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12月1日夜里,河南濮阳黄河边的寒风卷着沙土,石友三被五花大绑推搡到一个土坑旁。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西北军悍将,一边挣扎一边破口大骂:"高树勋,你这个卑鄙小人!"黄土一筐筐倒下去,埋到胸口时他呛着咳嗽,埋到脖子只剩一双眼睛瞪着灰蒙蒙的天。

据在场士兵多年后回忆,他最后含糊骂的是"冯玉祥瞎了眼"——然而,冯玉祥早在1933年10月15日的日记里就冷冷写下:"石友三若再叛,杀之无愧。"

首尾相隔七年,一个骂对方瞎了眼,一个早就判了死刑,这对师徒的恩怨,像极了整个西北军十三太保的缩影:冯玉祥亲手提拔了十三个人,却眼睁睁看着他们中有人成了民族英雄,有人成了汉奸走狗,有人被活埋,有人被枪决,有人被毒死,也有人安享天年活到九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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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太保"这个名号,最早叫响是在1919年前后。那时冯玉祥任陆军第十六混成旅旅长,驻防湖南常德,手下有十三个营级军官特别受宠:机关枪营营长韩多峰、一团二营营长孙良诚、三团一营营长韩复榘、三团二营营长石友三、三团三营营长赵席聘、四团一营营长刘汝明、四团二营营长佟麟阁、炮兵营长孙连仲,再加上张维玺、过之纲、闻承烈、程希贤、葛金章。

这些人遇到有事常常越过本管长官直接找冯,冯也喜欢直接抓他们控制全军,于是在军中炙手可热。官兵们艳羡之余,套用了京剧《珠帘寨》里李克用宠用十三太保的故事,把这十三人也叫作"十三太保"。 但这名称的内涵既有戏谑,也有讽刺——毕竟,戏台上的太保再威风,也不过是主子手里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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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这十三个人里谁的能力最强,答案几乎没有争议:孙连仲

1938年3月的台儿庄,是孙连仲的封神之地,也是他的炼狱。当时他的第二集团军是出了名的"杂牌军",步枪大量是汉阳造,枪膛线磨平的不在少数,轻机枪一个连只有两三挺,除了第二十七师有一套黄军服,其他部队就是破棉袄配布鞋。 日军战斗详报里把他们误当成"精锐之师",其实是被打懵了之后的错觉。

李宗仁把守台儿庄的任务压给孙连仲时,孙只回了一句话:兵是我的兵,我带着上。 没有讨价还价,没有申请条件。

4月3日,日军占领台儿庄四分之三的区域,孙连仲的第三十一师八千余人打得只剩不足一千,炊事兵、通讯兵全都持枪顶了上去。

池峰城师长在电话里声音发哑,恳求撤到运河南岸给部队留点种子。孙连仲握着听筒半天没说话,然后给李宗仁打电话:"我第二集团军牺牲殆尽不足惜,连仲亦以一死报国家!"

挂断电话,他下令炸掉运河浮桥断了所有人退路,转头对池峰城喊:"士兵打完了,你就自己填上去!你填过了,我就来填进去!胆敢退过运河者,老子杀无赦!"

当夜,几百名敢死队员提着大刀摸进日军阵地,巷战持续到天亮,手榴弹的爆炸声和大刀砍在骨头上的闷响混成一片。

4月7日,台儿庄大捷,歼灭日军一万余人,这是全面抗战以来正面战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大胜。孙连仲晚年回忆,那十五天打掉了三百八十六万发子弹,够当时全国兵工厂生产三天。 他把这些数字密密麻麻记在一个泛黄的笔记本里,从台儿庄带到武汉,从武汉带到重庆,从重庆带到台湾,1990年去世时儿子孙湘德在遗物里找到它,最后一页写着:"386万发。感谢所有人。"

这就是孙连仲,一个杂牌军将领,靠实打实的血性,守住台儿庄,把自己写进了抗战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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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之下,韩复榘的能力不差,但格局太窄。

北伐时他是第一个率军攻入北京城的将领,被称为"飞将军",可抗战爆发后,他在山东当了八年土皇帝,截留税收,扩充军队,跟蒋介石始终闹别扭。

1937年12月,日军强渡黄河,蒋介石急电死守济南,李宗仁严令固守泰安,韩复榘的回电成了历史"名言":"南京既失,何守泰安?"

短短二十天,他连退数百里,不战而放弃黄河天险、济南、泰安、济宁等战略要地,手里握着八万大军,坐拥泰山天险,却一枪不放把整个山东防线卖得干干净净。

1938年1月11日,蒋介石在开封开会,当面质问:"你不发一枪,从黄河北岸一再向后撤退,这个责任应当是你负担!"韩复榘居然顶撞回去:"山东丢失是我的责任,那南京丢失是谁负的责任呢?"

蒋介石正颜厉色截住他:"现在我问的是山东,不是问的南京!南京丢失,自有人负责!"

话音未落,刘峙拉着韩复榘的手说"到我办公室休息一下",院门口停着一辆小汽车,车门一关,前座爬上两个军统特务出示逮捕令。

五天后,1938年1月24日晚七点左右,韩复榘在武昌被枪决,身中七弹,终年47岁。 从拥兵八万的封疆大吏到被处决的逃兵将军,只用了不到二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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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韩复榘是死于军阀格局,那石友三就是死于人品底线。这十三太保里,人品最差的非石友三莫属,而且差得毫无争议。

石友三是吉林长春人,从军时当过冯玉祥的马夫、亲兵,深得其喜爱,靠着战功一步步成为西北军重要将领。

但他的"战功"远不及"倒戈"出名。他先是在吴佩孚手下当兵,四年后投靠冯玉祥;冯玉祥兵败下野,他转投阎锡山;冯玉祥从苏联回来东山再起,他又回来跪地大哭求收留;中原大战见蒋介石势大,便投蒋反冯;蒋命他南下,他不愿又投奔唐生智;还投靠过张学良、韩复榘、汪精卫,一度与我党接触又杀害我党人士,最后暗通日军准备当汉奸。 时人送他一个绰号:"倒戈将军"。

1928年,冯玉祥西北军与建国军樊钟秀交战,石友三因少林寺僧人曾帮助樊钟秀,纵火焚烧千年古刹少林寺,千载名刹付之一炬。

1940年4月,他在冀南遭八路军毁灭性打击后,转而投靠日军,在开封与日本驻军司令佐佐木签订互不侵犯协议,准备在联合消灭八路军后向日军投降。

他的结义兄弟、部下高树勋不愿做汉奸,1940年11月密谋动手。据高部参谋李达1983年口述回忆录记载,11月27日两人密谈时,高树勋掏出冯玉祥亲笔写的《军人戒条》:"宁死不做亡国奴,宁穷不卖民族魂。"石友三当时冷笑:"老冯早过时了,现在讲的是实力!" 这话一出口,高树勋再没劝第二句。

12月1日,高树勋请老长官孙良诚出面,邀石友三到濮阳柳下屯"消除隔阂"。石友三见是老长官出面,率一连骑兵欣然赴约,进会议室时大家还谈笑风生共叙往事。高树勋借口"太太有事相请"离室,四名卫兵冲入将石友三架走,当夜活埋于黄河岸边。

黄土盖得住尸身,盖不住史册上那一行字:石友三,反复叛变,通敌卖国,伏法于濮阳黄河滩。后来高树勋1945年邯郸起义,毛泽东亲自发贺电称"为人民立了大功"。有人问他后悔不后悔杀石友三,他只摆摆手:"不是我杀他,是他把自己活埋了。" 乱世里,枪可以擦,刀可以磨,唯独骨头弯了,再直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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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太保里结局最好的,当属孙连仲。

1990年8月14日,他在台北病逝,享年九十七岁。 虽然晚年据说落魄到连一包香烟都买不起,被后人戏称为"叫花子军长", 但善终且高寿,留有《孙连仲回忆录》,历史地位稳固。

另一位韩多峰也不错,1987年在山东病逝,享年九十九岁,解放后任山东省人大代表、政协委员, 但论历史影响力,孙连仲当之无愧是十三太保里的人生赢家——台儿庄的血没有白流,历史记住了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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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局最惨的,则要看怎么定义"惨"。

如果论死法之壮烈,佟麟阁当排第一。1937年7月28日,日军向南苑发起总攻,时任第二十九军副军长的佟麟阁亲率学兵杀入日军侧翼,腿部负伤仍屹立阵地,下午两点三十分,头受重创,失血过多殉国,年仅四十五岁。

同一天,他的老部下赵登禹也在黄亭子遭日军伏击,胸部中弹壮烈牺牲,年仅三十九岁。

佟麟阁是全面抗战爆发后第一位牺牲的高级将领,冯玉祥后来写悼诗,开篇就是"佟是二十六年的同志,赵是二十三年的兄弟",末了说"如今同为抗敌阵亡,使我何等悲伤!但我替他二位想想,又觉得庆幸非常,食人民的脂膏,受国家的培养", 这话说得实在——军人战死沙场原是本分,佟麟阁用命还了这笔账,死得其所,虽惨犹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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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论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那最惨的是孙良诚。

1942年4月,这位曾经的"西北军铁军"首领率部三万多人投敌,被汪精卫封为伪第二方面军总司令、上将。

抗战胜利后被蒋介石收编,1948年淮海战役中率部投诚,却又心怀鬼胎,自告奋勇去策反西北军同僚刘汝明,结果一到蚌埠就被刘汝明扣押。

为了自保,他出卖了陪同前往的中共地下党员周镐、王清翰和谢庆云,致使三人惨遭杀害。 周镐被押往南京,在雨花台被枪决,年仅三十九岁。 孙良诚自己保住了脑袋,跑到上海躲起来,1949年上海解放后被捕,1951年病死于苏州狱中,终年五十八岁。 关于他到底有没有出卖周镐,争论了一辈子也没定论,连"高俘团"的同伴都不肯认他——这种人,活着比死还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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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余几人,命运也各有分际。

张维玺中原大战后心灰意冷隐居天津,1943年为营救被日伪扣押的家人,被孙良诚骗到开封,日伪强行任命他为伪职,他坚决不从,1944年被毒死于江苏泰州白云寺,终年五十五岁。

刘汝明赴台后1975年病逝,享年八十岁,但解放战争中"保存实力,不听调动"已是定论。

闻承烈解放后任中央文史馆馆员,1976年去世,两袖清风,甚至没钱租房只能借住在老厨子家里。

程希贤追随石友三投敌当汉奸,1948年病死狱中。

过之纲隐居北平,1957年病逝,葬于八宝山。 葛金章中原大战后淡出政坛,此后事迹湮没无闻。赵席聘1957年病逝北京,但他在甘肃河州任镇守使期间烧毁伊斯兰教圣地八坊镇,惹下乱子,直到1949年后当地回族上层人士仍不依不饶向政府告状, 活得胆颤心惊。

唯有韩多峰,抗战时与八路军合作"四六八合作", 晚年安享太平,算是一股清流。

回过头看,冯玉祥这十三个"太保",其实是民国军阀政治的一个缩影。孙连仲在台儿庄喊"士兵打完了你就自己填上去"的时候,韩复榘正在济南炸毁黄河大桥准备逃跑;佟麟阁在南苑被弹片削去头颅的时候,孙良诚正在南京盘算怎么投靠汪精卫;石友三在濮阳黄河边被黄土埋到脖子的时候,闻承烈正在后方兵站里一笔一笔记着粮饷账目。

十三个人,十三条路,没有一条是偶然的。

孙连仲晚年说台儿庄能守住"全靠三个巧合",可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巧合?所有的巧合,不过是人在绝境里不肯退后一步攒出来的运气。

历史没有给十三太保一个共同的终点,却给了每个人与自己选择精确匹配的归宿——守土的成了神,逃跑的成了鬼,投敌的成了渣,硬骨头的成了碑。