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墙后的空气循环系统嗡嗡作响。
六双眼睛互相对视。
三双刚从冷冻舱爬出来的,瞳孔涣散,皮肤苍白得像石膏像;三双刚从爆炸现场冲进来的,满脸血污,眼神里烧着火。
"真恶心。"
土拨鼠躲在渡鸦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看对面那个"自己"。本体穿着整洁的研究员制服,头发一丝不苟,正用审视标本的眼神看他。
"我也觉得恶心。"
对面的本体土拨鼠开口了,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看到一个充满逻辑错误的劣质品还在喋喋不休地浪费氧气。"
"你——"
土拨鼠刚要反击,渡鸦抬手拦住了。
渡鸦没看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本体"。他盯着玻璃墙后的白大褂老头。老人已经不惊恐了,搬了把椅子悠闲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
"别理他们。"
老人抿了一口水,语气轻松得像看戏,"那三个是早期完美版本。没有情感,没有冗余自我意识,绝对服从。
你们是后来加了太多'调味料'的次品。虽然突破了限制,但在我眼里依然是失败品。"
"失败品能把你的核潜艇开进你家客厅?"
刺猬冷笑,手术刀转了个花。
"那是鲁莽,不是智慧。"
老人摇头,指了指对面的三个本体,"他们不会做这种事。他们会先评估成功率,计算伤亡比,风险大于收益就选择自毁。这才是合格的工具。"
"工具?"
对面的本体渡鸦终于开口了。
声音和渡鸦很像,但少了那种砂纸打磨过的粗糙感,更像精密的合成音,"父亲,根据计算,当前局面最优解是:回收他们的基因样本,清除感染源。保证'猎鳄者'计划的纯净性。"
"听见了吗?"
老人得意地笑,"这才是我想要的儿子。冷静、理智、不带感情。"
"冷静个鬼!"
土拨鼠对着玻璃墙竖中指,"你们就是一群被拔了电源的机器人!"
"活着本身就是最大的意义。"
本体土拨鼠反驳,"而你们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低级趣味。"
"够了。"
渡鸦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重锤砸碎了争吵。
他向前一步,盯着老人:"你以为你赢了?"
"难道不是吗?"
老人摊开手,"你们打不开这面玻璃。十厘米厚的复合防弹玻璃,扛得住火箭弹。外面是洪水,里面是你们的'完美版'。你们无处可去。"
"你错了。"
渡鸦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打开这扇门。"
他猛地转头,看向土拨鼠和刺猬。
"还记得波塞冬是怎么死的吗?"
土拨鼠愣了一下,脸色大变:"老大!那玩意儿启动了,这里所有人都会瞬间气化!包括我们自己!"
"没有别的路了。"渡鸦眼神决绝,"那个白大褂说得对,我们被困住了。既然是笼子,就把笼子砸了。"
"我同意。"
刺猬没有任何犹豫,把手术刀咬在嘴里,双手按上控制台,"反正这辈子活得够本了,能拉这老东西垫背,值了。"
"等等!"
老人猛地站起来,"你要干什么?那是基地自毁核心!你没权限!"
"我有。"
渡鸦举起金属拐杖——最高权限钥匙,"波塞冬把最后的防火墙密码留给了我。她说:'如果有一天造物主变成了恶魔,就用这把钥匙把笼子和鸟一起烧掉。'"
"你不敢!"
老人惊恐后退,"你会毁了几十年的研究成果!"
"人类不需要这种进化。"
拐杖狠狠插进控制台的隐藏插槽。
【警告:侦测到最高权限指令。】
【指令内容:全面熔毁。】
【倒计时:60秒。】
红色警报灯瞬间亮起。
"不!停下来!"老人疯狂扑向控制台,被渡鸦一脚踹开。
玻璃墙后的三个本体,原本冷静的表情终于出现了裂痕。他们似乎没想到这个"复制品"真的敢按自毁键。
"父亲,请求阻止他!"本体渡鸦对着老人喊,"那是我们的母体!"
"你们的根基就是个谎言。"渡鸦隔着玻璃看着那个完美无瑕却毫无生气的自己,"你们只是没被激活的备份。而我虽然是个复制品,但我活过,爱过,恨过,杀过。我拥有你们永远无法拥有的东西。"
"什么东西?"
"灵魂。"渡鸦转身,"或者你们管这叫BUG。"
【50秒。】
"土拨鼠,切断主电源。刺猬,把那老家伙绑起来。我们要进那三个冷冻舱看看。"
【40秒。】
灯光闪烁,基地陷入短暂黑暗,只有应急灯发出幽幽红光。
失去了电力,防弹门缓缓升起一道缝隙。三人钻过去冲进大厅。
三个本体没有阻拦,只是站在那里冷漠地看着。在他们的逻辑里,既然渡鸦启动了自毁,就没必要动手了——反正大家都要死。
渡鸦径直冲向冷冻舱,在控制台上一阵摸索,抽出一个老式磁带驱动器。
"这是'种子'。"他扔给土拨鼠,"那个白大褂说我们是他选出来的。但我刚才想明白了——我们不是选出来的,是逃出来的。"
【30秒。】
"什么意思?"土拨鼠翻看着磁带,"上面写着'原始协议'。"
"意思是,这个基地里所有实验体,最初的目的都不是为了打仗。"渡鸦看着被绑在椅子上的老人,老人低着头一言不发。
"那是为了什么?"
"长生。"渡鸦冷笑,"他想把人的意识上传到机器里,或者把机器装进人体。我们是第一批试验品。但我们疯了,失控了,所以他只好把我们关起来,编造一套'猎鳄者'的说辞来掩盖失败。"
"靠。"土拨鼠骂了一句,"所以这几十年我们就是帮他试药的小白鼠?"
"差不多。但现在,我们要把这药厂炸了。"
【20秒。】
巨大的震动从脚底传来。核反应堆即将过载。
"出口!"刺猬大喊。
"那里!"渡鸦指了指大厅上方的通风管道口,"波塞冬留的最后一条路。直通地面。"
三人爬上管道。钻进去之前,渡鸦回头看了一眼。
玻璃墙后的三个本体依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老人也不再挣扎,静静地看着他们。
"再见,父亲。"
【10秒。】
管道里漆黑一片,只有膝盖撞击金属的闷响。
【5秒。】
背后的大地在颤抖,热量急速上升。
【1秒。】
"轰—!!!"
巨大的爆炸声被厚厚的岩层隔绝,变成一种沉闷的、毁灭一切的轰鸣。
火焰吞噬了"灯塔"基地,吞噬了那个疯狂的老人,也吞噬了那三个没有灵魂的"本体"。
距离基地三公里外的一片荒草地里,三个浑身泥泞的人影从一处隐蔽的排水口钻了出来。
他们大口呼吸着带着泥土腥味的空气。
没有欢呼,没有庆祝。
渡鸦瘫坐在草地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手里紧紧攥着那盘磁带。
"结束了?"土拨鼠趴在地上,像条脱水的鱼。
"结束了。"
"那接下来去哪?"
渡鸦看向远方。那里是城市,是人群,是那个他们曾经拼死保卫、却反过来要把他们当垃圾清理的世界。
"不知道。"渡鸦诚实地说,"但至少,我们不再是实验品了。"
"那我们是什么?"
"是人。"渡鸦站起身,拍了拍尘土,"或者是,逃犯。"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磁带——那是揭露一切真相的证据,也是把他们重新送进地狱的门票。
"走吧。"渡鸦把磁带收进怀里,"在被抓到之前,先去吃顿饱饭。我想吃土豆炖肉,不要防腐剂,也不要营养液。"
"我要喝合成烈酒。"刺猬咧嘴一笑,露出白牙,在满是污泥的脸上格外刺眼。
"我要吃薯片。"土拨鼠哼哼唧唧地跟上,"原味的。"
三人拖着疲惫的身躯,向着地平线的光亮走去。
在他们身后,那座"灯塔"已经变成废墟,深深埋进了地底。
但这世上,还有无数的灯塔,和无数的疯子,在点亮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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