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年轻时,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美人。

我见过一张她二十三岁的照片,黑白相纸已经泛黄,边角卷起,但照片上的人却鲜活得仿佛随时会走出来。两条乌黑油亮的大辫子搭在胸前,眼睛清亮如溪水,唇角含笑,站在油菜花田里,身后是一片明晃晃的金黄。那时她刚嫁给父亲,村里人都说,老陈家娶了个画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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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年轻时也风光过。他当过民兵连长,会打枪,会开拖拉机,还能在公社的篮球场上连投十二个三分球。母亲说,她就是看上他投篮的姿势,“跟电影里的男主角一样”。婚后他跑运输,一辆解放牌大卡车,从湖北开到广东,从河南开到陕西,半个中国都踩在他的车轮下。那时候的父亲,是村里第一个戴手表的人,袖口卷得老高,生怕别人看不见手腕上那块“上海牌”。

这就是他们的江湖。没有刀光剑影,却一样快意恩仇。他们是那个时代的“少年子弟”与“红粉佳人”,在各自的江湖里鲜衣怒马、意气风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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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人是不经老的。

今年春节回家,母亲让我帮她染发。她坐在卫生间的凳子上,围着旧毛巾,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我用手拨开她的头发,两鬓的白已经连成了片,像初冬时节落满霜的草丛,灰白相间,怎么也染不透。我一点点往上刷染发膏,动作尽量轻柔。她的手紧紧攥着毛巾的一角,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妈,疼吗?”

“不疼。”她顿了顿,“就是觉得怪对不住你的,让你看见妈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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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手中的染发梳停在半空,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父亲再也打不动篮球了。去年他得了腰椎间盘突出,医生嘱咐不能久坐,不能提重物,更不能剧烈运动。他把那双穿了十几年的回力球鞋洗净收好,放在了鞋柜的最深处。有时傍晚散步经过小区篮球场,他会停下脚步,看那些年轻人奔跑跳跃,运球、上篮、三分命中。他看得很专注,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仿佛看见了二十岁的自己又跑回了场上。

那一刻,我站在他身后,突然就明白了什么叫“少年子弟江湖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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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也曾年轻过、风光过、被世界善待过。他们也有过自己的江湖与传说,有过不为人知的骄傲与荣光。只是后来,他们把江湖让给了我们,把青春兑换成了柴米油盐,把大把大把的年华,一点一点地熬成了我们的成长。

如今,我终于到了当年他们初为人父母的年纪。我走在自己的江湖里,跌跌撞撞,偶尔也会在深夜想起母亲那两条大辫子,想起父亲手腕上锃亮的手表。我开始明白,衰老并不是什么羞于启齿的事,它是每一对父母为儿女缴出的、最隆重的献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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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日翻旧物,找到父亲当年的驾驶证,上面的照片还很年轻,剑眉星目,嘴角微微上扬,一副天下在握的架势。照片背后,是母亲的字迹,娟秀工整:

“愿你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

我捧着那张证件,在异乡的深夜里,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