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奖发下来那天,我盯着手机上银行到账的短信看了半天。

4800,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旁边工位上小王伸了个懒腰,随口说了句今年还行,拿了十六个。

他说十六个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就像说今天食堂的红烧肉不错。

我手机屏幕还亮着,那个4800的数字刺得眼睛疼。

我们部门一共九个人,我是唯一一个拿四千八的。

其他人多少我不知道,但小王那十六个是实打实的,他媳妇发朋友圈晒了,配文是老公公司福利好,下面一串点赞。

我媳妇没发朋友圈,她连我工资卡都不怎么查,倒不是放心我,是懒得查。

我们结婚七年,孩子六岁,日子过得跟白开水似的,不烫嘴也不解渴。

老板周总开年终总结会的时候说的是今年公司效益好,大家都有肉吃。

他站那讲了一个多小时,从行业前景讲到团队凝聚力,最后让大家该买房买房该换车换车。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手里攥着那张年终奖条子,心里算了笔账,4800在我们这刚好够交俩月房租

我没去找周总问。

问了也是白问,去年老张就问过,周总拍着他肩膀说你要有大局观,公司刚起步,以后亏待不了你。

老张等了两年,等到被优化那天也没等到那个以后。

我这个人不爱争,也说不上多窝囊,就是觉得为这几千块钱撕破脸不值当。

不值当归不值当,心里那口气堵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春节回来头一个礼拜,我照常打卡照常干活。

该写的方案写,该开的会开,就是不加班了。

以前周总晚上八点在群里发消息,我十分钟内准回复。

现在我看一眼手机搁那,该洗澡洗澡该陪孩子陪孩子。

媳妇还纳闷,说你这阵子下班挺准时。

我说天冷了早点回来暖和。

真正开始躺平是二月下旬那天。

周总把新季度的KPI发群里,别人的指标比去年涨了百分之三十,我的涨了百分之八十。

群里没人说话,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会儿,把手机扣桌上。

从那天起我上班就干一件事,打开电脑,把文档页面调出来,然后趴桌上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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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看看时间,离下班还早就继续趴着。

小王坐我斜对面,他瞅了我好几天终于没忍住,走过来敲我桌子,说你这是干啥。

我抬头看他一眼,说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叹了口气走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们几个凑一块嘀嘀咕咕,我端着饭盒坐窗户边上,外面阴天,灰蒙蒙一片。

以前这种时候我会觉得被孤立了心里难受,现在一点感觉没有,就是困。

销售部的李姐来我们办公室串门,看见我趴着,笑着说了句小陈你这是提前过养老生活了。

我没抬头,闷声回了句嗯。

她站那尴尬了几秒,转身走了。

后来听说她在茶水间跟人说我这人废了,年纪轻轻就没了心气。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我该干啥干啥。

睡了一周多,周总坐不住了。

他把我叫办公室,门关上,问我最近怎么回事。

我站那没吭声。

他绕着桌子走了一圈,说你要是有困难可以提,公司能帮的肯定帮。

我说没困难。

他盯着我看了会儿,说我给你三天时间调整状态。

我点点头出去了。

那三天我睡得更踏实。

第三天下午周总让行政给我发了份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理由是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

我没签,搁抽屉里放着。

当天晚上周总亲自给我打电话,语气比下午软了不少,说小陈你要是有想法咱们可以再谈谈。

我说周总您按流程走吧,我等着收正式文件。

挂完电话我靠在沙发上,孩子在地上搭积木,媳妇在厨房炒菜,油锅滋滋响。

这日子得往下过,四千八的年终奖也饿不死人,就是心里那点东西碎了,碎得跟饺子馅似的,想捡都捡不起来。

正式走流程那几天我还在公司坐着,不干活也没人管我,其他人看我跟看空气差不多。

行政把我工位调到最里边靠消防通道的位置,说是临时调整,其实就是让人看不见我。

我乐得清静,每天带个枕头来,垫桌上睡得比在家还香。

睡到第十四天的时候出了件事。

那天下午我正趴着,听见外头动静不对。

平时办公室就键盘声电话声,那天电话铃声响个不停,一个接一个。

我抬头看,小王站那接电话,脸色难看得跟菜帮子似的。

挂了又响挂了又响,他刚坐下又站起来。

后来几个销售电话也响了,整个办公室跟炸了锅一样。

我趴回去继续睡。

后来听说是几个大客户集中打电话来退单,都是年前的合同,总额加起来几百万。

周总从外面开会赶回来,一进办公室就咆哮,问怎么回事。

没人说得清楚,客户那边给的理由五花八门,有的说预算砍了,有的说总部换了领导,还有的干脆不接电话。

周总亲自给一个合作了五年的客户打过去,那边接是接了,说了十几分钟。

周总挂完电话脸都青了,坐在那半天没动。

后来行政的小刘偷偷跟我说,那个客户说咱们的服务跟不上,去年下半年好几个项目交付都有问题,人家忍了大半年了。

我心里有数。

去年下半年正好是我手上两个大项目,那时候周总为了压缩成本把项目组的人砍了一半,让我一个人扛三个人的活。

我跟周总提过两次,说进度可能会出问题,他说你年轻人多担待点,以后亏待不了你。

结果项目延期交付,客户投诉,周总在会上轻描淡写说了句下次注意,年终奖给我打了个最低档。

这些事我没跟任何人提,提了也没用。

现在客户退单,周总慌了。

他在办公室转了三天,把几个部门主管叫去骂了个遍,让他们想办法稳住剩下的客户。

主管们出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好看,老张那个组的主管老刘,五十来岁的人了,被骂得眼圈都红了。

第二十天的时候公司发了通知,全体员工降薪百分之二十,说是共渡难关。

群里没人说话,那个通知底下零回复。

晚上小王给我发微信,问我知道点什么不。

我回了俩字,不知道。

他又发了一长串,大意是说自己刚买了房,降薪压力大什么的。

我没回,关了手机睡觉。

第二十五天,周总又给我打电话,这次声音听着憔悴了不少,问我合同的事能不能缓一缓,说公司现在情况特殊,让我再考虑考虑。

我说周总您按规矩办就行,我没意见。

他沉默了几秒钟把电话挂了。

那几天公司电话少了不少,不是因为客户不打了,是因为退单退得差不多了。

我听说有两个大客户连违约金都直接打了过来,摆明了不合作了。

周总这段时间白头发多了不少,有回我在走廊碰见他,他看了我一眼,嘴动了动,最后啥也没说走了。

第二十八天,行政通知我去办离职手续。

我到人事那边签字,小王正好从旁边过,看了我一眼,脚步顿了顿。

我叫住他,说晚上有空吃个饭不,我请客。

他愣了一下,说行。

晚上我请小王在楼底下那家川菜馆吃了顿饭,点了四个菜一盆酸菜鱼。

小王吃着吃着说,你知道你年终奖为啥那么少不。

我说知道,上半年那个项目延期了。

小王放下筷子说那项目延期不怪你,周总开会说过是你的问题,但私下跟我说过,是他压缩成本把人撤了。

我说我知道。

小王看着我,说你都知道还这么沉得住气。

我夹了块鱼,说沉不住气咋办,跟他吵跟他闹,四千八能变成四万八吗。

小王不吭声了。

过了会儿他说,那几个退单的客户,有两个是你以前跟过的吧。

我说嗯。

他说你就没想着拉一把。

我把碗放下,说小王,我拿四千八那年终奖的时候,你们谁拉我一把了。

小王没再说话。

吃完饭我去结账,他说他来,我说不用,以后不一定有机会请了。

出了饭馆,外面下着小雨,路灯底下水汽蒙蒙的。

小王说你这后面打算咋办。

我说先歇歇,这几年太累了。

回到家媳妇问我公司的事办完了?

我说办完了。

她正在那给孩子缝校服上的名字贴,头也没抬,说那行,明天去把失业金办了,我看了政策能领两年。

我站那看她给孩子缝名字,针脚歪歪扭扭的,她眼神不好一直没去配新眼镜,说一副几百块太贵了。

我说媳妇,我可能不是干大事的人。

她咬断线头,抬头看我一眼,说谁规定人非得干大事。

我蹲下去把地上的碎线头捡起来扔垃圾桶里,她继续缝第二个名字贴,嘴里念叨着明天得早点起来给孩子做早饭,班主任说下周有运动会得准备白球鞋。

我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看到小王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办公室窗外夜景,文案写着寒冬。

我往下翻了翻,又看到周总发了条动态,是一段鸡汤文,说创业者永不言弃。

我给他点了个赞,然后划过去了。

那晚躺床上半天没睡着。

我想起那年我刚来这家公司,周总面试我的时候说小陈你好好干,公司亏待不了你。

我当时信了,真信了。

后来这几年我加了多少班自己都数不清,有回发烧三十九度还抱着电脑在客户那改方案,改完出来吐了一地。

那时候觉得值,年轻嘛,拼一拼以后就好了。

以后好没好不知道,反正这个年我过得挺清楚。

四千八的年终奖让我明白一个道理,你拿命去拼的东西在别人那可能就值四千八。

我不是怨谁,我就是困了,真的困了。

那种困不是睡一觉能缓过来的,是心里那根弦崩了太多年,终于断了。

第二天我去办了失业金,窗口的大姐态度挺好,让我填了张表,说下个月开始发。

我出来在门口站了会儿,太阳挺好,晒得后背暖洋洋的。

手机响了,是之前跟过的一个客户打来的,问我最近怎么样,说他那边新来了个负责人想找个靠谱的人带带项目。

我说行,回头约个时间聊聊。

挂了电话我走回家,路过小区门口那家早餐铺子,老板娘正收摊,看见我说小陈今天没上班啊。

我说上了,刚下。

她笑笑没多问,递给我俩包子说送你的,新调的馅你尝尝。

我接过包子咬了一口,猪肉大葱的,烫得直哈气。

站路边吃完那俩包子,我往家走,心里什么也没想。

电梯里碰到楼上那大爷,拎着鸟笼子,瞅我一眼说年轻人不上班?

我说上,刚下班。

大爷嘀咕了句你们这班上的,天黑天亮都分不清。

我没接话,电梯到了我出。

推开家门,媳妇正教孩子认字,铅笔在纸上沙沙响。

我把失业金那张回执单搁桌上,她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教孩子写。

我进厨房倒了杯水,听见孩子问妈妈爸爸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媳妇说爸爸换工作了,以后天天都能早点回来。

杯子里的水温温的,不烫嘴。

窗外楼下有人在打羽毛球,砰砰的响,隔音不好,听得清清楚楚。

我端着水杯站在那,看着媳妇和孩子趴在桌上写字的背影,忽然觉得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有些路走到头不是尽头,是拐弯。

你躺下的那段日子,不是认输,是让那根绷了太久的弦歇一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