黄忠打了一辈子仗,只认一个理:军中主帅要是先想自己往哪儿跑,这仗就不用打了。朝堂也一样。

王衍长得好,学问也好,一张嘴全是《老子》《庄子》。手里常年捏着一柄玉柄麈尾,那玉柄的颜色跟他手一般白。他谈玄谈得兴起,说错了当场就改,时人送他个外号,叫"口中雌黄"——随口改,跟涂改错字似的。朝野上下把他捧成"一世龙门",读书人能不能出头,都看他点不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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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一向以不爱钱自居。他老婆郭氏贪财,趁他睡熟,让婢女绕着床堆了一圈钱,想堵他的嘴、逼他说出个"钱"字。王衍早上醒来,看见钱挡路,只淡淡吩咐婢女:"举阿堵物却!"——把这玩意儿拿走!终其一生,嘴里不说"钱"字。

不爱钱的名声,是做足了。可不爱钱的人,未必爱这个国。

就是这么一位天下文宗,坐到宰辅的位置上,心里想的是什么?《晋书》写得明白:"不以经国为念,而思自全之计。"国家怎么治,他不操心;他操心的是乱起来以后,自己怎么活。

永嘉元年十一月,王衍拜司徒。没过多久,他找到太傅司马越,话说得冠冕堂皇:"中国已乱,当赖方伯,宜得文武兼资以任之。"——中原要乱了,得靠地方大员撑着,应当派文武双全的人去坐镇。

司马越点头。

于是王衍的亲弟弟王澄,出为荆州都督;族弟王敦,出为青州刺史。一个往南,一个往东,王衍在洛阳居中——三条线,布得明明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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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命下来,王衍把两个弟弟叫到密室,关上门,才说了真心话:"荆州有江、汉之固,青州有负海之险,卿二人在外,而吾留此,足以为三窟矣。"

——荆州靠着长江汉水,青州靠着大海,你们俩在外头各有一个窝,我在朝廷留一个窝,三个洞,够了。

《晋书》跟了四个字:"识者鄙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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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得明白的人,没有不恶心他的。

狡兔三窟。兔子挖三个洞,是为了被追的时候有地方躲。堂堂一品司徒,满脑子就是怎么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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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澄到了荆州,怎么当家?《通鉴》记了一句:"澄日夜纵酒,不亲庶务,虽寇戎交急,不以为怀。"别驾郭舒天天劝他爱民养兵、保全州境,他一概不听。王衍选中的"文武兼资",到任上是个成日醉乡的酒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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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头的洛阳,活法各有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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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书何绥,是开国太尉何曾的孙子。何曾当年就以奢出名,蒸饼上不裂出十字纹的不吃,一天饭钱上万,还嫌"无下箸处"——筷子伸下去,没有值得夹的菜。何绥比他祖父还张扬,"奢侈过度,性既轻物",写个信都傲慢得不行。他祖父何曾当年赴武帝的宴席,回来就叹气:这朝廷从没听人说过治国的长远打算,尽聊些家常,"后嗣其殆乎"——子孙要遭殃啊。老头指着孙辈说:"此等必遇乱亡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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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语成谶。

有个给人养马的兵,叫王尼,洛阳城里出了名的狂士。他本是兵家子,在护军府里喂马,偏有一肚子的傲气。胡毋辅之、王澄那批名士听说了他,带着羊肉酒肉直奔护军府,门吏通报护军,护军都纳闷:名士们带着酒肉上门,这是要干什么?结果名士们进了门,不去见护军,径直走到马厩底下,跟王尼围坐在一起,烤羊肉、喝酒,醉饱而去,愣是没见护军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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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军吓了一跳,赶紧给王尼放了长假,免了他的兵籍。

就是这个蹲在马厩底下的王尼,看了何绥的书信,对人说了一句:"绥居乱世,矜豪乃尔,将死不久。"——活在乱世,还这么摆谱,活不长了。

旁人吓他:"这话要让何伯蔚听见,他饶得了你?"

王尼一笑:"伯蔚比闻我语,已死矣。"——等他听见我的话,他已经是死人了。

没过多久,何绥果然被司马越杀了。消息传来,他的从兄何嵩哭着说了一句:"我祖其大圣乎!"——我祖父何曾,简直是圣人啊——当年那两句"子孙要遭殃"的预言,一字不差。

有人挖洞,有人炫富,有人蹲在马厩底下冷眼旁观——这就是永嘉年间洛阳的众生相。

老夫打了一辈子仗,见过太多会算的人。王衍算得不可谓不精:荆州、青州、洛阳,三个方向,三个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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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漏算了一样——天下真塌下来的时候,没有哪个洞是漏的。

几年之后,司马越病死军中,十几万大军在宁平城被石勒围射,尸积如山。王衍被俘,对着石勒把亡国的责任推了个干净,还劝石勒称帝。石勒一句"破坏天下,正是君罪",下令"使人夜排墙填杀之"——夜里推墙,把他活活压死。

王衍临死,回头说了句实话:"呜呼!吾曹虽不如古人,向若不祖尚浮虚,戮力以匡天下,犹可不至今日。"——我们这些人要是不崇尚虚浮、齐心治国,也不至于有今天。

迟了。

他的三个窟呢?王澄后来被王敦杀了;王敦倒是活着,却成了东晋第一号反臣,死后被开棺戮尸。

三窟挖得再深,到头来,全是死路。

老兵叹:狡兔有三窟,可兔子忘了一件事——天上的鹰、地上的火,从来不跟你一个洞一个洞地算。国要亡了,谁都没有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